第十五卷 Chapter 1 迷惘消散(1/2)
1
『來,上吧。就是現在,讓大家瞧瞧夜夜和雷真的全部!』
『不要脫衣服!也不要來脫我的!』
今天夜夜和雷真大概又會隨著這樣約定俗成的搞笑方式登場吧?
夏露如此期待的同時,也感到不安。在兩種心情搖擺中,坐在競技場的觀眾席上。小龍姿態的西格蒙特也在她的帽子上,和她一起注視著入口方向。
這裡是華爾普吉斯皇家機巧學院中夜會的舞台──競技場。
時間已經來到晚上十點。四年一度的夜會也只剩下兩場比賽了。
連日來場場客滿的觀眾席上,今晚空位特別顯眼。觀眾頂多只有千人上下,而且不是平常那些紳士淑女們,多半都是各國的軍事相關人物或學生。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街上在利維坦的肆虐下遭受嚴重的破壞,現在周邊地區的居民們都被疏散到軍方設置的營地或指定為避難所的建築物了。
目前英國軍正持續在進行修復作業,夏露到剛剛也在幫忙清洗建築物。
「在這種時候還會有觀眾。人類的好奇心還真是強烈。」
西格蒙特在夏露的帽子上小聲呢喃。
「大家又不是忘了昨晚那個〈黑色的巨人〉,也應該都有察覺到那正是校長的〈秘密研究〉才對。」
「唉呀,畢竟校長的企圖究竟是什麼,根本就像公開的秘密一樣嘛。」
「可是今晚如果再發生什麼騷動,這次學院就真的不保了。警衛隊已經瓦解,主力魔術師們也在白天的事件中消耗了力量。」
「萬一真的遇上那種狀況,就是我們貝琉家的人出場的時候了。別擔心,父親大人也在附近,而且還有協會的那些人呀!」
「……若真如此就好。」
夏露抱著不安的情緒眺望舞台。
今晚的主角之一──〈劍帝〉洛基在燈光照明中站在場上,一旁是銀白色的機械天使吉卜利勒。雷真如果要對付他們,想必難以避免一場苦戰。
然而更重要的問題是,雷真到現在還沒在舞台上現身。
「那個笨蛋,到底鬼混到哪裡去了嘛……!再這樣下去,洛基就會不戰而勝呀。乾脆我們去和洛基打吧?」
「你已經不是手套持有者(Gauntlet)啦。你的手套早在王妃面前化為黑炭了。」
「哦對!早知道就不要耍什麼帥了……!」
「而且就算有手套,現在的你和我都不是能夠好好戰鬥的狀態。」
西格蒙特在白天的戰鬥中翅膀和頭部損傷了,而夏露耗盡的魔力也尚未恢復。相較下,洛基的魔力充沛,可見他一定有保留力氣。
「難道沒有我能夠為雷真做的事了嗎?」
「有,就是什麼都別做。要是你倒下,雷真也會心痛。現在就好好休養身心。你不是想去救日輪嗎?」
西格蒙特說的話總是很有道理。沒錯──夏露自己也有必須參加的戰鬥。
即使被宣告已經不是朋友,夏露依然很喜歡日輪。無論是她客氣拘謹的部分,或是其實內心很堅強的部分;個性純潔的部分,或其實並非如此的部分。
如果日輪遇到困境,夏露希望自己能幫上她。然後努力讓對方再度喜歡上自己。而為此目標,自然無法避免與魔女一戰。
既然如此,自己就更不該做多餘的事,要乖乖等待雷真才對。
夏露在無力感的折磨下等待了幾分鐘後,場內漸漸騷動起來。
等待已久的人物總算從入口通道深處走出來了。
正是赤羽雷真。他表情泰然自若得甚至教人火大,至少表面上看起來並不緊張。身上穿著一套彷佛剛洗好的筆挺制服,似乎也沒有受什麼傷的樣子。
一具美麗的少女型自動人偶摟著他的手臂。
「雷真請看!觀眾還有這麼多呢!」
是夜夜,她感到耀眼似的抬頭仰望燈光,發出興奮的聲音。而雷真也笑著說道:
「應該很多人都是為了工作來觀戰的吧?真是辛苦他們了。」
「好高興呢。有這麼多人願意來觀看夜夜和雷真愛的行為──」
「伊呂里,別鬆懈。洛基可是強敵。」
「為什麼要裝作沒聽到──!請不要對妻子的搞笑不理不睬呀!」
「還不是因為你都只會說些毫無進步的梗!」
真的是一如往常的互動。放心過度的夏露不禁在座位上變得渾身無力。
「搞什麼嘛,那傢伙……害人家擔心半天,其實根本準備周全嘛……」
「……不。」
西格蒙特的聲音變得僵硬。夏露也很快察覺那理由。
雷真帶在身邊的,只有黑髮的夜夜和銀髮的伊呂里。看不到那個身材嬌小、個性可愛的三姊妹么女。
然而雷真卻毫不在意地邁步走向洛基面前。在夏露的帽子上,西格蒙特忍不住撐起身子。
「鬥志滿滿啊。他打算在沒有花的少女的狀況下挑戰洛基嗎?」
「怎麼可能!一定是躲在什麼地方而已啦。反正又是那孩子最擅長的奇襲戰法吧?」
「很難講。也有在白天的實戰中遭到破壞的可能性。」
「那才不可能呢。要是那孩子遇上什麼事,伊呂里肯定會發瘋才對……」
夏露說著並望向伊呂里的臉,卻當場僵住。
伊呂里的表情相當陰暗。眼皮低垂,始終看著地板。雖然不到發瘋的程度,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正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一度消散的不安濃霧又再次瀰漫在夏露心中。
不久後,夜會執行部的女學生廣播的聲音掩蓋了場內的喧囂。
『確認第一百名〈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入場。雙方請開始比賽!』
2
日本魔術的最大派系〈伊邪那岐流〉──其現任當家土門綺羅心情相當愉悅。
「讓花的傀儡逃掉實在失敗。不過整體來講不錯、不錯!」
日輪不禁心想:真是像祖母的講話方式。即便是對結果感到滿意的時候,她一定還是會挑出什麼不足的地方。簡直就像這麼做是一種義務似的。
這兩人所在的地方是獅鷲女生宿舍的會客室。這是拿來招待住宿生親戚或贊助者用的房間,擺飾格調相當高,豪華程度可比校長官邸。
綺羅淺坐在一張奢華的沙發上,挺直背脊。酒吞童子則是已經被收回,讓她乍看之下像個無害的貴婦。
宿舍配屬的女僕推來一輛餐車,為綺羅與日輪準備紅茶。
接著鞠躬致意後,便退到牆邊。綺羅大概是覺得反正那女僕也聽不懂日文,毫不在意她的存在,光明正大地繼續說道:
「校長家的那家僕還挺有骨氣,為了區區一個留學生的傀儡那樣拚上性命……唉呀,或許那是為了他家大小姐就是。畢竟那大小姐似乎相當迷戀那小鬼咩。」
「……真是非常抱歉。無論人偶還是人偶使,我都沒能徹底解決掉。」
日輪把手放到桌面上,對綺羅磕下頭。
「因為我從沒殺過人,所以下手時似乎偏離要害了。」
「更何況對方還是曾經可能成為你夫婿的小鬼,難免覺悟動搖。」
日輪不禁畏怯。本以為綺羅會進一步譏諷,沒想到她卻溫和地說道:
「不過你還是做得很好。那小鬼已經沒法好好戰鬥,下次就能解決掉了。」
「是……這樣嗎?」
「赤羽一族乃妖怪的同胞,儘是些頑強的傢伙。直覺也敏銳如野獸。你那時沒用術法是很正確的判斷。要是你用了,搞不好就被發現的啦。」
「是,雷真大人是個難以輕易對付的人物。不但足智多謀,感官與膽識也都出類拔萃。如今在魔性上也──」
日輪說到一半住嘴了。因為綺羅的視線逐漸變得冰冷。
「不要隨意誇獎別人家的男人。你可是要為人妻子囉?」
「……非常抱歉。」
日輪再次畏怯。然而,祖母似乎並沒有因此壞了心情。
「咱也認同那男的非泛泛之輩。現在算是可以暫時放心了。」
綺羅竊笑一聲,但很快又恢復嚴肅的表情,清了一下嗓子。
「不過還不能鬆懈大意。那可是千年來打也打不死的一
群傢伙。」
赤羽家與伊邪那岐流間長達千年的不和,日輪也已經明白了。
她回想起祖母前幾天說過的〈伊邪那岐流之陰〉,忍不住整個人顫抖起來。
流動在自己體內的血液實在太可怕──又可恨。
綺羅抬頭看了一下柱鍾後,起身動作。
「十點,差不多是時候見你的夫君了──弓削。」
「──是,屬下在。」
回應稍稍遲了一拍,大概是因為有所顧忌的關係吧。
宛如簾幕滑落般,背景的一部分忽然消失,從虛空中出現一名陰陽師。
看來是利用隱形的式神〈衛真奇〉藏匿身影的。女僕當場抖了一下肩膀。不只是她,連日輪也感到驚訝。靠日輪那樣敏銳的感官,竟然也沒能事先察覺那個人物的存在。
陰陽師的身軀緊實,面容精悍。是眉間與嘴角都刻有皺紋的壯年術師,也是日輪相當熟識的最高幹部級男子。
「弓削……!原來你到英國來了……!」
弓削對日輪深深鞠躬。
「久未問候,日輪大人。白天時六連闖了大禍實在抱歉……咱會好好教訓他的。」
「別對六連太苛責了。他也是為了咱著想。」
抬起頭的弓削嚴肅表情一變,溫柔地眯細雙眼。
「日輪大人實在好心腸……從小都沒變。」
強烈的鄉愁霎時充滿日輪心中。
三年前的記憶湧上腦海。也就是和眼前的弓削一起到訪東京那天的記憶。
日輪如今可以明白,自己究竟多麼受到關愛。
雖然恐懼自身血脈的心情沒變,憎恨綺羅的想法依舊,詛咒一族的念頭也沒消,但同時也不能否定大人們一路來守護自己、養育自己的那份溫柔。那些都是確實存在過的。
綺羅用充滿信賴的眼神注視身為心腹的幹部。
「弓削,等會日輪的夫君──未來的夫君就會過來。」
「是。那麼咱先退席了。」
「你也要一起打招呼。畢竟對方可是即將成為天下關鍵的人物。」
「──也就是說,透過那人物的行動,今晚〈比良坂之岩〉將會……」
「沒錯,玄獄門將會開啟。沒人能夠贏過咱們了。」
「咱明白了。那麼就請讓咱同席唄。」
天下關鍵?玄獄門?
日輪雖然知道這些詞的意思,但不解其中的意圖。
天下關鍵是怎麼回事?開啟玄獄門?要怎麼做?為了什麼目的?
日輪還來不及插嘴詢問,綺羅便已經離開位子,來到房門前。
然而她並沒有轉開門把,而是佇立在那裡。女僕不禁感到奇怪,但很快就明白那神秘行動的理由了。
窗外閃過一道燈光,一輛汽車開入前庭。
車中的人物下車後,走進夜晚的女生宿舍。日輪立刻明白,那人便是自己的『夫君』了。另外還有三名護衛。擁有卓越第六感的日輪當場就看出他們都是魔術師,而且不是學生程度,而是第一級的魔術師。
綺羅與弓削都朝著房門鞠躬,看來對方的地位相當高貴。日輪也趕緊照做。幾秒後,一名身穿黑色服裝的貴公子現身了。
對方或許也早有預料,並沒有表現出驚訝的樣子。宛如騎士對待淑女般──然而也不失身為王者的威嚴──鞠躬致意。
「你們好,土門夫人,還有公主。很榮幸見到你們。」
日輪頓時愕然。她認得這位貴公子的容貌!
為什麼他會在這裡?為什麼、這人物會是『夫君』……?
綺羅依循英國式的禮儀,恭敬說道:
「承蒙相見不勝欣喜,艾德蒙三世陛下。」
她的問候是用流暢的英文,而且發音有如上流階級。日輪一時感到意外,但仔細想想祖母幾十年來都像這樣與外國人士打交道,懂得外語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
「本來應當由咱們登門拜訪,今日卻榮得陛下親臨,實在感激。」
「別在意。反正我也為了觀戰夜會正好留在學院──而且聽說公主遭賊人襲擊,想必你們也不方便外出吧。」
艾德蒙面露微笑,態度寬容地如此說著。
「總之很高興看到你們平安無事。請問可有受傷?」
「感謝陛下關心。不過請放心,那程度根本稱不上咱們的敵人。」
在愉快相談的兩人身後,護衛人員始終沒有鬆懈警戒。大概只要我方稍有可疑的行動,對方立刻就會發動攻擊吧?護衛是一名充滿知性的男子,年約三十上下。看來年紀輕輕便身居要職,全新的階級章閃閃發亮。
艾德蒙注意到視線,便伸手比向護衛。
「夫人,讓我介紹一下。這位名叫狄拉克,是率領我親衛隊的優秀魔術師──少校,這位貴婦便是我將來的岳祖母。」
狄拉克雖然表情不變,但臉色卻變了。接著側眼看向日輪……
「屬下還未聽說這件事……難道、陛下要與這位千金……?」
「正是如此。這位可是同盟國日本的大貴族──土門家的公主啊。」
果然。艾德蒙打算要迎娶日輪的樣子。
得知自己最壞的預想為真的瞬間,日輪不禁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狄拉克似乎也同樣感到衝擊,一時接不出話而沉默下來。艾德蒙露出壞心眼的微笑,裝傻似的問道:
「你對我的婚約有什麼不滿嗎,少校?」
「……恕屬下直言,此事是否應當先告知議會?」
狄拉克的個性大概很正經八百,因此明確提出自己的想法。
「當前國政持續混亂,像這樣的醜聞很可能會成為致命的問題。雖然您說對方高貴,但那也僅止於在遠東的身分。」
「你說醜聞也太讓我遺憾了。另外,你的講法未免有些失禮。」
狄拉克立刻住嘴,露出尷尬的表情。
日輪也很明白他為何如此糾結。看在英國眼中,日本終究只是個落後國家。而且這裡是重視傳統的國家,要是迎娶一個東洋人當王妃,還不知世人能否接受……
然而艾德蒙本人似乎對那種事情不以為意,態度輕鬆地說道:
「國際婚姻這種事情,早在羅馬時代就有了。而且英國王室也有先例啊。」
「那是……雙方同為歐洲人的狀況。」
「現在是二十世紀了,少校。應當捨棄那類偏見的時代已經到來。為此,身為國王就要率先示範才行。用不著擔心那麼多,到了我兒子或孫子那一代,王室想必都能迎娶平民為妻啦。相較之下,人種差異根本不足為提。」
看來艾德蒙是認真的。他接著重新轉向綺羅與日輪,語氣真摯地說道:
「我的部下出言失禮了,還請原諒。」
從國王口中竟講出謝罪的話語。意外紳士的態度讓日輪感到驚訝。
這和雷真形容的人物實在相差太多了。
面對呆滯的日輪,艾德蒙進一步說道:
「讓我再鄭重表示,土門小姐,我想迎娶你成為我狄蘭德王朝的新娘。」
日輪很想一口回絕,但她並沒有真的那麼做。
「……非常感謝您願意接受像我這樣一個失貞的女子。」
「日輪!」
綺羅大聲斥責,但艾德蒙卻是笑了起來。
「請別說那種話。而且就算你所言為真,我也不會在意。重要的不是曾經屬於過誰,而是最後由誰獲得啊。」
「……講得好像女人就跟領土一樣呢。」
「這兩者都是同樣珍貴、會給予恩澤、吸引男性的存在,不是嗎?」
一時想不出話語反駁的日輪依然不服輸地說道:
「我、我可是會拿刀刺傷未婚夫的女人,請你也別大意了!」
「──很好,實在太好了。」
艾德蒙的語調忽然改變,原本貴公子般的面容也浮現出野性的感覺。看到對方透露本性,日輪不禁畏怯。
「你如果想要我的性命,隨時歡迎你出手。不過,你要順從我才是正確答案,因為帝王(我)就是正確的。」
「……還、還真是了不起的自我陶醉呢。那就等著看我哪天真的暗算……」
「日輪!給咱閉嘴!」
日輪的頭髮被用力一扯。綺羅按住日輪的頭,強行讓她鞠躬。
「唉呦唉呦,真是抱歉……這樣沒教養的丫頭,讓您見笑的啦……!」
「哪裡,教育得非常出色啊。很符合我的喜好。」
艾德蒙離開日輪面前,傲慢地坐到沙發上。
「表面上的客套話就到這邊。請別拘謹,保持跟平常一樣的態度吧。在場的人都是我的心腹──雖然有個外人混雜其中就是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望向女僕。女僕原本假裝沒聽到,但大概是察覺到自己有危險,飛也似的沖向房門。
弓削與狄拉克同時做出反應──不過有個人物比他們更早行動了。
出入口的門板就像紙門一樣輕易被擊破,從走廊伸出一隻白皙的手臂,掐住女僕的脖子,靠單手就輕輕鬆鬆將她吊起。那隻手的主人是個身材比女僕還要嬌小的少女型自動人偶。雖然有一頭金髮,但五官卻像東洋人,講得清楚點,就是和雪月花相當酷似。
艾德蒙笑起來,對自動人偶提出警告:
「七號,你可別殺了她。那是個意外的大收穫啊。我這個人還真的是受到上天眷顧,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場合抓到她。」
「嗚嗚……如果陛下願意重新考慮這次的婚事……」
「區區人偶在跟我提什麼條件?小心我拆了你這個廢物。」
自動人偶潸潸啜泣,女僕則是痛苦掙扎著。弓削和綺羅都張大嘴巴,呆望著那具少女型自動人偶。
綺羅接著表情僵硬地問道:
「陛下……您剛才、稱呼她是……七號……?」
「是啊,沒錯。原來如此,這道具和你之間曾有過什麼關係是吧?」
「是……另外您說、那女僕──不只是普通的間諜?」
日輪幾乎是靠直覺猜出了那女僕的真面目。在過去一同戰鬥的夥伴之中,有個人物很擅長變身魔術。
如果這女僕真的是那名少女……
剛才艾德蒙所說的『收穫』一詞頓時化為更加具體的威脅了……
艾德蒙咧嘴一笑,愚弄人似的說道:
「大大小小的事情等一下再說,我們先來乾杯吧。為這場歷史性的婚禮,以及世界帝國的黎明。」
世界帝國。這教人不安的辭彙讓日輪心中騷亂起來。
她同樣靠直覺理解了,艾德蒙為何會選擇娶她為妻。
土門家是日本高貴的一族──而艾德蒙想要的就是那個血統。
綺羅點頭數次,滿意地露出微笑。
「實在是了不起的人物。世界帝國,那可是連太合殿下都沒能辦到的事情呀。」
「祖母大人!這人是企圖危害日之本……危害陛下性命的──」
「閉嘴。不得胡說八道。」
誰才真的在胡說八道?日輪不禁陷入絕望之中。
「這場婚禮實在教人期待。咱們會準備好最上等的白無垢。」
「日本的新娘禮服是嗎?聽起來不錯。婚禮就來辦得隆重華麗吧。」
歷史的齒輪開始加速轉動。這樣的印象閃過日輪腦海,然而她卻沒有任何阻止齒輪轉動的手段。
3
(這場姑且算是『準決賽』吧?)
雷真腦中想著這樣的事情,並穿過通往競技場的通道。
從到處都是空位的觀眾席上傳來意外熱烈的掌聲。至今的戰鬥如跑馬燈般閃過腦中,讓雷真一反平常的個性而感慨起來。
──總算、走到這一步了。
他接著瞄向伊呂里。伊呂里在半天前被綺羅的鬼打到半毀的程度,現在還沒完全修復,更何況精神狀況並不安定。行蹤不明的小紫與壽命將盡的夜夜──擔心著兩位妹妹的她,想必心痛難耐。
夜夜注意到雷真的視線,很快又鬧起彆扭。
「雷真!到這種時候還對姊姊大人看得那麼入迷!」
「夜夜才是到這種時候還在耍笨啦!話說……」
雷真忍不住笑了一下。搭檔一如往常的態度,不知給了自己多少救贖?
「昨天晚上和今天白天經歷了那麼多事情,還是依舊沒變啊。」
「那當然,夜夜的愛是永恆不滅的!」
正因為才剛遭遇痛心疾首的背叛行為,搭檔這句話深深感動雷真內心。但他絲毫也沒有把心情寫到臉上,岔開話題含糊過去。
「不,我是說學院啦。明明發生過那麼多事,卻還保持著學院的形式,悠悠哉哉地在舉行夜會。我看就算世界毀滅了,也唯獨這裡會繼續殘存吧?」
「因為這裡是魔術師的學校呀。魔術師不就是只能不斷往前進嗎?」
夜夜彷佛在鼓勵雷真似的,露出微笑如此說道。於是雷真拋開軟弱的想法,點頭回應。
就在這時,夏露從觀眾席的最前排跳下來了。
她雖然打扮一如往常,但額頭上卻包有全新的繃帶,讓雷真不禁呆了一下。
「夏露!你受傷了……」
「你總算來了呀笨蛋!害人家這麼擔心變態!你平安無事嗎木頭?」
「不要參雜辱罵啊!話說,我才想問你是否平安無事?還有安里呢……?」
「當然都沒事!我這繃帶也只是稍微擦傷而已!」
夏露對雷真露出燦爛的笑容。看到那表情,雷真由衷感到鬆了一口氣。
同時,巨大的罪惡感湧上心頭,讓他變得難以呼吸。
「……抱歉,夏露。我必須向你道歉才行。」
「你在說什麼無聊話啦。洛基從剛才就一直在等你喔?快點上舞台去,好好表現一番吧!」
「──你不出場嗎?」
「我的夜會已經結束了。剩下就是你和洛基的戰鬥啦。」
夏露開朗地說著。今晚的她表現得無憂無慮,看來長久以來苦惱著她的伯爵家問題真的已經獲得解決了。
而夏露應該也知道雷真會感到愧歉的心情。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故意不讓雷真說出口。這份體貼實在讓人開心,於是雷真也露出笑臉回應。
「好,我知道了。謝謝。」
夏露讓出道路。雖然她和西格蒙特都刻意迴避小紫不在場的問題,但另一個人物卻毫不客氣地提出來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無底笨蛋。少了一個人吧?」
在舞台上,洛基冰冷的視線望過來。
他這句話帶有確信。換言之,他是看穿了八重霞,而斷定小紫不在現場的。看來洛基也和雲雀一樣達到了〈心眼〉的境界。
對他含糊裝傻也沒有用。雷真只好放棄抵抗,承認小紫不在。
「因為我有些考量,今晚決定保留小紫的力量啦。」
「別開玩笑了!」
洛基從舞台上跳下來,一把抓住雷真的胸口。疼痛讓雷真頓時表情抽動,而洛基沒有放過那些微的變化。他壓低聲音,在近距離嚴肅說道:
「我的眼睛可沒瞎。憑你這樣的身體,不把三具人偶湊齊還稱得上比賽嗎!」
「……我覺得可以喔。畢竟我這半年來也不是遊手好閒啊。」
「這個破底笨蛋!我的意思是那種比賽根本沒有意義!」
就在夏露一臉擔心──同時莫名其妙紅著臉頰──地在一旁觀望的時候,洛基「唰」一聲掀起披風轉身,不是往舞台而是往入口通道的方向踏出步伐。
「吉卜利勒,過來。」
他將機械天使叫到身邊,並準備離開競技場。觀眾們頓時陷入騷動。
「呃……喂,洛基!你要到哪去!」
「我去找花的少女。老姊,你也來幫忙。」
「嗯!」
芙蕾在觀眾席上起身。夏露也一臉無奈地說道:
「真是欠人照顧呢~你們就乖乖待在這裡吧。」
雷真不禁感到錯愕。已經沒有利害關係的夏露還姑且不說,沒想到連交戰對手的洛基以及他姊姊芙蕾竟然都說要幫忙去尋找小紫的下落。
夥伴們丟下困惑的雷真,陸陸續續離開了競技場。
「那些傢伙……搞什麼啦……」
「大家心地都很善良呢。」
夜夜開心微笑。雷真也因此再度體認到那些人與
自己之間的友情。
接著,夜夜露出嚴肅的表情……
「夜夜們也出發吧,雷真!可沒辦法待在這裡什麼都不做呀!」
「……說得對,不能光靠別人。」
「不可以!請自重呀!」
看到那兩人立刻打算衝出去,伊呂里趕緊出聲制止。
「請問你忘了白天那場騷動嗎?雷真大人可是反抗了伊邪那岐大人喔!」
雷真當然沒有忘記。他白天時強行擄走日輪,對綺羅做出攻擊行為,甚至讓夜夜把綺羅乘坐的車子扔出去了。
「讓日輪大人成為伊邪那岐流的掌門,利用新任〈當家〉的威望對暴行不予追究──當初這樣遠大的計畫,才走第一步就受挫了。在目前這個時間點,雷真大人只是個暴徒,即使被軍方盯上也不奇怪的!」
「……的確,你說得沒錯。」
「幸運的是,這地方有校長大人在監視著。現場這麼多人注目下,日本軍想必也很難動手。然而到了競技場外面,誰也難保會發生什麼事……」
「知道,我知道了,我會自重。」
雷真可是好不容易才走到這步。只要今晚贏過洛基,無論赤羽天全還是魔王寶座就都伸手可及了。可不能為了一時的判斷錯誤痛失這個絕佳的機會。
(……該死,我居然變得這麼會精打細算。)
雷真不禁自嘲。自己是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小了?
印象中自己以前應該行動更自由、活得更隨意才對。總是把自身安全擺在其次,順從自己的信念為所欲為。
然而──這是和硝子也約定好的事情。自己必須當上魔王,摸索讓夜夜活下去的方法。這就是雷真對至今為他奉獻一切的搭檔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已經不能失敗,不能輸給任何人,甚至不許陷入苦戰。但這樣緊迫的感覺卻成為束縛自己的枷鎖,反而造成了白天那場失算。索涅奇卡那時候也是一樣,雷真因此判斷延遲,結果被夜夜本人訓了一頓。
這樣的自己實在讓人焦躁。
雷真臉上露出苦到不能再苦的苦笑。
「……只能接受他人幫助,或許是這世上最難受的事情啊。」
「既然體會了這點,你會變得更強的。」
從通到深處忽然傳來聲音。
一名紳士站在洛基他們走出去的那條昏暗走廊上,身旁還伴隨一名美麗的夫人。這兩人光是現身,就好像打開照明般讓四周明亮起來。
雷真花了好幾秒才認出這位紳士究竟是何人。不過這也無可厚非,畢竟以前相遇時,對方比現在消瘦、落魄得多。
「你該不會是、夏露的老爹──埃德加‧貝琉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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