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Chapter 1 離去之人,前來之人(1/2)
1
當我不在的這段期間,拜託你幫我保護夜夜──
在開往倫敦的列車上,雷真對出現在包廂的未婚妻如此請求。
日輪點頭答應,並羞澀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就在此刻,日輪希望能成為雷真大人一夜限定的妻子。」
「太超越常識了吧!話說,你不是才剛講過自己不會逼我結婚的嗎!」
「請不要把一夜情跟結婚混為一談!這種程度的事情,是男性的話都會做的呀!」
日輪在近距離下抬頭看著雷真,臉紅到都快要冒出蒸氣了。
那模樣實在可愛。畢竟雷真對日輪多少抱有好感,也有希望她保護夜夜的盤算,因此沒辦法狠心拒絕,只能試著裝傻。
「我說,日輪,我還是個小鬼頭,聽不太懂你的意思──」
「請把雷真大人的精、精精精、精子賜給我吧!」
「別講得那麼露骨!絕對不行!」
到頭來,雷真還是只能清楚明白地拒絕日輪。日輪的眼眶中頓時湧出淚珠。
「果然……在雷真大人的心中……根本就容不下日輪……!」
「不是那樣,我不是那個意思。」
雷真用下巴比了一下包廂門。
「啊──」
看來,日輪也想起那女孩的存在了。
小紫就在門的另一邊。她想必正在偷聽不會錯。
雷真輕輕拍一下日輪的肩膀,教誨似的說道:
「你說你願意成為像我這種爛人的妻子。對於那份心意,我很高興,但我現在沒辦法為你做什麼事。至少在我救回夜夜之前。」
這下日輪也不再繼續強迫,只是露出一臉爽朗的微笑。
「那麼日輪就靜心等待那時候到來了──請你務必多多保重。」
就這樣,日輪召喚出式神〈間土裡〉,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列車──
以上才是事情的真相。但或許是因為雷真在深層心理對夜夜感到愧疚,所以才會在夢中差點被夜夜閹割,嚇得雷真用力彈起身子。
「住手啊,夜夜!」
往前伸出的手,卻什麼也沒推著。
眼前是一片寬闊而昏暗的空間。厚重鋼筋支撐著骯髒的半圓形玻璃天花板,看來這裡原本是一棟複合式商業建築。四周有像店鋪或劇場之類的東西,但全部都沒在營業,讓人感覺有如一座幽靈城。
周圍的地板上畫有咒語,構築成一個魔法陣。
一名黑髮少女正在書寫咒式。雖然乍看之下會讓人認錯,但那並不是雷真的搭檔。
「雷真大人!你醒過來了嗎?」
「不是夜夜……啊。」
「呀嗚!?真、真是對不起,我是日輪……嗚嗚!」
「抱、抱歉!我很感激你啦!是你救了我……吧?」
雷真的記憶漸漸甦醒。他是為了把硝子帶回去,攻進白金漢宮。然後在地底深處、應該是結社據點的洞穴中,被硝子拒絕、被雲雀砍了。
當他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忽然被一片搖曳的黑暗籠罩。那其實是一團瘴氣,也就是日輪的魔術。照狀況判斷……應該是轉移魔術的式神。
附近感受不到戰鬥的氣息。那場戰事的結果究竟如何了?
在雷真的身邊,躺著一對人偶姊妹。小紫趴在姊姊的身體上,看起來就像只是睡著而已。相對地,伊呂里的胸口則是染上了一大片的血跡。
雷真趕緊起身,把伊呂里的和服左右拉開。
「雷真大人!不可以呀!」
日輪白皙的手伸過來,用力抓住雷真的手腕。
「雖、雖然我確實說過,區區一、兩百人的小妾,日輪也不會在意!」
「你當是在大奧嗎!稍微在意一下吧!」
「可是,在我眼前姦淫沉睡的女子也未免……!」
「你是夜夜嗎!別囉嗦了,快讓我檢查她的傷勢!」
雷真比著伊呂里的胸骨。在乳房的中間有一道割開的傷口。
「……你怎麼看?」
「雖然不給專業的技師檢查,也很難斷定。不過……」
看來日輪的見解跟雷真一樣──明明出血量很多,看起來卻像輕傷。魔術迴路沒有破碎,原本零亂的脈搏也已經穩定下來了。
這狀況反而讓人感到恐怖。小紫則是看起來真的毫髮無傷,不過也無法因此放心。
「話說,這裡是什麼地方?那個白痴王子怎麼了?」
「這裡是倫敦南郊、距離白金漢宮十英里左右的地方。因為附近沒有敵兵的氣息,看起來又像已經荒廢的場所,所以我暫時把大家轉移到這裡藏身了。」
「……原來如此。抱著我們逃出來應該很辛苦吧?謝謝你。」
「哪裡……另外,你剛才詢問的那位黑太子,應該已經敗退了……我想。」
「敗退……!?那個白痴王子,還說什麼對方是喪家犬,結果自己竟然輸掉,也太沒面子了吧?話說,他看起來不像是那麼輕易就會輸──」
──沒錯,他並不是敗退了。他之前有說過,要撤退的時候也要獲得相對的補償。
那男人的行動看似隨興,但他其實相當狡獪且考慮周到。他每次總是可以活下來,然後在下次見面的時候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那傢伙逃掉的話,硝子小姐又怎麼了?必須快點把她帶回去……)
雷真不經意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懷中,驚覺一件事情。
「……硝子小姐的菸管不見了。」
搞丟了?什麼時候?在哪裡?
莫名的不安湧上雷真心頭。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自己犯下了非常嚴重……非常致命的錯誤。在焦躁的心情驅使下,雷真趕緊站了起來。
「必……必須找回來──」
就在他一用力的瞬間,胸口的傷忽然裂開,鮮血很快地染紅繃帶。
「現在請你靜養呀!如果是搞丟東西,請讓我去找!」
「該死……這胸口的傷……到底怎麼回事……?」
「傷勢很嚴重。然而,呃,有點讓人無法理解……」
「……比想像中的還要淺……是嗎?」
日輪曖昧地點點頭。看來她也沒什麼自信。雷真痛苦地扭曲著臉,問道:
「我稍微確認一下……是你的〈固身之術〉讓傷口變淺的嗎?」
「……不。固身之術是讓〈守護神〉──守護的式神依附在身上的咒術。我幫雷真大人依附的,是為了把我叫過來的間土裡。」
也就是說,日輪之所以能夠趕來救援,是靠間土裡的轉移魔術。
那麼,這道傷口又為什麼會這麼淺?憑雲雀的實力,他應該可以把雷真一刀兩斷才對。
「很抱歉,我擅自做了這樣的事情……不過,我原本就是抱著隨時趕到你身邊,與你並肩戰鬥的覺悟。與你一同戰鬥,然後──一起死去。」
「你為什麼……為了我這種人……願意做到那種地步?」
「請你不要說『我這種人』這樣的話!在日輪心中,我早已是雷真大人的妻子了!」
雷真承受不住日輪率直的視線,而沉下眼皮。
「……我將來、要殺掉赤羽天全。要殺掉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大哥。你難道想當這種畜生的妻子嗎?」
「是的。」
「餵……也稍微猶豫一下吧?」
日輪大概是還不理解,殺掉自己的血親究竟是多嚴重的事情。
「那恕我反問雷真大人:如果有一位雷真大人打從心底珍惜的對象,因為某種不得已的理由而打算違背人道,請問雷真大人會丟下那個人不管嗎?」
「──」
「會說『我不認你這個人了』然後跟對方絕交嗎?」
例如,當夏露破壞了時鐘塔的時候,雷真可曾對夏露棄而不顧?
「我視為丈夫的人,說要血染自己的雙手。既然如此,我當然也要一起讓雙手染上鮮血。」
──看來,真正已經做好覺悟的人,是日輪的樣子。
「我是如此想的……可是……!」
日輪忽然雙手撐地,把頭磕了下去。
「實在非常抱歉。我……我沒能……保護好夜
夜小姐……!」
「……夜夜怎麼了?話說,現在是……什麼時候?」
雷真忽然有股不好的預感,頓時忘了傷口疼痛,抬頭仰望玻璃天花板。
「這片陰天……不是夜晚!是白天吧!從那之後究竟過了幾天?」
聽到雷真的大吼聲,小紫被嚇得睜開眼睛。但雷真已無暇顧慮了。
「夜夜怎麼了!我的搭檔怎麼了!」
日輪沒有回答,始終把額頭貼著地板。雷真急得想要飛奔出去,卻因為激烈的疼痛衝上腦髓,讓他當場跌在地上。
「嗚喔……混帳……夜夜……!」
「請不要勉強自己……現在已經是隔天……已經、沒有著急的必要了。」
「你那是什麼意思……!」
「……我想,還是請雷真大人親眼確認會比較好。因此,我這就把雷真大人送到夜夜小姐在的地方去。」
日輪伸手比向魔法陣。原來如此──那是為了進行轉移而準備的。
鐵軌在前來倫敦時的戰鬥中遭到破壞,已經無法指望鐵路交通了。要是日輪沒有過來,雷真根本連回去的手段都沒有。
「因為剛才從洞穴脫逃出來時,耗費了相當多的魔力……所以我已經沒有足以將雷真大人送回機巧都市的魔力。這實在很難以啟齒……但現在只能請雷真大人協助,一起啟動這個〈祈禱式陣〉了。」
原來如此。既然是儀式,那麼雷真也能幫得上忙。
「從我跟雷真大人的餘力,以及距離與體重來估算準確度,應該可以安全將一個人傳送回去。真是非常抱歉,雪月花只能留在這裡了……當、當然,即使要賠上性命,我也會保護好她們的!」
「別開玩笑了。我要帶著伊呂里跟小紫,你也要跟我們一起回去。」
雷真對小紫瞄了一眼。她雖然才剛醒來,不過似乎已經察覺到大致的狀況。感到不安的小紫,眼神讓人聯想到被遺棄的小狗,十分可憐。
「別擔心,小紫。我已經不會再丟下任何人了。」
雷真溫柔地說著,同時輕輕把小紫的銀劍拔出來。
「雷、雷真?你想做什麼?」
聽著小紫顫抖的聲音,雷真將冰冷的刀鋒抵在自己的右手臂上。
從他的肩膀到手背上,可以看到紋路複雜的刺青。
那是葛麗潔爾妲為他刻上的〈阿里阿德涅之線〉。是能夠控制魔力循環的一種〈迴路〉,以放棄一半的出力做為代價,讓魔力的控制可以變得較為容易。正因為有這樣的東西,不成熟的雷真才有辦法使用紅翼陣。
而現在,雷真要捨棄它了。
將刀刃對著手臂,連皮帶肉一口氣削下。
小紫與日輪忍不住『咿!』地發出尖叫。鮮血當場噴出,在地上積成一灘血泊。原本就很低的血壓又變得更低,讓雷真感到頭暈目眩起來。
他接著像平常一樣集中魔力,嘗試使用紅翼陣,但無法順利發動。
感到滿意的雷真,將甩掉血漬的銀劍還給小紫。
「好啦……那麼我們就……回去吧。」
「你也太亂來了,雷真大人!那樣的傷……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別急,你聽我說。照你剛才的計算,只要能提供兩倍的力量,就能再多傳送一個人。然後加把勁,讓力量再加倍的話──你看,這樣就可以再多送兩個人了。剛剛好嘛。」
雷真抓住被血沾得濕滑的手臂,灌注力氣。
「〈阿里阿德涅之線〉已經被破壞。現在的我就能使用真正的紅翼陣了。」
「可是……夏綠蒂大人說過,你以前就是因為這樣,差點喪命……!」
「那傢伙真的是個大嘴巴啊。」
雷真不禁露出苦笑。原來夏露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連這種事情都告訴日輪了。
以前,〈絕對王權〉(Multi-controller)的歌聲籠罩機巧都市的時候──雷真為了打倒艾德蒙,必須發揮出超越〈絕對王權〉的支配力。當時在實際戰鬥之前,雷真試著勉強使用紅翼陣,卻讓自己的魔力循環系統大亂,造成了嚴重的出血。
「至今雖然受到阿里阿德涅不少的照顧,但往後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走下去。而且,我已經不打算再放棄任何人,也不打算犧牲任何人了。」
「……真是抱歉……都因為我、不夠爭氣。」
「我說啊,日輪,雖然我確實很火大,但我不是在對你生氣。我感到火大的是我自己的無力,所以你別道歉了。讓我們一起回去吧。」
雷真伸出滿是鮮血的手。日輪表情一皺,彷佛在尋求依靠似的,抓住了雷真的手。
「小紫,不好意思,幫忙把伊呂里扶起來吧。」
「嗯、嗯!」
小紫收起不安的表情,立刻採取行動,背起伊呂里。
雷真雙手結印、調整呼吸,讓魔力流遍全身。
……沒問題,一定辦得到。靠著師父給的拐杖,我已經學會怎麼走路了。
(紅翼陣有三道關門──)
蓄積、累積常人十倍的魔力;將這些魔力集中,像平常一樣操控;接著將那巨大的魔力細縮到極限,紡成線釋放出來。
雷真在心中祈求上天:如果我真的擁有所謂的才能,就拜託在此刻開花吧。
賜給我足夠的力量──讓我不需要再放棄任何人!
給予我能夠追上那道背影的紅翼之力──
日輪在一旁同樣雙手結印,提升自己所剩無幾的魔力。
兩人的心愿最後重疊在一起,從雷真的雙手伸出了魔力的細線。
九根──不,十根!
魔法陣發出光芒,讓四周像正中午的室外般明亮。龐大的魔力震撼大地。日輪控制著狂暴的力量,召喚出特大的〈間土裡〉。
雷真、日輪、小紫與伊呂里,四個人被吸進黑暗之中。
(夜夜,我現在就過去!)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雷真一心一意地想著自己的搭檔。
2
學院被攻陷後過了一晚,機巧都市在表面上漸漸恢復了平靜。
透過軍隊迅速的事後處理,人員、物資上的損害狀況很快便往上報告,並妥當處理了。學生們因為擺脫了當前的危機而感到高興,今後有軍隊幫忙護衛,也不需要擔心結社再度襲擊。對附近居民們來說也是相當值得歡迎的狀況,街上的氣氛完全就像祭典節日般熱鬧。
然而,新上任的學生總代表──阿斯拉卻是滿臉憂愁。
校園內到處都可以看到軍人的影子,還有軍用自動人偶四處巡邏。
沒有任何人表現出抵抗的意思。感到不滿的人早就已經主動離開學院了。
(……也看不到你的身影啊,劍帝。)
回想起在屋頂上的那場戰鬥,讓阿斯拉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
(你是否已經知道那女孩的事情了?想必不用多久,就會傳到你耳中了吧……)
「沒轍了,這些傢伙連動都不動一下。」
阿斯拉聽到令人不安的聲音,而轉頭一看。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走到醫學部的後院了。在那裡設有一個用鐵網焊接成的簡易籠子,裡面關了十幾隻動物──自動人偶加姆。
兩名學生正「軋鏘軋鏘」地踢著鐵網。
「喂,起來啦。有肉喔~肉~」
「……毫無反應。瞧都不瞧一眼啊。」
其中一個人端著放有烤熟肉塊的餐盤。烤肉的味道連阿斯拉都覺得很香,但狗狗們卻都只是趴在地上。
「──它們不願進食嗎?」
阿斯拉忍不住上前搭話。
走近一看,才發現兩名學生自己都認識。正是之前在校內鬥爭中加入阿斯拉陣營的人。
「你好,阿斯拉同學。它們是〈多重的轟鳴〉(Surround Roar)養的狗啊。」
「它們昨天也沒吃東西。看來是相當沮喪的樣子。」
「雖然有可能是進入了休眠狀態,但畢竟使用者……已經不在了。」
眾人陷入一片沉默。讓學生傳出傷亡,無論對軍隊還是學院來說,都是非常痛心的事情。
「也或許是因為對劇烈改變的環境無法適應。如果有什麼沾了飼主氣味的東西
──遺物之類的話,也許會有用。」
「我知道了,那我就請人去找找看獅鷲女子宿舍的遺蹟……不好意思,希望你們能繼續照顧它們。改天再由學生會給你們謝禮吧。」
說罷,阿斯拉便快步離開了現場。
(學生會?我居然有臉說這種話……!)
罪惡感讓阿斯拉頓時感到一陣暈眩。讓芙蕾喪命的,並不是阿斯拉。但慫恿學生們內鬥的,正是他本人。如果自己沒有挑起〈紅與白〉的抗爭……
阿斯拉心中的確信開始動搖了。究竟自己的選擇是不是正確的?
(……少天真了!不要猶豫啊!)
一切都太遲了。事到如今才感到猶豫而止步不前的話,遭到犧牲的人也無法獲得回報。為了讓世界往更好的方向發展,只能繼續做下去了。
但是,這樣一來……不就完全一樣了嗎?
就像那些聲稱獵殺殘黨,而殺害了阿斯拉的父母與姊妹們的〈敵人〉口中所說的歪理──
「你臉色不太好呢,學生總代表。」
聽到溫柔的聲音呼喚,阿斯拉趕緊回過神來。
從道路的另一側,一名美麗的女將軍帶著三名幕僚走過來。
阿斯拉將手擺在胸前,彷佛宣誓效忠的騎士般跪下身子。
「您好,葛洛麗雅──新校長。」
「你似乎感到很迷惘的樣子。明明接下來才是關鍵的時期呀。」
真是敏銳。葛洛麗雅看出了阿斯拉心中的動搖,而叮囑般地說道:
「沒了城牆,失去了大半的設施,反對派也出現了可疑的動向。為了儘早修復學院,並扼殺可疑分子的反抗意志──學生們的協力是不可或缺的。」
「……是,我很清楚。」
「下午的會議請別遲到了。這次要研擬防衛構想。我希望能設立一個足以替代大門(Gate)的堅固系統。」
「防衛──現在這裡有師團在駐守,我認為照目前這樣就已經……」
「實在難以想像你會說出這樣的話。身為一名領導者,必須要把眼光放得更長遠才行。師團不可能永遠留在此處,畢竟這裡距離大陸太遙遠了。」
──那又有什麼不妥嗎?
聰明的阿斯拉,靠直覺想到了答案。戰火籠罩大陸的畫面瞬間閃過腦海。然而,他卻決定裝作沒有發現心中這就快成型的想法。
「另外,也要討論有關內政的事情。因為暫時得把國政移到這裡來處理呀。」
「將首都機能的一部分?請問殿下沒打算回去皇都嗎?」
葛洛麗雅並不回答。難道是倫敦發生了什麼問題?或是有什麼讓她不想離開學院的理由?又或者兩者皆是?至少,在獲得拉賽福所謂的〈秘密研究〉成果之前,王妃看來是沒打算離開這裡的樣子。
「請問前校長──魔書雷蒙蓋頓現在怎麼樣了?」
聽到阿斯拉提問,葛洛麗雅的笑容頓時扭曲,一臉痛恨地回答:
「雖然已經封印,但也沒有沒收。根據調查,那似乎是在協會與學院的協定之下,政治上寄放的東西。在法理上我們不得出手。」
「那麼,實在難說是絕對安全。請問拉賽福氏目前身在何處?」
「注意自己的發言。那是軍方的機密,你認為學生有權知道嗎?」
「我是學生總代表,有責任確保學生們的安全。如果那人是自由之身,想必會成為學院的威脅。畢竟他是人稱十九世紀最強的魔術師,是偉大的前輩。」
「確實如此。但他並不是〈二十世紀最強〉呀。」
葛洛麗雅充滿自信地露出微笑。
「無論是〈終末之書〉雷蒙蓋頓還是他本人,目前都受到要塞級(Level F)的拘束。教授總代表珀西瓦爾也是一樣。而且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會站在他們那邊了。你看。」
葛洛麗雅用纖細的下巴比了一下自己的背後。
在幕僚們身後,魄力不輸給魔術師的秘書──艾薇兒就站在那裡。腰上佩帶著一把軍刀,手中推著一輛輪椅。
「她是過去負責監視拉賽福的武官。在她的努力之下,拉賽福做過的壞事全都已經曝光──不管擁護派說了什麼,我們都能靠正當的理論反駁。」
原來早在之前,就已經有人在調查拉賽福的周邊了嗎……
阿斯拉忍不住瞪大眼睛。但他驚訝的並不是艾薇兒身為葛洛麗雅部下的事情,而是那位秘書推的輪椅上,坐著一位自己也認識的少女。
少女穿著一身潔白清秀的禮服,臉上畫有淡妝。過去總是被評為不起眼的容貌,在精心打扮之下徹底變了意義,散發出清純而楚楚可憐的魅力。
不過她本人似乎對這身宛如大家閨秀的打扮感到很不自在的樣子。感到困惑的臉不斷左右張望著。才剛失去姊姊的她,臉色明顯很差。或許從昨天就完全沒睡過吧?
「她是夏綠蒂‧貝琉的……」
「沒錯,就是她妹妹──安莉艾特。現在決定由我扶養她了。」
「──不過,她是貝琉家的人啊。」
「我當然很清楚。威爾靈頓伯爵──埃德加‧貝琉與我是故知,說是朋友也無妨。繼承友人的遺志,由我負責將她教育為一名淑女,又有什麼奇怪的呢?」
葛洛麗雅眯起眼睛,彷佛在看著可愛的寵物似的望向安里。
「魔劍(Gram)果然還是應該讓貝琉家的人使用吧?如果是這女孩,我想那頭個性頑固的龍也──」
「可是,呃……請問她本人接受了嗎?」
「她會接受的。我說過會幫她尋找姊姊的下落呀。」
如果埃德加是被葛洛麗雅處理掉的,那麼對於安里來說,她就是殺害自己父親與姊姊的仇人。居然把那樣的安里放在身邊……真是教人恐懼的膽識。不過仔細想想,阿斯拉本身──即使痛恨英國也不奇怪的人物,同樣受到葛洛麗雅的重用。
看著一臉不安的安里,阿斯拉的胃頓時感到沉重起來。
被奪走姊姊與父親,又被仇人利用。她接下來的人生究竟會如何?還是說,她會被改造嗎?王妃底下的研究機關〈GLR〉擁有危險的精神操縱或人體改造秘術。這樣煞有其事的謠言阿斯拉也有聽說過。
她或許就跟海賽爾還有阿斯拉一樣,會被當成魔女手中的棋子吧?
「把頭抬起來,阿斯拉。」
王妃親手觸碰阿斯拉的下巴,抬起他的頭,讓阿斯拉不禁感到誠惶誠恐。
「你是被上天選出來的人物呀,繼承蘇美王夏拉達之血最後的孩子。」
也不知是否有察覺到阿斯拉心中吹刮的暴風,葛洛麗雅用甜膩的語氣繼續說道:
「你感受過的憤怒與悲傷,實在讓人無法想像。然而,你卻沒有將憎恨指向敵人,而是投向這世界的矛盾。我所愛的正是你那高潔的靈魂。不要讓自己染上罪惡,無論是化為廢墟的學院,或是同輩的死,都不是你需要自責的事情。」
「……我並沒有自責。那樣軟弱的心,我早已捨棄了。」
「那就好。不要懈怠於鑽研,因為你不久之後便會成為魔王了。到時候,就與我攜手創造真正和平的世界、安寧的時代吧。」
「以聖名立誓,葛洛麗雅殿下。」
「呵……那樣的稱呼,也差不多該改一改了。以後要叫我陛下。」
不只是阿斯拉,連幕僚們與艾薇兒都露出驚訝的表情看向葛洛麗雅。安里似乎沒有聽到那句話,只是畏怯地看著大家。
「這個國家就是應該要由女人統治,才會富足繁榮呀。」
葛洛麗雅將手放在佩劍Stratocaster上,感到滿足地輕輕撫摸。
「嶄新的時代就要到來,這樣的變化,已經無人可以阻止了。」
她「呵呵呵」地發出愉快的笑聲。那美麗的側臉,讓阿斯拉不禁感到恐懼。
後頸一寒。自從來到學院之後,阿斯拉第一次懷念起故鄉印度的熱氣了。
3
「──真同學!雷真同學!你振作呀!」
不知被誰搖動著身體,讓雷真的意識漸漸恢復。回過神時,他發現轉移魔術已經解除,自己渾身是血地癱坐在地上。
眼前有一名身穿不合季節的夏裝、外披白衣,衣著單薄的少女。
「──呃、
伊歐?你是伊歐吧?為什麼你會在──你回來了嗎!」
伊歐內菈沉重的表情上,勉強露出微笑。
「嗯。你過得……好嗎?」
「你的臉色倒是很不好啊。怎麼啦?話說,這裡到底是……我被傳送到什麼地方來了?」
大概是一棟倉庫吧?天花板莫名寬敞,周圍空蕩蕩地很煞風景。混雜海風與煤煙的味道教人感到懷念,看來是在機巧都市的某個地方……的樣子。
雷真把手伸到自己背後,確認肩膀附近──沒有破裂。緊要關頭下發動的紅翼陣,似乎是成功了。
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操縱十根線──發揮出十全的魔性了。
然而,雷真卻沒有空暇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
「雷真同學……對不起。」
伊歐內菈用微弱到幾乎要消失的聲音呢喃著:
「光靠我的技術……還是沒辦法……!」
「──夜夜!她在哪裡!」
雷真推開伊歐內菈,還搞不清楚方向,就準備拔腿衝出。
在倉庫深處、與入口相對的盡頭,可以看到通往地下的樓梯。夜夜的模樣一瞬間閃過雷真腦海,讓他直覺感受到夜夜就在那樓梯下。
但是,一名容貌酷似伊歐內菈的少女卻站出來,擋住了雷真的去路。
她臉上笑也不笑,機械性地對雷真鞠躬。
「或許您已經遺忘了,我是伊歐內菈大人的自動人偶──伊凡潔琳。」
「……我沒忘記啦,伊凡。不管是你的長相,還是你的名字。」
她就是搭載了魔術迴路〈絕對王權〉(Multi-controller)與魔力增幅系統〈無限連鎖反應〉(Alpha-cycle)的人偶。
看來她並沒有讓路的打算。雷真忍不住轉頭看向伊歐內菈,大聲怒吼:
「喂!讓我去見夜夜也可以吧!」
「還、不行……!」
「為什麼!」
「因為雷真同學還沒有做好準備呀!」
伊歐內菈的叫聲迴蕩四周。等到回音消散後,倉庫中陷入寂靜。
雷真稍微冷靜下來,總算注意到周圍的狀況了。
在空曠的空間中,擺放著毫無裝飾的長桌。另外有兩張簡陋的床鋪,上面分別躺著精疲力盡的日輪與依然在沉睡的伊呂里。在伊呂里身邊,一臉哭喪的妹妹小紫正悲傷地看著雷真。
──心中感到難受的,並不是只有雷真而已。
雷真總算讓情緒鎮定下來,再度轉頭看向伊歐內菈。
「……跟我說明一下吧。」
大概是察覺到雷真的變化,伊歐內菈點點頭後,開口說道:
「你冷靜聽我說喔。夜夜她、還沒有死。」
「啥……?可是你剛才明明說『還是沒辦法』的啊。」
「我那樣說,是為了讓你不要抱多餘的希望──伊凡,幫雷真同學處理一下傷口。」
也沒有進行什麼麻醉,伊凡就開始縫合起雷真還在出血的右手臂與胸口。
「如果痛到受不了,請您不要客氣,儘管忍耐吧。」
「既然你沒打算對我溫柔就別說了……伊歐,繼續說下去。」
「關於夜夜的事情,雷真同學理解到什麼程度?」
「什麼都不知道。不過,多少……有察覺到一些事。」
「那關於夜夜壞掉的原因,你有什麼頭緒嗎?」
「有。就在剛才──已經是昨天了吧──硝子小姐有對我說過。她問我最近這段期間,身體狀況照理說有辦法站起來嗎?為什麼沒有喪命?之類的。」
仔細想想,夏露的父親埃德加讓流星落下的那天晚上,還有被雷克南的火焰焚燒的時候,雷真在戰鬥剛結束時都痛得相當嚴重。
「我以為自己骨折了,但睡一覺醒來卻變成只是挫傷。這種事情怎麼想都不可能發生……所以我便認為自己原本就沒有骨折。畢竟我會紅翼陣,經常會利用集中魔力來保護自己的身體。」
「也就是魔術抵抗(Resist)之類的吧?很合理的推斷。然後呢?」
「但是,如果我實際上是身負重傷……後來才回復的話……」
「是夜夜把〈生命力〉(Vital)給了你?」
果然是那樣嗎?伊歐內菈緩和語氣,安慰似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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