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Chapter 8 理解強大(1/2)
1
自懂事開始,硝子就與那男人住在一起生活了。
兩人是親子關係──吧?在社會上來說。但硝子從來沒有稱呼過那個男人為『父親』,而是跟鄰居以及偶爾來訪的客人一樣,稱呼他為『老師』。
硝子最初的記憶相當模糊。
只記得那男人因疲憊而深陷的眼窩中,有一對閃閃發亮的眼睛看著她。
「知道我是誰嗎?」
那聲音彷佛是在觸碰易碎物品般小心翼翼。可惜的是,硝子完全聽不懂男人究竟在對她說什麼。
男人的眼神中漸漸失去光彩。接著用骨脈明顯的工匠手掌掩住了自己的臉。
「……不行啊……說得也是……我就知道……打從一開始。」
只說完這句話,男人就轉身背對硝子,彷佛對她失去興趣了。
年幼的硝子根本不明白,男人究竟是對什麼感到失望。
幼小的心靈中只想到一件事:我是不行的。
男人是一位出名的人偶師。
在廣大的宅邸中有許多女傭人偶,照顧硝子的生活起居。雖然受到的待遇有如名門家的公主,但硝子卻對那些人偶們感到相當厭煩。
有一天,就在她逃離了煩人的人偶們,在門蔭下乘涼的時候──
「狂士郎老師在家嗎?」
巨大的影子忽然遮住陽光。一名體格壯碩的軍人出現在硝子面前。
是熟悉的中尉。硝子很有禮貌地鞠躬後,招待對方進入宅邸。
「歡迎您大駕光臨,榊大人。請進。」
硝子帶著客人來到書齋。在瀰漫著酒臭、照不到陽光的昏暗房間中,那男人今天也在胡亂寫著什麼東西。他對硝子瞧也不瞧一眼,只看著來訪的客人,發出冷笑。
「呦,榊,你也是閒得可以啊。是不是因為你太沒用,在軍中沒有容身之處啦?」
雖然話中帶刺,不過敏感的硝子依然可以聽出男人的聲音有些開心。他從來都沒有對硝子用這樣的語調說過話。
男人粗魯地把推積如山的書本推開,從底下挖出了一個將棋盤。
「不管你來幾次都是白費力氣。我沒打算製作什麼兵器。休想要我為了『國家』這種概念模糊的玩意工作,我只會為我認識的傢伙造東西。」
「那麼,就為了我製作吧。」
「小毛頭少在那邊說大話。你的薪水怎麼可能買得起我的人偶?」
見到兩人開始下起將棋,硝子便適時地鞠躬後,退出房間。
就在硝子拉上紙門的時候,從房內傳來榊的聲音:
『真是有教養的女兒啊。』
──被誇獎了。硝子頓時感到一股誘惑,明知不可以,卻還是忍不住偷聽起來。
『你有好好在照顧她嗎?我從沒看那女孩笑過啊。從白天就只會喝酒,把照顧的工作全丟給人偶的話──』
『那東西在笑的樣子,連我都沒看過啦。唉呀,反正只是個廢物。』
男人的話語深深刺痛硝子的心。雖然想要轉身逃走,雙腳卻不聽使喚。
伴隨『啪、啪』的下棋聲響,兩人的對話隱約傳來。
『這世界究竟變成什麼樣,你根本不知道。』
榊低沉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了。
『西洋的主流早已是機巧魔術──像伊邪那岐流那種依賴個人才華的作法,不可能敵得過組織化的魔術兵。如果沒有優秀的自動人偶,可是打不贏未來的戰爭啊。』
『真是囉嗦……為什麼你就那麼想要打仗?』
『這是為了保護國家。德川三百年來,日之本已經太習慣於太平盛世了。在這段期間,西洋人則是不斷在儲備武力、拓展疆土。想要保護這個國家,保護人民,就需要力量。我們必須把遠東一帶都納入支配,築起堅實的地盤才行。』
『聽你講得冠冕堂皇,但全都給我去吃屎啦。明明是自己主動挑起戰端,還說什麼為了保護自己國家,這個渾蛋。我是不會幫忙戰爭的。』
『那你又是為什麼要造人偶?為了什麼,做出那麼優秀的東西?』
『優秀的東西?那些全都是失敗品。他們根本就沒有生命,到頭來也只是在模仿人類罷了。』
……那究竟有什麼不好的?
『再說,人偶我早就做膩了。我現在在寫書呢,要不要讀讀看?』
『……既然你說膩了,那我就去拜託軍方為你建一座專用的工廠吧。然後在你的設計跟指揮下,讓工人們進行量產。這樣如何?』
『少跟我開玩笑!你是想在別人做出來的廢物上,刻上我的銘號?』
『那麼,就由你親手製作吧。既然你說過去的作品都是失敗品,那就造出你的傑作,然後給我吧!』
──到最後,這天的議論依舊沒有得出任何結論。
等到榊回去後,男人難得主動對硝子搭話了。
「餵……這個……拿去。」
他冷漠地說了幾個辭彙,並遞出一把三味線。
平坦滑順、散發出淡褐色光澤的琴身非常美麗。即使是年幼的硝子,也能理解這把三味線一定是出自名匠之手,以及原本的使用者相當珍惜它的事情。
「彈彈看。」
──這真是強人所難的要求。再說,這男人是為什麼要送硝子東西?
是因為他白天時被榊說教,而打算改變自己的態度了嗎?硝子雖然不清楚原因,但能夠被男人搭理還是讓她非常開心,於是便照男人所說地收下了三味線。
接著一邊窺視男人的臉色,一邊把三味線抱在大腿上,撥弄琴弦。
「叮」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震撼了硝子的心。
真是舒服到讓人酥麻呀。硝子為了想要再多聽幾次,而不斷撥動琴弦。或許是與生俱來的才華,她玩著玩著,便多少理解了彈奏的方法。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硝子幾乎沒有記憶。
只知道自己非常開心,非常愉快,非常興奮。打從出生以來,她第一次對某樣東西感到沉迷。
試著模仿流行歌的旋律,一次就抓到了音階。硝子忍不住感到得意起來,心中覺得男人應該也會為她開心。於是抱著期待的心情抬起頭──
卻發現男人露出苦澀的表情,一臉失望。
「……做不到嗎?唉……我想也是。」
硝子頓時感到錯愕:我做到了呀。做到了──吧?
──就在這時,她回想起鄰居的老婦人曾經說過的話:
『那個人是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那副德行?明明在鏡子大人過世之前,他還是個善解人意的好男人呀。』
『鏡子……?』
『是呀。她是個很漂亮、非常漂亮的夫人呢。』
婦人感到同情地摸著硝子的頭,溫柔地對她說道:
『你的樣貌,確實有遺傳到她呀……』
硝子這下總算明白了。
為什麼男人都不願意對硝子瞧上一眼?為什麼要讓她做她做不到的事情?很簡單,因為男人在追求的,心中所愛的,並不是硝子。
既然如此,這男人之所以會沉溺於喝酒、放棄製作人偶──
是否也全都是我害的?
幾天後,硝子來到男人的書齋,跪坐在地上說道:
「我要出去工作了。」
「啥?你忽然在說什──為什麼!」
男人一瞬間便突破了沸點。面對過去從未見過的魄力,硝子忍不住縮起脖子。
然而,她還是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想法:
「因為老師很喜歡喝酒……」
「那又如何!」
「既然老師不願意造人偶……那就由我……來賺酒錢。」
男人用力摔出酒瓶。酒瓶在榻榻米上彈了一下,碎在硝子的腳邊。
兩人沉默對峙了好一段時間後……
「……讓小鬼擔心錢的事情,看來我也結束啦。」
男人露出疲憊不堪的表情,轉身背對硝子,繼續寫書。
「好,隨便你。你愛去哪裡就去哪裡!」
說罷,他便再也沒有回頭了。
就這樣,硝子踏入了華麗的藝妓世界中。
那是在宴席上表演歌舞樂曲、陪
酒助興的工作。畢竟需要面對醉客,心中多少會感到不安,但這份工作可以讓硝子接觸三味線。
現在硝子擁有的財產,就只有男人給她的三味線,以及繼承自〈鏡子〉的美貌而已。
硝子的學習能力很強,技藝一天比一天進步。她深受大姊姊們的疼愛,到了能夠坐上宴席之後,也很快就學會了應對客人的方法。雖然修行辛苦,不過身邊也有很多同年紀的女孩們,讓她不愁沒人說話。她的個性漸漸變得比住在男人的宅邸時更加開朗,同時,容貌也變得越來越美、越來越成熟了。
才華、知性與優秀的技藝,讓硝子在花柳界中的地位不斷攀升。
受到後輩們仰慕,貴客也絡繹不絕。就在她的名氣響亮到業界中無人不曉,開始感到每天都過得很幸福的時候──事件發生了。
在一個美麗的滿月剛剛升起的秋季夜晚。
硝子在店門前看到了那個男人──狂士郎。
2
「紅薔薇?請問你是怎麼了?」
黑薔薇宛如西洋人偶般惹人憐愛的臉蛋占滿了硝子的視野。
「……沒事。我只是在想怎麼答覆而已。」
硝子勉強讓自己保持平靜,將視線望向腳邊的水面上。
芙蕾身上的衣服因浸水而透出底下的顏色。那樣子雖然美得讓人會聯想到半裸的寧芙(Nymph),但卻毫無生氣,不只是呼吸,連魔力的流動也停止了。
「您說她還沒有死,但我怎麼看都不像呀。」
「這是我阿卜拉克薩斯家代代相傳的秘法〈遺忘之河〉忘川水。」
「那名字,我記得是神話中……喝下去會忘記生前的記憶,好準備轉世之類的東西。」
「沒錯,它可以讓存在情報消失。一旦度過忘川(Lethe),便再也無法回頭──然而,只要沒有到達對岸,存在情報就會維持下去。因此,這女孩目前還停留在死亡的邊緣──這是應用魔術的反證,固定活體的密藥。」
在硝子的腦海中,不禁想到泡在福馬林中的生物標本。
換言之,就是利用這樣的原理構築出來的靈藥了。不愧是標榜死靈術專家的家族,對生化學的奧義也很精通。
「只要解除靈藥,這女孩就會恢復呼吸。因為她是在活著的狀態下被浸到忘川水中的。沒錯吧,桃樂西?」
黑薔薇轉頭看向一旁的少女。桃樂西雖然有些畏怯,但還是點點頭:
「是、是的。但是,她的心臟也快壞了……要是從水裡撈起來,馬上就會死去。」
「就是這樣。唉呀不過,至少比那邊的狀況好多了啦。」
那邊──是指什麼?
黑薔薇明明應該有察覺到硝子心中的疑問,卻只是對她露出教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硝子切換眼罩上的鏡片,靈視芙蕾的身體。內部細微的血管破損與傷害遍及全身上下。如果想要救她,必須用精琉製造代替用的血管才行。
(我可不是什麼醫生呀……)
硝子不禁自嘲。無論臟器還是骨骼,自己過去都玩弄過那麼多次了,事到如今才在說這種話?
有辦法救活的話,自己確實很想救活她。畢竟也不是什麼不認識的人……只是,硝子不明白黑薔薇的意圖,這點讓她感到不太舒服。
於是硝子心生一計,不對賽菲菈,而是對桃樂西說道:
「你為什麼要把這孩子撿回來?照你的實力,要瞞過銀薔薇大人的眼睛應該相當困難──想必非常危險吧?」
「真的是有夠辛苦的!這爛人又重得要命!再說,當初就是這傢伙害我把臉丟光的呀。害我在全國政商名流眼前輸得那麼慘……!」
桃樂西氣得幾乎要跺起地板來。看到她這生氣的模樣──原來如此,無論臉蛋還是脾氣,確實都跟祖母賽菲菈有幾分相似。
「那你為什麼沒丟下她不管?」
「那是、因為、祖母──」
桃樂西往自己的祖母瞄了一眼,發現黑薔薇的表情冰凍凝結,讓桃樂西慌張起來……
「不、不是的!呃~就是──我的死靈們還沒有輸!只是被這個波霸妖怪的心臟硬壓下去了而已!技術上是我比較強!在讓全世界明白這件事之前,就讓她輸給半路殺出來的什麼黑刀的話,我會很傷腦筋呀!這樣總可以了吧!?」
她說得都快要哭出來了。簡單來講──一切都是黑薔薇指示的。
「為什麼呢,黑薔薇大人?」
「我可是慈悲為懷的魔女。還有,叫『大人』太多餘了,我們同樣都是薔薇呀。」
也太會裝蒜了。被硝子用力一瞪,黑薔薇只能半放棄地說出了真心話:
「是啦、是啦,你猜得沒錯。對這種黃毛丫頭,你以為我會出自善意救她嗎?」
「……你打算怎麼利用她?」
「齁齁齁!那種事情,恕我不能奉告了。」
「這麼說……也對。」
對於黑薔薇來說,硝子絕對稱不上是〈同伴〉。她應該還在評估是否有利用價值而已吧?如果無法利用的話……
「不過……說得也是,有件事情我可以告訴你。」
忽然,黑薔薇漆黑的雙眼蒙上陰影,露出空虛的微笑。
「我過去也曾經有過可以稱為友人的對象。莉莉是個資質出類拔萃……卻也非常愚蠢的魔女。愛會讓人變得愚昧呢。」
她說『愛』嗎?這樣與她一點都不相襯的辭彙,莫名讓硝子感到好奇,而靜靜等待她繼續說下去。但黑薔薇則是打馬虎眼似的笑了起來:
「這代表薔薇的魔女也是多少懂得一些愛,同時也可以拿來利用的意思──好啦,你打算怎麼做?」
黑薔薇的笑臉增添了幾分魄力。看到硝子還不回應,黑薔薇就把臉湊得更近了。
「我說,紅薔薇呀,我並不是在勉強你喔?畢竟這件事對你來說是一點利益都沒有,對吧?」
……實質上,這根本就是在威脅了。硝子光是想到自己會被遺留在這個異界中,就感到毛骨悚然。
「不過,能夠得到我的認同,對你也是一種利益吧?」
黑薔薇伸出右手。宛如火焰的一團黑氣噴發出來,變成一顆像果實般的東西。
(這是……!)
硝子頓時感到驚訝:這東西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她願意給我嗎?
「說不定,我們意外地能相處得不錯喔?」
硝子冷靜地開始在心中盤算。現在的她還沒有足以對抗金薔薇的武器。如果能夠獲得這個東西,應該可以成為很大的優勢。而且──
就算今後等待著芙蕾的會是一場苦難……
也總比在這裡喪命要好得多了。這麼做等於是延續她的可能性。或許以後會有人拯救她也說不定。例如說,在某處的那些不怕死的孩子們。
……仔細想想,真是不可思議的緣分。硝子甚至覺得,以前拯救過芙蕾那隻愛犬的事情,搞不好就是為了今天的前哨戰。
「我就答應你吧。告訴我這個水的特性。另外,我希望有個助手。」
聽到硝子的回應,黑薔薇露出微笑。那是代表一切都如她所意的表情。
「就讓桃樂西當你的助手吧。要怎麼使喚她都隨你高興。」
「那麼,桃樂西,我列出幾項必要的東西,你去拿過來。首先是蒸餾水──」
「請、請等一下呀!為什麼是我──!」
被硝子狠狠一瞪,桃樂西的臉上便立刻失去血色。
「聽好囉,小姑娘,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可是人命。下次再敢頂嘴,就算你是黑薔薇的孫女,我也不會客氣了。我想你也怕疼吧?」
「是、是的……姊姊大人……♡」
桃樂西陶醉地染紅臉頰,用崇拜的眼神看向硝子……硝子不禁在不同的意義上感到危險,但這樣至少也比較好差遣,於是她沒多說什麼,轉身看向芙蕾。
雖然自己不認為做這種事可以算是贖罪,不過──
你的生命,就由我花柳齋維繫下去吧。
3
在機巧都市的郊外、靠近海邊的土地上,建有一棟白色的醫院。
五樓的一間住院病房中,傳出粗野的怒吼聲:
「到底要讓俺等到啥時候?簡直煩死了!」
大聲咆哮的是一名體格健壯的日本少年,正是昴。在隔壁的病床上,則是躺著幾乎無法起身的六連。他們都是日輪的隨從,伊邪那岐流的魔術師。
兩個人都遍體鱗傷,尤其六連可說是重傷。
「那白痴,都不會聯絡一下……究竟是在做啥!」
「別這樣咩,大小姐可是伊邪那岐流本家的金孫,不會有事的啦。」
「還沒招女婿就隨便在外頭過夜……!沒自覺也該有個限度啊白痴!」
「……啊~你是在氣那件事?不過,既然對方是雷真,也沒關係唄?」
「當然,除了他也想不到別人的啦……可是……這跟那是兩回事啊啊啊啊!」
「哈哈~這就是男兒心的啦。」
昴苦惱好一段時間後,把憤怒的矛頭轉向雷真。
「那傢伙也是一樣!學院都變成這副德行了,他還在哪裡閒晃!」
「那個人也不需要擔心的啦。雷真可是打倒過魔王的人物……唉,雖然就是因為那樣,讓我們也遭到通緝就是了。」
「什麼〈魔王殺手〉(Blood Sin)……真~的是有夠會找麻煩的……!」
雷真現在正受到協會追捕,警察與英國軍也都在協助搜索。凡是被認為與雷真交情不錯的人物,都因為協助逃亡或共犯的嫌疑而遭到通緝中。
其實只要乖乖到學院自首,應該也不會受到多嚴重的懲罰。但既然日輪不那麼做,這兩人是不可能背叛的。
「夠了,俺自己去找大小姐。搞不好她就在夜夜待的地方也不一定。」
「別勉強自己唄。昴的傷勢痊癒也要兩個月,還是乖乖躺床上的啦。」
「就是說呀,幫不上忙的傢伙就給我乖乖躺著吧。」
柔和卻又嚴肅的聲音忽然傳來,讓昴與六連都嚇了一跳。
一位銀髮的護士走進病房,正是拉賽福的女兒──愛麗絲。
「連我接近身邊都沒察覺,還想跑出去,也太愚蠢了吧?」
──確實。如果是平常的話,昴應該可以用式神察覺對方接近才對。但現在因為擔心會被軍隊反向探測,而沒辦法展開巡哨用的式神。這樣出去外面走動根本是自殺行為。
「你打算辜負我的好意嗎?把你們藏在這裡可是很辛苦的喔?」
「講得一副很偉大的樣子……!俺倒想問你沒有曝光唄?」
「我的〈虛像〉(Brocken)連教授都有辦法欺瞞。只要沒有意外,是不可能被發現的。」
「那就用你那個什麼虛像去找唄。大小姐現在怎樣了?」
「你們那位重要的大小姐嘛──」
愛麗絲把視線看向背後。從她身後,日輪悄悄探出頭來。
昴立刻快步走過去,一把拎起日輪的後衣領。
「大小姐!這個大白痴!為什麼不立刻露臉!」
「咿!對、對不起的啦……!」
昴本想繼續發飆,卻看到日輪眼角的淚痕,而安靜下來了。
「……那是怎啦?在倫敦發生啥事了?」
「咱……真的是個傻瓜呀……什麼忙……都幫不上……!」
日輪「嗚哇哇~」地哭著奔出房間。愛麗絲只能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真是個愛哭的公主呢。你不追上去沒關係嗎?」
「……讓她去哭唄。有時候哭一哭也能舒暢些。畢竟夏綠蒂現在也下落不明,想哭是難免的。」
「昴……你總算成熟點啦……!」
「喂,六連!幹麼說得俺好像小孩子一樣!」
「別在醫院吵吵鬧鬧。既然那麼有精神,昨天怎麼不出去戰鬥?」
「唔唔……講得那麼高高在上……!咱們也不是自己喜歡躺在這邊──」
「啊哈哈,咱們真的一無是處呢。真窩囊!」
「別說得像笑話嗚啊啊咕喔喔喔………!」
昴整個人趴到病床上了,他被艾德蒙撕裂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治好。
「別在那邊吵鬧了。半死人就給我慢慢養傷吧。」
「你說……慢慢?難道要俺就這樣悶不吭聲咩!」
「還活著的時候稍微用一下腦袋吧。你認為那個大笨蛋會就這樣默不吭聲嗎?」
愛麗絲露出有點嘲諷,又莫名感到驕傲的微笑。
昴理解到她究竟是在相信誰,信任到什麼程度,而跟著笑了。
「……說得對。那接下來要怎麼做咧?你應該已經想到一堆很黑的計謀了唄?」
愛麗絲感到無奈地搖一搖頭。
「你還真的是有夠笨的──我當然是還沒有想到啦。」
「喂,六連,俺可以揍這傢伙唄?可以唄?」
「不可以的啦,她可是校長的千金哩。」
愛麗絲把手交抱在胸前,語氣平淡地列舉出我方的不利因素:
「首先,需要有個能夠讓世人接受的正當主張,要不然我們就只是一群恐怖分子了──連戰術都還談不上。接著必須要想辦法解決戰力上的問題。雖然學院已經沒有城牆,但對方是人機總數一萬以上的大部隊──實質上是比攻城還要困難的任務呀。」
相對地,我方則是只有僅僅數名實力被削弱的魔術師。
「至少魔劍還在的話就好了……夏綠蒂也真是沒用。」
「喂,沒必要那樣講──」
昴說到一半就發現了:愛麗絲的指甲正用力抓著自己的手肘。
在戰鬥結束之前,愛麗絲一直都和夏露在一起。她大概是對於只有自己平安無事的事情,在內心感到很羞愧吧?
多少感到有點同情的昴,稍微把聲量放低了。
「如果有魔劍,就會有辦法了咩?」
「沒有的話就一點辦法都沒有。畢竟那是我方最強大的火力呀──所以說……」
愛麗絲露出戰略家似的表情,靜靜說道:
「搜索任務就交給你們了。因為你們的魔術可以對廣範圍進行情報收集,在隱密性上也很優秀。萬一被發現的時候,要銷毀也很容易。」
所以她才會要昴他們乖乖靜養,為即將到來的那天做好準備。
「伊邪那岐流跟精靈術沒啥太大的差別,要是做得太明目張胆,絕對會被發現的。」
「那如果不要做得那麼明顯呢?」
「縮小範圍,一點一點慢慢找的話……可是,那就很花時間哩。機巧都市可是五十萬人的大都市,逐家逐戶找起來也……」
「不,讓我們做吧!搜索任務就交給我們!」
伴隨堅定的語氣,日輪走進病房。
她的眼睛都紅腫了。愛麗絲調侃似的說道:
「像個小孩一樣哇哇大哭,是不是比較舒暢點啦?」
「真是非常抱歉,愛麗絲大人。不過我已經沒事了。」
日輪很有禮貌地鞠躬後,露出堅毅的表情。
「沒能保護好夜夜小姐,是我的過失。將功補過──這就是伊邪那岐流呀。」
「……意外地是個有骨氣的公主大人呢。好,那搜索任務就交給你們了。至少要把劍帝找出來,另外還有夏綠蒂跟芙蕾。」
「我明白了。不過,萬一……已經不在世上的話呢……?」
「要不要來打賭?我賭他們還活著,你呢?」
愛麗絲淘氣地拋了一個媚眼。日輪「啊」地用手摀住嘴巴……
「……這賭局不成立。因為我也賭他們還活著!」
兩人互相凝視,同時笑了出來。
看到那情境,六連咧嘴一笑。
「……噁心死了,六連。你在笑啥?」
「那對組合,你不覺得很厲害咩?這可是日本魔術師中最大派系的伊邪那岐流下任當家,配上十九世紀最強魔術師拉賽福的獨生女喔?」
日輪不但擁有全學院一流等級的魔力總量,也能操縱各式各樣的式神。能夠一次同時使用的魔術,恐怕比那個馬格努斯還要多。
而愛麗絲或許是個比日輪『拙劣』的魔術師,但她擁有日輪缺乏的想像力、戰略、戰術等等才華。搞不好可以比日輪更有效發揮式神的能力也說不定。
她們只不過是兩位年紀尚輕的少女,跟身經百戰的魔女們比起來,還不是很值得
依靠的存在。然而,只要愛麗絲提供智慧,日輪提供執行力──
或許也相當讓人期待不是嗎?
昴輕輕笑了一下,聳聳肩膀:
「哼,還不夠可靠的啦。必須要咱們好好輔佐才行。」
「講這種話~明明內心就對大小姐超級迷戀的說~」
「吵死了!小心俺揍你!」
微微看到的一線光明,還只是垂到地獄的〈蜘蛛絲〉而已。
究竟有沒有辦法不扯斷它,接續下去?
昴感受著教人不舒服的冷汗,同時拍打自己的臉頰,提振精神。
4
在空氣潮濕的地下通道中,雙胞胎姊妹不斷來回踱步著。
「怎怎怎怎麼辦!居然一時衝動救了她呀!」
「不不不不知道!這絕對很不妙吧!一定會被罵吧!」
她們求助似的看向背後。兩具騎士人偶沉默不語地站在那裡。
這兩具人偶雖然很忠誠,但都只會遵照命令做事而已。因為他們幾乎都不講話,所以雙胞胎姊妹其實也搞不太清楚他們個性究竟如何、在想什麼。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們原本同樣也是一對雙胞胎。
看到騎士們什麼話都不說,雙胞胎又再度把視線看向腳邊的少女。
在牆上的魔具照明下,一頭金髮閃閃發著光。
經過一場激戰,臉蛋上沾滿灰塵。招牌特徵的帽子早已不知去向。即使仰躺在地上也絲毫不會改變形狀的一對假胸部讓人莫名感到哀傷。
在昨天的戰鬥中,西格蒙特被抗魔繩索束縛、夏露從天上墜落的時候,雙胞胎正躲在樹林中,顫抖著身子觀望局勢。
其實她們大可以不要跑來看狀況,只是夏露離去時留下的那句話──『你們要保重喔。』讓她們很在意,就忍不住跟上去看了。
掉落下來的夏露,怎麼看都已經失去了意識。裝作沒看到應該是最好的選擇才對,可是雙胞胎卻在情急之下送出騎士,拯救了夏露。
接下來就是拚命逃竄。躲在飛揚的塵土中,一路逃到她們以前拿來當基地的地下通道。也因為這樣,她們到現在都還沒辦法冷靜下來,只能焦急地不斷踱步。
大概是雙胞胎的腳步聲實在太吵了,夏露這時恢復意識,緩緩睜開眼睛。
「嗯……?你們是……魏茨澤克姊妹?」
「都是暴龍害的啦!」「一定很糟的!你要負責呀!」
「沒頭沒腦在說什麼啦!?這裡是什麼地方?」
夏露彈起身子,接著倒吸了一口氣。看來她對眼前的景色有印象的樣子。
「這是學院的地底──通往大空洞的地下通道吧?沒錯吧?」
她的記憶似乎恢復了,於是慌張地左右張望,在黑暗中大叫:
「西格蒙特!你在哪裡?」
──四周只有回音傳來。夏露的臉色很快發青。
「只有我嗎……?又……因為我──害西格蒙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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