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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上 Chapter 7 一決雌雄(1/2)

目錄

1

大地有如一片焦土般呈現紅褐色、滿目瘡痍的世界——

深紅色的天空被火山噴煙掩蓋,地上有半裸的死者徘徊,隨處可見骸骨散落。可說是當人們聽到〈地獄〉一詞便會聯想到的光景。

而在那樣荒蕪的大地上,卻流著一條格格不入的潔淨河川。

是忘卻之河——忘川。河水清澈見底,散發香草的氣味。而此刻在河岸邊,相當突兀地擺有一套白色的桌椅。

椅子上坐著一名少女。雖然身穿少女風格的可愛洋裝,卻無法掩飾她深藏的魔性,恐怖的妖氣不斷朝周圍散布。

此人正是這片異界的支配者——黑薔薇賽菲菈・巴爾澤・阿卜拉克薩斯。

「哦?唉唷?桃樂西,你剛說什麼?」

隨著「啪!」一聲可怕的聲響,賽菲菈手上的杯子出現裂痕。

「是我聽錯了嗎?你說你把芙蕾給跟丟了?」

「噫!對不起,祖母——姊姊大人!」

一位嬌小的少女整個人趴在地上,懇求賽菲菈原諒。

正是賽菲菈的孫女——桃樂西。她縮著身體想要開溜,卻還是被賽菲菈抓了個正著,揪住脖子把她像小貓一樣拎了起來。

吊在半空的桃樂西趕緊辯解:

「這也沒有辦法呀!事情真的是發生在一瞬間……誰知道那個爛人波霸女會那麼亂來——居然直接沖向巨人,完全出乎我預料嘛!」

「巨人基內斯會在狂王手中,你也打算說是出乎預料對吧?」

「如、如您所言……」

賽菲菈也有接獲報告。拉賽福創造的巨人安德羅基內斯,已經落入艾德蒙手中。

而芙蕾為了從巨人面前保護眾人,犧牲了自己……的樣子。

拉賽福則是為了保護在場的民眾與學生們,施展轉移魔術讓大家脫逃了。桃樂西表示自己因為也被捲入那魔術中,才沒辦法得知芙蕾的下場如何。

縱使理解了狀況,賽菲菈依然沒有息怒。

「芙蕾可是對劍帝的人質喔?萬一失去她,劍帝也就沒理由服從我了……等於會眼睜睜讓D-works的最高傑作逃掉呀!」

「如、如果想要人造的承蒙誓約之子,海賽爾也可以嘛……!」

「那還不是一樣很黏芙蕾!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派你跟著他們的?」

「恕恕恕我直言,我也發過好幾次求救訊號呀!可是姊姊大人卻一直窩在冥府,完全不回應人家!」

「哦?唉唷?你這是在頂撞我黑薔薇嗎?」

「噫……!」

桃樂西當場顫抖起來。賽菲菈的嗜虐心雖然湧起,但現在可不是讓她享受懲罰樂趣的時候。於是賽菲菈把桃樂西扔開,並冷淡詢問:

「你當然已經開始在搜索芙蕾的下落了吧?」

「是……是的。我的骷髏軍團會盡力把她找出來……」

「盡力找出來?競技場不是在天上嗎?你怎麼侵入到內部的?」

「……呃。」

「總不會告訴我,你只是讓它們在地面上亂跑吧……?」

「呃呃呃那個……!」

桃樂西變得冷汗直流。不管怎麼看,她的搜索行動肯定無法期待。

賽菲菈不禁嘆了口氣,但並沒有斥責因此渾身顫了一下的桃樂西,而是相當寬容地下達命令:

「芙蕾的安危由我親自確認。你去找劍帝的下落。」

「遵、遵命!我這就去!」

唯有在開溜時特別迅速的桃樂西跨上骷髏手杖,輕盈飛向冥府的天空。隨著頭頂上的時空扭曲、距離變得模糊的同時,她便飛出到異界之外了。

賽菲菈深深嘆息後,喝了一口骷髏人為她泡的紅茶。

(芙蕾恐怕落入紫薔薇手中了……前提是如果她還活著。)

這下事情變得相當棘手。即便靠賽菲菈的實力,也無法輕易接近紫薔薇土門綺羅。

我方的轉移術已經讓對方看到了,那老奸巨猾的魔女肯定會解析術式,準備好對抗魔術。雖然流派不同,但敵我雙方使用的都是〈死靈魔術〉,在術式的性質上具有相通的部分。

(決不可小看她。那好歹是連阿斯特麗德也沒能殺掉的女人。)

綺羅是個威脅。光是綺羅一人就已經夠棘手,偏偏在那座〈天空城〉上還有另外一名對塞菲拉而言足以構成威脅的人物。

瘋狂之王——〈黑衣帝〉艾德蒙。

「哼,真虧他能夠騙過圓桌的薔薇……雖然教人極為不快,但那男人果然就是〈預見之子〉嗎……」

艾德蒙一如預見所示,登上了〈天之御座〉。如今又獲得基內斯,讓人認為神性機巧(Machine Doll)必然會誕生在他身邊。若真有阻止此事發生的手段……

(就只有這邊也準備一名預見之子了……)

胸口這時用力跳了一下,令賽菲菈不禁竊笑。

「還真有精神呢。事到如今,王牌就是你了吧?」

賽菲菈疼愛地輕撫自己胸口,並回想起方才在這個冥府聽到那人說過的話。

「我赤羽雷真的心臟,就交給黑薔薇的魔女吧!」

聽到雷真如此宣告,昴與六連都沉下了眼皮。昴不甘心地捶打大地,六連則是把臉別開——兩人都為自己的無力感到憤慨。

「很明智的判斷。」

相對地,賽菲菈的心情則相當愉悅。

「我很喜歡聰明的孩子。那麼就早早來完成契約儀式吧。」

「拜託你了。要怎麼做?」

「如果從頭開始編組術式,會花上三天三夜的時間——不過你非常幸運。我本來打算對阿斯特麗德使用這契約,所以事先已經準備好一份。」

賽菲菈彈一下手指後,一具骷髏從地底爬了出來。骸骨手中握著一卷羊皮紙,畢恭畢敬地獻供給魔女。

那古典式的捲軸,便是一份契約書。賽菲菈雖然有讓雷真確認內容,但他似乎看不懂拉丁文,草草瞥過後就點頭回應。

賽菲菈不禁感到傻眼,然而這對她來說正好,於是緊接著便開始進行儀式。

「那麼,在這裡留下你的鮮血證明。」

「血?按個血印就行了嗎?」

「不——是要這樣做。」

賽菲菈把羊皮紙壓到雷真胸口上,順勢把手指也刺了進去。

穿破胸骨,撥開臟器,一把握住跳動的心臟。

雷真的喉嚨頓時泄出空氣。他肯定很想掙扎,但胸口上插著一隻手臂,讓他連放聲大叫或在地上打滾都做不到。

取而代之地,雷真的友人立刻做出反應:

「你做什麼!放開他!」

昴激動發飆,卻被一隻巨大的骨骼手臂當場推開。身為賽菲菈僕從的大骸骨徹底保護著自己的主人,昴在地面上翻滾好幾圈,一時間動彈不得。

賽菲菈絲毫不予理會,重新看向雷真。

他身上冒著大量汗水,拚命忍耐痛楚。真是誘人的表情。賽菲菈咧嘴一笑,用力把他的心臟扯了出來。

好幾根血管被拉斷,使鮮血如噴泉般灑出。熱血沾到賽菲菈白皙的臉蛋與潔白的洋裝上,冒出蒸氣。

大概是終究撐不住苦痛而失去意識的雷真,變得動也不動。

讓人以為他已喪命的寂靜籠罩現場。然而,雷真的心臟依然持續跳動,很有精神地不斷產生熱量。賽菲菈用羊皮紙將雷真的心臟包裹起來,並詠唱起古老的咒語。心臟漸漸發出光輝,在羊皮紙中慢慢消失到異空間。

待心臟完全消失後,賽菲菈捲起羊皮紙,用蠟封口、壓上薔薇的印章——如此一來契約便成立了。雷真胸口冒出的血管、巨大的傷口以及嚇人的血液,全都如幻覺般消失無蹤。

從劇痛中獲得解脫的雷真緊張恐懼地摸摸自己的胸口。看他的樣子似乎難以判斷剛才那一幕究竟是現實,還是自己的幻覺。

然而實際產生變化的反而是賽菲菈。胸腔內頓時感受到異物,胸口也微微隆起,她接著發出嬌喘似的聲音……

「啊啊,好緊……大到快要塞不下了呢。你的傢伙還算不錯嘛。」

「……我這邊倒是空蕩蕩的。我的心臟該不會……」

「是呀,沒錯。雖然信不信由你,不

過你的心臟現在有一磅在我體內,等於是寄宿在我的軀體中。」

「……在這樣的狀態下,魔活性不協調原理又會如何?例如說,當我使用金剛力的時候,這魔術會被破壞嗎?」

「不會那麼簡單就被破壞的。魔活性不協調造成的負擔,將會由你我共同承擔。這意思,你可明白?」

「……我的負擔是重是輕,全都在你一念之間是吧。」

「呵呵,用不著露出那麼苦澀的表情。這對你也是種恩惠。」

「恩惠?什麼恩惠?」

「你應該已經感受到變化了吧?」

雷真「啊」了一聲,掀開上衣、拆掉胸口的繃帶。被日輪刺穿的傷口正以明顯的速度漸漸癒合。

「日輪的術法被破解了……!?而且還有一股好龐大的魔力湧上來……!」

沒錯,雷真的肌膚開始帶有充沛的魔力,甚至到了綻放出磷光的程度。

「是我的魔力流入了你的體內。經由名為異界的〈臍帶〉,就好像母親把養分給予嬰兒一樣。」

「好強……!這樣一來,我也能戰鬥了……!」

「話先和你說清楚,我幫你的忙就到這邊。我們阿卜拉克薩斯家要保留戰力,為這場戰鬥的〈後續〉做準備。」

「已經很足夠了。謝謝你,黑薔薇大人!」

雷真說到這,忽然笑了起來。賽菲菈不禁皺起眉頭:

「有什麼好笑?」

「沒什麼,我只是重新體認到,我這傢伙真的是超級走運啊。」

在雷真身旁,昴與六連都當場傻住。想必是因為他們都知道雷真的身世,以及過去一路走來的經歷吧。遭逢悲劇、嘗盡苦頭,今天也像這樣被逼到絕境,但他卻聲稱自己『很走運』嗎?

然而,雷真是認真的。他露出無比爽朗的表情,仰頭望向地獄的天空。

「現在回想起來,我總是非常幸運。否則我老早之前應該就掛了才對。我總是能在千鈞一髮之際,被什麼人、什麼事物給拯救。」

他接著重新把頭轉過來,用蘊含強烈光彩的雙眼看向賽菲菈。

「你遵照約定,給予了我足以戰鬥的手段。因此如果大家都有幸能見到明日的朝陽,我會將你視為救命恩人,好好對待。」

賽菲菈頓時感到肚子奇癢難耐,放聲大笑起來。

「你還真是——呵呵呵!教人愉快的孩子!」

「白痴……你對一個魔女講什麼甜話……!」

昴語帶不屑地如此臭罵。賽菲菈接著用戴著手套的手擦拭溢出眼眶的淚珠。

「你可別忘記自己剛才講的這些話。等時機一到,你勢必會聽見來自〈恩人〉的建言。若敢置之不理,可謂是忘恩負義至極的行為。冥府絕不輕饒喔。」

說是建言——實質上就等同於命令。

然而,雷真卻絲毫不感到畏怯,反而笑著回應:

「好,正合我意!」

(那孩子……應該是個笨蛋吧。)

賽菲菈含著一口紅茶,不禁笑了。

笨孩子雖然教人討厭,但過了頭的笨蛋又得另當別論。倘若他真的是個愚者,那麼同樣也有進入聖堂的資格。

(呵呵,可愛的孩子。足以讓人感受到未來呢。)

因為與生俱來的強運所以沒死——雷真是這麼想的。

然而賽菲菈的想法卻不同。雷真絕非天生擁有強運。

他確實具備天賦之才,但那不一定就代表他很幸運。他過去肯定遭遇過許許多多的不利、不得志、不幸,就彷佛要為自己獲得的才華付出代價般。

即便被迫走在那樣艱辛的人生道路上,他卻依然用『超級走運』來形容自己。

這樣的感受方式,才真的是讓他強運的因素。

(相信自身運氣的人,便能為即將到來的時機做好準備。也正因為如此,總是可以抓住短短一瞬之間的良機。)

從不幸之中找出一絲幸運的能力。對突如其來的良機也能緊緊掌握住的能力。擁有這種能力的人,才真正稱得上是強運。

不相信自身運氣的人,就沒辦法做到這些。

(然而就這點而言,狂王似乎不遑多讓……)

艾德蒙同樣深信自己的運氣,撐過了一次又一次的絕境,把薔薇們玩弄在股掌之間。如今,他登上了被認為是〈天之御座〉的場所。

「三名愚者的將來,就讓我好好見證吧。」

賽菲菈露出微笑,將帶有裂痕的茶杯端到嘴邊。

2

——這就是決戰了。

與哥哥對峙的同時,某種感慨的心情湧上雷真胸口。

真是好長、好長的一段旅行啊。這感覺不是源自距離或時間,而是雙方實力的差距。

雷真跨越了巨大的實力差異,如今準備與哥哥做出一個了斷。

在六具少女型自動人偶的保護下,天全表現得泰然自若。而在雷真周圍,同樣有三具少女型自動人偶。

在場所有人散發出的魄力與魔性教人感到舒服。唯獨此處的瘴氣濃度特別稀薄,想必是在背後的日輪幫忙動了什麼手腳吧。

(謝謝啦,日輪。)

雖然只有一小段,不過哥哥和日輪之間的互動,雷真從遠方也有看到。

對天全而言,瘴氣反而可以成為他的力量;但雷真不知道那樣的術法,因此有瘴氣的環境只會陷他於不利,再加上——土門綺羅的奇襲也讓人害怕。

「怎麼?」

隔著銀色的面具,天全紅色的眼睛朝雷真盯來。

「你不是打算來逼我說出真相的嗎?」

他雖然語氣溫和,釋放出的壓力卻強到嚇人。小紫頓時膽怯,微微往後退下。雷真從背後輕輕將她推回去,彷佛要為三姊妹提振氣勢般毫不畏縮地說道:

「我只是稍微沉浸在感慨之中罷了。想說總算要做出個了斷啦。」

「你還未站上與我同等的高度。」

「正合我意。那樣才像我。」

雷真提高魔力,立刻傳給三姊妹,盈滿各自的魔術迴路。

(……我也變得像個赤羽一族的傀儡師了。)

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就像父親或叔伯們那樣學會了紅翼陣,還能自在使用。

這一路上決不平坦,感覺也繞了不少路。然而那些經驗,全部都關係到如今這一夜。

從過去所有的戰鬥中,雷真學到不少東西,獲得不少東西。

此刻就要將那一切——賭在這場戰鬥上。

「戰勝他們!」

『是!』

三姊妹的聲音漂亮地重疊。然而在雷真還沒下達命令之前,敵人便率先展開行動。

戰隊(Squadron)六名成員同時轉移到近距離,並架起各自的武器——匕首、劍、槍、斧、鐮刀、剃刀,攻擊而來。

不須言語交談,雪月花便主動將控制權交給了雷真。「鏘!」的一聲,六道尖銳的聲響同時在地下空洞中迴蕩。

是伊呂里的魔術——冰面鏡的冰晶描繪出螺旋狀軌跡,擋下了對手的攻擊。戰隊的武器紛紛凍結,產生短短一瞬間的破綻。就在此時,伊呂里已經展開反擊。

視野出現白色的霧氣,腳下結起冰霜。戰隊所有成員都趕緊擺出防禦姿勢,但雷真的目標其實只有一個——就是火垂。

冰錐形成彈雨灑向火垂,讓鮮紅的血液當場飛濺。伊呂里不禁皺起眉頭,但依然沒有放緩攻勢。眨眼之間,噴出的不再是鮮血,而是白色的煙霧。

火垂手中的匕首發熱,將冰槍一一蒸發。透過破損的面紗縫隙,可以看到火垂露出冷笑的臉蛋。

「真是愚蠢。憑這點程度想打倒我——」

「火垂!」

天全大聲一叫。就在火垂被嚇得抖了一下肩膀時,夜夜早已出現在她背後。

察覺得晚了。不只火垂,而是戰隊所有成員。

既然對手靠轉移擾亂我方知覺,我方就攻擊對手的認知死角。剛才的那段攻防只是幌子,小紫已經趁機讓八重霞偷偷侵蝕了空間。

夜夜踢出足以產生真空帶的一腳。時機上根本來不及閃避,但火垂的身影卻霎時消失,替換為另一個人影。

張開雙臂挺出身體的黑皮膚少女——是蜻蛉。她擁

有反射衝擊的魔術迴路,是個棘手的敵人,但夜夜此刻在姿勢上也來不及把腳收回了。

(居然在那一瞬間靠轉移切入……!?)

雷真忍不住對哥哥的本領感到驚嘆。束手無策下,夜夜的腳只能紮實地踢中蜻蛉。面對連一座山彷佛都能剷平的強烈攻擊,蜻蛉卻文風不動。不但撐下所有衝擊,還伴隨一陣閃光將它反彈回去。

看不見的巨濤襲向現場。魔礦鋪成的地板如土塊般碎裂,可見其威力之驚人。然而,衝擊波吞沒的對象卻不是夜夜。

八重霞擾亂了對手的知覺,蜻蛉弄錯衝擊反射方向,把身為自己同伴的鐮切以及才剛轉移位置的火垂當場撞飛。

面對這可怕的破壞力,即使強如戰隊也灑出了鮮血,不過依然沒有到扯斷手腳的程度。因此——

雷真將高舉的刀狠狠揮下。

一記斜劈擊中蜻蛉。是憑藉八重霞發動的偷襲,加上仰賴紅翼陣施展的模擬魔韌。抓准對方剛施展完〈反射〉的破綻,漂亮地將蜻蛉斬斷了。

然而砍斷的只有左臂。天全及時用魔力線將蜻蛉拉回自己身邊,使她避開了致命傷。錯失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令雷真忍不住在內心咂了一下舌頭。

雷真落地之後,毫髮無傷的三姊妹回到他身邊。對方陣營也靠轉移改變位置,再次聚集到天全旁邊。

蜻蛉抓著自己的左肩,整個人蜷縮起來。即使隔著面紗也能感覺到,她正忍受著劇烈的疼痛。雪月花的表情變得僵硬。見到與自己極為相似的少女人偶痛苦的模樣,對三姊妹來說都是十分難受的事。

雷真也一樣表情糾結,不過能夠對戰隊造成傷害的事實依然堪稱一項壯舉。在遙遠的後方,可以聽見陰陽師們騷動的聲音。

「呵……真了不起。」

天全同樣用他的方式表現出驚嘆的感受。

「這場交手,本以為是六對三。但看起來似乎應該是六對四啊?」

在面具下方的兩端嘴角揚了起來。相對地,雷真則是感到一股寒意。

(在開幕戰就讓這點曝光,或許算是失策……)

雷真本身也擁有不輸給雪月花的攻擊力。這點正是我方的優勢。

(明明對手都還沒亮出底牌啊。)

雷真向姬蜘蛛瞥了一眼,接著又瞄向蜜蜂。

那兩具人偶還沒有讓雷真看過她們的魔術——不,或許她們早已施展過,只是雷真不清楚效果罷了。

但是要說完全無從預測,其實也不然。

雷真在腦海中喚出過去與哥哥交手的畫面。當初來到這所學院,第一次相遇時——早在雷真做出動作之前,六具戰隊就忽然把武器抵到他身上,封鎖了他的行動。那時候靠雷真的實力,沒能對鐮切的轉移魔術做出反應。

後來雷真多多少少熟悉實戰,變得總算能夠對付轉移時,又換成被玉蟲的魔力奪取給壓制。當時雷真才明白,光靠單邊的紅翼陣是贏不過哥哥的。

依賴沒有效率的魔力運用,不可能追得上哥哥。因此雷真磨練自己的魔力控制能力,克服了持久力的問題。兒成果就是他完全學會紅翼陣,變得能夠同時操控雪月花三姊妹。但……

接著又遭遇蜻蛉的衝擊反射,讓我方嘗到夜夜被破壞的失敗。

每當雷真跨越一道高牆,立刻又會面對下一道高牆。

雷真忍不住發出笑聲。自己真的一路被哥哥玩弄在股掌間。那麼姬蜘蛛和蜜蜂想當然也會賦予雷真新的〈課題〉才對。

在彷佛要抓狂似的心情中,雷真瞪向哥哥。

(對……每次都是你給予我『變強』的契機……)

總是有個人物,用清楚明白的形式扮演自己眼前的高牆。

眼前的哥哥之所以準備重重陷阱,一次又一次打擊雷真所下的苦功——

(並不是為了要擊垮我對吧?)

雷真巴不得詢問確認。但就算當面質問,對方肯定也不會用話語回答。

所以要靠自己的實力詢問。

用自己的眼睛看透哥哥。就像現在對方在做的事情一樣。

雷真把刀插在大地上,雙手結印。

「上吧!光焰四十八環!」

在八重霞的擾亂中,夜夜、伊呂里與小紫三人展開波狀攻勢。故意不鎖定目標,見到什麼就攻擊什麼,讓對手無法推測出我方的位置。以為是打擊卻又換成利刃,以為是利刃卻又換成廣範圍的寒氣攻擊——面對教人眼花撩亂的攻防,就連戰隊都亂了隊形。天全似乎也拿出了真本事,盯著戰場的視線變得嚴肅起來。

他正集中精神要識破八重霞。雷真就在理解這點的同時,做出行動。

(就是現在!)

他切斷伸向伊呂里的線,朝天全射出魔力線。

魔力線不偏不倚地延伸至天全的喉頭。然而,細線卻穿過了天全,消失在他後方。

(沒有手感!穿到後面去了……!?)

難道是類似縮地的招式嗎?仔細想想,雲雀也用過這招。

渾身解數的狙擊卻沒達到效果——這一瞬間,換成雷真露出了破綻。

想必會遭到對手狠狠反擊吧。雷真做好心理準備,但天全卻只是嘆了口氣。

「……未免太小看我了。你是想藉由封鎖施術者,在不破壞戰隊的情況下獲勝嗎?」

雷真的額頭邊流下一絲冷汗。

沒錯,他剛才沒能把蜻蛉徹底解決掉,並不只是因為對手動作迅速而已。

一方面也是因為雷真希望不殺戰隊一人就分出勝負的想法在作祟。

用拇指擦掉冷汗後,雷真斬釘截鐵說道:

「我的傀儡之路,不在殺戮的盡頭。」

「不弄髒雙手就想獲勝,是天真的想法。」

「沒錯,我就是要貫徹這條天真的路。硝子小姐也對我這樣說過。」

這句話脫口的瞬間,夜夜忽然變得不開心了。

「雷真……在這種時候你還硝子、硝子的……!」

「你也是啦!都這種時候了!」

「呵……天真的路、嗎。」

天全搖搖頭,用冰冷無比的聲音說道:

「隨你高興。不過——我可是會痛下殺手喔?」

霎時,一道亮白色的火焰穿過虛空。

在幾乎滿溢出來的魔力驅動下,火垂以爆發性的速度直衝而來。

單獨衝鋒陷陣——這完全出乎了雷真的預料。畢竟他的注意力無論如何都會被分散到其他五名戰隊成員身上,以結果而言就因此小看了火垂速度。

火垂的魔術迴路可以控制壓力,藉此使她獲得推進力、瞬間爆發力以及實質上的物理強度。她手中緊握的匕首化為火紅的閃電,貫穿夜夜、斬斷小紫。

幸好,那只是八重霞的幻影。遲來的衝擊波顯示出火垂的速度之快,周圍空氣被撕開,讓不是幻影的小紫當場被颳倒。

「呀!」

——一聲慘叫暴露了她的位置。才剛衝過去的火垂又以接近音速的速度沖回來,雖然伊呂里趕緊用冰牆阻擋,火垂卻毫不減速,撞也沒撞到就穿越至冰牆的另一側。

是鐮切的轉移魔術將火垂傳送過去的。面對如此精湛的表現,雷真驚訝不已。

(小紫要被幹掉了!)

……不,夜夜已經做出反應。她讓自己的金剛力全開,迎擊火垂。

火垂與夜夜激烈衝撞——之前,蜻蛉忽然現身在兩者之間。

雷真頓時瞠目結舌。蜻蛉明明受了那麼嚴重的傷,卻還要勉強她施展魔術嗎?

在夜夜與火垂的夾擊下,蜻蛉的身體霎時蓄積了龐大的能量。

緊接著,釋放。爆炸般的威力反撲向攻擊者。

雷真伸出雙手,用紅翼陣編出的網子保護夜夜。但正因為兩手都用上,反而讓自己本身的防禦變得薄弱。沒能撐住衝擊波的雷真被用力刮向後方,撞擊到伊呂里,又繼續飛了上百公尺遠,最後滾落在魔礦大地上。

「嗚……!」

宛如被鐵錘痛毆過的劇烈疼痛貫穿全身。

伊呂里則是在他背後用力咳嗽。大概是胸口和背部受到重創的緣故,咳嗽中摻雜鮮血,遲遲無法起身。同時,在前方的夜夜也側腹出血,腳步蹣跚。

(下手還真狠啊……!對方狀況如何……?)

雷真環視戰場——發現一件事。

圍繞在天全周圍的戰隊身影,只有四個。

並不是對方藏起來,而是蜻蛉和火垂兩具人偶都倒在戰場上。

火垂似乎被反射攻擊直接吞沒,手腳都毀了。傷口斷面有如石榴,連起身都已經辦不到,只能奄奄一息地倒在原地。

「火、火垂……!」

明明同樣受到重傷,伊呂里還是擔心地呼喚她的名字。雷真明白是哥哥對火垂見死不救,頓時一股血衝上腦袋。

(那個渾蛋……竟然把火垂當成棄子……!)

如果及時用轉移讓她逃走,想必就能毫髮無傷,然而對方若事先做出退避的準備,搞不好就會讓雷真察覺蜻蛉的介入行動。正因為不存在任何多餘的動作,才導致雷真沒能看穿對手的企圖,使蜻蛉的衝擊反射成功。

「雷真!要來了!」

一如夜夜的警告,戰隊們對火垂瞧也不瞧一眼便紛紛攻擊而來。

(連治療都不做……!?打算放棄火垂嗎!?)

「雷真!不要發呆呀!」

遠處傳來小紫的叫聲。她被三名戰隊包圍,遭到槍、劍與鐮刀的接連攻擊。因為還要一邊保護受傷的夜夜,讓她明顯處於劣勢。

就在雷真為了支援而伸出手時,這次換成玉蟲忽然轉移到眼前。

對方用自己的身體遮擋紅翼陣的線,光是如此,雷真就被奪走了大量的魔力。

不過我方也並非只有挨打的份。伊呂里強烈的〈嚴冬〉寒氣這時早已捕捉到玉蟲。

侵蝕肉體、凝結血夜的絕對寒氣。冰之牢籠出現,將玉蟲囚禁其中。

要砍傷動作變得遲緩的她,就如砍斷稻草人一樣簡單。

雷真用帶有魔韌的刀,連同冰牢一起斜斬向對手。這一刀砍中玉蟲的左半身、左手與左腳一部分,連帶將魔礦地板也一併劈開。

手感十分確實。玉蟲的手腳當場被砍斷,整個人倒在血泊中。

抓住通往勝利的一線機會了——雷真才剛這麼想,視線卻忍不住直盯向玉蟲的左腰,從裂開的洋裝底下露出來的沾血肌膚。

少女細嫩的肌膚上刻有文字。並非傷痕或污漬,很明顯就是文字。

雷真目不轉睛地瞪著那文字,甚至連呼吸都忘了。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其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模擬毛筆字的特殊字體。和夜夜以及硝子腰部的文字是同樣的字體。不論怎麼看都是〈刻銘〉的那段文字——

讀做「花柳齋」。

(原來、如此……這人偶是……!)

雷真以直覺理解了。就是這個。這就是自己長久以來感到疑惑的、許許多多疑問的解答!

軍方之所以要追捕天全的理由。過去榊所暗示過的某種東西。硝子描述給雷真聽過、那段關於前代花柳齋的故事。這些全部都在此時此刻串聯起來——

「為何鬆懈了?」

「——!?」

雷真忽然感到背部一陣劇痛,眼前風景高速往後流動。

轉移到背後的天全踢了他一腳。三姊妹都發出尖叫聲,雷真飛在半空中的同時趕緊用天眼探測周圍,發現在自己飛往的方向,有下一個威脅在等待著。

是擺出推掌架式的火垂。

怎麼可能!雷真不禁在心中如此大叫,火垂剛剛應該已經半毀了才對。

(修好了?這不合理啊!明明沒那個時間……)

雷真還來不及理解,便已進入了火垂的攻擊範圍內。對方在該架式下即將施展的攻擊,是過去甚至貫穿夜夜的金剛力、讓她跪倒在地的那一招。

而此刻,那樣的攻勢打在身為人類的雷真身上。

像是炸彈在體內爆炸——又像是遭受豪雨般的鐵拳毆打的感受。

彷佛垂柳煙火似的鮮血往四周飛濺。

在那樣充滿鐵鏽味的血雨中,雷真緩緩摔落在魔礦大地上。

3

被稱頌為十九世界最強的男人,吐出大量鮮血倒下了。

夏露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眼前所發生的事。

拉賽福的身體看起來十分健康。雖然夏露第一時間懷疑是什麼宿疾的可能性,但以拉賽福平時的狀態,怎麼想都不像患有會突然引起這般劇烈症狀的重病。

這裡是魔術師協會當成據點的禮堂。屋外瀰漫著濃霧般的瘴氣,不過內部有結界保護,應該不會是來自外面的魔術攻擊。

「校長!」「拉賽福!」「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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