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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Chapter 5 再度迷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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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發生在初冬山中的事情──

在激烈拍打的水聲中,雷真半哭不哭地抱怨著。

「可惡……水超冷的啊啊啊!」

他忍不住吸了一下鼻涕。但不管是那聲音或是剛才的大叫聲都被激烈的水聲掩蓋了。

「安靜點。雖然大喊大叫會比較舒服,但同時也會產生雜念。」

從一旁傳來輕鬆冷靜的聲音。雲雀雙手合十,讓瀑布沖打著。

「還有,鼻涕要擤出來,不要吸回去。會感冒的。」

「在這麼冷的天氣讓我沖瀑布還說那種話!?」

雷真耍脾氣似的擲出一顆石頭。師範則是閉著眼睛輕鬆躲開後……

「說『讓我』也太冤枉了。再說,我打從一開始就沒講過一句『跟我來』,是你自己堅持要跟過來的。」

這麼說沒錯。是雷真自己說什麼也要跟雲雀到山中來修行。

「不、可是啊……就算一個人留在道場,我能做什麼啦?」

「揮劍練習不就好了,或是安靜打坐也不錯喔?」

「我才不要。那些我都已經做到煩了,而且根本無聊透頂!」

「真是小孩子……劍術──不,世上任何事情都沒有所謂的王道啊。」

「王道……是什麼?很偉大的道路?」

「就是指輕鬆容易的方法,就像為了國王鋪設而平順好走的捷徑。但唯有像揮劍練習那樣樸實的修練,可以帶人達到遙遠的目標。」

這時候的雷真還無法理解師範所說的話,甚至覺得對方是在敷衍自己。就算自己持續認真練習揮劍,能夠贏過師範的日子想必也不會到來。如果真有什麼捷徑,沒道理不走。那樣才叫合理的做法。

看到雷真鬧起彆扭,雲雀噴笑出來,結束冥想。

「今天就到這邊吧。反正晚餐應該也已經上鉤了──南無阿彌陀佛。」

雲雀撈起設在水中的陷阱。籠子中可以看到三條不知叫什麼的河水魚以及五隻小螃蟹,可說是大豐收。螃蟹只要丟進味噌湯就能煮出很美味的湯汁。雷真的肚子忍不住『咕嚕』了一聲。

「那麼,就麻煩你提水了。」

「嗚呃,又是我提水……?」

雷真頓時渾身無力。從這裡到寄宿的山寺需要扛著水桶走十五分鐘,是相當累人的肉體勞動。然而師範不但沒有慰勞雷真,反而露出嗜虐的笑容。

「這也是鍛鍊。對了,濕掉的衣服要快點換掉喔,不然會感染肺炎死掉的。」

他說著,自己則是全身濕淋淋地,彷佛會飛一樣輕鬆爬上崖壁。那宛如感受不到體重的輕盈身段讓雷真已經不只是佩服,甚至感到傻眼了。

「他是天狗嗎……?」

如果自己持續認真鍛鍊,是不是有一天也能變得那麼厲害?

雷真想像起自己變強的樣子,就覺得沉重的水桶也多少變輕了些。於是他不再講喪氣話,裝滿兩個水桶的水,用棒子扛起來後,爬上斜坡。

爬上一段古老的石階,就能看見一道老舊變色的門。

在門前,雲雀凝視著東方的天空。

「師範?怎麼了嗎?」

「──明天,我們下山吧。」

「真的?太好啦!我回到東京後,第一件事就是去吃蕎麥麵!」

「不,你別跑到街上去玩,直接回你老家去。」

聽到這句意外的發言,雷真不禁張大嘴巴,仰望師範。

「你忽然在說什麼?雖然我的確是很想見見老哥和撫子沒錯啦。」

「也想見見你母親吧?」

「啥!?才沒有!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真是不孝~人家可是非常掛念你這莽撞的放蕩子啊。」

雖然聽起來很過分,不過仔細想想,師範講得沒錯。

雷真自從離家出走後,連一次都沒回去過。明明老家就在道場附近的說。

「……不,我老媽才不會擔心我咧。反正家裡還有個優秀的長男。如果她真的擔心,就會來道場看我才對。」

「她有來啊,而且經常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雷真忍不住「咦!」了一聲。雲雀則是冷酷地說道:

「看來你〈見〉的能力還不夠。拿在道場和在山中的伙食比較看看吧,在道場吃的東西是不是充滿家的味道?像筑前煮或燉豆子之類的。」

「那是……師範說過那是住在附近的阿姨分送給道場的啊!」

「我那樣講沒錯吧。」

這時雷真才總算明白自己有多幼稚。

他不禁回想起自己離家出走時,母親臉上不放心的笑容。雷真一直以為母親為人乾脆淡泊,但那或許只是假裝堅強而已。

放手讓年幼的兒子離開自己的母親,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

顧慮到唯有自尊高人一等的兒子而只能在背後默默關心的心情又是如何?

強烈的鄉愁頓時湧上雷真胸口,讓鼻腔深處感到一陣酸。要是現在見到母親,自己鐵定會哭出來的。那樣未免太丟臉,於是雷真試著掩飾過去。

「但家裡還有老爸在啊。雖然對老媽不好意思,但我要是被老爸碰到,他絕對會把我趕出來。」

「我讓你帶個伴手禮去。既然是以客人身分來訪,對方想必也不會輕易拒絕。」

「是、是那樣嗎?呃、不過、就算回去我也沒事做……」

「你在害怕對吧~你不是有該做的事情嗎?在上山之前,你哥哥不就跟你說過,要你去跟妹妹和好?」

「為什麼師範會知道!?難道你有什麼神通力嗎!?」

「唉呀,畢竟我也在山中修行了很久嘛~」

雲雀裝傻似的說著。雷真總是無法明白師範說的話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

「不過,其實赤羽一族反而還比較像山野修行僧。論靈感,你應該比我敏銳才對。」

「……原來師範對我家的流派很熟啊。」

「搞不好知道的事情比你還多哩。有很多事情是身在其中反而會看不清楚的。」

師範說的話就像在打啞謎一樣。他接著又恢復一臉嚴肅,語氣認真地說道:

「總之,下山之後你就馬上回家去。知道了嗎?」

「……那我……可以再回去師範的道場嗎?」

雲雀瞪大雙眼,然後笑了出來。

「你在擔心那種事情啊?當然沒問題,隨你高興吧。」

雷真總算感到安心,坦率地點頭回應。

然而到最後,雷真卻沒能實現回到老家的心愿。

強烈的空腹以及胸口彷佛忽然想起似的疼痛,讓雷真醒了過來。

「嗚……!」

手臂的皮膚感到緊繃。上面插有輸血用的導管,被繃帶包覆著。

看來對方遵守約定在為雷真治療。然而血色卻很差,手指也蒼白。

雷真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清潔的床上。這裡是哪裡?腦袋完全不運轉。

「可惡……血根本沒在流……這次真的要死啦……!」

「就是說啊。你這個人真的是無時無刻都在受傷。」

玩笑似的聲音傳來。在暖爐前,雲雀正在添加薪柴。他不知道是幹了什麼事,滿臉都是OK繃。

難道是來救我的嗎──雷真雖然心生這樣的期待,但不可能會有那種事。

「你身體稍微舒服點了吧。要好好感謝軍醫啊。」

聽到『軍醫』雷真才想起來。對了,這裡是日本軍的據點。

雷真痛苦呻吟的同時,確認自己的狀況。

魔力多少恢復了,但精琉還沒穩定下來。感覺得到彷佛漸漸裂開的觸感,可見依然還不安定。

(我的身體在拒絕精琉……?明明魔力已經稍微恢復了,為什麼……?)

搭檔在水槽中沉睡的光景一瞬間閃過腦海。不管怎麼治療都無法恢復的這個狀況,和當時的夜夜有點相似。

想著想著,雷真忽然注意到雲雀身上飄來鐵鏽般的味道。

「師範……你剛才跟人廝殺過嗎?」

「──是啊,我剛打完一場棘手的戰鬥。」

「和誰……不,你砍了誰?」

雲雀沒有回應,取而代之地對雷真露出試探似的眼神。

「雷真,我以前也問過你。你能夠打倒我嗎?」

這不是在問技術上的問題,而是在問心中的覺悟。雷真稍微思考之後……

「不可能。就算萬一要跟你打,我也希望能夠贏你一招就收場。像之前在東歐交手時那樣。」

雲雀嘆了一口氣,帶著失望的樣子,事不關己似的說道:

「算了,那樣也好。你只要能毀掉我一隻手臂,也就足夠了。」

「那也不可能。在我心中師範就像我的父親、像我的大哥……雖然這沒出息的弟弟不管對哪邊的哥哥都抬不起頭就是了。」

雷真半開玩笑地說著。本來以為雲雀會稍微笑一下,沒想到對方的嘴角動也沒動。

「……你對我存在著誤解。你其實根本不知道我是多可惡的惡棍。」

「是沒錯啦……但我也不是永遠都像個小鬼。我在異鄉幹了各種事情,見識到所謂的世界,也因此明白了一些道理。」

「哦?什麼道理?」

「會故意對我講那種話的傢伙,其實多半都是好人。」

雷真露出由衷信賴對方的眼神望向雲雀。

雲雀嚴肅的嘴角總算笑了。

「……這就是遺傳吧。你那樣的地方,跟空觀大人很像。」

「和我老爸?師範……你認識我老爸?」

雲雀再度收起笑容,用一點也不適合他的嚴肅表情說道:

「無論對方是誰,只要是敵人就不要留情。為師能夠教你的,只有這點了。」

「──」

「既然有不可退讓的目的,就更不能感到猶豫。要不然,你就會被心中沒有猶豫的人砍死。你剛才經歷過的那場比賽,不就是這樣?」

不知該如何回應的雷真陷入沉默。

「唉呀,我的說教就等一下再講。你先去給大官罵一頓吧。」

「大官?我要見誰、被做什麼事?」

「怎麼現在還問那種問題。你剛剛在競技場見到的那位人物,就是菅生少將啊。」

雷真當場震驚。擁有將官地位的人物,竟然會親自冒那麼大的危險?

「……軍方倒底打算做什麼?」

「從我的嘴巴可不能講。你直接問他吧。」

雲雀用線條纖細的下巴比向門外。彷佛算準時間似的傳來一陣腳步聲,打開房門。

走廊上有四、五名士兵看守,一起向長官敬禮。雷真首先對附近居然有這麼多人感到驚訝,看來自己的感官真的變遲鈍了。

在競技場看過的那位指揮官穿過士兵面前,走進房內。

「本人就是菅生少將。本隊目前正在進行作戰,我就長話短說吧。」

雷真趕緊想要起身,不過少將輕輕舉手制止。

「躺著就好。保存你的體力。」

「呃……謝謝。」

相對於無機質的外貌,菅生露出親切的微笑說道:

「你在夜會上能夠一路晉級到這裡,做得非常好。說實話,軍方其實頂多只有期待你扮演〈誘餌〉的角色而已。對於自己的無才,我也感到很慚愧。」

雷真一臉呆滯地望著菅生。前陣子硝子才帶著虛無石逃跑過,而雷真自己也老是擅自私鬥,甚至還親手攻擊過綺羅。被罵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卻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稱讚。

「我一直以來都認為對士兵應當論功行賞,因此也會為你準備相對應的獎賞。我答應你,回國之後給你准將的地位吧。」

「准……將……!?」

雷真的下巴差點掉了下來。將軍?像我這樣的無賴?

真是讓人目眩的升官機會,然而這同時也會帶來一段恐怖的未來。

軍方想要的是身為兵器的雷真。在即將爆發的世界大戰中,期望的是他能成為『有效率的殺人道具』,也就是帶著雪月花蹂躪戰場。

「在這樣的前提下,我要告訴你今晚的任務:擊敗赤羽天全,將〈戰隊〉奪來。」

「──!?」

「先發部隊很快就會掌握目標的所在地。你也加入討伐隊吧。」

雷真疲勞的腦袋已經混亂到了極點。

實在難以理解。復仇應該是他個人的事情,軍方沒理由幫忙才對。

(不……難道其實……剛好相反嗎?)

是因為軍方盯上了天全,才派遣雷真到英國來……?

「天全襲擊任務預估在一小時後行動。儘快用餐並補眠完畢。」

「──我的魔力已經見底了。才休息一個小時,不可能打贏天全。」

「你既然也是帝國軍人就不准講喪氣話。關於魔力,我們有補充的手段。」

菅生說完便閉上嘴巴。雷真雖然知道對方在要求自己復誦命令,但卻沒那麼做。相對地……

「……我可以請問您幾個問題嗎?」

「可以。你說說看。」

「馬格努斯就是天全的事情──請問是真的嗎?」

「關於這一點,你應該比較清楚吧?」

少將的眼神漸趨柔和,慰勞似的說道:

「判斷根據就是你收集來的情報。對方會使用赤羽流秘傳的〈紅翼陣〉;擁有和赤羽撫子神似的自動人偶;年齡、體格、身體特徵都一致。雖然容貌被魔抗銀制的面具隱藏,不過司令部已經將這點認定為既定事實了。」

對──的確是這樣。然而事到如今,雷真心中的確信卻開始感到動搖。

無法否定還有別人假冒的可能性。像叔父或堂哥也都會使用紅翼陣。

就算火垂長得與撫子一模一樣,也不構成馬格努斯就是天全的理由。一族滅亡的那個晚上,戰隊的軀體早已完成了。沒有理由在事前就把臉蛋做得那麼像。

為什麼軍方要追捕天全?哥哥和軍方有什麼牽扯嗎?

「軍方為什麼在追捕天全……?」

「因為他是逆賊。我們必須阻止機密泄漏。」

「機密?那傢伙偷走了機密……?是什麼?」

「『偷走的是什麼』這件事本身就是將官限定的機密。我不能回答你。」

「那傢伙滅了一族的理由,和那個機密有關……嗎?」

「我不能回答你。」

這樣問下去不行。於是雷真嘗試換個角度,慎重詢問:

「要是我把〈戰隊〉奪來,她們會被解體嗎?」

「你問這個做什麼──哦哦,你的妹妹被拿來當成禁忌材料了。」

「……只是有可能是那樣而已。」

素材也有來自其他來源的可能性。但若是那樣,接下來的疑問就是撫子的零件究竟被用在什麼地方?

「戰隊是貴重的戰利品,軍方也不會隨便對待的。」

菅生安慰似的如此說道,接著又表現出更加寬大的態度。

「你的表情看來還不能接受是吧?還有事情想問就儘管說說看。我能回答你的我就回答。」

「土門的老婆婆有說要怎麼處置我嗎……?」

「她什麼也沒說。」

「──咦?」

「你的愚蠢行動我有聽部下報告過了。不過,也僅此而已。土門大人什麼也沒說,軍方也會全力保護你。對土門大人的申辯,交給我處理就行。」

在雷真身邊,雲雀滿意地點點頭。相對地,雷真則是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才好,啞口無言。

自己本來早已做好接受嚴罰的覺悟,但菅生這態度也未免對雷真太好了。

「那硝子小姐呢?請問──軍方打算怎麼處理硝子小姐的事情?」

「現在她人在魔術師協會手中。我們不能放任像她那樣出色的人偶師被交給外國勢力。如果軍方無法帶回,也有可能將她殺掉。」

「別開玩──」

雲雀將手拍在雷真肩膀上。光是如此,雷真就感到一陣劇痛彷佛要竄到腳底。

狠狠打了雷真一掌的雲雀接著只有口頭溫柔地小聲說道:

「少將先生的意思是,為了不要變成那樣,你去『把她帶回來』啦。」

痛到意識模糊的雷真望向菅生。於是菅生點點頭,補充說明。

「姑且不論

素行如何,花柳齋是我國的國寶。軍方也很清楚花柳齋人偶的價值。畢竟過去曾經吃過苦頭。」

菅生臉上露出苦笑。雷真則是不禁流出冷汗。

「我會要求司令部寬容處置。雖然我和榊感情並不好,不過榊那傢伙為了救花柳齋想必也會不遺餘力。我們會讓她活下去。」

換言之,硝子可以平安回國了。打倒天全這件事本身也是雷真的期望,戰隊也不會遭到解體,回國後還有將官待遇等著雷真。一切都會順利收場。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就復誦任務。」

「我拒絕。」

雲雀大吃一驚,菅生也不禁瞪大雙眼。

「……為什麼不服從軍令?太過迷戀日輪大人,讓你失去了判斷能力嗎?」

「才不是那樣咧!」

不,或許有說對一半。自己的確失去了冷靜的判斷力。

然而,雷真的本能告訴他,要拒絕這道命令。

「我想要照我的意思殺了天全。跟軍方命令無關,我也負不起責任。然後讓我斷言一件事:我絕對不會出賣硝子小姐。」

「──你就不能聰明一點嗎?」

「您不知道嗎?我可是成績差勁的劣等生,是個超級大笨蛋啦。」

菅生深深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接著微微舉起手。走廊上的軍人立刻反應,將拘束道具拿來。

就在雲雀抱頭苦惱的時候,菅生親自為雷真銬上了封魔手銬。

「作戰開始前,你稍微讓腦袋冷卻一下。反正不管怎樣,你都需要好好休息。」

菅生輕輕拍了一下雷真的肩膀。他的態度始終相當寬大。

從乾淨溫暖的房間被趕出來的雷真,接著被關進一間骯髒冰冷的地下牢房。

這裡讓人不禁回想起軍校的〈禁閉室〉。草率設置的簡陋床鋪頂多只比地板稍微好躺一些而已,發放的伙食也相當樸素,只有肉乾、麵包與涼掉的湯。

如今才又痛起來的胸口實在難受。精琉的狀況越來越惡化了。

「該死……吃肉乾讓傷口更痛啦……!」

每咬一下都隱隱作痛。雷真不禁自嘲:

「什麼將官待遇……一拒絕就關進牢里,根本連人類待遇都不是……」

「那是因為你太笨了。」

抱怨似的聲音傳來。隔著鐵窗可以看到雲雀的長髮。

「幹麼啦,師範?你還在生氣?」

「今天這件事我真的是對你傻眼透頂……」

師範板著一張臉。正因為他平常態度總是悠悠哉哉,會這樣抱怨真是稀奇。

「……唉呀,反正就算我回去,也沒人在等我。」

既然已經和日輪切斷緣分,這下是真的變成如此了。軍校時代的朋友也都沒在聯絡。心中唯一的遺憾,大概就是和夜夜約好要去看煙火的事情吧。

「……我說師範,日輪的婚約對象是誰啊?」

「哼,忽然講出這麼不乾脆的話。你知道了又如何?」

「該怎麼說……讓自己釋懷吧。」

「就只是為了讓你自己釋懷嗎?」

雷真頓時無法回應。師範沒有回答出對象,而是接著說道:

「從幾年前開始,當家大人似乎就在進行各種準備了。據說也有和軍方交涉,派遣特別可以信任的人物到這個英國來。」

「因為擔心日輪?那個老婆婆嗎?」

「公主到異鄉來,當家大人怎麼可能會隨便放任她嘛。」

綺羅對日輪表現嚴厲的同時,在私下則是委託了軍方幫忙護衛。再說,昴和六連如果沒有得到綺羅的允許,也不可能和日輪同行。

綺羅絕對沒有拋棄日輪。認為自己被斷絕關係的只有日輪而已。雷真不禁覺得,這和他跟雙親之間的關係莫名相似。

「經過了三年……我這傢伙卻什麼也沒看清楚。」

「跟你比起來,山豬搞不好還比較聰明。公主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刺傷你的,用你那空洞的腦袋瓜好好想想吧。」

雲雀冷淡說道,並遞出一把鞘。

「──呃?什麼?刀?」

「我從你臥房拿來的。我不是告訴過你要隨身攜帶?」

「……拿武器給囚犯沒關係嗎?」

「沒差,反正你還有手銬銬著。不過,萬一遇上必須拔出這玩意的狀況時,它想必能派上什麼用場。」

例如說,當夥伴們前來拯救的時候。

「──謝啦,師範。那我就不客氣了。」

雷真開口道謝後,忍不住噴笑出來。

「看吧,師範,你果然還是站在我這邊的。」

話才剛講完,周圍的氣溫就彷佛忽然變低了。

雲雀看上去和平常不同,露出宛如能劇面具般無機質的表情……

「你看到這東西,還有辦法那樣胡說八道嗎?」

他不知從懷中掏出什麼東西,透過鐵牢的縫隙間遞進來。

是一塊布。上面沾有像濕泥巴的東西。

不是領巾,也不是手帕,是從襯衫──或者寬鬆上衣切下來的一塊布。而且沾在上面的不是泥巴而是血,散發出教人作嘔的鐵鏽味。

「這是我要提交給軍方的證據。畢竟把裡面的東西帶來也太嚇人了。」

「給……軍方?」

「沒錯。你猜我砍了誰?」

雷真再度仔細觀察那塊布。

是女性衣物。上面的扣子還扣著,讓布圍成一個圓形。血液從切斷處往四周擴散,如果是穿著這件衣服被砍的,想必身體完全被砍成上下兩段了吧。

雷真的手指輕輕觸碰到血液的瞬間,腦中忽然閃過一道幻影。

不是靠推理,而是透過直覺,或者也許是溶在其中的魔力波長,讓雷真明白了這是誰的血液。

眼前的鐵桿「當!」地發出巨大聲響。

──是雷真自己的頭撞上去的聲音。不管三七二十一想要衝出去的他,當場撞到額頭了。

溫熱的液體沿著眉間流下來。雷真感受著自己的血味,同時在心中感謝眼前的鐵門、胸口的傷以及封魔手銬。要是沒有這些,他現在早已一刀砍向雲雀,然後反被砍死了。

「師範……你……!」

嘴巴跟不上激動的情緒,說不出話來。彷佛忘記怎麼講話似的,開口,卻講不出來,再試一次,才總算說道:

「砍了……師父大人嗎……!?」

「…………」

「把她殺了嗎!?」

雲雀端正的臉上微微一笑。

「唉呀,就算是聞名天下的魔王大人,也被一刀兩斷啦。」

「……我……不信。」

「不相信就能改變事實嗎?」

「我不相信!」

大概是感到厭煩了,雲雀露出冷笑,開口說道:

「我說雷真,赤羽一族滅亡的那晚,你記得我在哪裡嗎?」

「……什麼?」

「你有辦法說明我當時在何處做什麼嗎?」

師範究竟在講什麼?那時赤羽家的宅邸冒出火舌的瞬間,雷真已經衝出道場,趕往宅邸了。根本沒有餘力去想師範的事情。

「從那之後,你就沒再回過道場了吧?」

「那是因為……我被硝子小姐……收留……」

「對,你變得每天都在大火燒過的廢墟中過夜,後來就跟著花柳齋老師離開了。不過──為什麼我沒有去接你回來?再說,那間道場真的是〈劍術道場〉嗎?」

「……如果不是,那又是什麼?」

「你真的以為我只是個劍術家嗎?門生們真的是來學劍的嗎?為什麼像我這樣的人物會那麼剛好就住在赤羽先生家附近?像我這樣能夠讓討厭傀儡術的兒子徹底迷上的高超劍客?」

「別拐彎抹角!你到底想說什麼!」

「唉,直覺也太遲鈍了……那我就講得清楚點。你不覺得以我的實力,應該能夠砍死空觀大人以及赤羽家的各位嗎?」

「──!?」

「你是個非常可愛的徒弟。是個什麼也不知道、天真無邪的小孩。是個在溫柔的謊言中獲得安寧的、弱小的小孩

。這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可愛、更教人討厭的存在了。」

宛如雪原中的暴風雪般冰冷的眼眸在黑暗的牢獄中閃出光芒。

「見識了世界?你到底見識了什麼?你要把眼睛閉到什麼時候?」

看到雷真無法回答,雲雀轉身背對,唾棄似的呢喃:

「……也罷,一切都是你自己決定。隨你高興吧。」

氣息從牢房前消失了。

雷真把額頭靠在冰冷的鐵門上,渾身顫抖。

自己搞不懂自己,無法說明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況。

像在激憤,像在悲傷,像在絕望,又像在尋找希望。

(師範……背叛了……我嗎……?)

背叛了徒弟的信賴?一同度過的時光?那段溫暖的記憶?

(……不對!魔王陛下不可能會被幹掉!)

然而,雷真已經明白雲雀的實力究竟有多強了。

……不知道。好想知道真相。好想確認葛麗潔爾妲的安危。

(但是……如果真的被砍……就已經……太遲了……!)

然後,如果沒有被砍,就沒有著急的必要。反而應該先確認雪月花和硝子是否安全才對吧?軍方想要得到硝子和雪月花。既然雲雀是聽從軍令在行動,那麼他下一個目標想當然就是花柳齋和雪月花了。

不管怎麼說,現在必須逃出這裡才行。就在雷真這麼思考而準備行動時,傷口一陣劇痛,讓他頓時雙腳無力。這傷口真的非常礙事。

「……該死!」

雷真靠著一股蠻力把手銬敲在鐵門上。金屬劃破手腕的皮膚,噴出鮮血。

「不要自暴自棄呀,笨蛋……」

──忽然,從鐵窗另一側傳來微弱的少女聲音。

雷真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剛才那聲音毫無疑問就是──

「……愛麗絲?原來你……在這裡啊?」

「那講法太過分了吧。稍微也擔心一下我呀。」

她是來救雷真出去的嗎……不對,看來愛麗絲也被日本軍抓到了。

想必是因為她協助雷真,與綺羅敵對的關係。到頭來都是雷真的責任。就在雷真快要被自責的心情壓垮時,反而是愛麗絲說了一句「抱歉」。

「全部都是我的責任。虧我老是罵你笨,自己的思考卻一點都不周延。不但差點就讓女生們全滅,還讓你受了那麼嚴重的──」

「不對!這傷是我自己太天真了!」

「我真的……很對不起你……!」

愛麗絲的聲音在發抖。那個個性彆扭的女孩,竟語氣認真地道歉了。

「你那個傷……等於是我造成的。不過希望你能讓我辯解一下。我萬萬都沒想到……那個公主居然會真的下手刺你。」

「……我也……沒想到啊。」

本來以為對方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站在自己這一方。

不管是日輪或是雲雀,都絕對不會背叛自己。雷真一直都這麼深信著。

「……很抱歉挑在你心情沮喪的時候,不過有件事我要告訴你。關於你剛才提出的問題,和伊邪那岐的公主訂下婚約的對象,就是艾德蒙國王。」

雷真頓時有種被鐵錘狠狠槌了一下的感覺。

艾德蒙……居然偏偏是那個艾德蒙嗎……!

「……日輪她怎麼說?」

「這問題一點都沒有意義。她根本就沒有拒絕的權利呀。」

或許這麼說是為了安慰雷真,但總歸一句就是『沒有拒絕』的意思。

和精琉的痛不一樣的劇痛強烈折磨雷真的胸口。大概是把他的沉默判斷為懷疑的緣故,愛麗絲追加說道:

「這是確實的情報。是我親眼親耳確認過的。靠假扮成女僕……咳!」

咳嗽聲帶有濕氣。雷真回想起愛麗絲接受珀西瓦爾檢查身體的事情,立刻擔心起來。

「喂,你還好嗎?聲音很沙啞喔。」

「只是喉嚨不太舒服罷了。因為吸過毒霧……別擔心,離致命傷還差得遠。」

原來不是重傷。雷真的心情稍微冷靜下來了。

他擦拭掉額頭上的血,把日輪的事情、雲雀的事情都暫時拋到腦後。

「……我沒事了。很抱歉讓你看到這麼窩囊的一面。」

「那是彼此彼此。我也在你面前失去理智過呀。」

愛麗絲曾經以為自己被父親拉賽福拋棄,而大哭大鬧過。大概是回想起來感到丟臉的緣故,她忽然恢復平常壞心眼的語調說道:

「唉呀,雖然我很想要跟那時候的你一樣,賞你一個巴掌就是了。」

「……我今天早上已經吃過啦,超痛的一掌。」

「那是因為你太木頭了──話說回來,日本人還真不懂得招待。如果把我們關在同一間房,至少還可以享受一下各種樂趣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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