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上 Chapter 10 尋找希望(2/2)
無論受到多大的傷害,遭遇多困難的逆境,雷真都能夠一臉輕鬆地振作起來——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有了這樣的篤定。
然而那是錯的。雷真絕不是獨自一人在戰鬥。
「……那傢伙想必是曾有過兩根脊柱支撐吧。」
其中一根連雷真自己也很清楚。就是他的憤怒、憎恨、復仇心。
而另外一根,是能夠時而讓他平靜,時而對他溫柔,堅強又柔和地支持著他的某人。
夏露雖然沒有問得很詳細,不過雷真的復仇行動大概是以不如他所願的形式結束了。證據就是他的表情看起來沒有一絲喜悅。
怨恨沒能獲得消解,反而只為他留下了無盡苦惱——想必是如此。
正因為這樣,夏露才希望葛麗潔爾妲能夠在場。
無論與血親的死別、喪失自動人偶甚至遭到師父背叛等等逆境,葛麗潔爾妲都克服過來了。她身為魔王、身為師父,或許可以扶持雷真也說不定。
(為什麼都找不到呢……聽金柏莉老師說,威斯頓老師是為了阻撓敵人而留在戰場上……)
最壞的想像閃過腦海,讓夏露趕緊甩甩頭。
(不!不可能!不會有那種事!)
夏露很清楚葛麗潔爾妲有多強悍。她不可能會死的。
然而,人類的生死並無絕對。就連那個讓人以為是『無敵』的夜夜,如今也不在了。
萬一葛麗潔爾妲已經喪命,究竟該由誰來支撐雷真?
夏露不禁痛恨自己的無力。明明愈是在這種時候,自己才更應該幫助那個人。
看到陷入沉默的夏露,雙胞胎互瞧一眼後,點點頭。
「夏露呀——」「很喜歡倒數第二名對吧?」
「咦!?等……呃……那個……你們沒頭沒腦的在說什麼嘛!」
夏露的臉頰擅自發燙起來,一句辯解也講不出口。那副慌張的模樣實在騙不過人。
如果是以前的夏露,即便如此或許還是會堅決否認吧。不過如今的她已經是個坦率的少女,至少不會在朋友面前死要面子了。
於是夏露畏畏縮縮地、像是偷瞄似的看向那兩人。
「會……會很奇怪嗎?」
「也不難理解吧~?」「吧~?」
雙胞胎意外表現出認同的態度,一點都沒有取笑夏露。
「畢竟是他拯救了孤零零的〈暴龍〉(T-Rex)呀!」
「對於拯救過自己的人,總會抱有某種特別的感情嘛。」
雙胞胎的表情看起來好成熟。或許這兩人也擁有某位『拯救過自己的人』。
夏露試著要想起這兩人追隨的人物是誰,雙胞胎則是抬頭看向那樣的夏露,異口同聲主張:
『你說出來比較好喔!』
「——咦?」
「現在馬上!」「去說你喜歡他!」
兩人合力把夏露的身體硬是轉向雷真。那人依然和剛才一樣,靜靜坐在走廊深處的窗邊。
他的背影看起來虛弱無比,彷佛隨時都會消失般。
對於那樣傷心的他,自己傳達了心意又能如何?夏露不禁這麼想著。
會不會反而給對方造成負擔?甚至可能會惹對方生氣,罵說在這種時候講什麼鬼話。
即便如此——『朋友的建議』依然確實打動了夏露的心。
自己過去也曾經想過要傳達心意。總是希望對方能夠發現,甚至抱怨對方為何沒有察覺。那些每次都是夏露單方面的想法。
但是現在不一樣。
就算對方不接受心意也沒關係,沒有喜歡上自己也沒關係。自己只是想告訴對方。讓因為別離而受傷、挫折的他知道——
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夏露彷佛被吸引般踏出一步,接著又忽然想起什麼而握起那對雙胞胎的手。
「我也很喜歡你們喔。因為當我孤單一人的時候,是你們拯救了我呀!」
雙胞胎靦腆地笑了。眼神就像在對夏露說:『那是彼此彼此。』
西格蒙特很識相地飛到雙胞胎肩上。於是在三人份的目送中,夏露朝雷真的方向走了過去。
腳步好僵硬。總覺得每走一步心跳就會加快一節。
但夏露不感到恐懼。而且感覺好像有誰在背後推著她前進。
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後,夏露深呼吸,用一如往常的語氣搭話:
「你呆在這種地方,身體會著涼喔。」
「……是夏露啊。」
雷真轉過頭,用黯淡無光的眼神望向夏露。已經學會天眼的他,居然在聽到夏露的聲音之前都沒注意到。那樣窩囊的樣子是不是讓夏露的心意萎縮了?其實並沒有。夏露發現對方的軟弱表現一點都沒有影響到自己的心意,不禁感到開心起來。
「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雷真一副毫無興趣地回了一聲「好」。於是夏露鼓起勇氣,坐到比平常更靠近一顆拳頭左右的距離。
從雷真微髒的制服上飄來鐵鏽的氣味。
——是血的味道。仔細想想,他身上總是有這個味道。
「你的制服好誇張。背後整個都裂開了。」
「是啊……我想也是。」
「脫下來吧。我幫你縫。雖然只是應急程度而已。」
「呃……不用啦,反正……」
很快又會破了。雷真或許是想這麼說,但夏露用笑臉封住了他的回應。
「不要囉囉嗦嗦,給我就是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擅長縫紉的喔。」
夏露說著,從制服口袋拿出針線包給雷真看。雷真大概是連抵抗的精神都沒了,於是乖乖聽話,把上衣脫下來交給夏露。
因為學院的男女制服都使用相同的布料,所以夏露手中都有備用的線與襯布。她非常熟練地決定好步驟後,便
開始縫補起來。
手上一邊工作的同時,她一邊假裝口氣輕鬆地問道:
「你說什麼都要去跟那怪物打嗎?」
「是啊。」
雷真二話不說就回答了。看來就算變得虛弱,唯有在這點上他毫無迷惘的樣子。
「……你認真的?這次的對手再怎麼說都沒法對付吧……你不覺得嗎?」
夏露瞥向雷真滿是繃帶的身體,快嘴說道:
「雖然我們一路來和魔女啦、基內斯啦、利維坦之類難以對付的怪物戰鬥過,但唯有這次是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呀。你應該也能感受到吧?明明距離這麼遠,連身影都沒見到,卻有種脖子被人掐住的感覺。」
「這形容得可真妙……這是西格蒙特的口頭禪啊。」
雷真笑了。笑得很乾,一點都不帶有感情。
夏露忍不住感到難受而加重語氣:
「這可不是說笑的時候!就連我的守護精靈都告訴我,這次的敵人是打不贏的呀。教父大人不是也講過,神性機巧甚至能破壞這顆星球嗎!」
「但他也有說過,或許能夠對話。也說過他們不能再袖手旁觀。」
「這麼說……是沒錯啦。可是!」
「我們不能放著她不管。如果今後必須活在那怪物『心血來潮』的恐懼之中,對人類來說太困難了。」
「自然災害都是這樣的。像山也好、海也好、風也好,都不曉得何時會對人類造成傷害嘛。只要我們不出手,或許對方也什麼事都不會做呀。」
「既然這樣就更不用講了。」
雷真打斷夏露的話,強硬說道:
「我們必須要弄清楚對方究竟是不是能夠溝通的對象。」
「……不要跟我講表面話。」
雷真心中的想法根本不是那樣。他想要弄清楚的並不是對方『是否能夠溝通』,而是對方『究竟是不是夜夜』。
他只是抱著幻想,覺得或許會在什麼契機之下——透過人類還不知道的魔術原理——讓夜夜又復活了也說不定。
雷真只是想確認這點。而如果期待落空的時候,他恐怕就會……
「你現在一心想要尋死。想要死了……一了百了。」
「……怎麼可能啦。這可是搭檔為了我保護到今天的寶貴性命啊。」
「就是因為那樣呀!為了人類、為了世界——你就是覺得只要能為了那種理由拋棄生命,夜夜肯定也會原諒你!」
雷真的眼眸深處霎時燃起激烈的感情。
夏露認為如果對方怒吼回應就好了。如果這樣能讓對方稍微提起精神也好。
然而,雷真的激動情緒很快又冷卻,只露出一臉寂寞的微笑。
「白~痴,我怎麼可能想自殺啦。」
——騙人。
「我們一族可是超級頑強的。就算這座島沉了,我照樣會活給你看。」
——全都是騙人的。
要是就這樣放他走,他肯定會真的喪命。幾乎等同於預知的確信讓夏露的胸口緊緊揪了起來。自己不想讓他死。自己不能接受那樣的結局。
「……好,縫好了。」
「哦,謝啦。」
就在雷真伸手接過衣服時,夏露順勢握住了他的手。
緊接著把臉靠近驚訝的雷真,近距離注視對方。
兩人的額頭幾乎快要碰在一起。脈搏快得要命,心臟彷佛要爆炸了。
雷真雖然感到奇怪,但似乎察覺到夏露想說什麼重要的事情。於是他沒有甩開夏露的手,而是靜靜等待。
話語沒辦法順利講出口,讓夏露差點要失去勇氣。但是在這個姿勢下,如今也無法回頭了。就這麼默默對望之中,悸動不知不覺間變得不再痛苦,而是轉變為酸甜的舒服感。
看在對方眼中,現在的自己究竟如何呢?希望可以看起來很可愛。夏露抱著這樣的期望,緩緩開口。
「呃……我現在、要說一句你絕對不會答應的話。」
「……什麼話?」
「你不要尋死。」
夏露認真懇求。雷真則是別開視線,打算逃避。
但夏露更加接近那樣的雷真,進一步說道:
「你肯定沒辦法戰鬥。與其要殺死那個存在,寧願自己死。你就是這種人。」
「……不要擅自下結論。我……」
「我知道。因為我一直以來都看著你呀。雖然或許比不上夜夜,但我一直都在你身邊,真的是每天都注視著你呀。」
雷真似乎驚覺到夏露真正想要表達的話語。
因為害怕他一秒後的反應,這次換成夏露想逃避了。但是映在對方眼中的『另一個自己』對夏露說著:不准逃。
為了不讓自己逃跑,夏露的指尖把雷真的手握得更緊了。
自己握著對方的手燙得教人害羞。那正是夏露滾燙的心意。
是自從與這個人相識——被這個人拯救後——自己每一天醞釀、孵育的感情。是如果隨意講出口,絕對會被破壞粉碎,如玻璃工藝品般的感情。
要將那樣的感情吐露出口,是相當需要勇氣的行為。然而自己想要表達這份心意的對象,在這地表、這世界、這星球上,唯有一個人。
能夠將這樣的心意傳達給那個人,是何等幸福的事情呀。
這樣的想法由衷生起時,夏露總算將自己的心意化為了話語。
「我喜歡你唷,雷真。」
雷真五官扭曲,露出彷佛在忍耐痛苦的表情。
——不是拒絕。他是快要哭出來了。
「夏露……我……沒能保護好夜夜……」
「可是你保護了我。保護了我們。」
「我什麼……都沒能為她做到……!」
「不要只數著自己沒做到的事情。」
夏露溫柔細語,就像是在說給小孩子聽一樣。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相信自己。在你的面前,我會想要努力到最後。光是在你身邊,我就能一點一點地慢慢接近我喜歡的自己。這些不是我的力量,是你給予我的力量。」
夏露在腦中反覆自己講過的話,確認有沒有遺漏。
——根本不夠。夏露甚至想要花一整個晚上告訴對方自己的心意。
然而,她也覺得如果要表示這份感情,其實只要一句話就足夠了。
於是夏露對自己的話語感到滿足,說出結論:
「雷真,我喜歡你。所以拜託你,不要去尋死。」
這段告白聽在雷真心中,究竟有什麼感覺呢?
他沉下眼皮,深深嘆一口氣後——露出微笑。
「……『不管你選哪一個,都不會吃虧』原來是那個意思啊。」
「咦?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你老爹……」
雷真說到一半忽然閉嘴不再講下去,而是用率直的雙眼反過來注視夏露。
夏露頓時心想,對方過去可曾用這樣的眼神看過自己?因戰鬥而荒廢的心彷佛湧出了甘美的幸福泉水。
就在夏露心中小鹿亂撞時,這次換成雷真緊握起她的手。
「如果和你結了婚——」
「結結結結婚!?你在說什麼啦太急了啦!太快了啦!」
「想必會很幸福吧。」
「——」
「老爹又賢明又寬容,還是個名士。即便是像我這樣的東洋人小混混,他肯定也會熱情歡迎吧。無論是安里、西格蒙特、你母親……家人每個都很溫柔……老婆又是個大美人,又賢慧,而且不知不覺間還變得脾氣溫和。」
夏露回想起以前的自己,不禁感到有點丟臉。但現在知道了雷真是這樣看自己,讓她也感到開心。
「更重要的是,對於我這種人……居然會那樣心儀……真的很幸福啊。看在旁人眼中,簡直是無上的幸福吧……」
雷真一副難受地低下頭。對於他此刻感受到的心痛,夏露忍不住想要表示肯定。
夏露心中並沒有怨恨的感情。她早就知道了。雷真絕不是那種為了選擇眼前的幸福而扭曲自己信念的男人。
正因為是這樣的男人,自己才會喜歡上他的。
因此他接下來要講出口
的話,夏露也能毫無抵抗地聽進耳里。
「……抱歉。我沒辦法回應你的心意。」
「呵呵……我就知道!」
夏露微笑說著。看到她那樣爽朗的表情,雷真變得一臉困惑。
夏露接著露出淘氣的笑臉,故意用捉弄刁難的講法說道:
「不過以前那個約定還有效吧?就是『儘管來拖累我也沒關係』的那個約定——你可要做好覺悟喔~?我今後也會繼續使勁拖累你的!」
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明明被拒絕了,夏露卻感到放心。
理由大概有兩點。一點是知道了對方果然是如自己所想的男人,另一點就是自己的心意並沒有受損。
在傳達心意之前,夏露十分害怕。害怕告白之後會破壞兩人之間的關係。然而,現在即使被告知無法成為情人,夏露的心意依然沒有改變。而且只要夏露沒有離去,雷真也絕對不會捨棄夏露吧。
(要是他一失去夜夜就選擇了我,反而很噁心呢。)
如果變成那樣,自己就真的是『狐狸精』了。
看著夏露嘻嘻笑的模樣,雷真原本死氣沉沉的眼睛頓時恢復精神。
夏露還來不及感到驚訝,他就連表情都變了。接著一臉精悍地說道:
「謝謝你,夏露。」
「咦?」
「多虧有你,讓我回想起自己是誰了。」
好堅強的眼神。已經徹底變回夏露熟知的表情了。不,看起來甚至比以前更加凜然,沒有過去潛藏在深處如怨恨般的自暴自棄感。
雷真帶著與其說是復活不如說是重生的表情,開口宣告:
「我雖然是個笨蛋,不過是你迷上的笨蛋。是受女王陛下恩賜獨角獸徽章的名門——貝琉家的千金所迷上的男人。我從今後再也不會耍廢。我要成為一個厲害的男人,讓你一輩子都不會為了迷上我的事情感到丟臉。我在此對你,還有對你的自尊發誓。」
雷真注視著夏露,說得斬釘截鐵。他的眼眸冷澈,充滿神秘的光彩。夏露忍不住感受到至今為止最強烈的悸動。
臉紅到耳根的她伸手敲打雷真的肩膀。
「你真的是個笨蛋!明明把女孩子甩了,卻又講那種像是求婚的話!」
「才、才沒有帥到那種程度好嗎!」
兩人互相「噗哧」一聲,大笑起來。夏露敲著雷真的肩膀,心中同時想著。
(這個笨蛋,不是那樣吧。)
再也不會耍廢——讓雷真做出這種覺悟的人,才不是我夏露。
他會那樣期許自己,全都是為了比任何人都愛他,而他也深愛的那個人偶呀。
「小紫,在嗎?」
雷真對背後的走廊如此呼喚。什麼都沒有虛空忽然搖曳,小紫從中現身。夏露這才知道剛才那些話都被偷聽到,不禁湧起一股想要消失的衝動。
就在她揮手拍打著空氣的時候,雷真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我想借用小紫的力量。你有辦法戰鬥嗎?」
「那是……可以啦。但你有什麼打算?」
「那還用說,就是去阻止神性機巧。」
和剛才完全相同的主張。然而雷真的樣子已經和剛才不一樣了。
從他身上看不出自暴自棄的態度。見到他那樣的變化,夏露也總算恢復講話能力。
「你想到什麼了嗎?該不會是阻止那個的手段吧!?」
「沒錯。雖然是個不利至極的賭博,但我有勝算。」
雷真露出諷刺的笑容。那樣一如他風格的表情,讓夏露有了確信。
因為自己一直以來都在關注他所以知道,當他露出那樣的表情就是能夠獲勝的時候。
「這需要大家的力量。在這裡所有人的力量。」
雷真站起身子,轉向禮堂。
「我先去跟教父大人談談看。夏露,麻煩你去把大家召集到禮堂來!」
他停滯的時間又再度流動起來了。
能夠親眼見證到這個瞬間,讓夏露感到無比自豪。
4
召集的聲音此起彼落,才短短五分鐘,戰鬥人員便聚集到禮堂來。
包含協會幹部與教授等等,主力魔術師們齊聚一堂的場面十分壯觀。治療中的傷患被移動到別的房間或角落,避難民眾們則是被帶到修道士的宿舍。到最後,聖堂中央就只剩下魔術師和自動人偶了。
氣溫變得比剛才更冷,對於渾身是傷的雷真來說相當難受。但是只要想到哥哥和夜夜,這點事情根本就不算什麼。
自己絕對不會讓世界就此結束。一定要讓撫子見到明天的朝陽。
或許是感受到雷真那樣的氣魄,教父睜大眼睛瞧向他。
「看來你說想到策略是真的。在這樣絕望的狀況下,你還有翻盤的手段?」
「絕望……是嗎。到剛才為止,我也是那樣認為。」
「哦,意思是現在不同了?」
「現在我反而覺得,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教父頓時露出天真無邪的天使微笑。
「唉呀唉呀……和剛才的你簡直判若兩人啊。一個人在短短几分鐘內竟然會有如此大的改變,就算是通曉預見的我也想必無法預測吧。」
他接著用頑皮的視線看向夏露。
「貝琉家的公主,請問你究竟是用了什麼手段讓他振作起來的?」
「咦!?沒、沒有呀!我什麼都沒做!」
夏露滿臉通紅地否定,要是貿然捉弄她,這位少女搞不好會急得把整棟聖堂都轟掉。於是教父露出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對雷真說道:
「那麼,請把你得出的答案說來聽聽吧。」
雷真點點頭,將手放到心臟上呼喚:
「黑薔薇大人,過來吧。」
他突然講出口的這句話,令禮堂中的氣氛霎時一變。
大家一路走來與金、銀、灰、紫等薔薇接連激戰,對薔薇魔女的恐懼心可說是深入骨髓。學生們頓時臉色發青,教授們也紛紛傳出騷動。
教父把法杖往地板一敲,讓眾人安靜下來——意思是同意讓魔女登場了。
異樣的魔力充滿聖堂,震撼天花板。不久後石制的地板便裂開,照慣例颳起一陣熱風。
隨著來自地獄的噴煙,巨大骸骨的手臂從地底伸出。坐在那手掌上的不用說,就是如白百合般惹人憐愛的冥府魔女。
黑薔薇賽菲菈即使分給了雷真那麼多魔力,卻依然留有餘力。幾名學生當場被她散發出的壓迫感以及大骸骨的威容嚇到腳軟。
就連身披黑斗篷的魔術師們,似乎都對魔女的力量感到震撼的樣子。
正當大家都啞然無語之際,唯有教父用一如往常的溫和態度開口:
「這不是阿卜拉克薩斯家的公主嗎?你看起來可一點都沒變。」
「呵呵……要說裝年輕是彼此彼此吧,時老翁?」
賽菲菈睥睨完在場的魔術師們,卻對所有人置之不理,直直看向雷真。
「我本想著要是讓你跟魔女之間的關係曝光應該不太好,才刻意沒吭聲的。沒想到居然是你把我帶到結界內呀。」
「抱歉。我只是覺得把你請過來會比較好說話。」
「哎,也罷。正好我這邊也多了件麻煩事。」
魔女彷佛在操弄看不見的細線般動起手指。伴隨她的動作,地面的裂縫中再度伸出另一隻大骸骨的手臂,而在手掌上可以看到表情嚴肅的洛基。
他身旁還有損壞的吉卜利勒和十幾隻加姆犬。從洛基苦澀的表情以及芙蕾不在場的狀況推測,雷真也隱約察覺出發生了什麼事。
「芙蕾——在白痴王那邊嗎?」
「正在找。紫薔薇很可疑。」
光是這段對話,兩人之間的想法便互通了。
雷真不禁在內心咬起牙根。明明自己才剛說過『芙蕾的事情就交給我』的,居然一下子就……
方才賽菲菈所說的『麻煩事』,簡而言之就是單靠她的力量也無法找出芙蕾,更沒有把她帶回來的手段。
賽菲菈輕輕聳肩,故意讓協會的人也能聽見似的說道:
「老實說,我這邊是一籌莫展。薔薇師團目前被我和紫薔薇瓜分為兩股勢力—
—這樣講或許很好聽,但實際上等同覆滅。不過協會看來也陷入了可笑的窘境是吧?呵呵呵,愉快愉快!」
一如嘴上所言,賽菲菈笑了起來。
「被人稱為『死神』而備受恐懼的灰十字,如今卻被迫擠在這樣破舊的教會中,束手無策。大名鼎鼎的教授們也無計可施,輕易就從華爾普吉斯的學舍被趕出來——甚至連拉賽福都被人擊敗了是吧?」
教父用曖昧的笑臉回應。對於那樣的沉默,賽菲菈用鼻子笑了一聲後,從什麼也沒有的虛空抽出一片燒焦的羊皮紙碎片。
「我們就別互搞心機了吧?我手中的魔契約字據可是被燒盡了。這是我和拉賽福父女簽下的契約。」
「哦?你承認連結那對父女的禁忌契約是出自你手筆?」
「我承認呀,那又如何?」
「……的確,現在並非追究禁咒是非的時候。」
狀況十分緊迫。這點無論是教父或魔女都很清楚。
賽菲菈嘆了口氣,語氣不耐地說道:
「對方的戰力有紫薔薇及其手下們、狂王與英國軍、雷蒙蓋頓的魔神七具加上神性機巧。很棘手呀。」
「你說得沒錯。若是平時的狀況,或許還有手段可取。但——」
「在這片煩人的瘴氣之中,哪怕是灰十字的死神們想必也發揮不出什麼力量吧。」
教父搖搖頭。賽菲菈也一副『沒轍了』似的聳聳肩膀。
「對我來說,要在這裡跟紫薔薇硬碰硬可是敬謝不敏呢。」
「不過公主,這位年輕人似乎反而認為這是個好機會喔。」
眾人的目光再度聚集到雷真身上。黑薔薇充滿威嚴地看著雷真。
「既然專程把我叫過來,想必你是有什麼神算吧?」
「還真會給我提高難度呢……不過,我想應該能符合你的期待。」
魔女、洛基、夏露、教授以及灰十字的魔術師們都瞪大了眼睛。
雷真接著望向禮堂角落。那裡有位女性,即使聽著這邊的對話也始終沒停過手,不斷在為傷患進行治療。雷真對著那位女性說道:
「硝子小姐,可以在這裡把『花柳齋造出了人類』的事情說出來嗎?」
「——可以呀。」
對方立刻回答,也不詢問理由。雷真切身體會到,硝子對於自己——對於害夜夜死亡的自己——究竟抱有多大的信賴。
「當下時間寶貴對吧?關於我的事,由我自己來講會比較快。」
硝子將治療工作交給教授接手,擦拭沾在手上的鮮血,並道出了自身的來歷:
「從結論來說,我並非普通的人類。」
過於突兀的發言,讓現場與其說是驚訝更顯動搖。
「我是合成有機生命體(Homunculus)——以完全複製為目標所造出的存在。雖然講起來愚蠢至極,不過人稱花柳齋的一名人偶師曾試圖讓妻子復活。於是他掀開墳墓、挖出遺體,從毛髮與骨骼抽出活體情報……大概是這樣。」
聖堂內一片譁然。即便是西洋的生物工學,都還沒有達到那樣的境界。那種行為真要說起來,還比較接近原始的舊式黑魔術。
禮堂開始瀰漫一股險惡的氣氛。硝子臉上露出自嘲的表情,親口對灰十字說:
「毋須我多提,此乃禁忌行為。要說是人渣的行為也可以。而我就是透過那種手段製造出來的恐怖怪物。」
「不是那樣的,硝子小姐是人類——」
硝子伸手制止雷真,並催促他回歸正題:
「然後呢?知道這樣無趣的身世之謎又能如何?」
「……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奇怪。」
雷真看向並肩站在夏露背後的魏茨澤克姊妹。
「就好比同卵雙胞胎出生後是兄弟姊妹那樣,即便擁有相同的外觀,到頭來也不會是同一個人。這種事情就連學識淺薄的我都知道。然而那個叫花柳齋的天才,卻堅信可以讓太太復活而做出了這種事。他究竟是根據什麼認為可行呢?」
「……大概是想賭賭看吧。也或許是為了檢證而做的實驗。」
硝子像是為了尋求答案般,邊思考邊說道:
「假使能超越單純的類似、成為足以稱作同一的存在,便真的是同個存在——就是這樣的思維。魔術的老師們將這樣的魔術原理……」
「稱為〈類感〉。」
教父接在硝子之後補充說明。
「就像用人偶代替活人陪葬,或是將野獸視為病魔屠殺,『比擬』的魔術便是以此為根據。膜拜偶像或者禁止那樣的崇拜行為,也是基於將類似外觀視為同一存在的思維。灰薔薇嘗試過的〈存在重疊〉應該也是從這裡發展出來的。」
硝子點點頭,再度看向雷真。
「如果根據這個原理,鏡子的靈魂會寄宿在鏡子的肉體中。只要能夠準備好『除了鏡子以外誰也不是』的肉體,她的靈魂就會擅自被吸引進來……理論上如此。我為了創造神性機巧所採用的方法,在根本原理上也不出此道。我就是期待著只要讓自動人偶的存在型態產生轉化,變成超越單純人偶的〈容器〉,接著就會自然而然成為神性機巧。」
「哦!原來如此,利用轉化呀!」
一旁忽然有別的聲音插進來,是女教授華倫泰交抱雙臂站在那裡。
「那樣講起來是很合理,但有一點我不明白。那個雪月花雖然擁有高度的魔力親和性,終究還是人造物。以收納人類靈魂的〈容器〉來說,夏娃的心臟無論如何都太脆弱了。」
「沒錯,所以我準備了特製的心臟。就是花柳齋親制的〈虛心臟〉。」
硝子從懷中掏出一粒魔石,緊握在手心。接著再張開時,她手上便出現了一顆耀眼的光球。
光球看起來沒有實體,像是單純把能量凝聚起來,帶有驚人的魔力。即使處於現在這樣的狀況中,教授們也因為好奇心而變了眼色。
硝子看向他們,神色有幾分得意:
「既然是學院的老師們,應該知道這個光是什麼吧?」
「是將〈生命〉的魔術迴路具現化的東西……換句話說,那就是夏娃里的東西……!」
學生們跟不上這段對談,但還是從華倫泰緊繃的聲音中理解了這件事代表多重大的意義。
從這位性情粗獷的教授口中發出了率直的感嘆聲:
「真是太令人驚訝了……這簡直就像不拿杯子就把啤酒裝起來一樣呀。」
「哎,那點程度的技巧,既然是魔術老師應該輕易就能辦到吧。」
被硝子指出在比喻上的不適切,讓華倫泰頓時露出被將了一軍的表情。
硝子看著光球,懷念似的繼續說:
「花柳齋在他的晚年,成功重現了夏娃心臟的原理……的樣子。隨後便創造出了這項秘法。如各位所見,這心臟是靠魔力維持這個形狀。即便是鐵製容器無法裝載的巨大魔力,它也能夠承受,因為人偶使給予的魔力可以直接利用在維持外形上。只不過……」
相對地,這心臟有其壽命。因為需要無時無刻提供魔力,所以若不是禁忌人偶就無法使用,而且禁忌零件死亡便等同於心臟死亡。
雷真沉下眼皮,忍受折磨自己的痛苦。
華倫泰也在別的意義上感慨萬千地回應:
「既然如此,或許那就是對方想模仿那個姑娘的真正理由吧。」
從見識較廣的人開始,大家漸漸理解了教授這句話的含意。
以神性機巧的〈容器〉來說,再沒有比夜夜更有魅力的範本了。因為夜夜早已超越了一般自動人偶的範疇,變得相當接近神性機巧。
這下大家都有了做為前提的知識。於是雷真走到眾人面前,出聲總結:
「硝子小姐,謝謝你,多虧你讓我更加確信。而在場的超一流魔術師們,應該也願意把我接下來要講的話至少當成是詐欺師在虛張聲勢,姑且一聽了吧。」
「就讓我聽聽看好了,你究竟有什麼打算?」
硝子這句詢問,也是在場眾人的心情。雷真閉上雙眼,緊咬了一下牙根。
「線索其實有很多。硝子小姐這些話,愛麗絲說過的話,索涅奇卡親身示範過的現象,老哥留給我的技巧,以及——」
他抓起制服胸襟,彷佛要撕破般緊握拳頭。
「夜夜最後留下的話……!
」
——自己並未後悔。此刻,沒有後悔。
等到一切的希望都破滅之後,才真的要後悔。
雷真接著昂然抬頭,對在場眾人說出自己的想法。
那是有史以來人類從未自發性完成過、堪稱是『神之所為』的荒唐計畫。
起初根本沒有人表示贊同,甚至只有少數人能夠理解其中的意圖。然而隨著雷真的說明,不解漸漸化為疑問,疑問又漸漸化為思慮。回過神時,現場氣氛已經逐漸轉向贊同了。
教授們開始自顧自地討論起來,黑斗篷魔術師們也紛紛觀望教父的臉色。不知不覺間,大家心中湧起同樣的想法——值得賭賭看。
這計畫在某種意義上相當合理。是循著魔術理論、有條有理的一項暴行。
但是想當然,那對於『敵人』來說並不樂見——
伴隨『轟!』一聲嚇人的聲響,外頭的結界被震撼了。
「怎麼回事?」「結界在搖晃!」「是炮擊嗎!?」
無論在物理上或是心理上,整座禮堂都開始動搖。『轟……轟……』的爆裂聲不斷持續,強烈的魔力波動在周圍湧出。
抱有敵意的某種存在接連現身在近處,蜂擁而至——的感覺。
雷真這股直覺,立刻被趕到現場的魔術師加以肯定。
「教父,是襲擊!」
禮堂內霎時一片戰慄。觀測神性機巧的偵查隊陸續帶回報告:
「是成群的魔法生物!」「應該是伊邪那岐流的召喚獸!」
影像透過魔術被投影在天花板附近。一如報告所言,原本在穢土各處徘徊的異形怪物們正紛紛湧向這座禮堂。
估計數量少說也有一萬——如果將本來就位於附近一帶的也算進去,恐怕有五萬。然而問題不在數量上,畢竟對方想必可以不斷補充。
敵人的前鋒已經嘗試要進入禮堂領地內。強力的結界燃燒它們的瘴氣,讓境界線上浮現出六角形的碎形紋路。
華倫泰教授眯起眼睛瞪著影像,語氣痛恨地說道:
「那個老婆婆是瘋了嗎……?她想攻陷這裡?那有什麼意義?神性機巧已經誕生,沒我們的事了吧?」
「預見之子,對方這行動你怎麼看?」
教父轉向雷真如此詢問。於是雷真稍作思考後……
「……那個笨蛋國王雖然凡事亂來,但從不做沒有意義的事。只因為他會無視常識或良知等等因素,企圖以最短距離達成目標,所以才看起來像個笨蛋。」
這般評價似乎讓魔術師們感到驚訝,使現場的動搖一瞬間靜止下來。
「如果他已經支配了神性機巧,根本就不必借用老婆婆的力量,只需要親自狙擊這裡就行了。畢竟他應該巴不得想趕快試射個幾發才對。然而他沒有那麼做,就代表……」
一片寂靜中,大家都看著雷真。雷真接著抬起頭,清楚說道:
「他對神性機巧的控制失敗了。」
此話一說出口,頓時便讓人覺得真是如此沒錯。雷真因此抱著確信……
「所以他才會攻過來。那傢伙在警告我們『不准亂動』!」
教父佩服似的點點頭,並催促雷真繼續說下去。
「那麼,我們應當怎麼做?」
「還用說嗎?當然是去搶神性機巧。現在這情況下,我們可以把她奪過來!」
霎時,現場發出響亮的笑聲。
在巨大骸骨的手掌上,黑薔薇大笑著。
「呵呵呵!你這孩子果然教人愉快!」
她接著用手掩口,露出妖艷的笑容。
「在老人家們都一臉鬱悶地尋找『退路』的時候,你居然主張要去搶奪。這是何等痛快呀。但我討厭只有一張嘴的孩子喔?」
賽菲菈警告似的如此說道。雷真則是笑著回應那樣的魔女:
「好,你就睜大眼睛瞧我如何把神性機巧搶來吧。」
他的語氣大膽無畏。確實連自己都覺得很痛快。
無論是面露苦笑的洛基、眼眶濕潤的夏露、小紫甚至硝子,大家都希望看到這樣的雷真吧。他們眼神中燃燒著期待,如夏日艷陽般炙熱。就是這些目光給予雷真力量,讓他認為自己『能夠辦到』。
受到雷真這份自信的影響,禮堂內原本委靡的士氣又再度高漲。
這一晚,夜會落幕。
相對地,反擊的狼煙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