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上 Chapter 7 一決雌雄(2/2)
「校長!」「拉賽福!」「老師!」
眾人的聲音在屋內迴蕩。現場的騷動,讓夏露心跳不斷加速。
感覺就像是在作什麼惡夢。過去西格蒙特遭到破壞的瞬間,那有如凍結般的恐懼再度湧上夏露腦海。
不只學生,連在場的教授們都表現得慌張失措。就在那樣一片混亂之中……
「安靜!」
一名女性的聲音忽然響起。雖然並不大聲,卻如槍響般尖銳響亮。
圍繞四周的人牆自然讓出了一條路。伴隨衣物摩擦的聲響,開口的那位女性進入人群之中。
是日本的人偶師——〈花柳齋〉硝子。
「我立刻治療。醫學部的老師們也請上前幫忙,其餘的都退下!」
為什麼她會在這?學院的教授們似乎也和夏露抱著同樣的疑惑。就在眾人感到困惑時,協會的指導者〈時老翁(Father Time)〉開口說道:
「她是我招待的客人。現在就聽她指揮吧。」
大概是事先已經講好的緣故,協會的魔術師們立刻開始著手作業。展開可以協助消毒或滅菌的醫療用結界,用念力讓拉賽福的身體浮起來,躺到清潔的手術台上。
教授們這時才總算回過神來,跟著一起幫忙。以華倫泰教授為首的幾名醫學部教授也加入了治療行動的行列。
一名魔術師從禮堂深處拿來一個玻璃容器。夏露看到內容物,忍不住抽了一口氣。裝在裡面的東西實在教人難以相信。
(那是臟器——是心臟呀!)
即便是活了一百五十年歲月的西格蒙特,看到這一幕似乎也非常驚訝。它瞪大圓滾滾的眼睛,接著似乎明白了什麼事情,上下點點像小鳥的頭。
「……原來如此。全部都是教父的安排啊。」
「咦?什麼意思?」
「教父是預料到會發生這個狀況,所以預先把花柳齋扣留下來的。要不然也不可能及時準備好那樣的玩意。」
似乎是聽見這段話的華倫泰教授立刻逼近到教父面前。
「教父,真的是那樣嗎?你早已預見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雖然外觀看似年幼,但教父可是君臨魔術界頂點的人物。其一舉一動皆帶有威嚴。在有如一名老者的氛圍下,教父緩緩點頭回應。
「是的。不過我所看到的只有到這邊。接下來就要靠各位的力量了。」
「講得還真好聽。明明都觸犯了製造臟器的禁忌。如果連協會都做出那種事情,要怎麼對世人交代呀?」
「實在是教人頭痛的問題。這下必須想個能夠讓全世界都接受的合理藉口才行了。」
教父露出姑且像是在傷腦筋的表情,講著這樣不知是玩笑還是認真的發言。
「只要拉賽福能夠被救活——然後對魔術世界的安定提供貢獻,那麼我允許了這項禁忌行為的事情也就可以講得過去吧。」
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到正在接受治療的拉賽福身上。他在結界中已經被剖開胸腔,進行心臟的交換手術。
在場的每個人都屏著氣息,入迷地盯著硝子流利的手法。
在除了鉗子與刀具的聲響之外,安靜到教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夏露走到教父面前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那個……教父大人。」
「這位是貝琉家的千金吧。有什麼事?」
「請您告訴我們您所預見的未來吧。請問這個國家——這個世界今後將會如何?神性機巧(Machine Doll)呢……?」
這是每個人心中都抱有的疑問。就連正在手術中的教授們也豎起了耳朵。
教父正面轉朝夏露,抬著頭說道:
「神性機巧將會誕生在艾德蒙國王的身邊。這就是最終預見的內容。」
夏露差點昏了過去。禮堂內本來就很冰
冷的空氣感覺變得更加冰冷了。
「……請問那個神性機巧、是怎麼樣的自動人偶呢?」
「那應該不能稱為是自動人偶吧。那很難具體形容是什麼樣的存在……如果硬是要用言語形容……對,就是接近於〈神〉的存在。」
「神……?」
「面對任何攻擊都不會受到傷害,是永久不滅的存在。不是神明的人類根本沒有可以打倒它的手段。這是絕對真理。」
比利維坦還要可怕的威脅?比任何大精靈都強大的對手?
「請問那樣的存在……已經在艾德蒙國王的身邊了嗎?」
「若已經落入敵人手中,我方便無計可施了。然而,目前可以推測其尚未降臨才是。就彷佛野獸憑藉本能得以察覺天敵一般,若神性機巧已經誕生,我們想必也會感受到難以用理論解釋的恐懼戰慄才對。神性機巧就是如此駭人的存在。」
「……面對那樣的敵人,請問我們究竟該怎麼對抗才好?」
教父感到佩服似的點點頭,露出微笑。
「不愧是繼承了伊萊恩血脈的姑娘,真是勇敢。只要有如你這般的才華,應該就能預測到那是多麼亂來的行動吧?你不會害怕嗎?」
「……我很害怕。非常害怕。可是……」
夏露低下頭,思索話語。即使感受著全身顫抖的恐懼,也依然想要挺身戰鬥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在不久之前,我還是個非常懦弱的女孩。動不動就搬出貝琉家的名號撐腰……只會仗著西格蒙特的力量虛張聲勢……是個根本不配身為伊萊恩大人後代的沒出息女生。」
她接著輕輕把手放到胸口,抬起臉蛋。
「然而,朋友們改變了我。從那之後,我一直都盡己所能在努力。我不希望這份努力遭到任何人否定——就算是神也一樣!」
——沒錯。所以我要戰鬥。要對抗。決不放棄。
教父眯起眼睛,溫柔地點點頭。
「你的心情我明白了。正如我剛才所說,我們沒有對抗神性機巧的手段。因此……」
「就只有……靠暗殺了吧。」
某個人物接續教父的發言如此說道。
一把手推式的輪椅接近過來。癱坐在上面的,是渾身無力、表情難受的金柏莉教授。
換上女僕裝的安里一臉擔心地在後面推著輪椅。金柏莉的臉色蒼白如死人,唯有一對眼睛還炯炯有神。
「我們只能暗殺狂王……讓他放棄所有權……!」
教父露出苦笑,搖搖頭。
「黃鶯,注意你的用詞。若是稱之為暗殺,會動搖到吾等的理念。」
「哼……現在是爭論那種表面話的時候嗎……?」
金柏莉對教父投以滿是諷刺的眼神,彷佛在宣洩她長年累積的怨恨。然而教父只是苦笑,沒有責備她的無禮,而是細心教誨般平靜說道:
「正因為處在危機狀況中,人們更是需要一份大義。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就算無法避免神性機巧的誕生,只要有什麼手段可以控制住國王,便能間接性地支配神性機巧。但問題就在於,要如何辦到這點——」
「我的一名優秀的學生……現在就在敵方附近……帶著三具強大的禁忌人偶……」
手術中的硝子這時停下雙手。金柏莉則是繼續說道:
「他很受國王喜歡……與紫薔薇似乎也有什麼因緣……敵人的注意力都會集中到他身上……請派遣精銳戰力前往支援他吧……!」
「我這就安排。你有什麼推薦的候選嗎?」
「潔爾妲——〈迷宮的魔王(The Labyrinth)〉,還有伊歐內菈・埃里亞德……」
周圍的人群紛紛發出「哦」的聲音。
擁有魔王稱號的葛麗潔爾妲・威斯頓男爵,以及年輕的天才埃里亞德教授是嗎。
「只要有伊歐內菈的絕對王權(Multi-controller)……就能驅散這片瘴氣了……或許。然後只要有潔爾妲,雷真・赤羽就能生還……!」
「可是我聽說那兩位現在都聯絡不上喔?」
「請讓我去找……!學院的地理環境我很清楚……!」
夏露當場呆住了。看來金柏莉想要親自出馬的樣子。
……她恐怕是靜不住吧。夏露在感到驚訝的同時,內心也湧起一股暖意。她一直認為金柏莉是個更講究合理性的人物,是能夠冷靜、確切做出判斷,懂得『取捨』的人物。
然而,其實她的本性並沒有大家所想的那樣堅強、冷酷。
金柏莉拚命的態度著實教人動容,但還是太亂來了。就在教父一臉傷腦筋的時候,忽然傳來另一個聲音代替教父斥責金柏莉:
「為什麼老師你要下床亂動!拜託你不要增加我的工作呀!」
是硝子不容分說地大聲怒罵。嚇人的魄力讓貝琉姊妹都反射性地挺直了背脊。而其中的妹妹——身穿女僕裝的安里也一起被硝子的颱風尾掃到。
「你也是一樣,不要盲目聽從老師的話!要是老師死了怎麼辦!?」
「對、對不起!我們馬上回病房!」
「等等,安莉艾特……我還……!」
金柏莉雖然表現不滿,但安里已經充耳不聞,推著輪椅離開禮堂。看到她那樣無所畏懼的表現,西格蒙特輕輕笑了一下。
「安里已經不需要讓人擔心啦。」
夏露也是同樣的想法。以前那樣不可靠的妹妹,如今已經變得不惜反抗金柏莉的意思也要保護她了。
不久後,硝子脫下手套與口罩,走到教父面前。
「我的工作暫時到這邊。剩下就交給專業的醫生們了。」
整間禮堂頓時騷動起來。這位女性才靠短短几分鐘似乎就完成了心臟移植這種大手術。
眾人驚嘆與讚賞的視線全部集中過來,但硝子本人倒像是對那種事情一點都沒興趣似的……
「教父大人,可以耽誤您一點時間嗎?假設真如您所預見,神性機巧真的誕生在艾德蒙國王身邊——」
「很遺憾,是肯定會誕生在他身邊。」
「那麼做為母體的,絕對是花柳齋人偶。」
教父露出試探似的眼神望向硝子。
「我並沒有看到那麼清楚……不過你懷有確信是嗎?」
「被稱為『基內斯』的巨人究竟有多龐大的力量,我無法估算。然而,我的人偶比起其他人偶擁有更高的魔力親和性。如果收容巨人基內斯的〈容器〉是人偶,我想應該就是我的人偶了。像國王身邊就有朧富士。」
聽完硝子說明,教父露出理解的表情。
「你認為神性機巧並不是單獨誕生,而是會以人偶做為容器?」
「至少灰薔薇大人似乎是那樣想的。雖然她的打算不是用自動人偶,而是用自己本身當容器就是了。」
「很合理的推論。那麼我請教一下,有什麼方法可以破壞,或者讓那個叫朧富士的人偶失去戰鬥能力嗎?」
「只要讓雪月花跟她交手,就能阻止她。但是在這片瘴氣之中如果又受到紫薔薇出手干預,肯定會撐不住。另外……」
硝子忽然不把話講明。於是夏露只能靠想像推測她究竟在擔心什麼。
教父的預言絕對無法推翻。假設真的順利破壞了朧富士,到時候就會由其他人擔任〈容器〉的角色。
恐怕就是雪月花三姊妹了。如果是夜夜,對雷真來說便是再好不過的發展。然而,硝子的表情看起來並不樂觀。
沉默一會後,硝子像是要拋開猶豫似的深呼吸,並開口說:
「現在想那些也沒意義。我有件事情希望教父大人協助。」
「沒有問題。雖然前提必須是我們能辦到的事情就是。」
「請借我電話一用。」
「電話——嗎?」
看來即使對於擁有預見能力的教父來說,這也是出乎預料的一句話。
硝子露出妖艷的笑容,甚至散發出一股魄力。
「我要把我父親的老朋友抓來,這次一定要把真相問個清楚。究竟花柳齋人偶實際上有幾具?」
她說的這句話,夏露果然還是聽不懂意思。只能和西格蒙特面面相覷,互相歪頭。
「術式結束
了!把剩下的重傷患全部排好!我們一個個治療!」
華倫泰教授的大吼聲傳來。原本死氣沉沉的禮堂中,不知不覺間又再度充滿了活力。
4
赤羽兄弟的激戰,讓地下大空洞隨之震盪。
威力與威力、意志與意志的衝突。大氣中的魔素颳起漩渦,根本用不著伊邪那岐流的結界,周圍一帶的瘴氣就已經全被吹散了。
在距離那激烈戰場兩百公尺遠的地方,聚集著一群伊邪那岐一族的族人們。日輪就在那人群的中心,接受治療。
年輕陰陽師們挺身為盾,阻止戰鬥餘波的波及。
「少頭子……你這些話……可是……當真的……?」
一名陰陽師鐵青著臉小聲問道。
他見昴閉嘴不答,頓時如著了火般發飆抓起昴的胸襟。
「為何!?騙人的唄!?別唬咱們啊!這玩笑可不能隨便開的啦!」
「住手!」
一名女性陰陽師趕緊把那激動的青年拉開。
「這種事怎可能拿來開玩笑。昴可是御家老眾——賀茂家的少爺呀!」
「大姊……可是!」
現場接著陷入一片教人難受的沉默。大家此刻的心情,日輪深能體會。
陰陽師們對於昴所說的〈伊邪那岐流之陰〉都感到難以接受。就好像當初日輪無法接受綺羅所說的話一樣。
眾人求助似的視線紛紛集中到日輪身上。
「大小姐,拜託你說這些都是假的唄!」
「……昴說的這些話……」
日輪還來不及告訴大家一切為真,地面便忽然「轟!」一聲劇烈震盪。
某種帶有高壓的東西從火垂手中以超乎尋常的威力迸了出去。那威力甚至穿透金剛力形成的鎧甲,直接震撼雷真的體內,把他重重摔到魔礦地面上。
雷真倒在地上變得動也不動。
解決掉了嗎?被解決掉了嗎?
「大夥們,架陣!」「敵人大將要來了!」「戰鬥重新開始的啦!」
「還沒!大家別動!」
昴大喝一聲制止陰陽師們。正如他所說,天全並沒有把視線看過來。
他彷佛完全不把我方放在眼裡似的,始終只低頭望著雷真。
這時,天全的嘴角忽然揚起。
「——哦?居然能撐過這招。」
聽到天全這句呢喃,施展招式的火垂本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感到驚訝。
「咦!?不,主人!我的〈哭鳴掌〉有確實擊中目標——」
火垂話還沒說完便止住。在她背後,雷真緩緩站起了身子。
側腹嚴重受傷的夜夜趕緊奔到雷真旁邊。
「雷真,請問你沒事嗎?」
「是啊……沒事。真不可思議。」
「那是當然的。因為你已經登上了魔術師的最高階。」
聽到天全的發言,這次換成陰陽師們大吃一驚。然而天全還是繼續說道:
「你已經達到魔術師的第八階段——〈心眼〉的境界。」
能夠達到這等級的魔術師沒有幾人。至少是一般學生根本無緣接觸的境界。是唯有被稱為超一流的人物們才有可能抵達的領域。
然而,雷真一點都不感到開心。『呸』一聲把血吐出來後,表情嚴肅地看向火垂。
火垂的手腳微微發光,連血漬都完全消失,以明顯的速度復原著。
「……原來如此,火垂根本沒事啊。居然假裝被擊敗後發動奇襲,用的手段也太狡猾了吧。我還以為那是我的專長領域呢。」
「雷真大人,是那個!那個戴〈蜂〉面紗的!」
日輪這時大聲叫喚。一般人或許看不見,不過從蜜蜂的雙手正溢出高密度的魔力,流入火垂與玉蟲的傷口。
宛如鱗粉的東西呈現絲帶狀互相連接,像河水般流動。明明天全看起來並沒有在操控,發光粒子卻像是被吸引似的不斷流向那兩具人偶。
是具有治療效果的魔術。看來蜜蜂擁有的是能夠提供生命力的魔術迴路。
日輪盯著那些流動粒子的過程中,接著又發現了另一項教人害怕的魔術。她在戰鬥時一直感受到的異常感覺,如今總算得出了解答。
戰隊的六具人偶為什麼可以互相配合得如此完美?
轉移魔術需要相當高難度的計算。萬一失敗,搞不好會被埋到牆壁、岩石中,或者被拋到高空,是非常危險的魔術。伊邪那岐流的〈間土裡〉是透過讓成為出口的〈雌〉事先移動好位置,減少轉移到錯誤場所的風險。然而鐮切的魔術並沒有這樣的動作。
另外『被轉移』的那一方也教人無法理解。鐮切明明沒有事先告知,被轉移的那一方卻絲毫不感到驚訝,而且能夠在轉移之後立刻發動攻擊。
日輪本來以為是戰隊們可以接收到天全的知覺。以為是紅翼陣能夠辦到這點。
但其實並非如此,而是存在著另一項魔術可以讓戰隊成員們同步行動——
(那就是第六具人偶的魔術迴路!)
連結每個戰隊成員,製造魔力〈通道〉的魔術。是不是只要利用那個通道,無論意志、感官或魔力就都能相互聯繫了……?
必須立刻把這件事告訴雷真才行。可是如此複雜的情報,日輪一時想不出來要怎麼透過三言兩語就傳達給對方明白。
「雷真!在敵人周圍好像可以看到什麼喔!」
小紫忽然大聲說道,並且凝神盯著戰隊成員們的中央。
「看起來像是很細的……編織品……不對,是像蜘蛛網的東西!」
日輪頓時興喜若狂。太好了,小紫有發現!
原來如此,應該是因為八重霞的效果會遍布整個空間,只要擴大範圍就會和姬蜘蛛的魔術造成干涉,讓小紫察覺到〈蜘蛛網〉。
(蜘蛛網……那形容真是太貼切了,小紫!)
據說蜘蛛會透過蜘蛛網的震動找到獵物的位置。就好像小紫可以察覺對方的魔術一樣,對方想必同樣也能透過干涉現象看穿八重霞的隱形效果。天全之所以能多次看穿八重霞,並不只是因為他擁有心眼而已。
「這可不妙啊……!」
昴發出焦急的聲音。看來他也思考到了和日輪同樣的事情。
「要是八重霞無效,雷真根本沒有能贏過他哥的東西。光是人偶數量就輸了,對方又能在那麼短時間內治療傷勢。不管打倒幾次都沒用唄。而且要是貿然痛下殺手,被反射回來可就完蛋的啦……!」
擁有壓倒性格鬥能力的火垂。能夠自由自在重新配置六具人偶的鐮切。能吸收魔力的玉蟲以及能反射衝擊的蜻蛉。就算遭到傷害,蜜蜂也能立刻修復。而且那六具人偶之間,有姬蜘蛛的蜘蛛網互相連接。
全部都是威脅。無論從哪邊下手都不容易。
這樣根本無法行動——正當日輪這麼想的時候……
「森閒八環!」
「咦?」
雷真追過驚訝的夜夜,沖入敵陣之中。
戰隊們立刻包圍他,接連用武器攻擊。雷真雖然拿刀格擋,但終究寡不敵眾,被撞了回來。然而他還是立刻起身,再度衝鋒陷陣。
三姊妹則是遵守命令,動也沒動。看起來就像是雷真為了讓姊妹們專心治療,而自己一個人挺身戰鬥。雖然感覺是自殺行為,可是戰隊們卻都遲遲無法解決掉雷真。
利劍劃破肌膚,鐮刀削過脖子,長槍槍頭從旁甩到雷真的臉頰。每一招乍看之下應該都是決定性的攻擊,但飛濺出來的血量極少,可見都在千鈞一髮之際被雷真躲開了。
「赤羽家的小鬼……那是什麼反射神經的啦……!」
「簡直已經不是人類!」
「動作也很奇妙!明明像浮雲一樣輕飄飄的——卻又很快!」
陰陽師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同樣看得很激動。
「漸漸在加速!這搞不好可以贏唄!?」
「……不,他很快就會到極限。」
用冷靜的聲音如此否定的,是昴。
「你們忘了咩?雷真雖然現在看起來活蹦亂跳,但他剛剛可是差點就要掛了。就算還有魔力,身體也跟不上。」
「對了昴!雷真大人為什麼會在這裡——是誰解除了我的術法?」
「那傢伙,把靈魂賣給了魔女的啦。」
聽到『魔女』這個危險單字,陰陽師們頓時僵住。
日輪同樣有種彷佛被潑了一桶冷水的感覺。
昴一臉不甘地咬牙切齒,狠狠說道:
「那傢伙已經成了魔女的狗子,而且還是結社大幹部……黑薔薇的狗子。」
「怎……怎麼會……!」
「少頭子,你說結社是啥意思!」
想當然,陰陽師們紛紛躁動起來。
「說到薔薇就是惡棍的大頭子唄!」「意思是說——赤羽出賣了國家是咩!?」
「吵什麼!咱們當家也是紫薔薇啊!」
昴的怒吼聲讓在場所有人都立刻閉嘴了。
日輪陷入絕望之中,低頭呆呆看著自己雙手。
治療尚未結束,燒傷血腥的手——
她不禁回想起這雙手刺穿雷真時的觸感。那時候,日輪認為自己只能那麼做。認為自己除此之外沒有可以讓雷真活下去的手段。然而,最後結果又是如何?
雷真只能被迫投靠魔女,與結社合作……
為什麼總是這樣?
自己只是希望幫上雷真的忙。一直都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可是——
每次都會弄巧成拙。日輪的心意總給雷真添麻煩。
「咱……一直、都是這樣……老是在、扯雷真大人的後腿……!」
即使知道這種話講了也沒意義,日輪還是忍不住講了出來。
「與其要這樣,咱乾脆別生下來還比較好!」
「……或許是那樣。」
昴冷淡地如此回應。
接著也不理會當場愣住的其他族人們,繼續開朗說道:
「但既然都生下來了,也沒辦法唄。」
柔和的一句話讓日輪驚訝得抬起頭。
昴五官粗獷的臉上,露出纖細無比的溫柔苦笑。
「你再怎麼任性撒嬌,如今也回不去老母肚子裡啊。」
聽到昴這發言,善於看氣氛的陰陽師們也跟著附和起來。
「就是說啊,大小姐。不管哪個家庭可都不接受退貨的啦。」
「俺以前講過同樣的話,結果就被老爹狠狠訓了一頓。」
「咱爹娘倒是哭啦。而且到現在還三不五時會提出來挖苦咱呢。」
眾人頓時哄堂大笑。感受到這群人的貼心,日輪不禁為自己的懦弱感到丟臉。不過比起羞恥,她更是湧起對這些人的疼惜。
咱不想讓他們死。咱不想放開他們。日輪由衷如此想著。
此時此刻,日輪第一次打從心底希望自己能成為〈當家〉。
彷佛是為她推一把似的,昴輕輕拍了一下日輪的肩膀。然後重新板起嚴肅的表情,環視在場的族人們。
「言歸正傳。關於赤羽一族滅門的事件中,當家大人其實有參一手的事情——剛才有人問過『為啥』是唄?」
他下巴一揚,比向戰鬥現場。
「那個,就是答案。」
赤羽兄弟放出的魔力線有如一道道閃光,在空間中來去穿梭。而在那些細線操縱下,總共九具自動人偶橫豎無際地快速奔馳著。
碎裂的冰柱飛來,震動大地。夜夜的一擊打碎魔礦,龜裂甚至一路延伸到陰陽師面前。戰況激烈無比,看起來可怕又壯觀。
「赤羽一族很強——但那終究是以傀儡師而言的狀況。做為人偶師,根本趕不上西洋的機巧文明。俺來這裡留學之後也明白了。跟西洋式的自動人偶比起來,赤羽一族的人偶只不過是比木偶堪用一丁點罷了。」
昴注視戰場,語氣平淡地說著。
「不過,雖然赤羽一族生不出來,軍方倒是把那玩意造出來了。」
「花柳齋人偶、朧富士……是唄?」
不知是誰如此呢喃,於是昴深深點頭。
「沒錯。即使給普普通通的人偶使操縱,也能讓富士山地形變動的怪物……若那樣的人偶落入赤羽一族手中,會如何?」
陰陽師們都講不出話來。昴流著冷汗,諷刺地笑了。
「咱們的式神實在太過強大——無論在好的意義上或壞的意義上。也正因為如此沒有任何進步,大半的術法依然和千年前一樣。以魔術師來講,咱們在全世界也能稱得上是一流。但是以人偶使來講,咱們是三流中的三流,跟外行人沒兩樣,對唄?」
就算如今才想半路出家成為人偶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畢竟要從頭學習包含保養維修在內的『人偶用法』才行,而且難以避免和無法適應的人——也就是高齡的上頭人物們——產生摩擦,搞不好還會導致一族決裂。
「相較之下,赤羽一族比咱們進步上百年。而且又偏偏碰上世界大戰隨時可能爆發的時期。在戰爭中,咱們兩家的影響地位就有可能會倒過來。」
立下戰功的一方可以深入軍方中樞,這種事情明眼人都能預測得到。到時候,赤羽一族必定可以享盡榮華,反倒是伊邪那岐一族要面臨衰退——
「……簡單來講,就是說……」
一名年輕陰陽師用不帶溫度的冰冷聲音問道:
「因為赤羽那群人很礙事,所以把他們全殺了……是唄?」
昴不回答。日輪也不回應。年輕陰陽師立刻明白他們沉默的理由,氣得面紅耳赤,揪起一名年長者的胸襟。
「叔父大人!告訴俺實話!」
「……少頭子說的那些……嗯……都是真的。」
年輕陰陽師頓時無力地鬆開手指。在一旁的人則是抬頭仰天,再旁邊的人甚至癱坐到地上。
年長的陰陽師則是變臉大叫:
「先背叛的是赤羽家的啦!是他們單方面毀約,想讓禁忌之子活下去——」
「就算那樣,也該分清楚可以做的事情跟不能做的事情啊!」
「沒錯!老人家們到底在想什麼……!」
「那種事情可不能被原諒的啦!出手的犯人是誰!全部抓去給警察!」
在年輕人們的強烈氣勢中,年長陰陽師不禁慌了。然而,事到如今他也做不了什麼事,只能沉下視線,緩緩搖頭。
「……沒用的。那晚出任務的人之中,現在還活著的只有當家大人而已。」
「啥!?總不可能是當家大人一個人幹的唄!其他人呢!?」
「都切腹了。這不是當然的咩?」
眾人都如被甩了一巴掌似的,當場沉默。
原本激動鼓譟的年輕人們都氣勢全失,呆站在原地。
他們如今也總算明白了。這幾年來,一族裡忽然過世或逃亡的陰陽師為數不少。在那些人之中,其實也混雜了許多自我了斷的人。
昴接著出面安撫那群年輕人,開導似的說道:
「各位,冷靜下來。現在不是咱們自家人起內訌的時候。再說,咱們年輕一輩的也不能說完全沒責任。伊邪那岐的族人是為了保護一族才幹出了這種事。而這裡講的一族,就是指孩子們。和赤羽一族長年來互相仇視的歷史,長年來踐踏赤羽一族活過來的血脈,同樣流在咱們體內。俺生在伊邪那岐一族的名門——賀茂家。既然親人干出了這樣骯髒的勾當,俺就必須出面善後才行。」
他拍打自己結實的胸膛,大聲如此宣告。
「所以說,俺要站到雷真、站到大小姐這邊。這就是俺負起責任的方法!」
「……可是少頭子,賀茂家的老爹肯定會站到當家大人那邊喔?」
「就像俺剛才說過的。大家靠自己的意志決定唄。」
昴忽然放低語調,柔和說道。
「如果決定要揍俺也沒關係。到時候俺也會揍回去。」
他說著,大笑起來。於是陰陽師們也紛紛露出苦笑。
「在這麼重要的時候,是在笑什麼的啦……」
「少頭子膽子有夠大。是受到赤羽家小鬼的影響咩?」
「跟跟跟他才沒關係!你這白痴在胡扯什麼!」
昴一腳踹倒調侃他的陰陽師,不過其實他也有這份自覺。
「雷真都那樣下定決心在戰鬥了,咱們可不能還搖擺不定啊!」
遠處的戰況變得越來越激烈,魔力火花不斷飛來。
昴深呼吸後,稍微看了
日輪一眼,接著再度轉向眾人。
「來!決心要跟隨大小姐的人,現在舉手!」
面對他這樣一聲呼喚,在場的族人們——
大家動作一致,做出了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