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Chapter 5 再度迷惘(2/2)
「那是因為你太木頭了──話說回來,日本人還真不懂得招待。如果把我們關在同一間房,至少還可以享受一下各種樂趣的說。」
「……說得也是。搞不好我會因為重逢,開心到親你好幾下啊。」
就在雷真開玩笑反擊後,『呵呵呵』地傳來別的笑聲。
「俺聽到囉~雷真。」
「──六連嗎!?」
聲音是從比愛麗絲更遠的房間傳來。
「剛才這話要是讓夜夜聽到,應該會超生氣的啦。頭上都會長出角的啦。」
「就算開玩笑也不要講那種話!你的狀況怎樣?昴也在嗎?」
『嘖』的一聲傳來。六連彷佛變了個人似的冷淡說道:
「昴是白痴的啦。本以為他膽子比俺還大的說……!」
雷真非常能明白六連的心情。六連同樣也覺得自己被信賴的人背叛了。不過關於昴的事情,雷真卻有不同的看法。
「是啊,他的確很大膽。他為了我們投靠到對手陣營了。」
「──啥?」
「雷真,你這是什麼意思?」
愛麗絲插嘴詢問。於是雷真姑且有條理地說明起自己發言的根據:
「雖然我的記憶模糊,不過白天我們被老婆婆逼到絕境的時候,追殺過來的式神不是忽然變弱了嗎?那是為什麼?」
「當然是……俺的六角法陣結界因為某種原因恢復了。」
「那術法怎麼可能自己忽然恢復啦?是有人去修好它的。」
啪唰!布料摩擦的聲音傳來。應該是六連在另一頭的房間站起來了。
「你的意思……是昴修復的?」
「如果這樣假設,就能明白他決定留在老婆婆那邊的理由。當我們行動失敗的時候,要是沒有人幫忙向老婆婆求情,就真的會完蛋了。」
「騙人的唄……那樣不是會被我們當成叛徒咩!」
「他就是那種人不是嗎?腦袋硬又頑固,但只要是為了日輪,一點都不會在意自己吃苦頭。」
「……不,那種事很難講。昴只是不敢反抗當家大人而已的啦。」
「不過,我有決定性的證據──看吧。」
雷真敲敲房門,把兩人的注意力引向走廊。
於是,那兩人也發現來訪者的身影了。
唉……六連不禁帶著苦笑嘆氣。
「……真不甘心的啦。明明是俺認識得比較久,卻是雷真比較了解昴。」
「畢竟要比被揍的次數,是我比較多啊──昴,你是來讓我們逃走的吧?」
對方沒有回答,不過黑影忽然蠢動,跳出黑色的野獸。
是狐狸──不對,是狸貓的式神。在後方站著一名皺著眉頭的男學生。
「……別大聲嚷嚷,白痴。」
在寂靜的房內,響起金屬敲擊的清脆聲響。
昴拿在手上的東西,正是名副其實的希望之〈鑰〉。
4
牆上模模糊糊的光線照出昴不太高興的表情。
「真的有夠命大的啦,雷真。居然還活著。」
他臉上微微露出笑容──忽然當場跪下磕頭。
「俺給你跪了,求你原諒大小姐唄。」
「……幹麼連你都……不要這樣啦。」
「差點就害你的夜會泡湯……真的很對不住……!」
「不要這樣!我贏過洛基了,我的夜會還沒結束。而且……再說……」
雷真把破開的額頭靠在鐵門上,用手壓著胸口的傷。
「日輪會做出那種事情,或許都是我害的。如果我是個更可靠的男人,日輪應該也會把命運託付給我……吧?」
昴、六連與愛麗絲都沒有回應。
雷真感受著這段沉默的意義,把手靠近鐵窗的欄杆。
「昴,幫我把手銬解開。我要回去搭檔身邊。」
「……地上現在可是一團混亂。你知不知道狀況啊?」
「不知道。但總之要先脫逃出去才行。要是在這裡花太多時間,你也會被發現的。」
「先把話講清楚比較好。反正俺比你們要有信用,也有這些傢伙在。」
昴指向在他腳邊走來走去的狸貓們。仔細一看,它們其實還頗可愛。
「這是叫素流狸的式神。雖然對付西洋魔術師是愛麗絲和小紫比較強,不過這些傢伙能夠讓人溶在瘴氣中不被陰陽師發現。」
「……伊邪那岐流還真多那種法術啊。要說是專門對付自己人用的嘛……」
由此可以窺見過去陰陽師之間的內鬥有多激烈。搞不好這和赤羽一族會捨棄式神的理由也有所關聯。
「你會使用這招術,代表這裡不只有老婆婆,還有其他陰陽師嗎?」
「何止是有……」
「根本有一大票的啦。連我爹也在……!」
大概是受過很嚴厲的懲罰,六連發出窩囊的聲音。昴也點點頭後……
「有將近上百人,都是我們伊邪那岐一族的精銳。不過,現在幾乎都出去了。」
「──為了構築結界嗎?」
愛麗絲敏銳察覺,於是昴老實肯定。
「弓削先生說要創出穢土。」
「穢土?穢土是什麼?」
「就是地獄。」
昴的回答極為簡潔,卻也讓人一頭霧水。
「機巧都市將會成為當家大人的支配領域。為了暗中行動,只能靠素流狸帶路。俺準備要去大小姐那邊,也會帶雷真一起走。」
「──感謝。如果要講的話講完了,就快點幫我解開封魔吧。這讓我傷口很痛。」
昴雖然看似不滿,但還是不甘不願地幫忙解開了。魔力循環得到解放,讓雷真頓時呼吸順暢。然而精琉的狀況依然沒有恢復,疼痛絲毫沒有減輕。
即便如此,雷真還是抓起刀,把肉乾咬在口中準備出發。昴在門的鉸鏈上抹油,讓它變得滑順之後,打開鐵門。
「那就走唄。跟俺來。」
「餵──等等,愛麗絲跟六連呢?」
「愛麗絲沒辦法行動。你快點回學院去,把夜夜她們找出來。」
雷真不理會昴說的話,走向愛麗絲的牢房,隔著鐵欄杆看向裡面。
愛麗絲趕緊抓起床上的被單,很不自然地蓋住自己身體。
「愛麗絲……你的腳該不會……?」
「……被折斷的是機械義肢啦。不過就如你看到的,我現在沒辦法走動。再說,要是沒有我家那個不良執事,我也算不上戰力。」
「昴,幫我準備繩索或皮帶,我背她離開。」
「這個笨蛋!」
愛麗絲壓低聲量對雷真怒吼。
「你也真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男人……我叫你把我丟下快走呀!」
「你也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女人……差不多該理解我是個怎麼樣的傢伙了吧!」
雷真說什麼也不會丟下夥伴。而且愛麗絲會被關到這種地方,說到底也是雷真的責任。
「昴,快幫我打開。不要說什麼丟下快走這種蠢話!」
「你才蠢的啦。看看你自己的身體。就放棄愛麗絲唄。」
「──喂,別跟我開玩笑。我絕對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
「俺就說那是不可能的啊!」
昴一把抓住雷真胸口,把他壓到牆上。傷口頓時一陣劇痛,讓雷真意識模糊。
雖然很想開口抗議,但雷真看到昴嚴肅的眼神,被迫把話語又吞回肚子了。
「……你一直都是這樣。你魯莽的個性總是會拉著我們前進。或許以前這樣很好,但今後可不能再搞那套了。」
「……為什麼?」
「因為被你救過的傢伙,大家都會想幫你。你的任性已經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東西了。像我也不想讓你死。到最後結果如何?你堅持你的任性,大家就會送死啊。夜夜也是,夏露也是,每個人都會為了陪你最後喪命的。」
昴的話語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刺進雷真的胸口。
剛才雲雀亮出的葛麗潔爾妲的血液閃過雷真腦海。
「愛麗絲就是不想成為你的包袱,為什麼你不明白!」
雷真難以反駁,只能擠出一句「……抱歉。」向兩人道歉。
昴用力咬了一下牙齒,呻吟似的說道:
「白痴。要道歉的是俺啊……咱們對你……怎麼道歉也道歉不完的啦!」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伊邪那岐一族……把你的──!」
轟隆!伴隨一陣地震般的聲響,愛麗絲的牢房忽然炸開。
鐵門輕易就被炸飛。雷真差點就被壓死了。
「愛麗絲!你沒事吧!?」
沒有回應。取而代之地從房內噴出瘴氣,把視野染成一片黑色。
從那團瘴氣中,一道巨大的身影冒出來。全身肌肉發達到彷佛要裂開,長有剛毛與犄角,利牙伸出嘴巴。那樣貌簡直就像傳說中的──
「鬼!?」
和綺羅帶在身邊的式神非常像。大概是不同個體,身材小了兩圈左右。
即使體格較小,威脅程度依然不變。輕易就能踹破鐵門的力道要是踢在人類的身體上,不用想也知道會如何。
在鬼的身邊,緩緩出現一道人影。
「不可以那樣唄,昴。看來你也是個壞孩子喔?」
正是伊邪那岐流的當家,力量最強大的術師──
土門綺羅帶著那隻鬼神現身了。
「為什麼、素流狸竟然無效……?」
昴發出畏怯的聲音。綺羅嘲諷似的咧嘴一笑。
「咱早猜到是這樣了。年輕人總會看不清道理,被一時的人情牽著走,誤入歧途呀。」
「──恕我多嘴,老婆婆。那種話是只有『沒誤入歧途』的人才有資格講。」
聽到雷真從旁頂嘴,綺羅頓時露出宛如在瞧蟲子的厭惡眼神。
「真是命大的怪物,被貫穿胸口居然還活著。不過也多虧如此,讓咱可以親手處置你。企圖綁走俘虜逃獄未遂──這樣菅生先生的面子也保得住了唄?」
雷真事到如今才察覺對方的計畫,不禁有種想狠狠揍自己一頓的衝動。
(愛麗絲的存在本身就是陷阱嗎……!)
也就是為了制裁雷真的誘餌。那麼對方當然會監視誘餌的周圍了……
「嘿……婆婆不愧是老江湖,比我或愛麗絲還要心機。你剛才稱我是怪物,但我倒覺得你才是真正的妖怪──」
「大白痴!快退下!」
鬼的一記鐵拳劃破空氣揮來。雷真因為瘴氣的關係沒來得及察覺。本以為自己脖子要被折斷,不過昴及時召喚出牆壁妖怪〈婦守磨〉,保護了雷真。
婦守磨承受不住拳頭,當場破裂。鐵拳順勢捶進石壁,打破六連的牢房。六連被瓦礫波及,發出慘叫。
面對鬼壓倒性的力量,雷真再度感到戰慄。
自己手中的武器只有一把刀,而且身體狀況垂危。根本沒有打贏敵人的手段或餘力!
本來應該儘快脫逃才對的,但現在綺羅現身,想逃也困難至極。
雷真為了尋找對策,視線環顧周圍。然而光是如此就讓他雙眼打轉,天地彷佛倒轉。
「…………!?」
隨著一股不好的觸感,精琉終於還是剝落了。
雷真當場變得呼吸困難,口中滿是血味,眼前霎時一片黑暗。
「雷真!?還躺在那邊做什麼!快站起來!」
昴雙手結印,準備召喚出什麼式神──然而綺羅的動作比他快得多。周圍的牆壁冒出黑色手臂般的東西,纏得昴難以動彈。
接著,鬼緩緩轉向雷真。
(等等、餵……難道我……就這樣結束了……!?)
湧上心頭的感受完全超越衝擊,甚至到傻眼的地步。不是對綺羅的強大,而是對自己的弱小。
自己本來就是一族中的吊車尾。雖然這三年來掙扎努力過,但還是這麼弱嗎?原來自己是個這麼弱小的男人嗎?
自己應該已經得到不小的力量了。已經不是當年只會在被燒毀的老家咬牙切齒的小鬼才對。現在有搭檔,有夥伴,經歷過一場場試煉,應該脫胎換骨了才對。
(給我、振作點……!)
鬼高舉起拳頭。雷真目不轉睛地盯著敵人的動作,在心中命令自己。
(講過那麼多大話,就給我想想辦法啊!)
到最後的瞬間都不要放棄尋找活路。把自己擁有的東西、獲得的東西全都拿出來。不要挑剔,不要在乎自己喜不喜歡,把自己真正的一切都搬出來用!
──一切?
伴隨宛如炸開黑暗般的感覺,思考之門打開了。
(有……我還有可用的手段!)
還有明明在手中卻沒拿出來用的唯一手段!
諷刺的是,那竟是自己打從心底最討厭的人物給的東西。
雷真把手伸進懷中,帶著祈禱的心情握住那玩意。
鬼的鐵拳連同雷真一起擊碎地板──之前,雷真腳下忽然噴出搖搖蕩蕩的黑影。
他還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就當場往下墜落。在一片黑暗中不斷往下。
不久後,黑暗突然消散,眼前出現赤黑變色的天空與大地。
教人作嘔的硫磺臭氣,黑煙燻得眼睛難過。
「掉掉掉掉下去的啦!這是啥?發生什麼事了?」
「俺果然……要下地獄的啦啦啦!」
在雷真背後的空中,兩個男生慌張失措。然而卻一反自由落體的運動法則,三人的掉落速度遲遲沒有加快。最後有如羽毛般輕飄飄地降落在燒焦的大地上。
即使只有那點衝擊,現在的雷真也難以承受。一陣劇痛從胸口直竄後腦,讓他當場倒下。昴與六連慌張趕來,扶起雷真。
「喂,說明清楚前別死啊!這是什麼地方!?童子到哪去了!?」
「某個親切的人物……救了我們啦……愛麗絲呢……在哪裡?」
「很遺憾,那個我實在無法顧到。」
不知從何處傳來女性的聲音,讓昴與六連嚇得顫抖一下。兩人還來不及做好準備,赤紅的大地就忽然出現龜裂,從地底冒出一道影子。
是宛如乾枯巨樹般的巨大人骨。在人骨的手掌上,坐著一名少女。白色的肌膚,黑色的秀髮,是個樣貌惹人憐愛的少女──不,是『外觀看起來像少女』的魔女。
「歡迎來到我阿卜拉克薩斯家的領土──冥府,愚蠢而吵鬧的孩子們。」
六連當場被嚇得雙腳發軟。相對地,昴則是察覺什麼事情似的看向雷真。
黑薔薇露出艷麗的微笑,對雷真問道:
「我可以解釋為你做好墮入冥府的覺悟了嗎?」
5
(我這傢伙,不管做什麼事都這麼驚險啊……)
雷真吐著血泡,不禁笑了。
雖然驚險,但還是抓到了可能性。綺羅的威脅遠去,換成黑薔薇的魔女出現在眼前。
「……雷真,給俺說明一下。」
昴僵硬的聲音如此說道。於是雷真打開手掌,亮出握在手中的指環。
刻有薔薇浮雕的戒指,是象徵結社幹部身分的印章。
「我用這個……呼叫的。『請救救我』這樣……」
「你說『呼叫』是唄?也就是說,你這傢伙成為結社的走狗了咩!」
「不是結社的……是黑薔薇大人的──」
「都一樣的啦!說到黑薔薇,不就是跟金薔薇並稱雙強咩!」
昴抓起雷真領口用力搖晃。比起身上的傷,昴的視線更讓雷真痛上好幾倍。
「……反正我本來就是企圖殺掉老哥的畜牲,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混帳。」
「不要將錯就錯啊,白痴!什麼時候!你什麼時候跟魔女勾搭上的!」
「我們才剛認識而已啦……接下來才要開始培養感情。」
雷真自暴自棄地開了個玩笑。不過事實上,他和黑薔薇的確是短短几小時前才接觸。
他出席夜會前說要去辦的『別的事情』──就是和黑薔薇的交涉。
「居然兩度召喚我,真是個傲慢的小孩。不過我是情感深厚的魔女,對求救的人不會見死不救的。」
黑薔嘴咧嘴一笑。看起來就像獵物當前,用舌頭舔舐嘴唇一般。
「呵呵,你在警戒呢。很好,在我面前就乖乖的。畢竟要是惹我不開心,你就會失去最後的希望。」
「希望……也就是說,你願意幫助我了……條件是什麼?」
「呵呵呵!你變得很聰明了嘛!」
魔女一如她的外貌,像個少女般發出天真無邪的笑聲。接著用毒蛇似的雙眼望向雷真……
「首先,我也可以先回收剛才救了你們的代價──」
「沒必要聽她的!六連!」
「好!間土裡,式神召來!」
六連冷不防地解放魔力,叫出轉移用的式神。還以為那兩人怎麼那麼安靜,原來是在準備式神的樣子。能瞞著黑薔薇構築出術式雖然很了不起,但就在式神將三個人轉移之前,底下的地面就忽然裂開。
間土裡當場墜入深淵,換成半裸的亡者爬了出來。肌膚蒼白,身體枯瘦,只有腹部特別肥大的死者們。意外敏捷的動作讓昴與六連難以應付,轉眼間就被抓住,倒在地上。嘴巴被滿是泥巴的手摀住,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黑薔薇無奈地嘆一口氣。
「我才剛說要乖呀……殺掉你們可是輕而易舉的一件事喔?我就算要殺小孩子也不會有任何猶豫的。」
漆黑的眼眸閃過一絲殺氣。昴與六連不禁凍結似的變得無法動彈。
這裡是黑薔薇支配的異界。在這裡她就是神,反抗她等於是找死。
雷真將兩人護在背後,站到黑薔薇面前。
「我是真的很感謝你……雖然如果連愛麗絲也有救到就更好了。」
「出手相救還跟我挑剔?她那種狀態下救起來可是很累人的呀。」
「狀態……?什麼意思?」
「雷真,俺猜……」
在亡者的妨礙下,六連拚命說道:
「剛才攻擊咱們的童子,恐怕就是愛麗絲的啦!」
「你在……說什麼?」
雷真一時無法理解。大概是看不下去的昴也跟著開口:
「你還是小鬼的時候也看過了。就是和大小姐締結婚約那天,不是和我們打過一架咩?」
雷真翻找起自己的記憶。要說到那天在山上看過的東西──
「山狗……被式神附身了。」
「沒錯,憑依可不限定是符咒或禁刀,也有召喚到野獸或骨董的變化式。召喚到佛像上的稱為護法,是得道高僧使用的招式。」
「……那召喚到活人身上的是……」
「叫鬼神式。當然,普通的術師可使用不來。」
「可是……太奇怪的啦。」
六連感到不滿地說道:
「光是要讓狗子聽從命令就很辛苦了,別說是像愛麗絲那樣的人……」
「白痴,所以才要構築穢土啊。」
六連不禁「啊」了一聲。然而,雷真還是聽不懂。
「那是什麼意思?那個叫『穢土』的到底是什麼!」
「就是地獄。」
很意外地,解答竟然是從黑薔薇口中冒出。雷真不禁感到困惑……
「地獄……不是這裡嗎?」
黑薔薇不太高興地把臉別開。
「是和這裡很相似的異界。就像我阿卜拉克薩斯家統治冥府一樣,他們也能統治所謂的穢土。然後,那片穢土在地上擴張,把地上納入支配之下了……居然在我頭上創出別的地獄,真是傲慢的一件事。」
魔女「嘖」了一聲。
「現在地上已經沉入
瘴氣之中,變得魑魅魍魎橫行。如此誇張的大量瘴氣,要是讓阿斯特麗德見到一定會不甘心得咬牙切齒吧……」
被亡者壓在底下的昴感到無力地說道:
「既然穢土已經形成……就沒有人能夠阻止當家大人了。」
「……那愛麗絲會怎樣?有辦法恢復原狀嗎?」
「俺也不知道的啦!那術法本身就是秘術中的秘術!」
連昴都不知道的事情,雷真根本不可能理解。雷真只好抱著一絲希望看向黑薔薇,發現黑薔薇露出壞心眼的愉快微笑。
……原來如此,那項情報本身就是黑薔薇的籌碼。
雷真不禁咬牙。接下來要進行的交涉,看來自己是絕對不利了。
「呵,別露出那種表情。說到底,會變成這樣的責任也在你身上呀。」
黑薔薇壞心地戲弄起雷真。
「金、銀、灰薔薇如今都已自滅,這國家已經沒有能夠阻止紫薔薇與狂王橫行霸道的人物了。都是因為你讓金斯佛特那樣的有力議員喪失地位,在王妃垮台的事情上插了一手,痛打金色老太婆,又擊敗灰薔薇。你過去幹過的一切事情,都關聯到今天這樣的狀況呀。」
雷真頓時面色蒼白。這下總算能明白艾德蒙那麼執著於雷真的理由。
因為雷真的行動中,大半都有利於艾德蒙!
更何況在他陷入最大的危機時,雷真還跟他一起襲擊了白金漢宮……
「好啦,理解的話,就來開始交易吧。說說看你的願望。」
「讓我能夠戰鬥。」
雷真立刻回答。昴與六連都驚訝得瞪大眼睛,但雷真繼續說道:
「黑薔薇大人不是死靈術和靈藥學的專家嗎?拜託你用那份力量讓我能夠戰鬥。我去打倒艾德蒙和綺羅老婆婆。」
「好。代價是心臟肉一磅。」
「……是我聽錯了嗎?我好像聽到心臟『肉』的樣子。」
「你沒聽錯。這是我阿卜拉克薩斯家自古流傳的秘術,冥府的魔契約。雖然在古代曾被形容成什麼『奪走靈魂』就是了。」
對魔術知識生疏的雷真還是聽不懂意思。黑薔薇不禁嘆了一口氣……
「就是強迫鋼鐵般忠誠的偉大契約魔術。唉呀,雖然也有人稱之為〈詛咒〉。我會將你心臟的一部分放在我的體內。」
「……那樣我不就死了?」
「不會死。那不是靠切除,而是透過異界導入。因為相連著,所以心臟依然能夠繼續跳動。只是……」
「……等於是屬於你的東西了。」
「我就是喜歡聰明的孩子。沒錯,也就是我隨時都能毀了它。」
魔女露出如薔薇般美麗的惡魔笑容。
「我的體內是我的支配領域。別人無法擅自解咒,魔活性的負擔也都隨我的意思。而且只要我喪命術式就會崩壞,異界也會隨之消失。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我的心臟會活生生被分成兩半。」
雷真想像了一下那個情景。一磅的肉會留在黑薔薇體內,讓雷真的心臟當場破裂。當然,就會引起大量出血了。
因為不能讓黑薔薇死,今後雷真必須連黑薔薇的性命都要保護才行。
「不過,只要接受那個條件,我就能夠戰鬥了對吧?」
「喂,笨蛋!住手!」
在亡者底下不斷掙扎的昴大聲怒吼:
「聽完剛才的說明,為什麼你要變得那麼有幹勁!你打算一輩子都要乖乖聽結社的話咩!?」
「可是如果沒有黑薔薇大人的幫助,我就沒有戰鬥的手段了。」
「不要相信她!用甜言蜜語迷惑人──這不就是古今中外魔女的慣用伎倆咩!黑薔薇可是和金薔薇同樣惡名昭彰的冥府女王!連俺都知道啊!」
「那我倒是問你,這位魔女實際上有做過什麼事?」
「就是那個!俺就是叫你不要被迷惑啊!」
昴伸手抓住雷真的腳。雷真為了站穩腳步卻讓胸口當場裂開,傷口又破了。
「嗚……啊啊啊……!」
看到雷真真的很痛苦的樣子,昴趕緊放手。相對地,黑薔薇則是露出『哦?』的表情,從大骸骨的手上降落下來,輕觸雷真的胸口,試探內部。
「這傷痕……我才想說怎麼充滿血腥味,原來是新傷呀?」
「沒錯……雖然硝子小姐幫我治療過……可是又裂開了……」
「──受過花柳齋治療,居然還這樣難堪?」
黑薔薇明顯驚訝地把美麗的臉蛋靠近觀察,結果忽然大笑出來。
「唉呦,這是!哈哈哈!你的身體早就被下了別的詛咒呀!」
「詛咒……?怎樣的……詛咒?是誰……下的?」
「這點你應該比較清楚吧?」
就算這樣說,雷真心中也沒頭緒。能想到的,就只有造成這個傷的人物──
「……日輪嗎?」
黑薔薇緩緩點頭。
「大概是將魔術式預先施在短刀上,然後在刺傷的同時感染的。雖然樣式不同,但效用對我阿卜拉克薩斯家來說也很熟悉。因此我多少能看出來。」
「……告訴我。」
「簡單來講就是〈停滯〉。這傷口絕對不會痊癒,即便是花柳齋的精琉想必也無法固定,很快就會脫落。」
「大小姐……竟然做得那麼徹底……!」
昴不禁呻吟。六連則是把鼻頭都壓到地面上,愧歉地說道:
「她真的是……打算殺了雷真的啦……!」
「不對……不是那樣……!」
雷真發出驚訝的聲音。心中受到與昴他們完全不同的衝擊。
黑薔薇說過『對我阿卜拉克薩斯家來說很熟悉』。
「這詛咒……該不會是往死亡的方向也停滯……?就像忘川水一樣!」
黑薔薇咧嘴一笑,輕輕點頭。
「你意外聰明呢。沒錯,被稱為〈恆常性定律〉(Homeostasis)的魔術系統不管好壞總之就是討厭變化。像我的肉體便是如此。」
看來這就是黑薔薇青春永駐的秘密。
「雖然不死不活的感覺如同拷問,但就結果來說,那詛咒延長了你的生命。像你在花柳齋的手術中就撐住沒死,活了下來。」
那時候就算日輪加入我方,也想必贏不過綺羅。恐怕連逃跑都辦不到。然而雷真最後沒有被殺,因為綺羅並沒有窮追不捨。至於綺羅為什麼沒有追上來,大概是因為她心中這麼想:
雷真的狀況就算丟著不管,一定也會死。
『公主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刺傷你的,用你那空洞的腦袋瓜好好想想吧。』
剛才雲雀說過的話語,帶著別的意義湧上雷真腦海。
雷真本來以為那是在責備他『日輪做出那種事情都是你害的』。你會被拋棄是理所當然的,會被刺傷是理所當然的。但其實不對。
師範那句話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是叫雷真好好思考日輪的真意。
(我這傢伙……真的是……到底要蠢到什麼地步……!)
居然無法察覺日輪的心意──無法理解她的心情。
只會懷疑、困惑、甚至心生怨恨。
日輪拔刀時一定很清楚自己會被雷真怨恨。
她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向雷真道別?
宛如四周瀰漫的濃煙般,自我厭惡的感覺頓時充滿雷真心中。不過對自己徹底失望之後,心情卻讓人驚訝地變得豁然開朗。
先入為主的想法散去的同時,讓雷真發現極為重大的一點。
(我究竟對『真相』掌握到什麼程度?)
過深的心靈創傷,奪去了冷靜的思考。在剛受傷時,或許那是為了保護精神的必要手段。但自己是不是一直都沒有從執迷中脫逃出來?
黑薔薇似乎也感受出雷真的變化,感到有趣地看向他。
「你的表情變了呢。看起來不像是自暴自棄的樣子。」
「……我沒有自暴自棄的理由。謝謝你,黑薔薇大人。一直以來我腦中都只想著要怎麼騙過你、有沒有籠絡你的手段。」
「真是愚蠢。那種事情你辦不到的。」
「我也這麼覺得。今天我真的
什麼都沒辦到。無論對日輪、對夏露、對安里、對師父大人,我什麼忙都沒幫上。然後現在那個白痴王似乎在大鬧的時候,我什麼也沒做到就差點喪命。不過你卻給予了我挽回失分的機會。我居然想欺騙那樣的對象,根本愚蠢至極。」
「不可以的啦,雷真!那人是魔女啊!」
六連大叫著。然而,雷真卻態度堅決地說道:
「我要服從黑薔薇。」
黑薔薇滿意地點點頭後,確認似的詢問:
「你的意思是要把少女奉獻拯救的那條性命獻給我嗎?」
雷真閉上眼睛,回顧過往。
與艾德蒙聯手襲擊白金漢宮時,雷真想過自己絕對不要再做這種事。由衷發誓過自己絕對不會再被結社利用。
不過在前往倫敦的火車上,日輪也對他說過這樣一句話:
『我也要一起讓雙手染上鮮血。』
這次自己應該要回報那份覺悟。即使是要弄髒這雙手──
「沒錯。」
雷真不帶絲毫猶豫,點頭回應。
「我赤羽雷真的心臟,就交給黑薔薇的魔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