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Chapter 12 你愛過的人偶#2(2/2)
『……順序反了。不過,開悟的高僧確實能得到〈心眼〉沒錯。』
芙蕾翻找記憶,回想起東洋思想史的課程內容。『開悟』是佛教用語,指能夠直觀掌握宇宙的真理。達到這個領域的魔術師非常稀少。
「在我上過的課堂中,說開悟的人可以從俗世的煩惱中獲得解放。但現在的你看起來反而在迷惘啊。」
芙蕾隱約察覺到洛基的意圖了──他打算要說服阿斯拉。
洛基過去總是會毫不猶豫地砍殺對手。吉卜利勒搭載的魔術迴路,也是源自那樣被他殺掉的敵人。因此,芙蕾一直以為洛基是個『堅強的孩子』,跟自己不同,為了達到
目的能夠變得無情。
但是,該不會──他其實也有感到後悔過嗎?
「你那個〈金色的眼睛〉,是蘇美人的特徵吧?」
學生們開始騷動起來。講到蘇美人,有一種說法是魔術師的起源,是真正擁有力量的血統。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阿斯拉龐大的魔力總量與出力也就能解釋了。另外,也能明白阿斯拉在夜會上沒有使用過這股力量的真正理由。
因為在這個英國,蘇美人的存在本身就是禁忌──
「為什麼你這蘇美人要站在英國那邊?」
『……你問我為什麼?別問那種奇怪的問題。我是英國人啊!』
阿斯拉激動起來,高電壓的肉體上噴出強烈的電火花。
『什麼蘇美人,那是早在兩千年前就絕跡的名字吧!』
「不,那是在短短半世紀前,被英國撲滅的。為了統治印度──」
『閉嘴!』
「我認識和你有同樣遭遇的傢伙。」
阿斯拉的怒氣稍微緩和下來。想必在他的腦海中,也浮現出同樣的面孔了。
「那傢伙個性傲慢、自私、魯莽、容易得意忘形又自我意識過剩,而且腦袋差勁、想法膚淺、不懂得顧慮別人,是個讓人極度不爽的渾蛋。」
說著壞話的洛基,眼神中卻不可思議地流露出溫暖的光芒。
「跟你簡直是完全相反啊。你不但沒有報仇的打算,甚至還期望世界和平,為英國盡心盡力。然而,你至今做過的事情,都只對王妃有利益而已。相對地,那個大笨蛋卻保護了他周圍的人,讓大家能夠站起來、變得幸福。」
洛基抬頭看著阿斯拉,語氣銳利地說道:
「跟你完全相反。」
阿斯拉的金色眼眸中,迸出雷電。那該不會是他感到心痛的表現吧?
『……我、想要拯救這個世界。』
「那你就去拯救吧。但是,你的做法錯了。」
『我沒有錯……我身為英國人,身為一個人,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你只不過是在扮演女王的傀儡罷了。」
『我叫你閉嘴!』
數億伏特的雷擊箭矢貫穿了洛基。
不,雷電果然還是被火焰引導,偏向遙遠的另一頭了。
閃電在遠處的空中停下來。這時,吉卜利勒已經改變外觀,既不是巨劍,也不是盾牌,而是變成一個長筒狀──像〈大炮〉的東西。
龐大的魔力被壓縮在炮管內部。白色的裝甲漸漸變成銀色,再變成半透明的蒼藍色。危險的預感籠罩整個空間,學生們都被嚇得往後倒下。
蓄積的力量遠遠超過洛基本身的魔力總量。洛基接著把那魔力──
「搭檔,貫穿他。〈雷霆神器〉(Andalugia)。」
全數回敬阿斯拉。阿斯拉以閃電的速度逃開──但大炮射出的閃電卻順著阿斯拉的軌跡,將他吞沒了。
雷電與雷電互相衝擊,究竟會造成什麼結果?就在大家忐忑不安地等待幾秒後,渾身是血的阿斯拉從空中掉了下來。洛基用念力讓他減速,平躺到舞台上。
阿斯拉的身體嚴重燒傷。大概是因為遭到電擊的關係,他似乎沒辦法動彈。
「……即使讓肉體化為閃電……也沒辦法切斷粒子間的連結。」
彷佛對自己感到失望的阿斯拉,露出乾枯的笑容。
「如果受到外力……切斷了連結……肉體的結合也會瓦解……」
「沒錯,那就是〈疏與密〉最致命的弱點。」
芙蕾驚訝得顫抖了一下:洛基明明看穿了那個弱點──卻控制力道沒殺掉對手?
那究竟要靠多麼精密的魔術操控才有辦法做到?看來即使阿斯拉擁有壓倒性的魔力總量,在魔力操控上還是洛基勝過一籌。阿斯拉領悟敵我的優劣,露出自虐的微笑。
「這世界……真是沒有道理。告誡自己要保持高潔的人格……捨棄了私心的我……竟然嘗盡苦澀……悲慘地……在地面上掙扎……!」
面對這宛如牢騷的話語,洛基默默聆聽著。觀眾席上也一片寂靜,現在已超過八百人的學生們,都豎耳傾聽著阿斯拉闡述想法。
「而滿心私慾的他……卻越來越光彩,吸引眾人……這麼多的強者們……個個都成為了他的夥伴!」
「……你搞錯了。那是極為丟臉的誤會。你說那個笨蛋很光彩?別開玩笑了。那種傢伙,只要當個閃耀的笨蛋就夠啦!」
洛基忽然變得不悅,「哼」一聲把頭別開。
「在地上掙扎的是那傢伙才對。嘗盡苦澀,悽慘不堪。就是因為那樣,我們才會──多少想助他一臂之力啊。」
他說著,用下巴比向舞台的角落。
「在那個意義上,你其實也做得不錯。」
學生們紛紛站上舞台。每個人臉上都徹底露出警戒心,瞪著洛基。
──他們竟打算幫助明明擁有禁忌血統的阿斯拉。
就算魔術師信奉的是實力主義,就算年輕的世代沒有偏見,光是這些理由也無法解釋他們採取的行動。
「訴說希望的人,就要背負相對的責任。我雖然為人既謙虛又寬容,但也沒有到願意認同只有一張嘴的男人的地步。」
洛基緩緩伸出右手,繼續說道:
「總有一天,拯救這個世界吧,阿斯拉。」
阿斯拉注視著洛基的手──
用左手遮住自己發光的眼睛,用右手握住了洛基的手。
學生們發出騷動的聲音,但不久後便化為歡呼。看著弟弟讓大家充滿敵意的視線轉眼間變為喝采,芙蕾打從心底感到驕傲起來──
與加姆們一起快步奔出,撲向弟弟的背上。
5
過於缺乏現實感的情景,讓硝子不禁以為自己眼花了。
雲雀就像撞球一樣被撞飛到對面的建築物上。大概是將動能全都傳遞給雲雀的關係,踹飛他的本人則是輕輕在空中翻身,降落在積雪的陽台。
小紫把銀劍掉到地上,伊呂里「啊……」地發出一聲後,便說不出話了。
在微弱的陽光照耀下,一頭黑髮閃閃發亮。和服因為之前的戰鬥而破損、沾血,但穿著它的本人則是傷口已經痊癒,看起來非常健康。
飄飄雪花飛舞之中,雷真緩緩接近少女的背後。
「你……真的……這……不是夢、吧……?」
如果伸手觸碰,會不會當場壞掉?雷真帶著猶豫,輕輕觸碰少女的肩膀。少女也沒反抗,顫抖著雙肩──
最後大概是忍不下去了,而轉過頭大叫:
「請先把內褲脫下來!其餘之後再說!」
雷真在結冰的地面上不禁滑了一跤,失去平衡了。
「喂!看一下氣氛行不行!現在是那種狀況嗎!?」
「現在正是時候!雷真一定在夜夜睡覺的時候,把狐狸精一隻又一隻……!」
夜夜雙眼的光彩消失,變得一片漆黑,並露出淡淡的微笑……
「只要有一個月的時間……平均都會排卵一次喔……?」
「是又怎麼樣啦!別說得那麼露骨啊!」
「別囉嗦了,請快點脫下來!如果無法確認清白,就沒辦法進行夫妻的共同作業呀!」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但至少我不記得有結過婚好嗎!話說,在這種地方脫掉會凍傷好嗎!」
「沒問題,為了不要凍傷,夜夜會好好含住的。」
「含什麼?你要含哪裡!?」
兩人激烈斗著嘴,最後語氣漸漸緩和,同時笑了出來。
視線自然相望。雷真伸手抱住夜夜的頭,貼在自己的胸膛上。
緊緊地、緊緊地,彷佛在互相溫暖對方凍僵的身體般。
「謝謝你,我的搭檔。感謝你過來。」
夜夜眼眶濕潤,將額頭靠在雷真肩上,幸福地閉上雙眼。
「即使是地獄的盡頭,夜夜也會追隨的。只要是雷真在的地方,無論何處。」
「是啊,我也有那種預感。」
「就算是雷真正在跟狐狸精親熱的床上也一樣。」
「我沒有那種過去也沒那種計畫啦!」
「真是的~~~~總之請快點把內褲
脫下來呀!」
「住、住嘴,夜夜!這個……蠢貨!給、給我搞清楚時間場合……!」
伊呂里插嘴進來,卻因為哽咽而發不出聲音了。看到姊姊無法老實表現心情的樣子,小紫用身體撞向她的背,把她推到夜夜面前。
三姊妹就像緊黏的糯米丸子一樣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彼此互相依靠。那正是她們誕生之前,硝子夢想看到的情境。
硝子的視野模糊起來,過去的記憶浮現眼前。
某天,春季和煦的陽光下──
正當硝子在檐廊眺望著庭園時,小紫仰躺到她的腿上。
接著像只小貓一樣開始撒嬌,同時天真無邪地問道:
「我說呀~所謂的『媽媽』是什麼樣的感覺呀?像硝子這樣嗎?」
「……我也不清楚呢。畢竟我也不了解自己的母親。」
「是喔?是這樣呀……」
小紫的表情變得黯淡,似乎在後悔自己問了不應該問的事情。
於是硝子輕輕撫摸小紫的臉蛋,為了讓她放心似的說道:
「不過,『小孩』是什麼樣的感覺,我應該知道喔。」
「咦?為什麼?」
「因為我身邊都是一群需要費心照顧的孩子們呀。」
硝子說著,搔起小紫的肚皮。小紫嘻嘻哈哈地在硝子的大腿上笑了起來。
某天,在秋季的書齋中──
「主人,我在森繼大人的宅邸里,發現了一件事情。」
剛幫忙跑腿回來的伊呂里忽然一臉苦澀地說道:
「主人的生活太糟糕了!」
「……你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哪裡糟糕了?」
「就是這間墮落至極的房間呀!」
伊呂里伸手比向房間各處。大量書籍與工具到處亂丟,積滿灰塵。好幾年沒打開過的壁櫥中,搞不好都長出菌類了。
伊呂里的眼睛變成三角形,嚴肅地繼續說道:
「掃除偶爾才做一下,餐食都靠外賣,洗好的衣服曬了就不收──不肖我伊呂里,一直都以為人偶師本來就是如此。但森繼大人的宅邸──」
「……別人家是別人家,我們家是我們家。」
伊呂里頓時露出彷佛看到世界末日的表情,誇張地仰天哀嘆:
「怎麼會如此悲哀……夠了,以後的家事全部由我包辦!」
「你如果在意,我可以去請女傭。反正你也不會做吧?」
「我會學習的。只要靠主人您賜給我的智慧。」
伊呂里滿面笑容地說道……但是,她大費周章地買來木炭、鐵網、爐子等等東西,經過一番苦鬥之後烤出來的第一條秋刀魚,卻是漂亮地一團焦黑。
看著沮喪的伊呂里,把烤焦的秋刀魚當下酒菜,這天的酒喝起來真是格外美味。
某天,冬季結束的時候──
「硝子!請借夜夜躲一下!」
夜夜也沒得到同意就拉開紙門,逃進硝子房間中。
接著躲進置物櫃,還來不及把頭髮藏好,伊呂里就追來了。
「主人!請問夜夜有沒有到這裡來?」
「她剛才奪門而出,大概是跑去夜遊了吧?」
「夜遊……!?該該該怎麼辦?這個時期,街上都是滿腦子春天的男人呀。要是自暴自棄的夜夜跑到花街柳巷,把自己賣身給那群惡棍……我要讓這附近一帶都變成嚴冬……!」
「拜託你住手。天氣好不容易才溫暖起來的。」
「那個蠢女孩……!真是的!夜夜這個──真是的!」
伊呂里完全失去平常的冷靜,匆匆忙忙跑出書齋。等到伊呂里的腳步聲走遠後,夜夜像是放下心中的大石,從置物櫃中爬了出來。
「謝謝你,硝子。救了夜夜一命。」
「你不要做那些會讓她生氣的事情不就好了?」
「可是!夜夜又沒有那麼壞……是姊姊大人太囉嗦了!」
「那樣的姊姊,你寧願不要是嗎?」
聽到硝子壞心眼的問題,夜夜只能閉上嘴巴,低下頭了。
硝子也明白。夜夜之所以常常反抗伊呂里,是因為自己總是無法得到認同的關係。
那是另一種心情的反面表現。
「……要是夜夜比姊姊大人先被造出來就好了。」
硝子不禁噴笑出來,讓夜夜變得滿臉通紅。
「並不是當姊姊就比較偉大。每天做飯的是伊呂里,打掃屋子的是伊呂里,幫忙洗衣服的也是伊呂里呀。」
「是那樣、沒錯啦……可是!」
「夜夜!你果然躲在這裡!」
伊呂里跑回來了。夜夜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鐵青。
「就算你逃跑也解決不了任何事!我今天決不會再放過你──」
「夜、夜夜最討厭姊姊大人了!」
正所謂窮鼠齧狸。夜夜自暴自棄下說出來的一句話,深深刺進伊呂里的胸口。
徹底石化的伊呂里被夜夜穿過身邊,讓她逃掉了。
看著那兩人逗趣的互動,硝子又再度噴笑出來──
那段時間緩慢流動的平穩日子,是那麼地無可取代。
硝子現在深切感受到了。
她本來已經做好覺悟,認為那些日子再也不會回來。然而現在──這些孩子們卻來到了距離那棟宅邸非常遙遠的這個東歐鄉村。
為了搶回硝子,而代替硝子奮鬥著。
「呵呵……真是壯觀的場面。」
金薔薇俯視著三姊妹,開心笑道:
「既美麗,又強悍。同樣的東西準備個一打,搞不好就能打敗我呢。」
「那真是天大的誤會啊,老婆婆。」
插嘴打斷金薔薇的,正是雷真。
「她們都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所以才會這麼強。」
不知道三姊妹聽到這句話究竟有什麼感受?
她們各自露出凜然的眼神,擺起架式保護雷真。這個瞬間,硝子全身感受到的魄力,比七具朧富士排在眼前還要強烈,又充滿溫柔。
「明白的話,就快給我滾回家吧。我們已經贏啦。」
雷真伸手指向閱兵典禮會場。那裡的局勢明顯被協會控制住了。
結社的黑斗篷們紛紛被壓制,丟下自動人偶後退著。至於要問到他們為什麼會捨棄人偶,是因為人偶們都不動的關係。
自動人偶發出軋軋的奇怪聲響,表現出狀況不良。
──是機油結凍了。齒輪也被冰凍起來,無法正常運作。
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因為伊呂里發威,讓附近都陷入一片嚴寒地獄中。
「好冷喔~!」
小紫興奮地又跑又跳。那彷佛小狗的舉動,讓硝子的心中湧出暖意。
「原來如此……不過,你加果要主張勝利還嫌太早了。畢竟我的〈完美之獸〉(Bahamūt)似乎還能動彈──而且你看,你的老師也還健在呢。」
瓦礫堆「轟」一聲被彈開,雲雀在對面的建築物上傲然起身。
他的後頭部沾滿鮮血,但……那看起來只是表面稍微擦傷而已。
硝子徹底傻眼了。他真的是個讓人想要好好解剖研究一下的怪物。
然而,雷真卻絲毫沒有動搖,甚至感覺相當從容,有點歉意地說道:
「不好意思啦,師範。我們全員到齊了,接下來──可是會強上十倍喔?」
「那還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雲雀一躍而起,在空中揮刀。差點連金薔薇也波及到的真空太刀風飛來,砍碎石頭欄杆,讓碎片宛如噴水池的水花般飛濺起來。
金薔薇痛快地拍著手。她喜愛戰爭的個性,與雲雀熱愛劍術的想法,硝子怎麼也無法理解。不過,雲雀與三姊妹的激戰確實值得期待。
夜夜架開、躲過雲雀的劈砍,同時想要反踢回去。而雲雀也已察覺到那威力,抓到機會就想砍斷夜夜的手腳。但紅翼陣讓金剛力徹底強化,即使靠魔韌之刀也無法切斷。
不只如此,夜夜的身影還會頻頻消失。以為她會攻過來,卻又發現那是幻影。雲雀剛才還能輕鬆應對的八重霞,現在卻因為夜夜的加入而提
高了危險性。雲雀變得無法全力踏出步伐,只能轉為被動。畢竟他要是稍有不穩──
巨大的冰刀忽然出現,從雲雀頭頂上落下。
──就像這樣,伊呂里的強勁招式就會向他襲來。
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攻擊的雲雀,臉上雖然在笑,但顯得有些僵硬。
不知不覺間,三姊妹與雷真之間變得默契十足。夜夜配合雷真,而伊呂里與小紫則是配合夜夜。以夜夜為司令塔,讓三姊妹與雷真徹底同步了。
剛才說的「變強十倍」並不只是在嚇唬對手。周圍的寒氣奪走體力,讓雲雀的動作越來越遲鈍。最後他終於被冰刀劃傷,鮮血灑落在白雪上。
──是時候分出勝負了。雷真的雙手伸出傀儡絲,提供三姊妹龐大的魔力。
夜夜強勁的一腳踢向雲雀。就在雲雀跳開的同時,他腳下忽然竄出無數的冰筍。雲雀不看一眼便閃身避開,接著準備對付小紫──然而,他預期的追擊卻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地,另一個人物緊貼到他身邊。
「果然是這樣。」
雷真逼近雲雀的肩膀,伸手抓住師範雙掌之間的刀柄。
「師範的〈心眼〉──如果對手沒有殺氣,就無法反應對吧?」
從剛才的戰鬥中,雷真竟然就識破了這點!
在那一瞬間,這對師徒之間究竟流動著什麼樣的感情?
恐怕──就跟硝子與老師之間流動的是一樣的東西吧?
雷真利用金剛力輕鬆反轉手腕,把雲雀摔了出去。
讓雲雀跌在石板路上,同時用搶過來的刀指向他的眉間。
「這樣就一勝了,對吧?」
雲雀破顏一笑,舉起雙手,露出皓齒。
「漂亮。人生第一次!苦練八年!嘗試了十萬次!你總算獲得初勝了。」
「別強調啊!雖然沒錯啦!」
「傀儡師,不容小覷──我徹底輸了。」
三姊妹頓時面露喜色。就在小紫抱住雷真的脖子,夜夜的額頭冒出青筋,伊呂里安撫著那兩個人時,金薔薇的笑聲忽然迴蕩四周。
「漂亮!實在漂亮!表演得真是精采呀,小鬼們!」
……沒錯,什麼都還沒有結束。真正的敵人應該是這個魔女,與薔薇師團才對。
金薔薇輕撫著獅子的鬃毛,壞心眼地對硝子說道:
「好啦,紅薔薇,你的暗殺計畫失敗了。這下要怎麼做出了斷?」
「怎麼做──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如果你有那個意思,我可以不問你的罪。我很中意你。能夠造出如此優秀人偶的巨匠,我實在捨不得交給別人,或是殺掉呀。」
硝子看向三姊妹。看向用充滿信賴的眼神望著自己的她們。
如果硝子接受了金薔薇的提議,魔女會願意放過她們嗎?
或許是察覺到她心中的猶豫,夜夜畏畏縮縮地站了出來。
「呃、硝子……夜夜有話想對你說。」
「……什麼話?」
「夜夜在生死間徘徊的時候……朦朧中夢到了硝子的過去──而明白了。硝子究竟是抱著怎麼樣的心情,造出雪月花的……」
她竟然有記憶?怎麼可能!當時這些孩子們連胎兒都不算呀。
「……如果真是如此,那你應該知道了吧?我是怎麼造出朧富士的?」
硝子將凍僵的雙手暴露在寒氣中,自嘲地說道:
「這雙手已經沾滿鮮血。我真的是個就算被協會追捕也無從抱怨的女人。我犯下了身為人偶師的禁忌,從還有體溫殘留的人體中,取出零件──」
「可是!即使如此,夜夜也……姊姊大人她們也是……一直都想對你說一句話呀!」
夜夜目不轉睛地仰望硝子,說出心中的話:
「對你說──謝謝你……造出了我們!」
她的叫聲溶入積雪中,輕輕迴蕩。
──硝子用拇指擦拭掉眼角的淚水,轉頭看向金薔薇。
「金薔薇大人,請問您可以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說說看。」
「請准許我紅薔薇告一段假。我想想──就到人類放棄戰爭為止吧。」
金薔薇的眼神霎時變得銳利起來,讓硝子感受到宛如被榴彈炮瞄準似的魄力。
然而,硝子依然沒有畏懼,從手指上拔下薔薇的印章,拋向金薔薇。
「唔……你的意思是要交還薔薇之名是吧?行,我的心胸很寬大的,就讓你活著離開吧。只要你造出一打的雪月花給我。」
「我拒絕。這些孩子不是東西,我不會把她們交給視她們為物品的人。」
「……虧我還願意妥協,你卻這也不要,那也不要,太任性了吧?」
「您沒聽說過花柳齋的傳聞嗎?我可是很隨興的人。」
「你想必已經無法回到日本軍。協會可是會追捕你喔?」
「我想也是。真是前途堪憂呀。」
「連我都沒有打倒,你就打算逃回去嗎?你有一度想要跟我同歸於盡吧?」
「現在想想,那時的自己還真是愚蠢得驚人呢。而且,被人追捕的生活其實也不壞──總比讓這些孩子們難過要來得好太多了。」
硝子即使從背後也能感覺得到三姊妹流露出的感情。因為心中害臊,沒辦法轉過頭。但她們現在究竟是什麼表情,不用轉頭也能知道。
此時此刻,我們的心都連結在一起。硝子不禁有這樣的感覺。
「呵呵,這樣呀。既然如此,我也總算──對你忍無可忍啦。」
金薔薇的手臂釋放出賽特的腐毒。萬一不小心吸進體內,決不會有好下場。然而,腐毒卻沒有把硝子吞沒。
伊呂里用暴風雪擋住瘴氣,夜夜同時把硝子救了出來。
小紫用幻覺隱藏逃竄的兩人,雷真對她們注入更多的魔力。
但還是對手比較強勁。瘴氣不斷膨脹,壓過伊呂里的暴風雪。
如今硝子才領悟到,魔女的腐毒可以毀滅整座城市──而且不需要魔術迴路!
在發抖的硝子眼前,腐毒濃霧忽然被魔力細線揮散了。
紅翼陣的線撥開瘴氣,讓魔女與獅子露出身影。對準那個隙縫,雷真再度射出紅翼陣細線。金薔薇咧嘴一笑,啟動萬物流轉──
──卻失敗了。
魔女的表情頓時僵住。那短短的一瞬間,硝子卻感覺像是被延長了十幾秒一樣。
萬物流轉的獅子不知什麼時候,竟飛到空中。
它似乎是被某種強勁的速度衝擊到,而浮起身子的樣子。快速旋轉的質量擊碎它的軀體,散出驚人的大量碎片,同時讓獅子撞在一旁的飯店外牆上。
遲了一段時間後,槍聲傳來。是從長距離發射的──狙擊嗎?
那不是普通的子彈。硝子透過眼罩靈視殘骸,發現一顆說是〈炮彈〉比較貼切的魔抗銀子彈,在擊中目標的衝擊下扭曲為變形蟲狀,徹底破壞了人偶的內部。
如果瞄準的目標是金薔薇,或許在射擊前就會被察覺到威脅吧?但自動人偶並沒有第六感,獅子最後化為廢鐵,動也不動了。
(這是小弟弟的策略……?他有同伴埋伏在其他地方……!)
雷真一開始就曾說過,他聽說要狙擊廣場的話,就只有這裡。大概是給雷真這個建言的狙擊手,一直都在虎視眈眈地等待著金薔薇變得最沒有防備心的瞬間。
金薔薇咂了一下舌頭。而雷真這時已經搶到她的頭頂上了。
雷真高舉剛剛搶來的刀,從右上方一刀砍下。就像揮動高爾夫球桿一樣,加上全身扭力揮下的一刀,用力砍向金薔薇的肩膀。
這完全出乎了魔女的預料,讓她的反應遲了一拍。金薔薇情急之下伸出的左手瞬間變為瘴氣,再轉換為魔力,形成一道厚實的牆壁。
那是將自己的肉體做為祭品,多重展開的魔防之壁。面對那樣的防壁,刀劍之類的玩意應該就像牙籤一樣輕易會被折斷才對,然而,雷真的刀卻發出亮白色的光芒,沒有斷裂。
硝子的視線餘光看到雲雀露出會心一笑──的樣子。
從雷真背後噴出血霧。紅色的雙翼在雪白的古都映襯下,顯得鮮艷而美麗。
「雷真──!」
夜夜放聲大叫。而就像是被那聲音推了一把似的,雷真深吸一口氣──
「這招就是、〈破卻水月〉……啦!」
解放出第二道力量。只靠瞬間爆發力,對勢均力敵的狀況注入衝擊。
利刃貫穿魔防之盾,從金薔薇的肩膀一路砍到側腹。內臟瞬間從斜向的斷面中溢出。
「什……!」
明明已經沒有腹腔了,究竟是怎麼說話的?金薔薇的首級發出呻吟,無力地落向空中,就這樣翻起白眼──「噗!」一聲化為黑霧消滅了。
雷真保持殘心動作一段時間後,緩緩放下刀。刀刃已經徹底粉碎。
「雷真大人……?請問敵人是……逃走了嗎?」
伊呂里張望四周,開口詢問。三姊妹中沒有一個人沉浸在獲勝的餘韻中。
大家都很清楚魔女是個可怕的敵人,因此誰也不敢確信。
「有砍中的手感啦。至少。」
「就算讓她逃掉,我想也不在附近了。」
雲雀語氣輕鬆地說道。雷真接著露出愧疚的表情……
「抱歉,師範,跟你借來的刀被折斷了。」
「是你奪走的刀吧?那何止是折斷,根本就化為鐵屑啦。」
「只論威力的話,還是夜夜的腳勁比較強。刀果然對我來說是無用之物。」
「那種話,等你精通劍術之後再說怎麼樣?」
雲雀從腰上解下另一把刀,遞給雷真。
「師範……這是……?」
「我借給你吧。下次你要更珍惜它,把它用在真正關鍵的時刻。」
「……我以前真的很喜歡劍術啊。」
雷真把刀拔出鞘,舉向太陽。
「看起來老態龍鐘的老爺爺其實是個嚇人的高手,看似破綻百出的架式其實超強之類的。那時無論是舉劍對打,還是枯燥的鍛鍊……都讓我很開心。」
──因為曾經喜歡,所以現在捨棄了嗎?那樣的心境……硝子也多少能夠理解。
畢竟她也已經不知道有幾年沒有好好彈過三味線了。
「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不過,師範要怎麼辦?你這樣不就手無寸鐵?」
「我暫時就去揮揮看洋刀之類的吧。反正我就算赤手空拳也很強嘛。」
「……這一點我已經親身領教過了。另外,謝謝你一直保護著硝子小姐。」
雲雀不禁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要對我道謝?我明明讓你嘗過那樣的苦頭喔?」
「你如果是認真的,我早在白金漢宮就掛掉啦──受不了,你這個人每次都這樣。明明用嘴巴講就可以的事情,你全部都要用身體告訴我。」
「嗯?你以前有過光靠言語就能理解的例子嗎?」
雷真頓時露出滿臉苦澀的表情。
雲雀的指導方式雖然很嚴苛又超乎常識──但硝子也沒打算責怪他。畢竟在這次關鍵的實戰中,雷真確實如雲雀的預期,發揮出那樣強大的力量了。
「我的事情就講到這邊。你應該有很多話想跟花柳齋老師說吧?」
「……不,我倒是沒有。」
雷真推了一下三姊妹的背。姊妹們猶豫了一會後,互相點點頭,朝硝子跑去。
然而,她們在途中又感到畏怯,而停下腳步了。
三姊妹不安地抬起頭看著硝子。硝子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話才好。
對這些孩子們,自己究竟有什麼話可以說?
一度背叛她們,打算把她們丟棄的自己,如今又該用什麼臉面對她們……?
不過──世上還是有些不可思議的事情。
雙方一句話也沒說,但硝子的眼眶中,以及三姊妹的眼眶中,都溢出同樣的光芒,與周圍的雪花一起反射陽光,閃閃發亮著。
「……主人。」
伊呂里往前踏出半步,眨了好幾下眼睛後,哽咽地說道:
「真……真是非常抱歉。雖然您說不需要我們……我們還是跑來了。」
「你們這些孩子……真的是……!」
心頭一緊,讓硝子再也忍不下去,趕緊遮住自己的臉。
這真是太讓人難以置信了。我花柳齋,竟然會這樣──
「真的是一群……不聽話的孩子!」
──這樣不顧別人的眼光,大哭出來呀。
看到硝子放聲哭泣,三姊妹爭先恐後地撲到她的胸口。
硝子張開雙手摟住女兒們,緊緊抱在懷中。
彷佛為了讓她們不再離開自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