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Chapter 1 姊妹之夢（1/2）
1
四年級的馬格努斯，創下了學院歷代最高成績的紀錄。
而學院施行的是徹底的實力主義，成績優秀的學生都會得到優厚的待遇。因此，馬格努斯被分配到一間他專屬的研究室，隔壁甚至還有臥室與書房。
深夜。在擺有四張床的房間中，馬格努斯的〈戰隊〉正熟睡著。
當中的一人——火垂忽然像是在掙扎似的把手伸向空中。
她的手不斷在空中揮擺，泄出凌亂的魔力，最後滿身大汗地彈起身子。
「——火垂？」
一名褐色肌膚的少女探頭看向火垂。她臉上覆蓋的面紗繡著一個「蜻」字。
「……是蜻蛉呀。抱歉，到交班的時間了吧？」
「火垂，你臉色不好。」
「至少比你好。」
蜻蛉目不轉睛地看著火垂。姊妹之間在感覺深處是相連的，火垂的動搖、痛苦與肉體不適都逃不過蜻蛉的眼睛。
於是火垂只好放棄抵抗，壓低聲量問道：
「蜻蛉，你會作夢嗎？」
「我常常做羊的夢。一堆白色毛球蹂躪著我，把我帶到遠處。」
「……真是愉快的夢。」
「那不是普通的羊，是機械驅動的去勢公羊，電動羊。」
「別說無聊的笑話。」
「火垂會做什麼夢？」
「我是……被燃燒的夢。」
以人類的感覺來說，那毫無疑問地會被歸類到惡夢吧？
全身被紅蓮烈火燃燒，化為灰燼。很燙，可是不會感到痛苦。因為自己早已被解體，沒有所謂的肺臟了。只不過是空虛的軀殼被燃燒罷了。
火垂總是被烈焰燃燒著，體驗被奪去的東西的分量。肌肉與骨骼、臟器與神經，還有眼球——不，甚至更重要、更不可以失去的東西被奪走了。
光是回想起來，身體就會不禁發抖。看到火垂那樣子，蜻蛉冷靜地說道：
「火垂，你果然很奇怪。還是請主人——」
「我沒有異常。不要去麻煩主人。」
火垂單方面地說完後，迅速把衣服穿整齊。當她為了出門而轉過頭時，蜻蛉已經脫掉身上的洋裝，準備鑽進火垂的被窩。
——不，那不是火垂的床。真要說起來，應該是姊妹們的床。
六具戰隊不會同時休息，會保持至少兩具在活動——因此床鋪也只要四張就足夠了。這可以說是馬格努斯合乎理性的思維，但同時也象徵著一個決定性的意義：
我們戰隊並沒有被當成人類對待。
苦澀的感受湧上火垂心頭。她趕緊將之揮散，在夜路中快步奔向龜宿舍。
穿過樹林、衝上大樹後，火垂對樹上的姊妹搭話：
「交班了，蜜蜂。」
臉上包著繃帶的短髮少女對火垂點頭回應，接著迅速從樹上跳下，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當然，她是為了去叫下一個姊妹過來。
火垂站在樹枝上，觀察雷真的房間。之前被破壞的外牆已經用合板隨便修補起來，碎裂的窗戶也已經換新了。雷真正像只毛毛蟲縮在被窩中，另一張床上則是躺著一具黑髮的少女型自動人偶。
雖然夜夜有她專用的床鋪，可是戰隊卻必須六人共用四張床。
雷真始終都把夜夜當人類對待。
這幾個禮拜的監視，讓火垂已經徹底掌握雷真的生活方式了。但她越看越是不懂。為什麼他們兩人可以這樣存在？簡直把人偶當成人類一樣——
（為什麼我要在意那種事情！）
火垂不禁對自己生起氣來：從前一陣子開始，我就變得有點奇怪了。
讓她感到煩惱的惡夢，也一天比一天更加鮮明、更加真實。
（難道說，我真的壞掉了嗎？）
火垂不禁感到全身發寒。因為如果自己壞掉，就不能為主人派上用場了。
這樣會讓自己失去存在價值、意義與必要性。
心臟快速跳動起來。只不過是人造的假心臟用力跳動著。
「火垂，你怎麼了？」
鐮切忽然出現在火垂身後。長長的馬尾在夜風中飄蕩，輕輕搔弄著火垂的肩膀。
「……沒事。繼續監視吧。」
姊妹倆接著就再也沒說什麼話，一整個晚上不斷窺視著雷真的臥室。
天亮後，為了交班而回到研究室的火垂，不經意地瞥見牆邊的機巧骨骼。
那是她平常根本不會去注意的自動人偶金屬框架。
聽說那跟姊妹們身體裡使用的是差不多的東西。馬格努斯可以利用與花柳齋不同的手法，製造出等同於人工細胞〈精琉〉（Cell）的有機零件。因此，只要有這具骨骼，就能輕易準備姊妹們的替代品……大家是這麼想的。
萬一火垂真的故障，而且是無法修復的狀況，主人恐怕就會——
剎那間，火垂心中又充滿了灼熱的火焰。
她最後會回過神來，是因為聽到金屬框架發出尖銳的聲響。
重新啟動的姊妹們排排站在火垂眼前，馬格努斯也從深處的寢室中探出頭來。火垂頓時感到驚慌，趕緊把手中的碎片丟到地上。
隔著臉上銀色的面具，馬格努斯火紅的眼睛注視著火垂。
「真、真是非常抱歉，主人。這是我不小心……我會立刻收拾！」
「不，讓玉蟲收拾。你去休息。」
「可是！」
「火垂，要謹遵主人的指示。」
聽到玉蟲的話，火垂只好退下了。
「……是，主人。謹遵您的指示。」
接著拖動自己的雙腳，回到寢室中。
總覺得自己的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為什麼會感到這麼想哭？
火垂抱著極度消沉的心情，鑽入空無一人的床上。
2
想要代替夜夜，成為雷真的妻子——
聽到伊呂里的炸彈發言，夜夜與日輪都燃起了忌妒的火焰。
「姊姊大人，你終於……終·於！」
「這句話，我絕不能當作沒有聽見！」
日輪憤怒得連身旁的夜夜都不禁被嚇了一跳。她接著熱淚盈眶地控訴：
「不是代替夜夜，應該要說代替日輪才對呀！」
「什麼啊？該吐槽的是那點嗎？」
「你在說什麼呢，雷真大人！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呀！」
感受到華族公主的激憤，伊呂里忍不住恐慌起來：
「非非非常抱歉，日輪大人。我說『妻子』只是口頭上的方便，不過是我個人的願望——」
「姊姊大人……你終於承認那是你的願望了……！？」
「不不不對！雷真大人，請你先別管這些枝微末節的事了吧！」
伊呂里趕緊背對淚眼汪汪的兩人，帶著幾乎要跪下的衝動提出請求：
「請雷真大人讓我代替夜夜，在身旁服侍你。」
「不可以。姊姊大人快點滾回去吧！」
「喂，夜夜，不准對自己的姊姊用那種口氣說話。」
雷真一把抱住準備頂嘴的夜夜的頭，讓她頓時一臉幸福地停止抱怨。相對地，日輪則是全身石化。看到這兩人總算安分下來，雷真趁機言歸正傳：
「你說要代替夜夜，那是硝子小姐的意思嗎？」
「硝子說……只要雷真大人允許，她就沒意見。」
伊呂里畢恭畢敬地彎下腰，拼命懇求：
「我會誠心誠意服侍雷真大人的。當然，夜晚的工作也是，我會向夜夜好好學習——」
「拜託不要啊！」
「那就向硝子學習。」
「那也不——等等喔？向硝子小姐學習嗎……」咕嚕。
「請問你為什麼要猶豫呀，雷真？」
夜夜與日輪實在太恐怖了。雷真趕緊揮去邪念，看向伊呂里的臉。
伊呂里的表情相當認真。那眼神——就像過去夜夜被德國的學生奪走後，伊呂里請求雷真放棄夜夜，並使用自己時的眼神。
那並非發自什麼戀愛情感而說出口的台詞。看來背後應該有什麼不得已的理由。
伊呂里之所
以不先說出那個理由，是因為她不想說……還是不能說？
「我知道了。你就暫時先跟我們在宿舍一起生活吧。」
「真——真是非常感激！」
「太過分了，雷真……竟然讓狐狸精進到我們愛的巢穴……」啜泣。
「那裡什麼時候變成愛的巢穴了？還有，別叫自己的姊姊什麼狐狸精啊。」
夜夜潸潸啜泣起來。雷真只好無可奈何地摸摸她的頭，想辦法取悅她。而隨著夜夜的心情漸漸好轉，日輪眼眶中的淚水也越積越多了。
「要住是沒關係啦，不過也得想想伊呂里的床位問題呢。」
「姊姊大人當然要跟夜夜一起睡了。因為夜夜有必要監視姊姊大人，以防她做出什麼怪事呀……呵呵呵。」
「是、是喔？伊呂里也同意嗎？」
「好的，那真是求之不得——不對，是請你不用太費心了。」
「既、既然這樣，日輪就跟雷真大人一起睡！」
日輪拼命宣示著自己的存在感。
四周氣溫頓時降低。雷真只好抓抓臉頰，含蓄地告誡她：
「我說，日輪啊，龜宿舍可是男生宿舍喔？」
「日輪當然知道呀……？」
「那就給我遵守規定啊！你的床位在女生宿舍里啦！」
「怎麼這樣！太殘忍了……明明雷真大人都準備要雙飛了……！」
「我們什麼都不會做啦！至少你腦袋中正在想的事情我全都不會做！」
不過，雷真也不是不能理解日輪的心情。畢竟現在不只是夜夜，房間裡又要再多入住一名少女，日輪在心情上應該也難以接受吧？
於是雷真稍微思考之後，提出了一個妥協方案：
「要不然，你就留一隻式神在我房間吧。這樣你能看到我的樣子，也比較安心吧？」
「雷雷雷真大人！？你你你難道打算讓日輪大人觀看我們行夫妻之實嗎！」
「我說過我什麼都不會做了吧！？」
「呵呵呵……姊姊大人真是不要臉呀……呵呵呵！」
姊妹之間又爆出危險的火花，日輪則是用力咬著和服袖子。對雷真來說，這下又多一個讓他頭痛的要素了。不過——
跟夜夜在一起的伊呂里，果然看起來很開心……就算了吧。
3
隔天。久未出席的課堂讓雷真怎麼也跟不上進度，於是他最後決定蹺課，去接受葛麗潔爾妲的虐待——不、指導。
地點就在野戰演習場。在這個已經非常熟悉的修行場上，雷真催促著葛麗潔爾妲：
「來吧，師父大人！告訴我你昨天說過的『剩下的事』吧！快！」
葛麗潔爾妲染紅雙頰，露出羞澀的神情：
「真是性急……別那麼渴求我呀♡」
「不要用那種討厭的敘述方式！這下不是又會被誤解了嗎！」
雷真不自覺地尋找起夜夜的身影。還好，附近都看不到她的影子。
「怎麼樣？月的少女在附近？」
「……呃，不，我感覺不到。沒有殺氣，也沒有氣息。」
葛麗潔爾妲忽然露出認真的表情，輕輕伸出手指向雷真：
「沒錯，就是那個。你擁有優秀的第六感，也能夠感受到殺氣。這是你很強的一項武器，但同時也是妨礙你成長的要素。」
「——什麼意思？」
「你平常是怎麼感受到殺氣的？」
「什麼怎麼感受到……就是……不知不覺會感受到啊？」
「沒錯，你根本不知道確切的做法，只是被動地察覺而已。你靠的不是技術，而是單純的直覺。這樣很容易會被騙，而且一旦感覺變得遲鈍，就無法發揮作用。」
「那到底應該怎麼做才好？」
「靠技術去感知。就像這樣。」
葛麗潔爾妲雖然嘴上這麼說，可是雷真完全不明白她究竟做了什麼。
葛麗潔爾妲泰然地站在原處，用拇指比了一下背後的樹木：
「那棵樹上有七片枯葉——哦，現在有一片掉下來了。」
雷真探頭一看。確實，包括剛剛掉下來的那一片在內，總共有七片葉子。
她是怎麼辦到的？葛麗潔爾妲並沒有使用〈線〉啊！
「只要利用這個技術，就能找出把身影隱藏起來的對手了。」
雷真的腦海中頓時回想起暑假時看到的情景。第一次對打的時候，葛麗潔爾妲就輕易破解了八重霞，把隱形中的小紫抓起來摔出去了。
雷真原本以為那是靠〈線〉辦到的，然而……並不是那樣。葛麗潔爾妲根本不需要使用那麼大量的魔力，就能感知周圍的狀況。
如果那是純粹的技術，或許就是小紫曾經提過的——
「主動知覺？」
「沒錯，就是〈Third eye〉，又被稱作〈天眼〉。對魔術師來說，那是比念力、靈視、剛體與魔防還要上位的第六層級。雖然不是學生等級的技術，但應該有讓你學習的價值。」
「不是學生等級的技術……是嗎？」
「你在課堂上並沒有學過對吧？畢竟這通常是單純苦練個十年也無法到達的境界。就我觀察，學生當中已經到達這個領域的，只有馬格努斯與〈劍帝〉，以及另外幾個人而已。」
雷真的肩膀忍不住緊繃起來：洛基果然能做到這點啊。
他之所以能同時射擊複數的目標，而且可以對位於死角的對手做出反應，就是因為這個理由。
雷真第一次跟洛基對戰時，他就已經可以同時操控八支短劍了。
這一點雷真實在無法模仿。如果只是讓短劍飛起來還沒話說，但如果要讓它們彼此合作攻擊，就必須要掌握相互的位置以及跟敵人之間的距離才行。
只要學會所謂的「天眼」——就能辦到跟洛基一樣的事情了嗎？
「這並不是什麼必備技巧。像夏綠蒂或伊邪那岐的公主就只需要靠魔法生物的知覺便行了。芙蕾似乎也可以靠加姆的嗅覺與聽覺，利用〈音壓操縱〉獲得同樣的感應力。不過，如果能夠靠自己的能力辦到這點，在戰鬥上就能掌握優勢了。」
「與其說是優勢，還不如說既然那些傢伙能辦到這點，現況擺明對我很不利啊。」
「也可以那麼說。」
「教我吧。」
「這是一種將注意力分散到周圍的招式，臨陣磨槍反而會很危險喔？」
「那麼，只要練到精通就行了。」
「沒錯。真是沒辦法，我就用身體徹底指導你吧♡」
「為什麼要那麼開心啦！」
「那麼就——馬上開始吧。」
葛麗潔爾妲釋放出魔力。霎時，從草叢中飛出了許多木偶。
看來她是預先把木偶藏好了。木偶跟人類不同，既沒有呼吸，也沒有體溫，要察覺它們的存在相當困難。
「禁止任何反擊，你就閃躲給我看吧。」
木偶們同時攻向雷真。
幾乎可以說是只靠念力操控的木偶，不會發出驅動聲響，非常安靜。這跟被人偶或人類包圍時的狀況不一樣，很難靠氣息察覺對方的位置。
雖然雷真一開始還反應得過來，但沒過多久就又是被踢、又是被摔，完全被木偶們玩弄於股掌之間。
「你在做什麼！那樣在戰場上早就死啦！」
見到徒弟沒出息的表現，葛麗潔爾妲不禁火大起來。
「你當這是打架的訓練嗎？你平常的小聰明到哪去了！」
雷真一邊閃躲著攻擊而來的木偶，一邊翻找自己過去的記憶。
（就跟蝙蝠的超音波視覺原理相同，只要探知到魔力的反射就行了——是吧？）
最初告訴雷真這個原理的，是現在已經不在世上的加姆犬——猶宓。
於是雷真把自己當成一隻蝙蝠，發散魔力嘗試敲擊。
……可是卻什麼也感受不到。或者應該說，魔力根本沒有反射回來。
（不對。射出這麼強大的魔力，根本就是告訴對方自己的位置啊。）
不論是葛麗潔爾妲，還是猶宓，使用這招時都安靜得甚至讓人感覺不到才對。既然如此——
雷
真嘗試收縮魔力，將射出去的魔力線想像成又細又銳利的鋼琴線。
結果，宛如琴弦產生共鳴般，雷真的肌膚感受到了纖細的感覺。
（感受到了！就是這個！）
然而，他依然無法完全掌握周圍的狀況，更不用說是計算樹葉的數目了。
就在注意力分散的瞬間，木偶們蜂擁圍剿，海扁了雷真一頓。
雷真在遭到痛毆的同時，不禁露出苦笑。
看來……這條路還很長啊。
4
在屋外修練到精疲力盡的雷真，拖著冰冷的身體回到宿舍後——
「歡迎回來，雷真大人。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伴隨著溫暖的熱氣，以及飯菜的香氣，圍裙裝扮的伊呂里迎上前來。
她在平常那件和服上，套了一件滿是荷葉邊的圍裙。
（和服配圍裙，看起來也莫名相襯啊。）
「請問你在看傻個什麼勁呀，雷真……？」
就在這時，全身溢出魔力引發地震的搭檔夜夜忽然逼近雷真眼前。
看到她的打扮，雷真趕緊遮住自己的眼睛：
「拜託你穿衣服啊！」
「夜夜有穿呀！穿圍裙！」
「那不算衣服好嗎？跟圍巾是同樣的分類好嗎？」
「如果雷真希望的話，夜夜也可以不穿圍裙，換成圍巾喔♡」
那樣根本就沒解決問題啊。看到雷真閉嘴不答，夜夜刻意哭出聲音：
「嗚嗚嗚，太過分了，雷真……你明明就看姊姊大人穿圍裙看得那麼入迷……」
「說實話，你的打扮還真是讓人不敢直視啊。」
「雷真太奇怪了！比起會做料理的老婆，色色的老婆才更有市場呀！」
「給我搞清楚客人的需求！不要把我歸類到那種客戶！」
「就就就是說呀，夜夜。真是受不了你，又不知反省地做出那種寡廉鮮恥的行為！」
「你嘴上那樣說，為什麼又跟著脫衣服啦！兩個人都給我穿上！」
光是回到宿舍時就已經很累了，現在又要耗費多餘的體力。雷真忍不住大聲抗議：
「夠了！快讓我吃飯！我已經餓到前胸貼後背了！」
姊妹倆輕笑一聲，拉住雷真的雙手，把他帶到加高式榻榻米上。
放在小矮桌上的鍋子正冒出蒸氣，飯桶里則裝著充滿光澤的白飯。
「喂，這是……火鍋嗎？怎麼會有這玩意？」
「是我向宿舍借廚房做的。」
「真是太棒啦！說實話，宿舍準備的晚餐我已經吃膩了……」
火鍋的材料是伊呂里早上抓來的白身魚、自家制的豆腐、當地的菇類與蔬菜等等。用白味噌熬煮出來的鮮美高湯，光是喝一口就讓人全身都飄了起來。
食材的美味浸透五臟六腑，讓冰冷的身體漸漸變得暖和。雷真根本沒空多說什麼話，只顧埋頭把碗裡的食物全扒進口中。
「超好吃的！日本人就是應該吃和食啊！」
伊呂里用手輕遮著嘴，感到有趣地露出微笑：
「呵呵，吃得真沒規矩呢……請問要再來一碗嗎？」
「要！」
看著伊呂里幫忙添飯的白皙雙手，雷真深有感觸地小聲呢喃：
「這情景讓我忍不住會回想起……還借住在硝子小姐那棟宅邸時的時光呢。」
為了遲遲不肯順從自己的夜夜而傷透腦筋，同時從早到晚都在進行鍛鍊的那段日子——
當時在宅邸負責煮飯的，就是伊呂里。
到現在，比起母親煮的味噌湯，雷真已變得更熟悉伊呂里的味噌湯了。
「總覺得那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就代表雷真大人相對地有所成長了呀。」
「……是嗎？」
「就是那樣。來，請用。」
伊呂里纖細的雙手將飯碗捧到雷真面前。隔著蒸氣欣賞著她的笑臉，享受熱呼呼的火鍋填飽肚子——真是甜美到難以言喻的一種幸福。
（真是不錯。這種感覺，該怎麼形容……啊，老婆？）
雷真腦中的想法，當然全被他的搭檔看穿了。
夜夜用黑暗的眼神看向雷真。就在雷真不禁全身發抖的時候，伊呂里的聲音拯救了他：
「怎麼啦，夜夜？你的筷子都沒動呢。身體不舒服嗎？」
伊呂里露出擔心的表情看向妹妹。夜夜頓時變得生氣不起來，趕緊埋頭吃飯。
伊呂里拿起公筷，夾菜到夜夜的碗中。看著這對姊妹的互動，比起火鍋更加溫暖了雷真的心。
「呼～好飽好飽！」
用餐過後，雷真抱著充實的心情躺到床上，結果忽然感到全身酸痛。看來是在被木偶圍毆的時候，出乎預料的衝擊讓他無意識間渾身變僵硬了。
正在洗碗的伊呂里，很敏銳地察覺到雷真的狀況。
「讓我幫你舒活筋骨吧。請放鬆。」
她說著，抱住雷真的肩膀，輕輕讓雷真坐起上半身。
接著用指尖按摩肌肉，矯正歪曲的背脊，消除筋骨的緊張。
「哦……你真行啊，伊呂里。」
「按摩這種事我很熟練的。因為主人經常全身酸痛呀。」
「這樣啊……畢竟硝子小姐……感覺很沉重呢。」
「雷真……請問你是在說什麼東西很沉重呀……？」
夜夜忽然把頭探出來。眼神又是一如往常地黑暗，宛如古井。
「沒、沒有別的意思啦。我只是在說她責任很沉重而已。」
「請看著夜夜的眼睛說話。」
「喂，夜夜。雷真大人好不容易放鬆了，你別讓他又緊繃起來呀。」
伊呂里斥責著夜夜，同時把手肘抵在雷真的肩膀上按揉起來。恰到好處的刺激，加上搔弄著臉頰的銀髮，讓雷真不禁有種全身發麻的快感。
「哦哦，太棒了……簡直就像是復活了一樣啊……」
「姊、姊姊大人，請讓開！接下來讓夜夜幫雷真按摩！用夜夜的全力！」
「你想殺了我嗎！住手！會害我把吃進去的東西吐出來！」
夜夜臉上忽然露出可愛到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可以讓姊姊大人做，卻不能讓夜夜來做……應該沒這種事吧？」
雷真拼命尋找著活路，但很不幸地，腦袋完全想不出什麼好藉口。
——到頭來，他只好自己按摩又再次變得緊繃的身體。
不過對現在的雷真來說，遇到這樣的狀況他也能從容地一笑置之。
當初還在硝子的宅邸時，他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但如今，他有值得依靠的搭檔，有可以信賴的同伴。
即使經歷過種種事件，至少也活到了今天。自己的實力也多少有所成長。
一切的一切，感覺都在往好的方向行進。沒錯，一切的一切……
這樣的狀況，反而莫名地讓雷真感到——恐怖。
「雷真？請問你怎麼了？」
夜夜停下正在折衣服的手，抬頭看向雷真。於是雷真不經意地說道：
「……我說，夜夜，想要變強的話，就需要鍛鍊自己對吧？」
「咦？呃，是呀，夜夜是這麼認為的。」
「想吃飯的話，就要想辦法賺錢對吧？」
「是沒錯——請問你為何忽然講這種話呢？」
或許是因為自己過去慘痛的經歷，讓雷真怎麼也無法相信毫無理由的幸福。
現在自己擁有的能力，正在享受的幸福。
搞不好其實是必須以某種重要的東西做為代價也不一定。
這樣的不安籠罩著雷真的內心，遲遲無法消散。
5
在皎潔的月光下，夜夜的肌膚宛如珍珠般透出光澤。
伊呂里毫不厭倦地看著眼前熟睡的夜夜。
夜夜初次啟動時的情景，伊呂里至今依然歷歷在目。
『這就是〈月〉的夜夜，是你的妹妹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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