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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Chapter 1 離去之人,前來之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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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那樣嗎?伊歐內菈緩和語氣,安慰似的說道:

「你沒必要感到自責,因為順序剛好相反──一開始在搶奪的是夜夜,她只是將從你身上奪走的生命歸還了一點點給你而已。」

──這麼說來,在雷真剛進學院的那段期間,傷口反而癒合得很慢。

「我是有聽過人偶奪取使用者生命力的例子啦……但人偶有辦法給予生命嗎?」

「我不知道。正常來說,人偶要釋放魔力是不可能的……然而,在魔術世界中並沒有『絕對』。如果利用類似血紅蛋白攜帶氧氣的原理,或許可以辦到也說不定。」

「那有辦法從我身上分生命力給夜夜嗎?」

伊歐內菈眼眶湧出淚水,低下頭。

「對不起……沒辦法……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做呀!」

她纖細的肩膀不斷顫抖著。此刻的她既不是天才也不是教授,看起來就只是個普通的少女。

「……金剛力迴路破碎的原因又是什麼?」

「我也不清楚……或許是超出負荷了……」

「也就是使用過度?」

「因為生命力的供給被中斷的關係,讓它發生了故障……我是這樣想的。拿人類來說,就有點像動脈硬化……迴路喪失原有的柔軟性,造成消耗更加嚴重的惡性循環……如果夜夜有痛覺,就會感到非常痛吧……或許。」

雷真頓時有種想痛毆自己一頓的衝動。

為什麼沒能察覺到夜夜隱瞞的疼痛!

「既然她有餘力把生命還給我,留下來給自己用不就好了……!」

「……我猜那並不是那麼巧妙、可以隨心所欲的東西。雷真同學,你以前應該也有看到過一些蛛絲馬跡吧?關於夜夜那股『無法自行控制』的力量。」

雷真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鮮明的影像。

「是夜夜的──角嗎!」

當夜夜的額頭出現那東西時,她就會發揮出比平常高出好幾倍的性能。然而,她並沒有辦法靠自己的意思施展,而是那東西會擅自出現。

「那恐怕是將你的生命力凝聚而成的東西……我猜想啦。你最後一次看到那東西是什麼時候?」

「我記得清楚看到的是……白痴王子用代達羅斯襲擊機巧都市的時候。」

「也就是你救了我的那時候吧?或許是在那時候,夜夜自己也察覺到了,那個〈角〉的力量是雷真同學的生命。要是使用了它,就必須再次從你身上奪走。她不想再繼續奪取下去……可是,〈角〉的成長又無法阻止,不斷在要求更多的生命力。既然不能從雷真同學身上獲取,那就只能從其他管道獲得了……」

──也就是夜夜本身,是嗎?

「畢竟夜夜是禁忌人偶……在她體內……有活著的部位呀。」

原來她本人壽命縮短的原因是這個。跟迴路的破損感覺有微妙的偏差。

雷真發現在他背後,小紫渾身發起抖來。伊歐內菈則是難受地看著小紫……

「我猜……夜夜或許是一直都在跟角奮鬥。而那應該是違背設計者意圖的行動……花柳齋老師有沒有說過,不要進行多餘的戰鬥?」

「……有。」

就在前幾天,硝子才嚴格禁止過。但雷真卻還是戰鬥了。而且好死不死,竟然是跟魔王……!

雷真不禁心想:我到底是要笨到什麼程度?就是因為我都只顧著自己的事情──才會沒察覺到夜夜的痛苦──任性妄為地利用夜夜,到最後的結果就是這樣嗎!

內心開始失去平衡的雷真,忽然感到一股劇烈的刺痛。

「──痛啊!」

伊凡正在用針「噗哧噗哧」地胡亂縫合著雷真胸口上的傷。

「我不小心手滑了。這種程度就痛到哭出來,您意外地是個沒出息的男人呢。」

「……噴點眼淚也是難免的吧?這是條件反射啊。」

或許這就是伊凡表現關心的方式。她接著微微露出溫柔的笑臉,緩緩起身。

「就當作是那麼一回事吧。伊歐內菈大人,傷口處里完成了。」

「……謝謝。那麼,雷真同學……我帶你去見夜夜吧。」

意思是說,她已經充分讓雷真做好『心理準備』了。

伊歐內菈走下通往地底的樓梯。於是雷真也跟在後面,來到一間充滿香草般甘甜香氣的神奇房間中。周圍擺放著用途不明的器材、書架與工具,中央則是有一個蓋著布的箱子……之類的東西。

伊歐內菈掀開那塊布,底下出現一個圓筒型的水槽。材質大概是玻璃吧?從底下照出淡淡的光線,照亮裝在水槽中的東西。

那是在半透明的薄布輕輕纏繞下,宛如標本般沉睡的少女──

正是夜夜。

在高高的天花板的更上方,有一股巨大的魔力在膨脹。

硝子凝視著一塊八角型的式盤,確認魔力反應。式盤雖然是一種占卜用的魔具,不過只要利用正確的技術,也能發揮出近似探測器的精確性能。

(沒有迴路反應……難道說,你把那東西搞丟了嗎?小弟弟……?)

「──看來,在樓上的應該是雷真。伊邪那岐流的公主也跟他在一起嗎?」

一名劍客站在硝子身邊,抬頭仰望著天花板,小聲呢喃。此人雖然鼻樑高挺,不過五官輪廓不深,有著一張鵝蛋臉。如果稍微化個妝,或許會讓醉客開心得吹起口哨吧──

硝子坐在一張長椅上,腦中想著這樣像在逃避現實的幻想。

這裡是連天花板都畫有宗教畫的壯麗教堂。不過,並不是白金漢宮的地下。明明是在完全不同的場所,卻建有同樣豪華的大廳。

樓上放出的魔力漸漸消失,四周頓時陷入一片不自然的寂靜中。

「喔……消失了。看來他們並不是來追我們的。」

金髮、金眼的阿斯特麗德笑了。

她宛如小惡魔般的美貌非常耀眼。雖然外觀看起來只是個十五歲左右的小女孩,但其實是比硝子活得更久的魔女。修復中的左手臂纏繞著瘴氣,綻放出金屬似的光澤。手上拿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水晶球,正在觀察地面上的情況。

「那就是伊邪那岐流的公主嗎……魔性應該是遺傳自祖母的吧?倫敦市這麼廣大,卻偏偏選上這裡做為避難場所。看來她是在不經意中,感受到我的瘴氣了。」

阿斯特麗德嘻嘻笑著。那可愛的動作與她醜陋內在的反差,讓硝子不禁感到噁心。

同時,在硝子心中也湧起疑問:這魔女──是不是對遠東的事情知道得太詳細了?

魔女竟然知道伊邪那岐流。仔細想想,結社也曾經盯上過日輪。而且當時,人在日本的〈當家〉據說也遭到襲擊了。

然而,硝子並沒有把疑惑表現出來,語氣一如往常地問道:

「我好像還沒請教過您呢。金薔薇大人,請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是一塊叫『塞登哈姆』的土地,上面那棟建築物是水晶宮。那是萬博之後移建過來的──但過去的美麗已不復存在,沒落到連一絲美的影子都見不到。現在已經決定要轉讓給軍方了。」

看來是要當成軍事設施再利用的樣子。不,或許在移建當時,就已經有那樣的計畫了。所以地底下才會建有結社的據點。

「原來是有一段複雜歷史的建築。那請問我們必須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

「很快就會有人來迎接。你扣下世界大戰扳機的日子也不遠了──很期待吧?」

「是呀,真是教人期待。」

硝子若無其事地回答。忽然,阿斯特麗德瞬間轉移位置到她的正後方。

雲雀似乎也沒能察覺,而微微睜大了眼睛。阿斯特麗德從硝子背後把臉湊上來,彷佛在向姊姊撒嬌的小女孩般輕聲呢喃:

「我說,花柳齋呀。你的人偶,有半天的時間都在這上面。昨天你在白金漢宮應該也有把她撿起來的手段。只要你有那個意思,你大可以把她拿回來吧?」

「……那東西我已經不想要了。不聽話的人偶,比木偶還不如呀。」

「呵呵……我同意你這個想法。」

「關於我的戰力,您用不著擔心。反正我有實力一流的保鑣。只要在藏身處安定下來,我就會馬上造出新的人偶。至於扳機,我就讓那孩子扣下吧。」

「製造人偶,需要多少時間?」

「我想想,只要有半年的時間就行了。」

「等不了。」

「……那麼,就快一點吧。四個月左右。」

「還是等不了。」

阿斯特麗德雖然依舊在笑,但聲音聽起來卻非常冷淡。

「一過完年就要立刻開戰,然後在冬季結束之前──魔蝕之年結束之前,就要決定出趨勢。」

「……還真是性急呢。世界大戰會那麼簡單就結束嗎?」

「你也應該知道教父的預見吧?在御座的身側,會有神性機巧(Machine Doll)。學者們說那是魔王的寶座,銀薔薇則認為那是英國的王座。然而,我的想法不一樣。神性機巧可是神跡喔?既然如此,當然──」

魔女小聲呢喃著甘甜而帶有劇毒的話語。

「就是統治這個世界的霸主,才配得上。」

「您的意思是,獲得這個世界的人……同時會得到神性機巧?」

阿斯特麗德揚起嘴角。那等同於是肯定的態度,讓硝子感到啞口無言了。

(前後順序根本亂七八糟呀。列強各國是為了準備大戰,才會想要神性機巧的……)

看來這位魔女所看到的世界跟凡人是不一樣的。為了在世界大戰中提升戰果而冀求神性機巧──會這樣想的列強高官們,對魔女來說根本連敵視的對象都稱不上。頂多只是可以利用的道具,或是讓她吃掉的飼料罷了。

魔女甚至想利用世界大戰,來獲得神性機巧嗎?

在呼出的氣息都能感覺到的距離下,阿斯特麗德低聲細語:

「別那麼緊張。只要你遵守時限,我不會管你暗殺的手段。隨便你怎麼做吧。」

「……還真是大方呢。明明就愛說些試探我的話。」

「我可是相當中意你呀。你心中抱有的黑暗,實在妖艷又美麗。」

魔女放開硝子,踏著跳舞似的步伐,回到獅子人偶身邊。

「唉,接應的人還不快點來呀?這幾天下來,我也快耗盡瘴氣啦……」

她說著,一臉痛恨地看向自己修復中的左手。黑色的面積已經變得比昨天更小,代表已經完成修復的部分增加的意思。或許是為此消耗了不少瘴氣。

硝子透過眼罩上的鏡片進行確認,發現再生的部位完全就是〈人體〉。硝子其實只要利用精琉,就能重現出肉體,治療魔術也能加速細胞的分裂。然而,像這樣能夠完全複製肉體的魔術,怎麼想都不普通。

「必須快點回到教會(Catacomb)去補充呢。這次要宰掉一百個人──一百隻〈羔羊〉才行。」

即使是硝子,也沒辦法抑制瞳孔擅自縮小。

那是十分單純的變換法則。既然瘴氣能夠精製出人肉,那麼精製瘴氣的材料就是──

硝子身上忍不住放出的殺氣,被突如其來的震動阻止了。

結界開始軋軋作響。面對這樣不尋常的事態,阿斯特麗德抽動了一下眉毛。

「賽特的守性結界被貫穿──是拉賽福嗎?」

「很可惜,是我呢。」

隨著這樣的聲音,地板忽然開了一個洞。是地面真的不見了。接著從開出的大洞深處,傳來『噢噢噢噢噢噢……』的呻吟聲。

一道黑色的人影從地底深處浮上來,眨眼間恢復原本的色彩,變成一名美麗的少女。正是容貌會讓人聯想到陶瓷娃娃的黑薔薇──賽菲菈。

「這個性情扭曲的傢伙,設下這種麻煩的遮蔽結界,害我必須從黃泉繞路,白白浪費魔力啦。」

「人一老,開場白就變得又臭又長呀。有什麼事?」

「你這個人就是喜歡這樣……!我不是來找你的啦,這個臭老太婆!」

她是長距離轉移過來的?從黃泉繞路?黃泉又是什麼?

阿斯特麗德雖然已經夠讓硝子感到吃驚了,這位魔女的魔術也同樣讓她驚訝。即便是貪婪吸收過古今中外各種知識的硝子,也完全看不出這魔術

的原理。

忽然,硝子察覺到兩位薔薇與雲雀都將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

「找我有事?是什麼事呢?」

「我看中你的本領,有件事情想要拜託你。願意跟我走一趟嗎?」

阿斯特麗德似乎看穿什麼事情似的咧嘴一笑。

「想瞞著我說悄悄話?黑薔薇,我跟你說清楚,要是做出意圖弄壞紅薔薇的舉動,我可不饒你。就算你是推薦人,她也已經獲得薔薇的席位了呀。」

「呵呵呵,我才想說呢。憑你那副缺乏瘴氣的德行,還敢說大話──要不然我直接送你到大陸去如何?只要通過黃泉,咻一下就到了喔。」

兩名薔薇之間瀰漫起緊張的氣氛。

「……用不著你多事。也罷,你就帶紅薔薇走吧。」

大概是就這樣敲定了。從地底深處忽然伸出巨大的骸骨手臂,一把抓住硝子的身體。就連雲雀也被嚇了一大跳,把手伸到刀柄上。

「……還真是不得了的妖怪啊。花柳齋老師,請問要怎麼做?」

「什麼都別做──我去就是了。」

黑薔薇點點頭,操縱巨大的骸骨,把硝子拉進深邃的地底。

頭下腳上的硝子不斷、不斷地往下掉落。

雖然她已經察覺到這應該是一種轉移魔術,但老實說,這不是什麼舒服的體驗。當視野豁然開朗的時候,她來到了一處滿是硫磺與噴煙的異樣世界。

黑色火山岩形成的大地上,附著著不知是鐵鏽還是血液的東西。

「這裡就是黃泉之國──嗎?真的?」

「這是〈秘藏的真理〉(Occult),可不能隨隨便便回答你。」

賽菲菈冷漠地回應。這麼說也對,她沒必要告訴別人魔術的秘密。

硝子對自己一瞬間抱有些許期待的事情感到羞愧起來。如果死後的世界真的存在,或許在某處可以見到自己懷念的那張臉也說不定……她是這樣想的。

然而,完全相信眼前所見之物並不是學過魔術的人應該有的思考方式。照常識推斷,這裡應該是黑薔薇創造出來的異空間。是讓她能夠神出鬼沒的一種時空操縱魔術吧?

大概是看穿了硝子的想法,賽菲菈敷衍地說道:

「無論這裡是真正的地獄,還是用魔術假造出來的東西,都不重要吧?反正我阿卜拉克薩斯一族可以靠這魔術繼續繁榮下去,在這個異界中我就是王──明白這句話的意義嗎?」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敢亂來就殺了你』,最糟的狀況下,搞不好會有被對方遺留在這地方的危險。

硝子只能選擇乖乖服從對方,任由巨大骸骨搬運。

大骸骨穿過一片荒野,來到一條飄散出甘甜氣味的寬廣大河。

在河邊,有一名少女正在等待著。她從頭上套著一件黑色斗篷,手上握著一把以骷髏頭裝飾的手杖。外觀看起來雖然只有十二、三歲,不過斗篷底下穿的是學院的制服。

「啊!恭候多時了,祖母大──」

大骸骨忽然將少女一把抓起,賽菲菈則是額頭冒出青筋。

「告訴過你多少次,不准叫我祖母大人……!」

「對對對不起!祖母──姊姊大人!」

「喔喔,你這叫法讓我想起來了。這個不肖孫女,竟然敢對金薔薇的孫女阿諛奉承……!」

「那是兩碼子事呀!請原諒我!我不想成為骷髏兵的一員呀~!」

賽菲菈察覺到硝子的視線,刻意清了一下喉嚨。

「失禮了。這位是我的手下,是我派去潛伏在學院的妹妹。」

……還真是厚顏無恥的介紹。

大骸骨把眾人放到岸邊。硝子不經意地看向河面,結果嚇了一跳。

在水上漂浮著一名珍珠色秀髮的少女。D-works的〈白神子〉!

正是芙蕾。她臉上毫無血色,豐滿的胸部也沒有上下起伏──換言之,她的呼吸與心跳都已經停止了。在一旁,還有一隻背部撕裂的牧羊犬,同樣像具死屍般漂浮在水上。

是在昨天的戰鬥中喪命的嗎……?大概是黑薔薇將他們的屍體從學院帶回來的。硝子抱著有如周圍的風景般荒涼的心情,不帶任何感情地俯視著芙蕾。

「黑薔薇大人也真壞。讓我看到這種東西,究竟有何目的?」

「我想你應該已經察覺了吧?我希望你用活體機巧術治療她呀。」

「……我可不是什麼神仙。讓死者復活是不可能的。」

「她並沒有死。只是停止了而已。」

──那是什麼意思?看著一臉訝異的硝子,黑薔薇露出詭異的笑容。

宛如惡魔般的微笑,引誘硝子:

「這女孩的性命,你不會想救救看嗎?」

「抱歉,夜夜,讓你變成這個樣子……」

雷真把手貼在水槽表面,無力地呢喃。

夜夜的遺體漂浮在帶有靈力的水中。

不,這樣的描述並不恰當。因為這還不是『遺體』。

雷真的腦海中,回想起幾個小時前伊歐內菈對他說明過的事情:

『要極度簡化說明的話,就是夜夜的生理時間停下來了……大概。』

『大概?生理時間?』

『就是像冷凍保存一樣……吧?我還沒有解析出來──呃呃,總之就是!』

伊歐內菈揮揮手掩飾過去後,沮喪地垂下頭。

『對不起……我什麼也沒做到。沒辦法讓她撐到雷真同學回來……』

『照你剛才的解釋,這不是撐下來了嗎?既然是被冷凍的話,解凍之後會怎麼樣?』

『讓她從這個〈水〉中出來之後……我能保證的時間……只有一分鐘。』

一分鐘──只有短短的一分鐘!?

『這水中,是一種〈異界〉。普通的魔力沒辦法穿透,想要進行魔術迴路的銜接手術……是怎麼也辦不到的。如果要動手術,就必須讓她從水中出來……可是……』

即使現在這裡有金剛力的魔術迴路,有辦法在一分鐘內完成手術嗎?

誰能辦到那種事情?夜夜不是機械,並不是把東西埋進去就沒事了。

雷真總算明白伊歐內菈為什麼會說『不要抱多餘的希望』了。要是她剛才說『夜夜還活著』,現在雷真應該會陷入更深的絕望中吧?

雷真結束回想,把額頭靠在玻璃容器上。

「抱歉,夜夜。至少,我要是能把硝子小姐帶回來的話……!」

「……那樣說是不對的。」

背後忽然傳來聲音。在小紫的攙扶下,伊呂里站了起來。她幾乎把體重都靠在小紫身上,反覆著短促的呼吸。

「不、不管怎麼說……夜夜的心臟都已經快到極限了……即使能救活……剩下的時間也不多。雷真大人沒有必要……感到自責……!」

伊呂里哽咽起來,趕緊用手摀住嘴巴。相對地,眼淚卻無法抑制,豆大的水珠流出眼眶。她接著從小紫身上離開,對雷真深深鞠躬。

「真是非常感謝你……多虧雷真大人……讓夜夜過得很幸福。」

「……別說了。」

「真的、非常……謝謝……!」

「別說了!我為她做過什麼!?一切不都是我害的嗎!就因為我老是亂來──然後這傢伙又每次都『是是是』地對我唯命是從,陪著我一起亂來!」

說著說著,連雷真也忍不住哭了。

「根本就是、我殺了夜夜啊……!」

「即使如此……夜夜還是很幸福。」

伊呂里眨動充滿血絲的眼睛,哭泣著臉露出笑容。

──明明就算被她當場冰凍,自己也沒資格抗議。正因為如此,伊呂里的話語深深打動雷真的心。

衝上腦袋的血頓時消了下去。

對自己的憤怒並沒有消失,但已經沒有自暴自棄的心情了。

「……我這個人,總是覺得自己是個隨便怎樣都無所謂的傢伙,是個沒有任何價值的存在。」

所以才會奮不顧身地做出危險的事情。那並不是什麼勇氣,連匹夫之勇也稱不上。

「不過,今後我會好好珍惜自己。因為這是搭檔一直為我保護下來的、重要的生命。」

雷真

對姊妹倆笑了一下。姊妹也互相露出微笑,對雷真點點頭。

「我想,那樣就可以了。」

伊呂里為雷真掛保證。於是雷真拍拍自己的雙頰,提振精神。

「好!那就來干一場吧!我要把硝子小姐帶回來,拯救夜夜!」

姊妹倆的下巴當場掉了下來。小紫有點客氣地小聲問道:

「呃……雷真?你那個結論、沒問題吧?是不是敲到腦袋了?」

「我雖然是個笨蛋,但現在很正常。夜夜還沒有死──伊歐是這麼說的。」

「是沒錯啦。可是如果讓她從水中出來,也撐不到一分鐘……」

「就是那樣。你想想,那個金薔薇使用過的大魔術。」

伊呂里與小紫同時『啊!』了一聲。

魔術迴路〈萬物流轉〉(Panta Rhei),據說可以控制時間的流動。

「在魔術世界中,就是有那種偷吃步的手段。不合常理的密技多的是啊。」

而且,目前有的手段不代表一切。魔術的進步總是日新月異,現在尚未實用化的技術,在不久後也會被人發現,並確立下來。

「所以我不會放棄。再說,搞不好只要把硝子小姐帶回來,夜夜就能輕易得救也說不定呢。畢竟硝子小姐可是世界第一的人偶師。」

雷真故意講得很輕鬆,只為了能鼓舞兩姊妹。

「萬一硝子小姐辦不到,那就由我來找出手段。成為魔王之後,拚命學習。所以在那之前──你們願意幫我嗎?」

「那當然!」「我也要!」

伊呂里往前站出來。而小紫也不輸姊姊地撲到雷真的懷中。

她接著淘氣地調侃了一下雷真:

「可是呀~雷真要做研究的話,必須要讀好~多書才行吧?」

「嗚……這個嘛、呃、是沒錯啦……」

「我們有辦法活那麼久嗎~?」

「小小小紫,不許說那種不吉利的話!難得雷真大人為我們打氣呀!」

雷真笨拙的鼓勵方式早就被看穿了。這也可以說是彼此心意相通的意思。

原本涼透的心漸漸溫暖起來。雷真重振精神,開始整理狀況。

首先,這裡是利物浦市內,似乎是教授會私下擁有的〈藏身處〉之一。學院接受了王妃的支配,洛基、夏露與芙蕾都行蹤不明。安里應該平安無事,但據說現在落入機巧師團手中。

「話說回來,伊呂里,那塊〈石頭〉怎麼了?就是我們從學院地底下偷來的──在那個自稱是〈人類〉的傢伙所在的房間找到的那個。」

「你說那個嗎?我遵照你的指示,交給硝子了。」

「當時硝子小姐有說過什麼嗎?」

「沒有……不過,這麼說來,她的臉色好像有變了一下。」

那個硝子竟然會慌張到讓別人看得出來,可見事情並不尋常。

當時雷真把那塊石頭從控制板上拆下來的瞬間,黑色的巨人便開始瘋狂大鬧。火垂雖然說那是『安全裝置』,但會不會其實是更貴重、意義更重大的東西?

「話說,那天你們還真是鬼鬼祟祟啊。連硝子小姐被人開槍的事情都沒有跟我說。」

「真……真是對不起……!」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們。只是,今後我們不要再隱瞞事情了。我聽說對硝子小姐開槍的是協會的人。那是真的嗎?為什麼要開槍?」

伊呂里轉頭看向小紫。小紫應該有被硝子下了封口令,不過她還是老實回答:

「就是昨天雷真在列車上聽到的那樣。硝子她因為製造禁忌人偶的罪名,差一點被帶走了。可是硝子不服從……就被對方開槍威脅。」

「那所謂的『禁忌人偶』,是指你們嗎?」

姊妹同時吸了口氣,小紫接著把手指按在太陽穴上……

「……應該不是雪月花喔。因為他們沒有打算要抓我呀!」

雷真的腦海中,浮現出艾德蒙帶在身邊的那具少女型自動人偶。那個只要是艾德蒙的命令,就會輕易做出殺戮行為的人偶,正是花柳齋的〈朧富士〉。

昨天,艾德蒙是不是說過什麼話?

『我暗殺掉老爹的事情似乎被他們發現了。』

「那個渾蛋……是用朧富士……做出那件事的……!」

他想必是用魔術迴路〈天手力〉下手的。而留下的痕跡被協會捕捉到了!

伊呂裏白皙的肌膚變得更加蒼白。

「也、也就是說,協會認為是硝子提供朧富士,協助暗殺國王……?」

「硝子小姐怎麼可能做那種事──這樣的話現在也沒說服力了。因為硝子小姐偏偏選擇逃亡到結社,要教人不懷疑她還比較難啊。」

看在協會的眼中,就會覺得是『花柳齋以提供朧富士做為交換,獲得了薔薇的地位』。

「這下我懂了。硝子小姐遭到協會追捕,而能夠藏匿她的就只有結社。」

「你在說什麼呢。在機巧都市中也有日本軍的情報部呀。」

「情報軍官的武器是頭腦,如果要對付灰十字的戰士大人,完全不可靠啊。那天,雪月花全都集合在我身邊,硝子小姐那裡又是如何?」

雲雀抵達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剛好沒能趕上護衛。

小紫「嗯……」地發出有點不滿的聲音。

「既然軍方不可靠,那就拜託別人呀。像是……學院之類的!」

「你說的學院,現在是什麼狀況?」

小紫與伊呂里都倒吸了一口氣。學院目前被機巧師團支配著。而現在英國與協會正在合作搜索王子的下落,因此那裡對身為『共犯』的硝子而言等於是敵陣了。

「我猜,硝子小姐是從以前就受到結社邀請,就像我受到白痴王子邀約一樣。然後現在遇到了束手無策的情況,才只好不得已向結社……」

「可是,我不明白結社邀請硝子的理由。而且我實在不覺得日本軍會不可靠。畢竟硝子一直以來都很受榊中將照顧呀。」

「那位老爺爺的敵人可是很多的。萬一駐英的少將閣下就是他的敵人,又會如何?你不覺得可以跟剛才的『那個』接在一起了嗎?」

雷真指著伊呂里的胸口說道。結果伊呂里頓時染紅臉頰……

「雷真大人!何何何必挑在這種時候……不過,真真真是沒辦法,既然雷真大人認為有必要放鬆一下,我伊呂里,也是願意跟『那個』接在一起──」

「你在說什麼啦!我是在講剛才那顆石頭!就是你說讓硝子小姐臉色改變的那個……如果那是非常重要的東西,而硝子小姐不想交給情報部──的話?」

姊妹倆呆滯地望著雷真。大概是太過驚訝,讓她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因為不想交出去,所以逃跑了。因為無處可逃,所以只好跟結社合作。這樣也能說明硝子小姐為何什麼話都不跟我們說。因為她如果把這件事告訴我們,我們也會遭到軍方搜查。所以她才故意遠離我們──」

「請不要說了!」

似乎再也忍不下去的伊呂里,用力把頭別開。

「一切都是雷真大人的幻想!硝子是丟下夜夜離開的!是丟下我們……!」

「不要那樣說。硝子小姐到現在,依然是我們的硝子小姐啊。」

「請你不要再說了……那種……不乾不脆的妄想……!」

「伊呂里,你昨天早上有狠狠甩過我耳光吧?」

「咦?呃!關於那件事、真的是非常抱──」

「硝子小姐在打你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當時的你一樣啊。」

夜夜的胸口炸裂時,伊呂里曾經對陷入錯亂的雷真打過一巴掌。那時候,伊呂里臉上的表情就好像自己反而比較痛的樣子。

而硝子也是一樣。雷真不認為那是自己看錯──也不想那麼認為。

「硝子小姐跟那群傢伙合作,並不是值得稱讚的事情。但畢竟我昨天也跟白痴王子合作,襲擊過王宮,所以我沒資格責備硝子小姐。另外,她對我有恩。既然硝子小姐遇上困難,我就要去救她。」

「……都到了這種情況,請問你還是要相信硝子嗎?」

「當初收養我的就是硝子小姐喔?我這條命,早就已經交給硝子小姐了。」

「嘴上那麼說,但其實雷真每次都會擅自捨棄生

命呢~」

小紫插嘴調侃。在她圓圓的臉蛋上,淚痕閃閃發著光。

伊呂里雖然感到困惑,但似乎內心也被打動,而開口詢問雷真:

「不過,就算你說要帶硝子回來……她感覺根本就不理睬我們呀……」

「是啊。所以就來多理解一下硝子小姐的事情吧。」

昨天的失敗讓雷真學到教訓了:要救硝子,不能靠強硬的手段。

「你們跟硝子小姐在一起很久了吧?拜託你們把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訴我。」

「……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因為硝子都不會講關於自己的事情。」

「既然這樣,就去問知道的人吧。例如說──榊中將。」

「咦!?但中將不是在日本嗎……?」

「是沒辦法輕鬆去找他聊天啦。不過,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我還是有手段的。」

雖然是非常危險的手段。

雷真不禁笑了起來。好像總算恢復以往的自己了。

「所以說,就讓我們去拯救硝子小姐吧!」

關於這一點,並沒有人表示反對。姊妹倆擦拭淚水,對雷真用力點頭。

彷佛講好似的,三人同時抬頭仰望水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水槽里的夜夜,熟睡的臉蛋似乎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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