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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Chapter 6 挑戰天之御座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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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發生在初冬山中的事情──

年末某天,日輪收到了讓她相當衝擊的一封信。

寄信人是赤羽雷真。日輪每天都在期待那個人只有偶爾才會寄來的信,然而這次信中所寫的內容,卻把日輪打落深淵之中。

『一直沒能跟你說,其實我被老家斷絕關係了。希望能順便取消我們的婚約。』

日輪的手不斷顫抖。信上所寫是真的嗎?雖然很想確認真相,但自己卻沒有勇氣告訴祖母。因為搞不好會因此讓一切變成事實。

就在日輪無法找人商量,躲在房內哭哭啼啼的時候,一名任居要職的陰陽師經過走廊。日輪抱著求助的心情拉開紙門,也顧不得丟臉地要求:

「弓削!咱想要……到東京去!」

弓削不禁瞪大眼睛,安撫心情般說道:

「這還真是突然……請問何時?」

「……現在馬上。」

日輪低下頭,緊閉雙眼,以為自己要被罵了。畢竟她光是想到山腳的街上走走,就必須安排護衛。在這年末時節居然說要去關東,根本是給周圍的人找麻煩。

弓削仰望天花板,考量什麼似的沉默了一下後……

「唉呀,應該沒什麼問題唄?」

「咦!」

「咱去問問當家大人。」

隔天,日輪就真的坐上了前往東京的火車。

很稀奇地,綺羅對於日輪的外出──而且是出遠門──竟不過問理由便准許了。平常總是一大票的護衛這次也只有弓削一人,同樣是很稀奇的一件事。

真好奇究竟是怎麼得到許可的,但總覺得只要問出口,魔法就會當場被解開,讓日輪實在不敢詢問。

不管怎麼說,現在重要的是前往東京。兩人當天在濱松的旅館過夜後,隔天下午抵達了東京。複雜沒有規則的街道雖然讓人吃不消,但弓削和日輪都是陰陽師,不會因此迷路,黃昏時便順利到達雲雀的道場。

但不巧的是,道場主人並不在。日輪不禁感到絕望,不過弓削提議「就等等看唄」,於是兩人在附近的西餐廳一邊吃晚餐,一邊等待對方歸來。

日輪坐立不安地張望路上過了一段時間,終於看到雷真奔過眼前。

大概是長期旅行歸來的關係,他手上抱個一個大大的布包。日輪趕緊召喚出間土裡,轉移到雷真前方。

不知該不該說是想當然耳,雷真當場被嚇得跳了起來。

「日、日輪!?你……為什麼……!?這裡可是東京喔?」

「雷、雷、雷真大人!如果咱──如果我有什麼地方讓你不滿意,還請你原諒!」

「啥!?呃、不、你、你冷靜點!」

嘴上這麼說的雷真自己也很慌張。就在這對少年少女都慌得腦袋轉不過來時,弓削笑著走出店門。

「日輪大人,要先問好的啦。」

他接著親自示範似的朝雷真彎腰鞠躬。

「好久不見了,雷真先生。咱是伊邪那岐一族丑組的弓削。」

「呃……您……您好。」

「唉呀,這不是伊邪那岐大人家的貴客嗎!」

一名身材苗條的青年從雷真身後追了上來。他大概就是雷真的劍術老師吧?雷真在信中也有提過。

弓削同樣很有禮貌地對那名青年鞠躬。

「很抱歉突然登門拜訪。請問您們有預定要去哪兒咩?」

「──哦哦,沒有沒有。歡迎來寒舍坐坐。雖然那地方要招待華族大人未免太過破爛就是了。」

就這樣在主人招待下進入的道場,的確是棟簡陋破爛的屋子。只有狹窄到讓人擔心是否真的能夠練劍的道場,以及少少兩間房的居住空間而已。

不過這地方莫名有種讓人聯想到古老寺院的風情,倒是不會讓日輪感到不舒服。一想到雷真每天在此生活,甚至反而讓她心頭不斷跳動。

進入起居室後,弓削將一盒果子遞到面前。

「一點微薄的心意,還請笑納。」

是伴手禮。他究竟什麼時候準備的?日輪完全沒考慮到這點,頓時感到羞愧。自己也未免太不黯世事了。

接著兩位大人就這麼留在起居室,日輪與雷真則是來到道場。

在冰冷的木頭地板房間中,雷真搬來一個火盆,很快開始生火。

「好久……不見了。」

「是……」

「有多久……沒見啦?」

「兩年……了。」

對話怎麼也接不下去。兩人沉默好一段時間,就在火盆漸漸變得溫暖的時候,雷真首先開口問了一句:「是信的事情吧?」

日輪點頭回應。悲傷的心情再度湧上,讓她差點哭了出來。

「信上也有寫過,我現在是借住在這裡。我從很早之前就已經不是赤羽家的人了,所以我跟你有婚約感覺也很奇怪啊。」

「可是!雷真大人體內所流的血,毫無疑問是赤羽一族的血!」

「是沒錯啦……但我完全沒有傀儡的才能喔?跟我結婚也沒意義吧。」

一股血頓時衝上日輪腦門。為什麼對方無法明白?有沒有傀儡的才能什麼的,日輪根本就不在乎。日輪也不喜歡雷真把他自己講得很差勁。另外,明明日輪對於能像這樣見面感到很開心,雷真卻一副傷腦筋的樣子,讓少女純真的心感到非常受傷。

極度不安的心情、自己拚命鼓起勇氣的事情、悲傷的情緒、現在感受到的無地自容──各種感情當場爆發,讓日輪站起了身子。

「……不要!」

「日、日輪?你忽然怎麼啦?」

「日輪不要!」

朝雷真大叫一聲後,日輪飛奔出道場。

雖然有感受到對方追上來,不過日輪不但會飛也會轉移,輕易就甩開雷真,降落到一座不知位於何處的神社境內。

即使覺得入侵神社很沒規矩,日輪在精神上也沒餘力參拜。躲到境內角落的她,抱著雙腳開始啜泣。

為什麼自己總是這樣?又丟臉又焦急的心情,真是討厭透頂。

好不容易到東京來,也見到雷真,卻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正當日輪躲在暗處哭哭啼啼時,不知從何處傳來弓削的聲音。

「不可以這樣喔,日輪大人。居然也不打聲招呼就離開。」

間土裡出現在腳邊,弓削從中轉移現身。

看到日輪抬起頭,弓削「哈哈哈!」地大笑起來。

「身為天下無雙的伊邪那岐流,土門家的金孫,怎麼又哭成那樣。」

「可是……!」

「男女之間的事情會不順自己的意,也是很正常的。像當家大人也是──」

弓削講到一半住嘴,搖搖頭後,彷佛泄漏天機一般說道:

「就咱的看法,日輪大人也好,赤羽家的公子也好,都沒有好好看清楚對方。所以才會在沒必要的事情上產生誤會。」

他接著從袖口中掏出一面鏡子,讓日輪拿在手上,並雙手結印。

「簾我他,式神召來。」

式神降靈到鏡子上。鏡面產生魔性,照出雷真的身影。

──是偷窺。日輪驚訝得看向弓削,而弓削則是將食指比在嘴前……

「咱告辭前稍微動了點手腳。要保密喔?」

雖然覺得不應該,但日輪還是難以壓抑自己想看的心情。

把日輪追丟的雷真回到道場。他拖著腳步走進去,便看到雲雀在屋內迎接。

日輪將魔力注入鏡子,嘗試聽取現場的聲音。頻率漸漸對上,讓日輪聽到了那兩人的對話。

『你回來啦,雷真。時間已經晚了,你明天再回老家吧。』

『哦哦……也對。我知道了。』

『關於日輪大人的事情,弓削先生已經追上去了,不用擔心。』

『……我知道。再說,日輪她比我強得多啦。』

雷真看起來非常消沉。是在生氣嗎?日輪頓時感到不安。

雲雀這時咧嘴一笑,調侃似的說道:

『話說回來,你還真是有異性緣~雖然我聽說你們之間只是形式上的婚約,但那位公主根本對你死心塌地嘛。你是怎麼騙到她的?』

『什麼騙……講得太難聽

了吧!只是我們小時候發生過一點事……』

『哦哦~就是聽說你把惡靈附身的山犬打跑的那件事。』

『對啦。然後對方好像就為了那件事感到欠我人情……』

『那不就要多虧我教導有方嘛。』

『是沒錯啦!』

『那麼可愛的公主大人,你到底有什麼不滿?』

日輪的心跳加速起來,有種想逃避的心情,但同時也無論如何想知道那個答案。

於是她鼓起勇氣凝視鏡子,看到雷真一臉彆扭地嘀咕:

『……也不是我有什麼不滿啦,只是……對方太耀眼了。跟我這種平民老百姓的小雜碎根本一點都不合啊。』

這句話語深深傷到了華族公主的心。

那剛好就是日輪在這次的旅行中體認到的事情。從車票的買法、用法、在車上該有的行為,到不是高級料亭的餐館應有的言行,乃至伴手禮的事情──這些日輪全都不知道。一個普通人生活上所需的知識,日輪完全沒有。

缺乏常識,自己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像自己這樣的姑娘,的確配不上雷真……

雲雀若有深意地笑了一下,莫名提高音量說道:

『讓我告訴你一個道理吧!一個人要是不喜歡對方,就不會有那樣的想法。正因為比起自己更喜歡對方,才會變得自卑。』

雷真頓時瞪大眼睛。而日輪在鏡子前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簡單來講,就是你其實對日輪大人──』

『等等,住口!現在不是在講我的心意怎樣!是更認真的事情啊!』

『我很認真的。這種事最重要的就是當事人的心情。你坦率點吧。』

『不要再說啦──!』

日輪呆站了好一段時間。

臉頰滾燙難耐,嚴冬的寒風甚至讓人覺得涼爽。

剛才這段話,也就是說……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雷真大人也是會感到自卑的。)

心中認為自己是個微不足道的人物,因此才會寄給日輪那樣一封信。

日輪感覺多少明白了一點對方的事情。察覺到這點後,又變得更喜歡對方了。

弓削解除簾我他的憑依,從日輪手中輕輕收回鏡子。

「那麼,咱們打道回府唄。今天就在橫濱一帶借宿旅館。」

「……嗯。吶,弓削。」

「是。」

「謝謝。」

「不敢當。」

弓削恭敬地用優美的動作對日輪行禮。

在弓削的護衛下,日輪抱著幸福的心情踏上歸途。

心中絲毫沒有想到,赤羽一族當晚即將遭遇的悲劇。

「不要到街上去!這種視野中根本不可能進行搜索!」

「可是我還有朋友在外面──還沒找到人啊!」

「不要徒增遇難人數!你想給協會找麻煩嗎!」

聽到這樣的怒吼聲,讓夏露的意識清醒過來。

魔力耗盡,腦袋好睏。但她還是勉強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是在競技場,而是一間天花板很高的大廳中。

看來拉賽福的轉移魔術似乎成功了。

「這裡是……禮堂?」

「你醒啦,夏露。這裡據說是魔術師協會的據點。」

西格蒙特小小的頭從一旁伸進夏露的視野。

夏露撐起身子,環顧四周。禮堂中塞滿幾百人,大家都一臉不安地靠在一起。不知為何,人數整整少了一半。

「其他人在哪裡?夜夜她們沒事嗎?還有芙蕾呢……?」

夏露雖然沒有看到最後的瞬間發生什麼事,不過清楚記得洛基當時拚命呼喚芙蕾的聲音。

西格蒙特左右搖搖頭。

「不在這裡的人據說是在途中『脫落』了。搞不好是在高空中被拋開,就算活下來也身陷瘴氣之中。不管怎樣都不可能平安無事的。」

「……是嗎?那我必須去把他們找出來才行了。」

「那是下下策。魔力耗盡的魔術師,只會成為別人的包袱。」

「就算如此我也不能躺著睡大頭覺呀!這是身為高貴者的義務(noblesse oblige)!而且──」

夏露回想起綺羅的威脅性,不禁背脊一抖。

「我必須……去救日輪。」

「日輪?你知道她的下落?」

「……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她打算要做什麼。」

夏露抱住自己的頭,抓起頭髮。

「啊啊……我為什麼沒有早點察覺……!那是我和日輪約定好的事情──不對,在和我約定之前,日輪就已經和雷真約定好了……日輪明明是個不惜對魔女言聽計從,也要實現諾言的人……!」

「冷靜點。不管怎麼說,今晚沒有你能做的事。」

「可是我必須要去!日輪和芙蕾都是我的朋友呀!」

就在這時,虛空中綻放出亮白色的光芒。

以拉賽福為首的一群人陸續轉移現身。大概是因為空間不足的關係,整齊排列的長椅當場被粗暴彈開。

近百人的新一批團體到達了。但人數依然不夠。無論是雪月花、芙蕾還是洛基的身影都不在其中。

拉賽福表情一皺,用力踹開倒在一旁的椅子。

夏露不禁嚇了一跳。她萬萬沒想過校長居然會那樣拿東西出氣。

在變得鴉雀無聲的禮堂中,亞斯她錄的聲音響起:

「真是徹底被擺了一道呢,愛德。完全是一場敗仗呀。」

她壞心眼地笑了起來。那笑法感覺很熟悉,讓夏露驚訝了一下。

剛才也有感受過,這具人偶無論外貌也好,表情也好,都和那個魔女太相似了。

拉賽福轉身背對人偶,自言自語般呢喃:

「珀西瓦爾……是個優秀的教育家。我引以為傲……也是學院的榮耀。」

人偶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拉賽福的背影也變得陰暗。

不知是誰發出哽咽。緊接著,啜泣聲隨之擴散。

珀西瓦爾教授最後的表現可說是相當傑出。

他到人生最後一秒都非常理性,為了保護自己的學生們竭盡所能。

今後再也不能聽到那位教授開的課了。夏露對於這點依然無法抱有真實感。

但唯有強烈敗北的感覺存在於現實中。

拉賽福心中的感受,想必是夏露無法比擬的。那位壯漢抬頭仰望的背影,此刻看起來無比渺小。

「是我的天真……害珀西瓦爾喪命的。也害同僚們……落入敵人手中。我竟然樂觀認為……狂王如果要展開行動,肯定會是在明天。」

「畢竟要是讓夜會中止,對方也會傷腦筋──本來應該是這樣的。然而,受邀參加遊戲的人不一定都會乖乖玩遊戲。把棋盤整個打翻,從桌下拔出刀劍。這是在宮廷劇中常有的橋段。」

那就是所謂的謀略。而艾德蒙的奇襲的確發揮了最大的效果。

「被人又是稱為蠢貨又是稱為狂犬的小鬼,竟然把自認賢者的老人家們耍得團團轉。實在是很合你胃口的發展,想必你現在相當痛快吧?」

「……是啊。痛快到我滿肚子都是火。」

夏露瞥見拉賽福眼中充滿強烈的殺意。

「我不會讓王稱心如意的。對,我絕對不會!森羅萬象、一切事物,任何一具人偶,乃至任何一顆魔石,我都不會讓他稱心如意!」

「愛德,不要激動。」

「恕我失禮,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一定要把紫薔薇趕出學院,奪回基內斯,將王從御座上拉下來!」

「請不要這樣──雖然我無權如此命令你就是了。」

從禮堂深處忽然傳來一個年經的聲音。

眾人同時把頭轉過去,看到在通往深處的走廊前站著一名金髮美少年。

「現在要先讓腦袋冷靜下來。被別人拯救的性命,可不能為了自己隨意捨棄。」

少年的聲音聽起來莫名老成。他穿著一套亮麗的白色法衣,手握超越自己身高的寶杖,身後領著一群黑斗篷的魔術師們。

邁步走過來後,少年抬頭仰望拉賽福。

「你長大了,拉賽福。」

「……您倒是變小了,Father Time。」

時老翁!這位少年嗎!?

少年也不理會驚訝啞口的學生們,用溫和的態度接著說道:

「很高興你和伊絲塔能相處愉快。正如她所說,你似乎吃了一場大敗仗。即便是善於預見的我,也萬萬沒預想到我們會以這樣的方式重逢。」

「……對於您願意收留民眾與學生們,我由衷感激。但關於我個人的事情,還請您不要多管。」

「帶著那樣急躁的心情,你想做什麼?」

「先王將學院託付予我,因此我當然必須去把學院奪回來。」

「所以你才會將這裡選為避難所是吧?將夜會的觀眾與學生們託付給我們,然後自己打算去奪回學院。」

拉賽福沒有回答。教父微微一笑,姑且嘗試說服:

「街上現在瘴氣瀰漫。如此大量的瘴氣,想必不是從現世精製出來的。推測對方應該是打開了異界之門,引來瘴氣。」

「那麼只要把門關上就行。」

「我不是要你把腦袋冷靜下來了嗎?如你這般等級的魔術師,都交手過一次了還無法理解敵人的實力?」

教父就像在說服任性的小孩般緩緩說道:

「瘴氣會阻礙魔力傳導。你也體驗過紫薔薇的魔力奪取了吧?弱小的魔術師只會淪為敵人的養分,強大的魔術師則是會被變為怪物。犧牲者們後來怎麼樣了?現在不在這裡的教授們呢?」

「……我明白您想說什麼,但王的野心說什麼都要阻止才行。」

教父頓時大笑。

「被指出手段上的紕漏,卻用有無動機來回應?簡直就像學生找的藉口,一點都沒有校長的樣子啊。」

「……我也不是什麼超人,只是個愚昧的人類。」

「愚者不會有逆轉狀況的手段。需要的是智慧與原力。」

「要說智慧,我已經將鐵樁釘入敵人懷中了。至於魔力──我還有盟友遺留下來的份。」

拉賽福說著,從上衣中掏出大量魔石。

透明的寶石內側爆著宛如雷電的火花,可以感受出驚人的魔力凝聚在裡面。看起來就像珀西瓦爾臨死前綻放的光芒。

魔術師們都驚訝得停住呼吸。連教父也敬佩地睜大眼睛。

「真是了不起的手腕。居然在那一瞬間就蓄積起來了……」

「我心腸可沒好到再送給薔薇更多!」

拉賽福大吼一聲,接著彷佛對自己的激昂感到羞恥似的壓低聲量。

「……失禮了。這一切明明都是我的責任啊。」

他轉身背對教父,向禮堂內的幾百人說道:

「除了來場的觀眾們自是不用說,我也想對各位學生致歉。然後各位教授,雖然如今我沒資格再拜託你們什麼,但希望你們接受我最後一項業務命令。請你們務必保護好這地方。」

「給我等等,校長。」

尖銳的聲音傳來。一名上了年紀的女教授撥開傷患們走過來。

是醫學部副部長華倫泰。她用力瞪向拉賽福……

「你要把這裡的防衛工作交給我們?那你自己要做什麼?」

「不用說,當然是去把學院奪回來。這是被託付學院的我應盡的責任。」

「講得真好聽。但我怎麼看都覺得你是基於『個人理由』在行動喔?」

「……被那樣解讀也是沒辦法的事。」

「既然如此,恕我拒絕所謂的業務命令。保護民眾是警察的工作吧?雖然照顧小鬼們是教授的工作,但我們可沒義務到了學院外面還要管他們。」

華倫泰揚起嘴角,露出女海盜般粗野的笑容。

「你應該知道吧?我和那老頭之間有切不斷的孽緣。我可不希望他化成鬼來找我。就讓我參加你的復仇吧。」

「女士,乾脆將那當成教授會全體的意見如何?」

另一位教授如此說道後,其他教授們也紛紛站出來,圍住拉賽福。

「畢竟對學生的指導必須先有校舍嘛。」

「要是失去職場,就沒法生活啦。」

「機巧學院的研究環境讓我很中意,要放棄太可惜了。」

大家的語氣都像在教室授課般冷靜,不過夏露可以感受得出來,他們心中都燃燒著和拉賽福一樣的激情。

每個人都希望追隨珀西瓦爾的意志。

以奪回學院為藉口,企圖阻止國王大言不慚的野心──也就是實現〈世界帝國〉的執妄。

要是世界大戰真的爆發,除了在戰爭中獲勝以外就沒有別的解決方法了。但若是可以在這裡打倒那個國王,便能防止世界大戰本身的爆發……

拉賽福沉下眼皮,仔細感受此刻的心情般說道:

「諸位的友愛,我萬分感激。認為自己不要命的人,就跟我來吧。」

「那個!我也要去!」

夏露猛然大叫。雖然西格蒙特拉扯頭髮想要制止她,但夏露依舊邁步走到拉賽福面前。

「請把珀西瓦爾老師的魔石也給我!我不會成為包袱的!」

「……我不能允許學生同行。」

「我的朋友在外面呀!夜夜也是、芙蕾也是、奧爾嘉也是、愛麗絲也是、還有──」

日輪也是。

即使對方說兩人已經不是朋友,但夏露依然不願放棄。

日輪是無人能夠取代的──自己最喜歡的──朋友。既然對方打算去實現『約定』,身為訂下相同約定的人,自己絕不能袖手旁觀。

拉賽福雖然面有難色,不過華倫泰倒是從一旁插嘴:

「帶她去吧。要是你把她留下來,這不聽話的丫頭搞不好會擅自行動呀。」

「……但這會有責任問題。」

「到現在還講那種話,笑死人。那乾脆由我背起那個責任吧。不過,沒有自動人偶的人,以及沒能參加夜會的學生都給我留下來,知道了嗎?」

學生們紛紛發出不滿的聲音。可見大家都變得滿腔熱血了。

宛如舉行入學考試般,教授們開始挑選自願者。

在一旁觀望事態發展的教父這時對拉賽福笑著說道:

「看來再怎麼說服都沒用了。」

「那本來就是沒有意義的事情。」

「還是有意義。現在他們是在重新確認過敵人的危險性之下,做出決斷的。」

拉賽福不禁揚起眉梢。

「……難道您打從一開始就是抱著那樣的打算?」

「起初不就是你先來請求我們協助的嗎?」

教父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望向背後。在黑斗篷的魔術師們後面,可以看到秘書艾薇兒一臉不悅地站在那裡。

「我們按照你的請求,已經完成編隊,等待你到來了。」

「……我的請求是『支援都市防衛』,應該不包含『奪回學院』,更不用說是『反叛國王』才對……難道協會打算親自出動嗎?」

「光是能看到你現在那表情,就值得我們這麼做了。」

教父輕輕一笑,接著若有深意地和黑斗篷魔術師們交換視線。

「就在剛剛,我實行了〈最後的預見〉。」

「最後的──是嗎?」

「就是最後的。在迎接決戰前說出悲慘的結局,實在是罪孽深重的一件事。我非常希望那是個不準確的預見,然而天父還是用最為殘酷的命運考驗了我們。」

夏露不禁感到背脊一涼。悲慘的結局。到底是什麼事情即將發生?

「不過,真正重要的並不是知曉未來,而是在知道之後究竟該做什麼。我們決定徹底捨棄旁觀主義,選擇走上反抗帝王之路。」

「……那結局悲慘到那種地步嗎?」

「是的。特別是對你而言。」

拉賽福似乎聽出了言外之意。總覺得他充滿知性的眼眸深處好像瞬間閃過一絲動搖。

然而他對於這點沒有再多問什麼,用一如往常的態度說道:

「感謝你們鼎力相助。那麼,請先聽聽看我的想法吧。」

就這樣,作戰會議開始了。夏露抱起一臉無奈的西格蒙特,混在教授之中聚集到拉賽福身邊。

「我認為作戰應該以以下兩點做為戰術目標:首先是破壞產生瘴氣的源頭──也就是異界的〈門〉。再來就是破壞狂王所在的〈天空城〉。」

「很合理的結論。」

教父輕輕點頭,於是拉賽福繼續說道:

「〈城〉的攻略由我負責指揮。教父,我希望你們能夠淨化這片遭到瘴氣污染的土地。這項任務想必須要藥學、理學與圖章學的知識。」

「這也是很合理的判斷,然而就算破壞了結界,瘴氣不一定會立刻消散,也不保證紫薔薇的力量會因此衰弱。那樣的情況下,你有辦法到達天之御座嗎?」

「請放心。為達此目的的〈工具〉就在學院地底下。那東西只需要少量的魔力就能在瘴氣中推進,也能輕易到達御座。」

「工具……是嗎?我倒是沒有預見到那樣的東西。」

「連我自己都沒想過會以這樣的形式使用它啊。」

拉賽福自嘲地笑了一下後,用充滿霸氣的聲音向眾人說道:

「到學院中樞的路要靠強行突破,也就是在〈無策〉之下進攻。強硬掌控〈工具〉後待命,等到結界消滅就升空,然後擊敗狂王與紫薔薇!」

原本寒冷的禮堂中頓時充滿名為「鬥志」的熱氣。

眼前的狀況相當不利。我方被趕出學院、喪失夥伴,外面瀰漫著死亡的氣息。

然而,即便如此,此處還有希望。只要有戰鬥的意志,或許就能突破困境──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更何況這次十九世紀最強的男人以及灰十字的戰士們都站在我方。

但宛如在嘲笑夏露心中這股期待似的,悲劇忽然發生了。

報時的鐘聲從遠方的學院傳來。

教父仰望天空,接著看向拉賽福,靜靜說道:

「原諒我,拉賽福。我的預見是絕對無法推翻的。」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戰鬥還沒開始啊。」

「請你安息吧。你的意志想必會由年輕人們繼承。」

就在這時,極為突兀地,拉賽福口中吐出血塊。

伴隨沉重的滴落聲,大量血液濺染地板。

聲音彷佛消失,時間的流動彷佛被延伸。在一片緩慢的灰色世界中,〈十九世紀最強〉的男人沉入血海──

不再起身了。

很早之前,愛麗絲就已經恢復意識。

然而,不能算是意識清晰。只是眼神空虛地眺望著黑空中流動的濃霧。

(我……到底怎麼了……?)

想不起來。印象中……自己應該被關在日本軍的地牢才對。

可是現在愛麗絲卻在夜會的競技場。艾德蒙坐在空蕩蕩的觀眾席上,身邊有幾名禁衛兵。自動人偶只有朧富士一具,看似相當沒有防備。

艾德蒙將眼睛看過來,泰然說道:

「紫薔薇大人,你回來啦?看來我的雷真沒死的樣子?」

愛麗絲呆滯地看向一旁,發現紫薔薇──土門綺羅就在自己身邊。

綺羅聳聳肩膀,嘆氣回應:

「實在是,教人討厭的小鬼。不過那已經跟死了沒兩樣,今晚肯定不會再來妨礙陛下的。」

「誰知道呢?話說,天全那邊如何了?」

「是,咱們家的人已經前往鎮壓,想必不消半刻便能解決。」

「──你說『鎮壓』?」

艾德蒙感到意外地眨眨眼睛。

「你要討伐他?不就是多虧他讓你得到了出色的寵物嗎?」

「那是兩回事。那小鬼今後將會成為禍根。」

愛麗絲跟不上對話而感到困惑。要鎮壓天全──馬格努斯?誰?為了什麼?還有,寵物究竟是指……?

艾德蒙露出複雜的表情,感到懷疑似的看向綺羅。

「原來如此,那就是公主的任務。不過,她應該打不贏天全吧?」

「那丫頭好歹也繼承了羅生之血。就像赤羽有紅翼,咱們也有玄獄門。赤羽是贏不過土門的──此乃神話時代延續下來的因緣。」

大概是抱有確信的關係,綺羅看起來相當從容。

雖然不清楚這兩家之間究竟有何因緣,不過愛麗絲腦海中頓時浮現出『天敵』這個辭彙。紅翼陣雖然強大,但終究是與生俱來的特性。既然能力的性質取決於遺傳,想必也會有無論如何都難以對抗的存在。

不知是感到不認同還是不愉快,艾德蒙皺起眉間。

「天全的才能要抹殺掉實在可惜……而且公主也讓人擔心。難得要成為我新娘子的女人若是死了就太浪費啦。」

霎時,地板「啪哩啪哩」地出現好幾道裂縫,碎片浮到空中。

──似乎是朧富士搞的鬼。但艾德蒙卻對她瞧也不瞧一眼,冷淡說道:

「不要擅自使用魔術,七號。這個混帳木偶。」

「嗚嗚……這樁婚事還請您三思呀!怎麼可以讓那個對陛下的事情什麼也不知道的女人……!」

「不要講得好像你都知道。」

「但我知道!陛下每晚都會祈禱──嗚咕!」

鞋底陷入臉中。艾德蒙露出恐怖的笑容,冷淡說道:

「小心我真的拆了你,這個廢物。」

他整個人散發出教人毛骨悚然的魄力。然而朧富士反而變得更加激動。

「正合我意!既然這份心意無法實現,乾脆化為廢鐵還好得多!」

「啥?少在那邊說夢話。你以為道具有擅自選擇死亡的自由嗎?」

「咦♡那是……如果我死了您會感到悲傷的意思……!?」

朧富士頓時心情轉好。綺羅毫不隱藏厭惡之情,露出冷笑。

「金薔薇也真是,改造出這麼無聊的玩意。恕咱多嘴,您還是選用別的道具比較好唄?那些禁衛兵也手無寸鐵的,看起來就靠不住。」

禁衛兵們也窺探起國王的臉色。然而艾德蒙卻不予理會,笑著回應:

「用不著擔心,這裡不是有你在嗎?」

「──但萬一咱……」

「我的部下沒人會使用瘴氣。換言之,就算有人偶也頂多只能帶著安心而已。既然如此,指望你保護還有用得多了,不是嗎?」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而且也可以藉此表達自己對綺羅的『信賴』。不過真要付諸實行還是需要相當大的膽量。綺羅輕輕笑出聲音。

「實在是,了不起的人物……雖然講死人的壞話不是件好事,但您比起銀薔薇還要有前途呀。簡直賊運亨通。」

「我對賊運可是很有自信的。畢竟這世界希望讓我當上帝王,因此無論什麼事情都會發展得對我有利──你說是吧,愛麗絲?」

艾德蒙把話題帶向愛麗絲。愛麗絲則是把臉別開。

「能夠撿到你真是太幸運啦。多虧有你,讓我可以贏過拉賽福了。」

「……就算把我抓為人質,對爸爸也沒有任何意義。」

愛麗絲振奮起自己快要枯萎的精神,挑釁地看向艾德蒙。

「在你還沒講完『要是不想讓這傢伙死』這種老掉牙的台詞之前,你就會被殺掉了。還是趁現在把我處理掉比較好吧?」

「聽到你這樣說反而讓我更加確信了。別擔心,那隻老狐狸絕不會對你見死不救。雖然世人都說他冷血什麼的,不過像他那樣明顯心腸火熱的男人我可沒見過幾個。這一點我現在非常清楚。」

「火熱……你說爸爸?」

「簡單來講,他為了區區一個女兒,把世上許多國家玩弄於股掌之間,與薔薇師團為敵,冀求神性機巧。這不叫火熱又要叫什麼?」

愛麗絲霎時呆住。為了一個女兒──是指為了愛麗絲?

「蠢到家了!」

「沒錯,蠢死了。不是我,是拉賽福。」

艾德蒙似乎非常篤定。愛麗絲感受到自己的心開始動搖了。

那是她曾經一度想過的事情。拉賽福掌權學院,推動開發神性機巧,是否是為了愛麗絲?

然而這想法遭到了否定──才對。就在愛麗絲遭到父親捨棄的那時。

也就是她被雷真拯救那時……

(但那時候……爸爸他……其實、並沒有捨棄我……)

越來越不懂了。想懷疑的話,多得是問題可以懷

疑。但如果選擇相信,總覺得的確也有可以相信的餘地。

「……果然還是很蠢。爸爸的目的不可能是為了那麼渺小的事情。」

「渺小是嗎?那是看法上的不同。世上再也沒有像那樣自私自利、貫徹自我主義的偉大動機了。那正是帝王的動機,和我有得拚。」

艾德蒙愉快地顫抖雙肩。

「也因此,我決定要全力打倒拉賽福。畢竟比他還有威脅性的人物……除了我的雷真以外沒有別人。要把你放在身邊的確有風險,不過也有十足的好處,不能輕易浪費掉。我暫時就好好招待──」

說到一半,他忽然住嘴。

接著目不轉睛地低頭望著愛麗絲,開始喃喃自語。

「對了……沒錯。我抱有確信,因此絕對不會對你動手。那當然了……這麼重要的人質……我怎麼可能輕易毀掉嘛!?」

說著,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愛麗絲頓時感受到形勢改變,不禁戰慄。

艾德蒙起身沿著被融化為斜坡的階梯走下來。

「原來如此……乍看之下是很危險,但越是危險的事情,就越能成為死角。我才想說他和黑薔薇之間不知偷偷摸摸做了什麼事,原來是暗藏這樣的玄機……真的是,都來往幾年了……」

他一路走過不安的禁衛兵與狐疑的綺羅面前,最後來到愛麗絲眼前。

彷佛看透愛麗絲心中的驚慌,艾德蒙露出嘲諷的笑臉。

「怎麼啦?你不是最自豪你的腦袋了?難道還聽不懂我在講什麼?」

「……簡直莫名其妙。」

「我的意思是說,你實際上真的就是拉賽福的要害啊。」

艾德蒙把手伸向愛麗絲的胸口。愛麗絲忍不住大叫:

「別碰我!小心我自盡!」

但艾德蒙毫不理會警告,撕開愛麗絲的上衣,甚至連內衣也扯開。愛麗絲雖然想抵抗,但身體卻彷佛遭到捆綁般沉重,無法動彈。

不知不覺間,朧富士的〈天手力〉已經封鎖了愛麗絲的動作。重力扭曲,骨骼軋軋作響,變得難以呼吸。

連遮住胸口也辦不到的愛麗絲,用無法使力的舌頭勉強臭罵:

「這個……畜牲……!」

「我是王。伊卡洛斯,過來。」

艾德蒙開口呼叫。於是綺羅識相地緩和了瘴氣濃霧。大概是原本配置在遠處的關係,花了幾十秒的時間後,一具深藍色裝甲的自動人偶從地板穿透出來。

人偶接著順勢把手穿進愛麗絲的胸口中。

當愛麗絲感受到心臟在體內被握住的時候,心臟早已連同血管一起被往外扯了。

胸骨被用力撐開,心臟被扯出胸腔。天手力與空間歪曲產生不協調現象,爆出激烈的火花。難以言喻的劇痛讓愛麗絲連叫也叫不出聲。

腦袋變得一片模糊。明明心臟被拔除的部分變成空洞,胸口也被扯開,卻一滴血都沒流……看來對方是利用空間歪曲安全摘除的樣子。

艾德蒙把跳動的心臟拿在手中,咧嘴一笑。

「哦?只有一顆……是透過相互契約交換了嗎?還是我的推測錯了……那麼,在場的各位。世紀大表演就要開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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