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上 Chapter 10 尋找希望(1/2)
1
「去死,這妖魔!」
灼熱的巨劍劃破黑暗,將眼前一張『巨大的臉』斜砍劈開。
腦袋上半部沿著砍出的直線滑落,奇形怪物發出臨終的慘叫。
緊接著又換成身軀如蜈蚣的女人從巨臉怪物背後襲來,絲毫不給人喘息的時間。
細長的軀體上長有大量的手腳,外觀極為怪異。洛基不禁感到寒毛直豎的同時,重新握好巨劍,靠熱風操縱(Jet)將蜈蚣女一刀兩斷。
(沒完沒了……!)
異形怪物接二連三冒出。洛基雖然明白是浪費魔力,但就算放緩攻擊也沒有意義,要是不認真戰鬥只會讓自己被咬死。
正當他忙著應付妖魔的時候,加姆犬們開始對著黑暗吠叫。
「別吠!會增加敵人!」
狗狗們被罵得顫了一下,但它們只對洛基瞥完一眼後,又繼續吠叫起來。不只如此,甚至還穿過怪物之間,準備沖向瘴氣中。
洛基頓時啞然。他雖然也可以用強制支配(Force)阻止,但加姆犬的數量很多。如果靠強制支配壓制它們,對吉卜利勒的控制就會變得不完全。
加姆們不斷吠叫著。然而洛基並沒有像姊姊那樣與它們心靈相通,實在搞不清楚它們想表達什麼。
「我就叫你們別吠!搞不清楚狀況嗎!?」
確實搞不清楚。加姆們似乎都無法死心的樣子,可憐兮兮地用鼻子叫了起來。那聲音聽起來就像它們想見到主人,讓洛基也不禁心頭一緊。
(該死……我到底在幹什麼!)
對一群狗束手無策,搞得在瘴氣濃霧中進退不得。被無限冒出的妖魔不斷煩擾,沒辦法好好搜索姊姊的下落。火大的情緒湧上腦袋,臉上不由得露出冷笑。
(我為什麼要放任老姊亂來……!)
芙蕾自己挺身擋在基內斯面前,幫忙爭取了讓大家可以轉移的機會。當時如果芙蕾沒那麼做,搞不好所有人都會全滅。然而,洛基還是無法原諒讓芙蕾那樣亂來的自己。
究竟要讓姊姊遭遇多少次危機,自己才會變得聰明一點?
(那時候我也可以代替老姊,自己跳出去啊……!)
——不,那是事到如今才說得出的話。在當時那瞬間,洛基腦中根本沒有一絲打算犧牲自己的念頭。
洛基雖然無時無刻都把芙蕾的安全擺在第一思考事情,但芙蕾卻是基於更廣大的行動原理在做事。真正有在關注大局的人,搞不好其實是姊姊才對。
那或許就是芙蕾的強處。但既然如此,就更不能夠讓姊姊在這種地方喪命了……
從瘴氣中忽然浮現出姊姊的幻影。自己居然會懦弱到這種地步啦。洛基不禁感到自嘲——緊接著又瞪大眼睛。加姆們那樣吠叫不停的理由,該不會——
洛基趕緊凝視眼前的黑暗。但一反他心中的期待,從黑暗中出現的人並不是姊姊。
瘴氣左右退開,一名老婦接近過來。
「真是個機靈的小鬼頭。虧你沒被吃掉,還一路跑到這麼深的地方來。」
是紫薔薇的魔女——土門綺羅。她對周圍瞧也不瞧一眼……
「你可是在幫協會跑腿——應該不是。咱沒看到你有其他夥伴。那麼是在找東西咩?是在尋找那個白色的姑娘唄。」
「你把她帶到哪去了?」
洛基尖銳詢問。魔女頓時對洛基的反應感到有趣,揚起嘴角。
「這個咩,咱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快說。否則我殺了你。」
「可怕、可怕!」
綺羅笑了出來,接著就像在思考什麼計策般停頓一下。
「……如你這般的小鬼,拉攏為自己人似乎也不壞。你要不要從黑薔薇那兒轉投靠咱這邊來?」
就跟當初服從於賽菲菈時的理論一樣,洛基這時也覺得那樣做〈可行〉。只要把姊姊搶回來,總會有反叛的機會。重點是要確保姊姊的安全。
——但一反腦中這樣的思考,洛基又再度冷笑。
「我拒絕。」
講完之後他才想到,這口氣簡直就像在模仿某個人。
不過感覺並不差。洛基接著露出大膽無畏的微笑,用裝傻似的一句話回應:
「很不巧,我老姊的性命被握在黑薔薇手中。要是我背叛她,反而會更危險。」
這麼說並沒有騙人。然而真正促使洛基做出這項決定的理由並不是這點。
眼前這魔女,是雷真的敵人。
洛基不清楚理由,不明白內幕,也不知道雷真抱持的恩怨。
但此人是雷真的敵人。只要有這理由就足夠了。
綺羅的眉間頓時皺起深谷,可是很快又表情一變,露出諷刺的笑臉。
「真是可憐呦。你居然相信你姊姊還活著咩?」
——這是挑釁。是因為勸誘被拒絕而在出氣。
洛基即使這麼想,心中還是不禁一涼。
此時此刻,綺羅不僅在能力上,就連心理上也比洛基優勢。她沒有放過洛基一時想要尋找退路的懦弱心情,立刻結印擺出召喚式神的動作。空間霎時軋軋作響,從遠處傳來地震般的感覺。
真是驚人的魔性高漲。洛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戰慄,忍不住呆站在原處。
但在這點上,綺羅也是一樣。
即使隔著濃妝也看得出她臉色發青,彈也似的把頭轉向競技場。看來就算是善於預測的魔女,也會遇上出乎預料的事態。
(……怎麼回事?難道這異常氣息不是魔女搞的鬼……嗎?)
洛基這直覺似乎是正確的。綺羅趕緊召喚出轉移用的式神,跳入異空間中。
魔女逃走了。洛基明明因此脫險,卻感受到更加強烈的恐懼。
(為什麼魔女要逃!難道……有什麼要來了嗎……!?)
洛基把驚慌的加姆們拉回身旁,並探查地震發生的源頭。
自己不應該繼續待在這裡,必須快點撤退才行。可是狗狗們完全不聽指揮。洛基只能一下扯尾巴,一下抓後腳,為了引導眾狗而忙手忙腳的時候,忽然察覺到一種強烈到彷佛會燒壞腦髓的〈預感〉。
驚人的一道閃光撕開瘴氣大海,劃破天空。
明明穿過的是遙遠上空,衝擊波卻如瀑布般襲來。
洛基用念力抓住被刮飛的小型犬,硬是拉回身邊。在反撲的強風吹掃中,洛基看向閃光射過之處。
瘴氣被吹散,大量砂土被颳起。發光粒子形成一條光帶,如極光般搖曳。彷佛末日般的破壞力——洛基之前也見過與其極為相似的光。
是基內斯的〈魔炮〉。
但這次的威力感覺比以前看過的更強。就連利維坦的吐息、西格蒙特的特大光束炮都會相形失色。
洛基緩緩轉頭,仰望空中的競技場。
(是從那裡……發射出來的嗎……?)
第六感讓洛基察覺出敵人的真面目。雖然不願承認——但無論期望與否,那存在已經現身這個世界了。
忽然,洛基眉間深處閃過某種危險的刺激。當他察覺那是因為『遭到瞄準』使本能發出的警告時,已經沒有脫逃手段了。
巨大的魔力在遠方膨脹。洛基沒有自信可以靠魔防擋下這種攻擊,靠轉移魔術來不及,又不能對加姆們見死不救。就在本能理解到自己只有死路一條的瞬間,出乎預料的援手出現了。
身體冷不防被什麼東西一把抓住。
緊掐住洛基的,是個又白又巨大,如岩石般的東西。
(指頭……骨骼!)
洛基勉強只能理解到這邊。巨大的骨骼挖開土地,把加姆們全部抱起,連同洛基一起抓進地底。
見到紅黑色的天空,洛基這才明白自己被拉進了異界。不知不覺間,巨大骸骨抱著洛基與加姆們緩緩降落到冥府的荒野上。
與加姆們推推擠擠的同時,洛基趕緊尋找吉卜利勒。幸好,他的搭檔混在瓦礫之中,被勾在骸骨的手指上。
他接著數起加姆的狗尾巴,就在確認全部都在而鬆了一口氣的時候……
「不要給人添麻煩呀!這個爛人!」
從頭頂上傳來叫罵的聲音。因為這人物實在出乎預料,讓洛基不禁眨眨眼睛。
「……桃樂西?是你
?」
在宛如一棟小屋般巨大的頭蓋骨上,坐著黑薔薇的孫女。桃樂西一邊揮動骷髏手杖,一邊像在找人出氣般嚷嚷怒罵:
「我會不會太可憐了呀!?都是因為你們這對姊弟,害人家要東奔西跑,還差點被噁心的怪物殺掉……我絕對要詛咒你們!」
「……被一個死靈師這樣講,可一點都不像玩笑話。」
「誰在跟你開玩笑!說到底,這全都錯在你沒有把芙蕾盯好呀!」
被對方戳到痛處,讓洛基當場閉嘴了。桃樂西則是因此得意忘形……
「然後呢,芙蕾現在在哪?她的下落你總該有個底吧?」
「……沒有。」
「咦……!?」
大概是如意算盤被推翻的關係,桃樂西接著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她依然行蹤不明嗎?拜託你用條狗煉把她綁起來養行不行!還有這群狗崽子也是!」
「……我會考慮看看。」
「呃……你沒問題吧?那麼溫順感覺很噁心好嗎……!」
「彼此彼此。看來你完全被老姊感化了是吧?」
「啥!?你在胡說八道什麼,這是工作啦,工作!還有你講話給我注意一點!你以為是誰救了你的性命!」
「不就是黑薔薇嗎。」
「是・我・幫・你叫來的!把・祖・母・大・人喔喔喔喔喔!」
桃樂西的頭蓋骨忽然「軋軋」地發出恐怖的聲響。
她被念力抓起,兩腳懸空。而她的祖母接著從她背後現身。
「唉呀唉呀,真是怎麼教都教不會的丫頭……!」
在賽菲菈釋放出的殺氣下,桃樂西與加姆們都渾身顫抖起來。
眼前一片荒涼的大地,讓賽菲菈可愛的外表顯得很不真實,然而這點反而催生出具現實感的魄力,讓人感受到魔女強大無比的力量。
洛基忍不住咂了下舌頭。看來自己真的是被這討厭的魔女救了一命。賽菲菈當場看出洛基那樣複雜的心境,咧嘴一笑:
「真是沒教養的孩子。你那是面對恩人該有的眼神嗎?」
「……我還以為你早已拋棄我們姊弟了。」
洛基一副自己也看穿對方心境似的模樣,以冷笑回應。
「我在夜會的舞台上落敗,應該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吧?」
「呵呵……那場比賽我有觀戰。你總不會是故意輸掉的吧?」
「……愚蠢至極。不過假設真是如此,你要怎樣?殺了我嗎?」
「怎麼可能。魔女可是很貪得無厭的。反正不管怎麼說,總要有個備份嘛。」
「備份?」
魔女只是笑一笑,沒多做說明。
「哼……總之你暫時還沒有放走我的打算是吧。既然如此,就好好保護芙蕾的性命。否則,憑你可養不起我。」
「那丫頭是束縛你的〈枷鎖〉。繼續這樣行蹤不明,我也很傷腦筋。」
洛基內心不禁鬆了口氣。看來在找到芙蕾之前,這魔女暫時都還是自己人的樣子。
(……真是丟臉,面對魔女的幫助居然如此高興。)
不過要是沒有對方出手拯救,自己早就死了。而且洛基也沒有單獨一人搜索並救出姊姊的自信。
即便要利用魔女,也必須把姊姊救出來才行。否則今後的人生恐怕會無法保持自我。
要是沒有姊姊,自己根本不知道該為何而活。
洛基不禁自嘲。果然是那個笨手笨腳的姊姊比較『堅強』。今天就算弟弟發生了什麼萬一,芙蕾想必也能很快就振作起來,走自己的路吧。
「——話雖如此,以現況來看要搶回芙蕾並不容易呢。」
賽菲菈這句話,讓洛基再次回過神來。
「什麼意思?」
「只要紫薔薇的異界繼續占據地表,我光是要打開轉移之門都會很麻煩。若是隨便連接地表讓那魔炮射進來,連冥府都會遭到破壞。可是如果時間耗得太久,芙蕾也將性命難保。」
「你說過要是她沒攝取神酒,一天就會死對吧?」
洛基慎重回想起以前賽菲菈對他威脅過的話語。
「老姊適應了冥府,變得太過接近死者——你之前這麼說過。因此要在活人世界生活,就必須有利用忘川之水製造的靈藥。」
要是沒有補充神酒,芙蕾就會變回死者,肉體漸漸腐爛。魔女是這麼說的。
但黑薔薇卻一臉掃興地聳聳肩:
「那是嚇唬你的。」
「……什麼?」
「其實神酒的效果,頂多只是能幫助芙蕾加快康復罷了。」
「你說什麼?那麼,就算沒有神酒……!?」
「也並非那個意思。芙蕾是大病初癒,倘若沒有神酒,身體很容易就會陷入衰竭。更何況你們這對姊弟的身體比一般人虛弱,若長時間暴露在瘴氣的強烈魔活性之中,無論如何都撐不住呀。」
狀況絲毫不容樂觀。洛基心中燃起焦躁感。
「那到底要怎麼做!」
「首先必須要把紫薔薇殺掉,或是壓制住吧。如此一來就能探查芙蕾的下落,也可以靠我的轉移魔術輕鬆將她帶回來。」
這條件極為困難。那個會發射魔炮的怪物,要對付起來太棘手了。
魔女似乎也沒什麼好法子,嘆著氣小聲嘀咕:
「看來對於神性機巧這個存在……我有點過於小覷了。」
她的嘴角透露出宛如看開一切的感覺。
「神性機巧是人類仿造自己創造出來的存在——也就是『下一代的人類』。不分東洋西洋,眾多的神話最後都是結束在『人類誕生』。人類的存在終結了創造出他們的神明的時代,將舊時代的眾神自地表上驅逐了。」
「……你想表達什麼?」
賽菲菈沉下她的長睫毛,有如一名預言者般嚴肅說道:
「屬於我們的時代,或許在今晚就會終結——」
她動動塗有口紅的雙唇,揚起一邊嘴角:
「我的意思就是這樣喔?」
桃樂西與加姆犬們搞不太清楚狀況地彼此互望。洛基不禁羨慕起他們腦袋單純,並抬頭仰望地獄的天空。
2
在禮堂中還有超過三百人。
雖然一般民眾有大半都已被送往郊外避難,但學生們的撤離行動則是被延後了。不對,不只是延後撤離,他們甚至成為了寶貴的勞動力。
目前失蹤者的搜索行動進入佳境。被留在市區的居民們以及在轉移魔術中被甩下的學生們都被救出,搜索隊的收容工作也漸漸結束。
前一天晚上還很寒冷的這個場所,現在因為陸續被搬送進來的人們發出的體溫而變得有點悶熱。雖然說,狀況依然很『寒冷』就是。遭到破壞的外牆只有用木板勉強堵住,臨時性的處理讓人對耐久度實在無法放心。市區依舊被瘴氣濃霧封鎖,而且連那樣的威脅都誕生了。
然而教父認為,希望並沒有完全被斷絕。
雖說是形勢使然,不過現在這裡有眾多機巧學院的教授們。對於被瘴氣感染而嘔吐的人,他們都能很有效率地給予治療。
(花柳齋剛好在場也是一件幸運的事情。而且——)
現在又有另一個希望到達了。
出入口的大門左右打開,傳來兩個一模一樣的聲音;
「夏露回來啦!」
「〈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也騎在龍上!」
帶著兩具負傷騎士人偶的雙胞胎少女如此報告。這騎士人偶乃德國制的機巧士兵,雖然是將整個人體當成材料製成的禁忌人偶,但在如今這個狀況下沒有一個人對此表示指責。能夠阻止瘴氣流入室內的他們,甚至反而相當受到重用。
多虧和利維坦的那場戰鬥,雙胞胎對於控制氣流也變得很熟練。她們巧妙操作〈完全統制振動〉(Fragarach),以最少量的瘴氣污染將飛來的西格蒙特迎入屋內。
伴隨巨大翅膀拍動的聲響,西格蒙特飛進禮堂中。
霎時,學生們大聲歡呼起來。
無論夏露或雷真,過去都曾在好幾
次的危機中拯救了學院。對於學生們來說,他們就好像〈英雄〉一般,因此他們的歸來當場給了眾人勇氣——然而……
當大家見到雷真頹廢的側臉,禮堂中頓時變得意氣消沉。
有如地底陵墓般,帶有死亡陰影的寂靜。
全身散發出憑自身意志殺害他人者特有的獨特氣息。帶在身邊的也只有雪月花之中的〈花〉,應該見到的搭檔卻不見蹤影。
教父很清楚他究竟失去了誰,也大致可以推測出他知道了什麼真相。看來所謂的命運將最為殘酷的現實強加在他身上了。
協會的魔術師們出面驅散騷動的學生們。雷真從西格蒙特身上跳下來後,便筆直朝教父面前走來。
教父也從位子上起身,張開雙臂迎接雷真。
「我等你好久了,背負紅翼的少年。」
「你就是教父大人……沒錯吧?」
雷真沒有被教父年幼的外觀欺騙,只透過身上魔力的質與量判斷出這點。這同時也顯示出雷真成長之後的實力。
教父露出微笑,點頭肯定。
「我一直希望有天能夠與你交談,但沒想到會是以這樣的形式。即便擁有預見的能力,這還是稍微出乎了我的預料。」
「——抱歉。我該道的謝、該打的招呼等等開場白現在都讓我省了吧。我來到這裡只是想跟你確認一件事。」
「請說。」
「你讓我看到的畫面,那是真的吧?」
教父沒有開口回應,而是用法杖敲了一下地板。
禮堂天花板附近忽然出現一顆亮白色的光球,映出屋外的光景。雖然因為瘴氣讓視野不佳,但還是可以看到被颳倒的建築殘骸、在遠方翻騰的海面以及被刨出圓坑的大地,顯示出壓倒性的破壞所留下的爪痕。
紅黑色的遠雷在天空交錯,可怕的地震聲響不斷傳來。
方才只不過是削過地面的一擊,就超越了利維坦的威力,對都市造成重大的傷害。而且更糟糕的是,剛才那一擊簡直不像是對方的全力。
對方的魔力總量才不只是這點程度而已。
要是那敵人真有心要直接攻擊,恐怕輕易就能將這座島國撕裂。甚至能夠讓大地蒸發,讓地軸偏移。
教父操作遠見的魔術,讓雷真看到造成這場破壞的元兇——『白色少女』。
少女佇立於半毀的競技場斷崖,沐浴在月光下。銀白色的秀髮彈開瘴氣,肌膚有如陶瓷般白皙,就連雙眼都是銀色,是個全身以白色統一的存在。在瘴氣中擺盪、材質不明的衣裳同樣也是以白色為基礎——長長的前端部分看起來像袖子,而唯有那裡不知是刺繡還是塗印有一輪黃金色的月亮。
在場的學生與教授們都驚訝地盯著畫面。
沒錯——那身影看起來完全就是……月的少女型自動人偶,〈夜夜〉。
教父抬頭看向雷真的眼睛,篤定說道:
「這並不是我製造出的幻影,她實際存在於那裡。」
「……剛才那誇張的炮擊,也是她射出的?」
「沒有錯。」
雷真深深呼吸,像是要讓自己鎮定下來般停頓片刻。
接著,他問出一項決定性的疑問:
「她就是……神性機巧嗎?」
「你應該有確實感受到才對。你的才能已經完全開花了。」
「這狀況就跟你的預見一樣……是吧?」
「是的。這就是被我確定下來的未來。」
「我們接下來會如何?」
「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看接下來的狀況。」
預見會使未來被確定,一旦觀察過之後未來就無法改變了。因此越是在危機狀況中就越應該慎重進行觀測。預言之所以會使用較模稜兩可的講法,也是為了儘可能擴大解釋範圍,以迴避悲劇。
「神性機巧會誕生於艾德蒙國王身邊——我是如此預見,而狀況也確實變得如此。因此我更不能看到接下來的破滅。」
「……我本來還以為,能看見未來是很厲害的魔術。」
雷真露出交雜失望與同情似的眼神,小聲呢喃。
「所謂的『指導者』還真是辛苦啊。」
「不敢。」
「但是、為什麼……會是那個外觀。那樣簡直就像……」
這名少年在害怕自己虛渺的期望被打破。然而教父也不忍心讓他繼續抱著沒有意義的期待,於是搶先告知事實:
「那並不是你的自動人偶。」
雷真明明心中應該很清楚才對,卻還是露出難受的扭曲表情。
「既然這樣,為什麼是那個外觀……!?」
「我不清楚。或許是那存在自己選擇了那個外觀,認為那是適合〈下一代人類〉的長相,換言之就是當成一種機能。」
「選擇?機能?拜託你講得讓我也知道啊!」
「Spriggan Zeta-cycle。」
就在雷真要激動起來時,教父說出了雷真過去聽過的辭彙。於是雷真立刻反應:
「在愚者聖堂、做過的研究——」
「沒錯,那是為了人工合成靈魂的魔術原理。以Alpha-cycle為基礎,通往Omega-cycle的真理路程。」
雷真雖然感到困惑,但還是拚命嘗試理解單字的意義。
「Alpha-cycle……是伊歐的研究。據說可以增幅魔力。」
「是的。既然你是學院的學生,應該知道能量守恆定律吧?Alpha-cycle能夠無視於那項定律,無限擴大魔力——你知道為什麼可以辦到那種事情嗎?」
「……不知道。」
「對,不知道。就連埃里亞德教授本身也不知道。因為那是人類尚未抵達、關係到宇宙真理的東西。」
教父等待雷真的理解力跟上後,又接著說道:
「Zeta-cycle則和Alpha-cycle相反,是能夠無視於能量守恆定律,使魔力持續『消失』的機制。賢者德瑞克的滅元素也是根據其原理的皮毛之一。」
「……讓東西消失跟合成靈魂之間,有什麼關聯?」
「依我看,你現在已經耗掉了身上大半的魔力對吧?」
雷真不禁愣了一下,但還是點頭回應。教父接著露出微笑……
「不過只要休息一晚,就能使相當程度的魔力恢復。你不覺得這很神奇嗎?」
「消失的東西恢復……原來如此……也就是說——」
理解得真快。雷真似乎靠直覺明白了教父想講的東西。
「我們的魔力其實『並沒有消失』……看起來像『消失』了,但其實『還在』……」
「沒錯。透過睡眠,靈魂可以連結彼處,補充失去的部分。靈魂之中收納有必須花上好幾十年才能累積的龐大魔力——亦即〈生命力〉。就好像你的『搭檔』將魔力蓄積在其體內一樣。」
「…………!」
「將基內斯龐大的魔力藏到不屬於此處的別處,等累積到一個人的分量時,是不是就能產生出和我們一樣的〈生命〉或〈自我〉,也就是所謂的〈靈魂〉——這便是拉賽福的假說。」
雷真頓時呆住。夏露、其他學生甚至連教授們也都目瞪口呆地聽著教父說的話。
「那個『不屬於此處的別處』究竟是異次元、別的宇宙、靈界還是神界,目前還不清楚。不過那地方與我們〈人類〉相連接,是魔素的來源場所,安德羅基內斯所居住的世界。」
「魔力的……世界……!」
「一如拉賽福的假說,基內斯的確縮退成為了神性機巧。而基內斯恐怕就是在這塊土地上獲得了自己所缺少的兩項東西,也就是靈魂與肉體。透過這樣的〈道成肉身〉,使那存在得以固定在這個世界——」
「所以說,為什麼那偏偏是夜夜的樣子!」
雷真把話題拉回剛才的疑惑,激動詢問。聽眾們似乎也都抱著同樣的疑惑,等待教父回答。於是教父點點頭,揭開謎底似的說道:
「基內斯擁有遠遠超越我們的魔力,靠一般物質不足以成為〈容器〉。伊邪那岐流的大式神會將憑依對象如何,你應該知道吧?」
雷真點頭回應。這件事剛才就在日輪身上發生過。要是讓式王子降臨在自己身上,靠人類的肉體
沒有辦法承受其魔性。
「正因為如此,所以需要一個決不會損壞、不會腐朽的肉體。」
雷真彷佛「啊」了一聲般張開雙唇。教父接著面露微笑,說出結論:
「『其如無瑕之玉』——在我的預見中,神性機巧能夠承受任何的打擊、衝擊,是永久不滅的存在。」
「……金剛力可不是萬能的。」
「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或許對於基內斯而言,那是值得模仿的對象。」
「都是『或許』啊,教父大人。」
「我也感到很抱歉。」
「……開什麼玩笑。」
雷真的聲音在發抖。無處宣洩的怒火不斷折磨他。當然,這憤怒的矛頭不應該對著教父,但這名教人同情的少年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而大吼起來:
「開什麼玩笑!那麼她又是為什麼那樣胡搞!模仿夜夜的外觀,對白痴國王言聽計從,難道想把一切都消滅掉嗎!?」
「你覺得真是那樣?」
教父平靜回問。光是如此,雷真便恢復了冷靜。
「那白痴國王……該不會……駕馭失敗了?」
漆黑的眼眸中閃過知性的光彩。看得出這名少年的頭腦開始急速運轉了。
「只是試射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但下一發遲遲沒有射來也很奇怪。照那傢伙的個性應該輕易就會下令把這裡轟爛。也就是說……」
「或許目前還在爭奪支配權吧……雖然又是『或許』就是了。」
雷真不理會教父這句玩笑,立刻轉身。就在他準備順勢衝到街上的時候,被夏露抱住制止了。
「笨蛋!你要去哪裡!?」
「那還用說!我要去阻止他們!」
「教父大人講的話你沒聽到嗎!?那種永久不滅的怪物,可不是莽莽撞撞衝過去就能對付的呀!你不要衝動!」
「我沒有衝動!這事情總該有人出面干啊!」
不,任誰來看都很清楚,雷真現在非常衝動。
夏露堅持不放手,讓雷真焦躁起來。
「讓開,夏露!我怎麼可以讓一個外表和夜夜一樣的傢伙成為人類的敵人!」
「給我冷靜下來呀這個笨蛋!那只不過是外觀相似而已嘛!」
夏露的聲音變得尖銳,像在哭泣般顫抖起來。
「那種傢伙……根本不是夜夜呀……!」
雷真彷佛當場被潑了一桶冷水,氣勢全失。
沒錯——那不是夜夜。就好像伊歐內菈與伊凡的長相酷似一樣,只不過是模仿外觀罷了。兩者根本就是不同的存在,關係比雙胞胎還要遠。
雷真放鬆全身力氣。夏露恐懼畏縮地抬起頭。
「如果那個……只是外觀相似而已……」
雷真臉上同樣也露出隨時都要哭出來似的表情。
「所謂的神……究竟要愚弄人到什麼地步才甘心……!」
傷心的眼眸搖曳著。虛弱顫抖的聲音透露出他現在的心情。
在恢復寂靜的禮堂中,忽然又響起一名女性冷靜的聲音。
「胡亂找人出氣結果把女孩子弄哭,是很丟臉的事情喔,小弟弟。」
繼承花柳齋之名的人偶師帶著鮮血、鐵鏽與藥品的氣味走過來。她因為剛動完一場困難的手術,美麗的臉上儘是疲憊。
「硝子小姐……」
雷真不禁露出救助似的眼神,但立刻又意氣消沉,別開視線。
硝子接著看向雷真背後的小紫。小紫也和雷真一樣把頭低下。
——這兩人都感到沒臉面對硝子。
硝子默默走到雷真面前,舉起纖細的右手。
雷真動也沒動。他已做好被摑掌的覺悟——不,甚至內心如此期望。
帶著宛如殉教者的表情,準備接受硝子的巴掌。然而硝子的右手卻穿過雷真臉頰旁,繞到他的後腦杓。
接著往自己的方向一拉,緊緊抱住雷真。
發現自己被擁抱的雷真,表情頓時崩潰。
「硝子小姐……我……!」
「真是讓你受苦了。」
雷真講不下去。感覺是在拚命忍耐著想要痛哭的衝動。
總是天不怕地不怕,一直以來為所欲為的他,這時第一次在眾人面前表現出自己的懦弱。夏露以及其他學生們都像是見到什麼神聖的情景般,說不出話來。
雷真任由硝子抱著自己,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後,才總算開口:
「抱歉……」
「等一切都結束之後,我們再互相道歉吧。」
硝子輕撫雷真的頸部,讓他站直身子。
「你讓伊呂里留在那邊?」
「對……她現在和伊歐跟六連一起看護撫子……」
「——是嗎。那麼現在先來思考這邊的事情吧。要好好想想接下來應該怎麼辦,怎麼做才是對的。我想這肯定就是活下來的人應盡的義務。」
就好像聽從母親的叮嚀般,雷真乖乖點頭回應。
教父看準時機,走向那兩人。
「這次的事情,我們也不能繼續袖手旁觀了。」
「我想也是。畢竟這次可是這顆星球的危機呀。」
對於硝子這句玩笑,教父卻正面肯定:
「你說得沒錯。那個攻擊力足以轟碎地殼。」
在場所有人都動搖起來。但教父不以為意,嚇唬似的繼續說道:
「這不是比喻。是從剛才那一擊——從那個〈魔炮〉的瞬間傳導率與消耗率計算出的結果。若對方以最大出力發射,將可直達行星中樞。」
教父並沒有隨便煽動眾人恐懼的意思。然而像這樣把事實講出來後,就連教父本身都不禁感到戰慄了。聽到這些話的眾人們也都明顯臉色發青。
「當然,其餘波也極為激烈,想必會讓這一帶地區都滾沸得像是原始行星那樣吧。只有精通轉移的魔術師得以倖存——但是在這顆行星上想必也找不到什麼安全的避難地了。」
「那麼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活下去?你應該知道吧?」
雖然教父很清楚大家都在期待回答,但其實就連他也不知道答案。
不過應該會有什麼避免人類滅亡的手段才對。要不然包含魔書雷蒙蓋頓在內,幾項事物將會產生矛盾。話雖如此,對機巧都市的傷害究竟可以控制到什麼程度,有多少人能夠活下去等等,還是要取決於在場眾人的表現吧。
歐洲會消失嗎?英國會沉沒嗎?還是說……?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
為了不讓聽眾們絕望,教父慎選言詞說道;
「關鍵就在於要如何『不讓神性機巧產生那樣的念頭』吧。」
「也就是說,別惹她生氣是嗎?」
「讓對話成立的可能性或許也是有的。我們人類比不上神,而那個是接近於神的存在。照理來講,應該會擁有比我們更高的智慧才對。」
緊繃的氣氛終於些微緩和下來。既然是擁有高度智慧的生命體,就不會無意義地胡亂虐殺才對……或許。
「現在就讓我們先看清楚狀況吧。偵查鳥們還在持續觀測,而他們帶回來的情報正是拯救這個世界的關鍵。」
拖延決斷的行為實在教人難受。然而有必要讓大家休養片刻也是事實。雖然現在的狀況讓人難以放鬆,不過教父還是決定暫時休息一段時間了。
在他的指示下,魔術師們進入休息時間。雷真也離開人群準備朝走廊深處走去時,教父對他的背影溫和說道:
「我有請人準備了餐食。你也稍微養精蓄銳一下吧。」
「好……」
對方的回答有氣無力,簡直有如行屍走肉。
對於那樣憔悴、引人憐憫的背影,教父輕聲呢喃:
「我過去一直都相信,你會是我預見中的那個孩子。」
「我也……曾經那樣希望啊。」
雷真的話語是過去式。其中帶有的含意與教父不太一樣,不過——
現在應該不是討論那種事情的時候。
於是教父什麼也沒說,目送少年的背影離開。
接著不經意抬起頭,但透過天窗連一顆星星也看不到。
瘴氣形成的黑
暗又厚又深,讓人感覺黎明還久久不會到來。
3
在偵查隊回來之前,戰鬥參加人員被分配到的任務是補充魔力——換言之就是『休息』。
市區的瘴氣雖然因為被神性機巧的魔炮轟散,一時有所緩和。但很快又恢復原狀,依舊有許多異形生物在街上橫行。雖然也多虧如此,讓英國軍的三個師團被擋在郊外,遲遲無法進入市區就是了。
即便如此,還是難以預測綺羅何時會發動攻擊。禮堂中的氣氛持續緊張,同時也瀰漫著某種絕望。面對這樣前所未有的大災害,也或許是因為接連不斷的激戰,讓眾人的鬥志都漸漸畏縮了。
雷真也同樣陷入了失意的深谷中。為了避免與他人接觸,他來到微寒的走廊角落,坐在外凸的窗緣上,眺望著不知何處的遠方。
而夏露則是從遠處望著雷真那樣教人心疼的模樣。
她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也沒有勇氣隨便安慰對方。西格蒙特也是一樣,只能用體諒的眼神望著那名少年。
「夏露!」
忽然被人叫喚名字,讓夏露嚇得抖了一下。回頭一看,是雙胞胎的魏茨澤克姊妹正小跑步接近過來。
「你在做什麼~?」「這裡會不會冷?」
即使在這樣的狀況下,她們兩人還是跟平常沒什麼改變。或許她們過去也經歷過什麼嚴厲的考驗吧。夏露莫名覺得她們很可靠,而跟著稍微恢復了笑臉。
「是你們幫忙保護了禮堂的吧?你們有沒有見到威斯頓老師?」
雙胞胎互相對看,歪了一下小腦袋。
「史學部的老師?」「迷宮的魔王?」
「是呀……那是那傢伙的、魔術老師。」
夏露對雷真瞄了一眼。他蜷縮的背影看起來就像個老人,讓夏露又不禁把視線別開。
「像這種時候,如果有威斯頓老師在就好了……我是這麼想的。」
「是說,那傢伙呀……」「自動人偶壞掉了嗎?」
直搗核心的詢問讓夏露差點哽咽起來,而趕緊摀住自己嘴巴。
夏露一時說不出話來。光是從她這樣的反應,雙胞胎就大致理解的狀況。
「這樣喔……原來那個〈到數第二名〉也是會沮喪呢。」
「我還以為他很頑強無敵的說……」
這對雙胞胎的想法,夏露也能理解。因為她自己過去也是這樣認為的。
無論受到多大的傷害,遭遇多困難的逆境,雷真都能夠一臉輕鬆地振作起來——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有了這樣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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