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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Chapter 5 魔龍與巨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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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拉斐爾男子宿舍附近的一處無人樹林中,可以看到洛基的身影。

樹木被夕陽染紅。這一帶被破壞得並不算嚴重,頂多就是地上散落著自動人偶的碎片,以及落葉上覆蓋著一層灰而已。

就在剛才,洛基被工學部長叫到了材料工學的地下實驗室。

『伊歐內菈·埃里亞德教授抵達學院了。你去協助她進行〈最終調整〉。』

他接到這樣的指示後不久,伊歐內菈便來到實驗室,對他說明了所謂『調整』的內容。而洛基聽完說明後,一口回絕了眼前的東西。

『我拒絕。我不需要那種東西,也沒有興趣。』

『——那如果你改變心意的話,隨時跟我說喔?』

伊歐內菈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內容粗糙的〈說明書〉交給洛基,便放他離開了。

洛基回到地面上,發現校園內一片騷動。大講堂冒出黑煙,還有用魔術戰鬥過的痕跡。只是,跟昨天那場襲擊相比起來,無論規模還是威力都是小巫見大巫。洛基推斷那只是學生之間的爭執行為,於是保持事不關己的態度——

而他現在,就坐在一張被燻黑的長凳上,翻閱著剛剛拿到的資料。

看著上面粗略的圖表與繁多的注意事項,一股怒火漸漸湧上心頭。

「……開什麼玩笑?」

雙手不知不覺變得用力起來,揉爛了資料。

「開什麼玩笑!竟然叫我使用這種東西!」

接著激憤地把資料摔在長凳上。

巨劍型態的革魯賓瞪大了像光點一樣的眼睛。

它靠在樹幹上的樣子,要說是劍也稍嫌破爛。被魔女阿斯特麗德拔斷手臂、奪去半邊的長劍,讓它的外型相當不完整。

洛基看著自己的搭檔,最後說出很不講理的要求:

「……你也給我生氣啊。」

『hmm……?』

「伊歐內菈·埃里亞德雖然是個天才,卻也是個沒有人心的冷血女人。」

『hmm……Yes.』

革魯賓雖然感到奇怪,但還是乖乖聽話了。洛基不禁感到好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心中多少感到有些舒暢了。革魯賓雖然語言能力很低,不過也因此很好相處。如果它能夠像雪月花那樣進行高度的對話,或許反而會讓洛基感到囉嗦也不一定。

(雪月花……嗎?)

夜夜失去魔術迴路的事情,洛基也有耳聞。如果變得無法使用那個囉嗦的少女,雷真究竟會怎麼樣?

往後的夜會,還有他的復仇行動,即使沒有夜夜也能完成嗎?

洛基察覺到革魯賓的視線,趕緊開口辯解:

「我並沒有在擔心。管他有誰出局,都跟我無關。」

『Yes.』

「……別說得那麼簡單。要是那傢伙消失了,〈暴龍〉(T.rex)跟〈魔姬〉(Dark Princess)都會變得為所欲為。阿斯拉一派也還健在——光靠我跟老姐會有些棘手啊。」

『Yes.』

「什麼?你想說我們會陷入苦戰嗎?」

像光點一樣的眼睛微微收縮。看來革魯賓感到很困惑的樣子。

洛基不禁自嘲地笑了一下,把身體靠在長凳上。

「……我到底在對你說什麼啊?」

仰望天空。雲朵緩緩飄過微微泛紅的藍天。

——真是安靜。明明在短短半年前,這地方應該更吵雜才對。

洛基拿起報告書,目光停留在數行文字中的一句話上。

(魔術迴路〈完全統制振動〉(Fragarach)——原子固定·防禦性能特化型)

不難想像,這究竟是參考誰的魔術迴路開發出來的。

(索菲亞……)

正是洛基親手消滅的自動人偶少女。

洛基不經意地眺望四周。那天,同樣在這個地方,洛基看過那少女哭泣的模樣。

隨著季節變遷,現在已見不到初夏時那耀眼的景象。

然而,只要閉上眼睛,就能回想起當時聞到的風。

那少女帶有哀傷的微笑浮現腦海,讓洛基心中感到不明原因的苦痛。

事到如今他才總算理解,這就是後悔的心情。

(怎麼可能……我竟是如此脆弱!)

洛基不禁對自己感到愕然。居然到了這時候,才在後悔。

那少女期望自己的死。是她請求洛基殺了她。這是不爭的事實。

洛基只是實現了她的願望,履行了跟她的約定。但——

那真的是她的期望嗎?

洛基並不認為嘴上說著想死的人,就真的都想捨棄自己的性命。那只是因為照現在這樣活下去太痛苦了,所以才會說出那種話的。

如果說,她其實是希望有人能夠拯救她的話……

(我其實……可以選擇拯救她、嗎——)

洛基頓時感到腳下地面崩塌,全身落入深淵之中的錯覺。

如果當初把她從羅森堡手中搶奪過來,給她自由的話就好了。那樣一來,或許她就能像雪月花那樣活下去也不一定。

不認為自己有那種義務的心情,以及不懂自己為什麼沒那樣做的心情,在洛基的心中不斷糾纏。

不管怎麼想都得不出答案。究竟自己當時該採取什麼行動才是對的?

「看你想得那麼痛苦的表情,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啊?」

洛基反射性地轉過頭。在他背後一公尺的地方,阿斯拉就站在那裡。

洛基忍不住想要狠狠揍自己一拳。竟然讓人接近到這種距離都沒發現!

「……躡手躡腳地靠近別人,還真是高尚的興趣啊。我還以為我認錯人了。」

「我也以為我認錯人了。因為你的背後竟然破綻百出啊。」

這句話刺激到洛基的羞恥心,讓他用力把臉別開。

阿斯拉則是坐到洛基身邊,用抱著覺悟的聲音,說出這樣一句話:

「讓我問問你,你是白?還是紅?」

「……那無聊的紅白問答,就是你主使的嗎?」

「是啊,沒錯。這個活動,是由我的同志們在進行的。」

「那到底有什麼意義?跑來威嚇我的笨蛋,光是被我瞪了一眼就逃掉了。」

「——你不知道內容?我還以為所有學生都已經知道了……不過仔細想想,你們這群人是一批獨立的不良集團,跟其他學生都沒有交流啊。」

以雷真為首,無論夏露、芙蕾、洛基還是日輪,都是很孤僻的人物。自從夜會進入〈圓桌戰爭〉而呈現派系鬥爭的狀況之後,他們這群人就與其他學生們失去接點了。

「那是一種暗號,『白』表示支持改革的立場,而『紅』則表示反對的立場。」

「改革……什麼改革?」

「就是讓學院脫離魔術師協會——歸屬英國政府。」

洛基不禁瞪大眼睛。那樣做實質上就是讓學院捨棄國際色彩的意思啊!

說是『改革』似乎很好聽,但其實是逆著時代潮流、轉為封閉性的方針。

「……你認真以為那樣叫做改革嗎?」

阿斯拉總是標榜著年輕人天真的〈平等〉理想論、成立了新機關。洛基一直都以為這個人擁有進步的思想,因此現在稱這樣的行動為『改革』的他,讓洛基感到很不對勁。

然而,阿斯拉卻露出毫不猶豫的眼神,點頭回應:

「沒錯,我要堅決實行這樣的改革。」

「開什麼玩笑。你不是為了迴避世界大戰——認為學生的國際性合作有助於和平,才會招募所謂的同志嗎?」

「沒錯。正是因為如此,我要否定現在的〈魔術師協會〉。」

阿斯拉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

「這個世界需要變革,舊體制已經不符合現況了。協會也不例外,他們並沒有能力阻止世界大戰。現在這片慘狀,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伸手比向眼前的一片焦土與瓦礫山堆。

「他們過去都在放任結社暗中活躍,最後得到的下場就是如此。不用多久,全世界都會變成比這更悽慘的景象。協會的旁觀主義、對梵蒂岡的服從態度

,或許在中世紀是有效的手段。然而,在帝國主義蔓延的現代——」

「夠了,你閉嘴。」

極為苦澀的心情,讓洛基的嘴角扭曲起來。

「要是讓你繼續說下去,我都會被說服了。」

洛基對阿斯拉的高度評價,甚至讓他內心抱著這樣的恐懼。

「……〈劍帝〉,我希望你能成為我的夥伴,成為我的同志啊。」

「既然如此,就給我丟掉那種愚蠢的誇大妄想。學生的本分是學業,不要插手政治。」

阿斯拉眉頭一皺,仿佛難以呼吸似的回應:

「為什麼你不能明白?身為活在現代的人,那樣的態度也太不負責任了吧?」

「奇怪的人是你。為什麼你要那麼焦急?就連那些愛杞人憂天的學者,都沒有抱著像你那樣的危機感啊。還是說,你能看到危機的前兆?只是區區一名學生的你,要怎麼——」

說到一半,洛基的腦海中就想到一件事情。

「你的老家是……印度總督府的高官……厄恩家。」

那是在英國政府中擔任要職的家族。當然,對國際情勢也瞭若指掌。

「難道說,你是被養父灌輸了什麼——」

「不,這是我的意志。我有保護粗國的義務。」

阿斯拉用充滿魄力的眼神看著洛基,鏗鏘有力地說道:

「我要阻止大戰爆發。你也來助我一臂之力吧。」

「我拒絕。」

洛基忍不住脫口說出他最討厭的男人經常在講的口頭禪。

「很抱歉,我並不是像你那樣高潔的人物。世界大戰什麼的,我根本不在意。我戰鬥的唯一目的——就是成為魔王。」

「……這變化是不可逆的。學院已經無法重回舊貌,夜會也會中止。」

「什麼都不會改變的。在夜會結束之前。」

「加入我們吧!你想要進行禁忌的研究,也有別的方法啊!」

「就是對別人的權威阿諛諂媚是吧?我才不屑那種生存方式。」

「要是沒有那樣的權威,也有人無法得救。就像〈倒數第二名〉與他的搭檔。」

「什麼?那是什麼意思?」

阿斯拉感到不可思議地皺起眉間。

「……你還沒聽說嗎?要是不把那兩個人交出去——不,也用不著說明了。反正不管怎麼樣,這裡都會被武力鎮壓的。」

「雖然莫名其妙——不過也算聽到一件好事。這下我總算搞清楚自己的立場了。」

洛基讓意識敏銳起來,全身湧出魔力。

「你剛剛問我是白還是紅吧?那我就回答你——我跟你是站在相反的立場!」

洛基將魔力送入革魯賓體內。搭檔很快做出反應,飛向空中。

阿斯拉也立刻反應過來,呼叫自己的自動人偶——因陀羅。

然而,另一個人影忽然出現在兩人之間,搶在因陀羅之前保護了阿斯拉。

是一名拿著黑刀的嬌小少女。

從戴在她頭上的連身帽底下,可以看到與洛基同樣珍珠色的頭髮。

「……這下你死心了吧,阿斯拉?這人打從一開始就不是能夠說服的對象。」

「等等,海賽爾。再讓我——」

「我不接受你繼續拖下去了。按照契約,接下來交給我處理。」

少女「鏘」一聲拔出黑刀。光是如此,洛基就全身豎起了雞皮疙瘩。

她是個高手。用不著實際交鋒,洛基就能明白這點。

直到這時候,洛基才總算想起了這位少女的名字。

海賽爾·海姆達爾。〈十三人〉之一,國籍不明的一年級生。

海賽爾用小巧的屁股推開還在猶豫的阿斯拉。

「快走。你應該還有肅清教授的工作要做。」

「……知道了。」

「等等!」

洛基不自覺地大叫出來,抱著難以置信的心情瞪向阿斯拉。

「肅清……是什麼比喻?」

「……很可惜,那並不是什麼比喻。」

阿斯拉眼神冰冷地看向洛基,用毫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不願表示服從的人,就要先剷除掉。尤其是教授,會成為無法小看的敵人。」

「說什麼蠢話……!」

怒火讓洛基的視野被染成一片紅。正因為他對阿斯拉萌生了信賴的心情,更加不能原諒這樣的妄言。

洛基一把抓住革魯賓的劍柄,準備直接砍向阿斯拉。

但是,海賽爾立刻擋在他的面前。

「你的對手是我。」

「滾開!」

洛基毫不留情地揮下巨劍。然而,對手也是用劍的高手。第一劍沒能分出勝負,就在兩人第二招、第三招地互拼時,忽然從一旁射來強烈的光芒。

兩人趕緊拉開距離,同時轉頭看向光的源頭。

在學部間廣場一帶散出光芒,似乎是某種儀式魔術啟動了。

天上浮現出紋路。照洛基的判斷,那應該是一種防禦結界。硬要說的話,很像結界儀式(Barrier Trial)——

(不對!正好相反——是反擊咒陣(Counter Spell) !)

那是擁有完全相反效力的咒式,是結界儀式的對抗魔術!

隨著一陣地震轟響,從城牆朝著天頂延伸出半透明的極光。

學院校地本身就有抗魔術用的遮蔽防護罩保護著。而那道防護罩現在竟然發出強烈到肉眼都能看到的光芒——產生出幾何學狀的裂痕!

沒過多久,防護罩便像玻璃般破碎了。

魔術效果發生逆流,使破壞延伸到防護罩的源頭——城牆。石造的堅固城牆被龐大的魔力侵蝕,一口氣崩塌。

那畫面就仿佛巨大的沙瀑布一樣。

城牆從上而下粉碎,大量沙塵飛舞起來。

最後,圍繞學院的城牆完全倒塌,與市街的分隔線消失了。

在消失的城牆對面,出現數目驚人的士兵。

總數一萬兩千名,當中有半數是自動人偶組成的機巧魔術大部隊——

正是大英帝國的精銳部隊——〈機巧師團〉。

2

激烈的震動搖晃著大地。

兩百年來支撐學院自治與獨立的城牆,就像沙堡一樣崩塌了。安里只能在遠處看著那宛如末日般的景象。

在市街上可以看到無數的人影。帶著自動人偶的魔術師們包圍了學院!

『本人是第一機巧師團長,葛洛麗雅。』

從校外傳來擴音後的聲音。

芙蕾當場呆了一下,而夏露跟安里則是跳起身子。

「葛洛麗雅妃殿下將軍!那不是王妃大人嗎!」

『致學院教職員們。正如事前的通告,以新校長身分赴任的雷克南將軍並未歸隊,自昨日便行蹤不明。關於此事,吾等推測有人知道某些情報,因此要求貴校交出一名學生,以及他登記的人偶。』

王妃說的話以極大的音量傳播開來。她並不只是在說給教授、警衛與學院生們聽而已,同時也是在對學院附近的居民們強調自己的正當性。

『那位學生,就是二年級的雷真·赤羽。』

她指名道姓地說道。芙蕾說得沒錯,這確實是通緝。

『我們已經給學院兩個小時的時間答覆。但遺憾的是,學院不願提供協助——因此在十分鐘後,我們將執行強制搜索。學生們儘可能聚在同一處,解除武裝等候。完畢。』

單方面的通告,絲毫沒有進行對話的意思。

安里忍不住顫抖起來。芙蕾剛才說的,就是這件事。

也就是——雷真跟夜夜真的因為〈魔王殺手〉的嫌疑而被通緝了!

……其實早在之前,安里就很擔心會不會有一天變成這樣。

畢竟雷真實在太亂來了。他為了拯救貝琉姐妹,甚至讓金斯佛特家徹底喪失了名譽與權威。這樣做肯定會被貴族們記恨的。

「等等!雷克南大人是自己走出學院——我是這麼聽說的——可是現在竟然指控是那傢伙殺了他,根本說不通呀!」

夏露生氣地用力甩著頭。

「再說,日本可是同盟國呀!這樣做……絕對會交惡的!」

「嗚,總之,我們快點讓夜夜避難吧?」

芙蕾小聲提出建議。夏露也正想點頭回應——但是……

「要移動她……又該怎麼做?而且……要移到哪裡?」

三位少女把視線望向夜夜。夜夜就在結界中,像死去了一樣沉睡著。

她損傷的部位是心臟,可以隨便亂移動嗎?

芙蕾雖然露出懦弱的表情,但很快又振奮自己的精神,站起身子。

「我去外面把風。萬一有人靠近,我會告訴你們!」

她拍了一下豐滿的胸部後,騎在拉比背上沖了出去。

那樣子跟以前比起來判若兩人,甚至感覺相當可靠。

相對地,夏露則是抱著西格蒙特,露出一臉不安。

「我說,遭到通緝到底是怎麼回事?那應該是警察的工作吧?」

「那恐怕只是藉口。他們大概是想要借這個機會駐軍,然後奪取學院吧。以流氓界來說就是『找碴』了。」

「找碴……既然只是拿來當藉口,就表示雷真不會有事吧?」

「不,他們也不能讓這件事最後只以藉口收場。既然已經大聲宣告,他們應該就會對雷真進行『正當的』審判,『正當地』處分掉吧。雷真已經無法再回到學院,最糟糕的情況下,或許連學籍都會被抹消。」

「怎麼會——」

「確實,雷真大人的處境變得非常不妙了……」

忽然從背後傳來聲音。不知不覺間,地板上出現了一灘黑水。

是式神〈間土裡〉。果不其然,日輪從裡面跳了出來。

「日輪!你從早上就不見人影,是跑到哪裡去了?跟你在一起的那兩個人沒事嗎?你的身體要不要緊?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夏露,你一口氣問太多了。」

西格蒙特告誡夏露後,用視線催促日輪。

被催促的日輪一副難以啟齒地說道:

「能夠從英國手中保護雷真大人的,我想頂多只有魔術師協會而已了……」

「說得……也是。然後呢?那傢伙現在在哪裡?」

「他追著花柳齋老師到倫敦去了。而在路途中,協會強襲列車,結果雷真大人就與叛逆的王子聯手合作了。」

日輪的報告聽起來感覺前言不對後語。

夏露頭上冒出大量問號,不斷歪著頭。

「咦?強襲?你說協會?為什麼?那傢伙後來怎麼了?」

「因為我的式神也被甩開的關係,詳細的結果我並不清楚。不過,總之就是,雷真大人與協會之間、變成了敵對關係……」

「騙人!那傢伙怎麼可能跟黑太子合作——」

其實也不能如此斷定。雷真的英雄式行動雖然引人注意,但他其實也毫不避諱弄髒自己的手。像他以前就曾經打算靠蠻力搶奪夏露的夜會參加資格。

兩種行動,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

雷真一點都不在乎自己會受傷或是遭人非議。只要能夠達到自己的目的,即使要被世人責難,他也會毫不在意地實行。

而現在,雷真會與艾德蒙站在同一邊,或許也是——

「……真的是、有夠笨的男人。笨蛋世界的笨蛋造世主呢。」

夏露的語氣溫柔到連安里都感到驚訝。

明明在這樣的狀況下,姐姐卻在笑。她大概已經明白,雷真為什麼會採取那樣的行動了。

雷真的實力已經提升。現在的他其實不需要拘泥於金剛力,也應該有其他打敗馬格努斯的手段。然而,他依然堅持不願放棄夜夜。

即使要與宿敵艾德蒙聯手——即使與世界為敵,他也要救回夜夜。

夏露轉頭看向夜夜,感到耀眼似的眯起眼睛。

姐姐的心情,安里也能理解。雷真與夜夜,這兩個人之間笨拙的關係教人感到憐愛,又讓人覺得忌妒。日輪或許也抱著同樣的感受,而露出有些難過的微笑。

「雷真大人真是過分呢。我跟夜夜小姐是不共戴天的情敵——可是他竟然拜託我『保護夜夜』。」

「那傢伙就是那樣的人呀。不過,他就是那樣的地方,讓我很喜——」

「咦!?夏綠蒂大人,你剛說什麼!?」

「沒沒沒沒事啦!總之!」

夏露用方便的話語矇混過去後,開口宣告:

「既然如此,就絕對要保護好夜夜才行。首先,就像芙蕾說過的,我們決定一下移轉的地點吧。找個隱密的地方把夜夜藏起來。」

就在這時,夜夜的胸口忽然跳了一下。

大家都把視線集中在夜夜身上。從夜夜的肌膚中,滲出些微的魔力。

「剛剛……她動了對吧?是要醒過來了嗎?」

夏露全身趴到結界上,觀察夜夜的狀況。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期待。安里也雙手交握,抱著祈求上天的心情,注視著夜夜。

如果夜夜醒過來,或許她的性命就有救了。搞不好甚至會解放出她過去發揮過的神秘力量,拯救這場危機也不一定……

然而,這樣的期待終究是撲了個空。

血花「噗哧!」一聲噴出來,胸口的縫合處裂開了。

夜夜的身體開始劇烈顫動,金屬板當場彈出來,掉落在地板上。

西格蒙特驚慌地飛到結界上。

「不妙……這是急症——情況危急啊!」

「該……該怎麼做才好?對、對了,給她魔力——」

「不可以!」

日輪撥開夏露的手,阻止魔力流動。但還是有一部分魔力來不及阻止,流入夜夜體內——結果夜夜的傷口別說是癒合了,甚至噴出大量鮮血。

「因為金剛力破碎的關係,心臟開出了一個洞。要是沒有把洞補起來就施加壓力,只會讓體內的東西溢出來呀……!」

日輪趕緊提升魔力,嘗試用念力塞住空洞。但軀體內側是屬於夜夜的領域,因此念力的效果也不佳。要是沒有像洛基或葛麗潔爾妲那樣優秀的念力技術……

「嗚……不快點想想辦法的話……誰去請醫生過來呀!」

「連珀西瓦爾老師都束手無策了呀!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夏露聲音激動,抱著西格蒙特大叫。

「沒有人了嗎!為什麼沒有人能救她!學院明明就有那麼多技師——那麼多醫生不是嗎!」

「因為夜夜不是人類,也不是人偶啊。」

西格蒙特語氣低沉地呢喃:

「因為她既是兩者,又不屬於兩者。如果不是製作者,誰也——」

「既然如此,就交給我吧!」

兩名少女從走廊衝進房間。

「伊歐內菈——埃里亞德老師!」

還有伊凡。伊歐內菈也不在意弄髒自己的白衣,貼到夜夜身上。接著拿出應該是魔具的單眼鏡片,透視夜夜的身體。

「這是什麼……心臟都快破了呀!而且幾乎沒有進行治療嘛!」

「沒辦法,因為就連珀西瓦爾教授都說已經沒救了。」

西格蒙特開口說明,接著用慎重的語氣問道:

「我聽說你很熟悉花柳齋女士的研究——你知道什麼對策嗎?」

「要完全治好應該很難……不過,在雷真同學回來之前,我會讓她撐下去!」

安里不禁倒吸了一口氣。以常識判斷的話,那是相當無謀的宣言。這個只有十幾歲的少女,難道要挑戰連機巧醫學的權威(珀西瓦爾)都放棄的案件嗎?

西格蒙特始終冷靜地詢問伊歐內菈的覺悟:

「夜夜與一般的自動人偶不同。記憶媒體與思考迴路應該都收納在相當於大腦的部分。如果與人體相同的話,血流停止就等同於腦死。要是手術失敗,資料就會全部遺失……在那之前,先把資料移轉出來是不是比較好?」

「西格蒙特認為雷真同學會希望那麼做嗎?」

被伊歐內菈反問了一句,西格蒙特便不再多說什麼了。

「我怎麼可以讓夜夜就這樣死掉?夜夜可是花柳齋老師的最高傑作呀。我現在就立刻進行手術——有手術設備嗎?」

伊歐內菈詢問夏露。夏露雖然感到困惑,還是努力搜索記憶

「我想想,一樓應該有臨時設置的手術室……的樣子。不過,到街上的醫院絕對比較好。畢竟那裡比較乾淨,道具也比較齊全呀。」

「既然要到街上的醫院,就由我靠轉移送過去吧!」

日輪舉手說道。但伊歐內菈卻露出複雜的表情搖搖頭。

「轉移跟念力無法同時使用。你就繼續幫忙按住傷口。我要——在這邊動手術。」

「……你是認真的嗎?這地方接下來就會變成戰場囉?」

「如果遇上萬一,就讓伊凡出面阻擋吧。」

「……你要是在這裡使用了絕對王權,就真的會變成大英帝國的敵人了呀。」

畢竟伊凡的絕對王權在半年前曾經讓這座機巧都市陷入嚴重的混亂之中。要是對王妃率領的機巧師團使用這招,想必她就再也別想出獄了。

然而,伊歐內菈還是露出微笑,堅定地說道:

「我現在能夠站在這裡,是夜夜的功勞呀。」

「————」

「根據埃里亞德教授的判斷進行緊急手術!即刻開始發動術式!」

伊歐內菈大聲宣告。夏露深受感動地注視著她——

然後,站起了身子。

「過來吧,西格蒙特。我們到正門去。」

「好。」

「咦?夏綠蒂大人?你要去哪裡……」

日輪感到擔心地問道。夏露則是冒著冷汗,用笑容回應:

「不是說要保護夜夜嗎——機巧師團就交給我去對付。」

3

夏露從走廊的窗戶一躍而出,邁步走向學院的正門。

因為城牆倒塌的關係,空氣中沙塵瀰漫。四周飄散著一股刺痛的緊張感,危險的氣息比昨天更加嚴重。

雖然城牆都消失了,但大門的框架卻依然殘留著,就好像唯獨此處被忘記破壞了一樣。缺乏現實感的景象,看上去有如某種宗教畫。

「那是不是很像日本說的〈鳥居〉呀?」

聽到夏露逞強的俏皮話,西格蒙特不禁笑了起來。

「你對日本變得真熟悉啊。」

「才才才沒有呢!這只是一般常識的範圍呀。」

「畢竟你每次去圖書館,就會借照片集來看啊。」

「沒、沒什麼好奇怪的吧?日本主義(Japonisme)很流行呀。」

「在你出生之前是很流行啦——你想去看看嗎?」

「……是呀,有朝一日。」

那個人出生成長的國家,夏露也想親眼看一看。

她的腳步不由得加速起來,最後快速奔跑,趕往所謂的〈鳥居〉。

就在途中,從崩塌的圖書館後面,跳出了四個人影。

夏露還以為是機巧師團的隊員已經入侵學院了,但其實不是。

那是兩具身穿騎士鎧甲、手握長槍的自動人偶,以及夏露好久沒見到的操縱者。兩位操縱者的容貌十分相像,排在一起呈現左右對稱,是一對童顏雙胞胎姐妹。

那兩人一見到夏露,就嚇得跳了起來。

「咿呀!夏綠蒂·貝琉!」

「〈君臨天下的暴虐〉(Tyrant Rex) !暴力狂!墊胸女!」

「最後那句不——也沒錯啦。幹什麼!想死嗎!」

夏露忍不住開口吐槽。結果兩名女學生完全被嚇壞,全身發抖起來。

「好、好可怕喔!」「還是這麼野蠻呢!」

「你們是魏茨澤克姐妹吧?原來你們還在學院?」

『那當然呀!』

姐妹倆哭喪的聲音完美重疊在一起。

夏露接著看到她們手臂上別著風紀委員的臂章。

「哦~因為被趕出夜會,所以現在靠著當風紀委員在挽回分數是嗎?」

「那是什麼驕傲的態度!」「真是討厭的女人!」

兩人逼近夏露面前,你一言我一語地大叫著。

「我們現在的處境很痛苦呀!」「就是說嘛!都是暴龍害的!」

「是、是你們自作自受吧!誰叫你們要搶別人的自動人偶?我才不會同情那種卑鄙的傢伙呢!」

「暴龍明明也破壞了時鐘塔呀!」「可是居然沒有受罰,太不公平了!」

「嗚!那那那件事我也是沒辦法的呀!而且我有道歉了嘛!」

「我們也是沒辦法的呀!」「是祖國的命令嘛!」

「呃、那樣說、好像……也沒錯?」

被兩人輪番責備,讓夏露的自信頓時動搖起來。事實上,夏露的行動確實沒有遭到處罰,而這對姐妹也只不過是共犯,相對上比較無害……的樣子。

再說,夏露根本不覺得她們會是什麼真正的惡棍。或許她們很會念書,但要說有沒有聰明到可以幹壞事嘛——

「啊!你在想什麼失禮的事情呢!」「仗著自己是金髮!明明胸部就是用墊的!」

「金髮跟墊胸都沒有關係吧!夠了,再見!我正在忙!」

夏露打算穿過姐妹身邊,卻又被姐妹擋住了去路。那兩人互相點點頭後,剛才畏懼的態度都不知跑哪去了,挺起胸膛對夏露問道:

「你是白?」「還是紅?」

夏露跟西格蒙特互看一眼——笑了出來。

「還在問那個問題呀……那你們又是哪一邊?」

『咦?』

「最好小心一點喔。要是跟我選不同邊,我就用光束炮把你們燒成黑炭。」

『咿——!』

姐妹倆害怕得逃了出去。鎧甲騎士們也跟在她們後面。以前被夏露打倒的人偶,現在看來已經修復完成了。

「——啊,稍微等一下。」

雙胞胎被嚇得停下腳步,戰戰兢兢地轉過頭。

『什、什麼事?』

「你們要保重喔。」

看到夏露對她們微笑,兩人不禁露出『咦?』的嘴型,呆在原地。

夏露則是轉身再度走向大門。在視線的前方已經可以看到一大群鋼鐵部隊。

在夏露的肩膀上,西格蒙特竊笑起來。

「等等,有什麼好笑的啦?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

「不管是伊萊恩、奧斯華還是伊麗莎,都是很愛亂來的魔術師。雖然埃德加並不完全是那樣——但這果然還是遺傳啊。」

夏露不禁沉下眼皮。

其實——她的腳正在發抖。

然而,她並沒有打算停下腳步,也沒打算逃跑。

「……其實呀,我覺得或許就是『現在』了。」

「現在?」

「之前也有說過吧?我現在過得很幸福,得到了許多我原本以為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像是朋友啦、朋友啦……還有朋友!」

「都是朋友啊。」

「有、有什麼關係嘛!因為、我……真的很開心呀。」

夏露的嘴角自然上揚。回想起從早春到現在發生過的各種事情,心中就感到一股暖意。

「這些、全都要多虧雷真跟夜夜對吧?」

「是啊。」

「既然如此,不也會讓人想稍微幫上他們的忙嗎?」

「同感。」

因此,要賭上性命就是現在——此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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