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Chapter 3 使脈動停止的語言(1/2)
1
籠罩在黯淡黃昏之中的華爾普吉斯皇家機巧學院。
醫學部大樓後方的樹林之中,已早一步進入了夜晚。
洛基披著一條半身長的圍巾,走在樹木之間的小路上。機械人偶革魯賓則是跟在他的後方,用宛如光點般的眼睛看著自己的主人。
「洛基。」
一名少女從長凳上站起身子,迎接洛基到來。白色的連身裙皎潔得就像是另一輪明月,長長的秀髮在晚風吹拂下,微微曳動著。
少女白皙的肌膚染上淡淡的紅色,猶如花朵綻放似地露出微笑。
「你來了呢。」
「……本來就是我問你能不能再見面的。」
「沒關係嗎?你不是被禁止外出了?」
「那不是你該擔心的事。」
少女低下了頭,於是洛基有些慌張地接著說道:
「克魯爾那傢伙的腦袋沒那麼頑固,要讓他閉嘴的方法多得是啦。」
「……謝謝,洛基真溫柔呢。」
「少在那邊說笑,我一點都不溫柔。」
「對不起……」
少女又低下頭了。洛基忍不住嘖了一下舌頭後,又說:
「別一直站著,坐下吧。」
「嗯……」
少女將纖細的腰身移回長凳上,忽然,她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於是洛基將自己的圍巾取下,「啪」地蓋到少女的頭上。
「洛基……?」
「……看你在眼前抖個不停,很礙眼啦。」
「呵呵……果然很溫柔……」
少女將臉埋到圍巾里,用臉頰磨蹭著。
「好溫暖……」
以往那種「嚴厲」的感覺自洛基的眼神中消失了。他忽然意識到這樣的自己,於是趕緊又讓視線勉強變得銳利起來,並粗魯地坐到少女身旁。
「……我還沒問過你的名字。」
少女呆了一下後,露出一臉自嘲的微笑:
「我是〈完全統制振動MK5〉——」
「那不是人類的名字。」
「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我是自動人偶呀……」
「你是個人類。」
「…………!」
「要是我承認你是個人偶,那麼不管是我,還是老姊,也都是人偶了……你應該知道吧?我們姊弟的心臟,是機巧製成的。」
隔了一段時間,少女仿佛在述說秘密似地小聲呢喃:
「索菲亞。」
「索菲亞啊。」
「洛基呢?」
「叫我洛基就好。」
「好奸許喔。」
「這不是奸詐,只是一種戒律。」
「……戒律?」
「我們已經決定好,要這樣稱呼自己了。」
少女——索菲亞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般點點頭,接著,陷入了沉默。
若有所思地過了十幾秒後,她仿佛下定決心似地轉頭看向洛基:
「那個……洛基,你曾有過……想死的念頭嗎?」
「……沒有。我並不是內心那麼潔淨的人。不想死的念頭倒是有過好幾千次。」
「洛基真是堅強呢。」
「我才不——」
「我已經……累了……」
索菲亞語帶哽咽。洛基不由得偷瞄了她一眼,接著倒吸了一口氣。
在她的臉頰上,反射出濕潤的光芒。
「我好討厭……戰爭。」
「————」
「我好討厭……看著別人死掉……或是自己殺掉別人……!」
淚水潸潸落下。
少女仿佛在忍耐著疼痛般,用雙手抱住自己﹒微微顫抖著肩膀。
洛基忍不住伸出手來——
卻又在途中把手縮回去。
他不明白,像這種時候,究竟應該怎麼做才好?
最後只能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焦躁,什麼事也不能做地等待對方停止哭泣。
或許是稍微冷靜下來了,索菲亞總算擦乾臉上的淚水,對洛基說了一句:「對不起喔。」
接著她就像是在懇求般抬頭看著洛基,開口說道:
「那個……洛基,我有個請求。」
「請求?」
「請你把我——」
聽完她的『請求』,洛基的心臟在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2
在理解硝子話中之意的瞬間,雷真的心臟當場停止了幾秒鐘的時間。
他接著忍不住轉頭看向伊呂里,然而伊呂里卻不願將視線與他對上。
硝子將手探入和服的袖口中,拿出一塊化妝鏡大小的板子。
板子上刻著數條縱橫細線,另外還密密麻麻地寫著像暗號一樣的文字。正當雷真還在觀察時,板子忽然放出魔力,於表面亮起兩辛螢光。
「如果將這塊式盤看作是這座機巧都市,那麼這個光點就是伊呂里,而這個是小紫。」
「……夜夜在哪裡?」
「看不到。夜夜的反應消失了。換言之,她死了。」
什麼……!
「——再不然,就是她的魔力被隔絕了。也就是說,她已經落入了某人的手中,或許機能早已停止了,或是在近乎停止的狀態下受到監控。」
「那麼,她就還活著。」
「這跟死了是同樣的意思。既然沒有辦法拿回來,就只能放棄夜夜了。作為替代品,小弟弟你就用伊呂里——」
「我怎麼可能接受那種事!」
「你必須接受。看好了。」
說話的同時,硝子從身上釋放出魔力。
伊呂里的魔術迴路立刻被魔力啟動。就在她的雙眼綻放出銀色光芒的瞬間,大氣、風、甚至空間本身,都名副其實地被『凍結』了。
在雷真的身旁,聳立起一座足以匹敵時鐘塔的巨大冰柱。
或許是因為空氣中的水分瞬間結冰的關係,四周飄散著寒氣的同時,也釋放著一種「死」的氣息。正巧路過的學生當場腳軟,發出了慘叫聲。
硝子接著「啪」地彈了一下手指,冰柱便應聲破碎。一面發出嘩啦啦的神秘聲響,一面化為冰霧消散在溫熱的風中。
「這就是〈冰面鏡〉,伊呂里的攻擊能力遠遠凌駕於夜夜——」
「不是那種問題!」
雷真站起身子,一副要用力抓住硝子似地逼近她面前。
「既然夜夜還活著,為什麼不去救她?既然被搶走了,為什麼不搶回來!如果硝子小姐的決定是這樣,我就一個人去找夜夜——」
正當雷真準備轉身離去時,忽然察覺到某種異狀:雙腳居然動彈不得!
仔細一看,他腳上的鞋子被凍結在石板路上了。
硝子接著對站在原地的雷真重重賞了一個巴掌。
力道比想像中的還要大,雷真腳上的冰隨之破碎,讓他整個人摔在路上。
「話要聽到最後呀,小弟弟。」
硝子的聲音顯得有些冰冷,俯視雷真的雙眼中,甚至還釋放出殺氣。
「今天早上,有客人跑到我的地方來,可說是非常大膽地直接來找我了。」
雷真回想起早上那通電話。
在話筒的另一端,聽起來像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從硝子的口氣可以得知,所謂的「客人」,指的應該就是敵人——
「你猜那位客人說了什麼?」
硝子露出諷刺的笑容,接著說道:
「他說:我國期望與貴國建立友好的關係,然而,並不會因此而對惡意的中傷置之不理。希望貴國採取任何行動前能深思熟慮——簡單來講,就是『要是你們敢沒事找碴,就會引發戰爭喔?』的意思。」
「什麼找不找碴,我這邊甚至連……」
「對,我們甚至連狀況都還沒掌握清楚。換言之,已經被對方先下手為強了。」
這也意謂著對方要他們別再想什麼對策,其實就等同於勸降宣告。
「根據情報部調查,敵方的主謀是德國的名門——羅
森堡家。要是小弟弟敢隨便出手的話,確實就會引發戰爭呀。」
雷真的背部不禁冒出冷汗。
可以明顯感受到事件的規模變得相當龐大,這已經不只是雷真箇人的問題了。
「可是,眼睜睜看著夜夜就這樣被對方搶去,還要忍氣吞聲……」
「夜夜不管是魔術迴路還是身體構造,都不是那麼簡單就能理解的東西。光是進行解析就得花上好幾年,若想進一步模仿,還得再另外加個幾年時間。就算夜夜被對方拷貝了,也要等到很久之後才能投入實戰。如果在那之前戰爭就開打的話,日本軍實質上並不會有任何損失——」
「那種事情不重要!」
雷真用力捶打地面,狠狠瞪向一派輕鬆的硝子。
「你打算對夜夜見死不救嗎……?」
「這是軍方的判斷。」
「就算是那樣——!」
「小弟弟是誰在養的?」
雷真頓時說不出話來了。硝子則仿佛在追加攻擊似地接著說道:
「你已綁違抗過我好幾道命令了,其中一次甚至還欺騙了我。」
雷真緊緊握住拳頭,絲毫沒有反駁的餘地。
「小弟弟至今什麼目的都還沒有達成,難道你想要就這麼返國,重新回到那段苦澀的日子?」
「…………」
「如此一來,你應該就會因為得知了軍方的機密而遭受處分吧?」
「…………」
「你還記得跟我之間的賭局嗎?要不要我依照約定,在這邊了結小弟弟你的性命呢?」
「……你以為,我會因為怕死,就放棄夜夜嗎?」
當然,雷真並沒有白白犧牲自己的打算。要死的話,就要拖那傢伙一起下地獄。
「我想也是。就算拿你本身當人質也沒有意義。所以我要換個說法:小弟弟你真的理解『會引發戰爭』這句話的意義嗎?」
雷真不禁皺起眉頭。那是什麼意思?
「你有聽過『歐洲的火藥庫』這個說法嗎?」
「……巴爾幹半島?」
在歷史學的課堂上有提過這個名詞,雖然雷真只是聽了一點大概而已。
「那是一塊居住著好幾個民族的土地。而住在那裡的人們,一直以來都渴望能擁有完全屬於自己民族的國家,這就是火藥。」
雷真默默地等待硝子繼續說下去,而伊呂里也露出疑惑的表情豎耳傾聽。
「現在,奧地利與塞爾維亞之間正為了領土問題,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而在奧地利與塞爾維亞的背後,各自有德意志帝國與俄羅斯帝國在撐腰。」
「……大國之間的代理戰爭嗎?」
「而這次恐怕是俄羅斯方面會進行退讓才對。畢竟日俄戰爭與國內的動亂,已經讓俄羅斯帝國的國力疲乏了。不過……」
硝子靜靜地將她細長美麗的手指指向雷真的胸口。
「接下來就得牽扯到小弟弟的問題了。日本與英國是同盟國,如果在這所皇家機巧學院中,同盟國的白動人偶——也就是國家機密——遭人搶奪的話,你覺得英國會怎麼做?」
「那當然是……為了面子問題,對德意志施加壓力……」
「沒錯,而他們內心也會抱著『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趁機獲取機密情報』這樣的野心。當然,德國也會為了面子問題,強力拒絕英國的要求。如果英德之間的鬥爭浮上檯面,俄維斯也就不用再懼怕德國了,塞爾維亞與奧地利之間必定會進入戰爭狀態……如此一來,周邊各國也會相繼捲入其中。」
戰火會因此蔓延世界。
這已經和過去的戰爭規模不同,將會在歐洲各地引爆戰端!
「『留學生的自動人偶』迸樣一個小小的火種就足以讓這座火藥庫被點燃。雖然我對這個世界的未來沒什麼興趣……可是,小弟弟,你有為〈世界大戰〉扣下扳機的覺悟嗎?」
雷真緊閉著嘴唇。
真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怎麼會……如此幼稚啊!)
就只會在意自己的事情,完全沒有理會這世界的情勢。
如今這問題已經不是雷真賠上自己的性命就能解決的事。
世界,與夜夜。
就算要放到天平上去衡量,分量也未免差太多了。
「要是你明白了,就給我安分一點。伊呂里,小弟弟就交給你照顧了。」
「是,主人。」
將接下來的事情託付給伊呂里後,硝子快步離開了現場。
那淡泊的態度,甚至讓雷真產生些許怨艮。
3
雷真帶著伊呂里回到醫學部。
克魯爾像火山爆發一樣氣到抓狂,如機關槍似地對著他不斷說教。然而,當他察覺到雷真不管聽見多不堪入耳的話都不打算開口反駁的模樣……
「……夠了,你給我回到床上去養傷!」
他有如放棄般丟下這句話後,便饒過了雷真。
雷真走出醫務室,進到隔壁的病房中。
房間裡空無一人,不管是洛基、革魯賓還是芙蕾都不在房內。
忽然,雷真發現在自己的病床上,放著一隻信封。
於是他將信封拆開,拿出裡面的信讀了一下。
「雷真大人?請問那是?信嗎……?」
「是情書啊。」
「咦!雷、雷真大人還真是不能小看呢!」
伊呂里頓時慌張起來。她的外貌明明高挑纖細、像個大人一樣,可是對於戀愛方面的話題似乎很沒有免疫力的樣子。
雷真將信折起來收進口袋後,開口問道:
「話說,你留在這裡,硝子小姐的護衛要怎麼辦?」
「請不用擔心硝子,她有軍方的隨扈跟著。」
——太靠不住了。
雖然只要一跟伊呂里比較,不管是多勇猛的人都會顯得靠不住啦。
「呃、那個、雷真大人……」
「怎麼啦?幹麼忽然變得扭扭捏捏的?」
「請問我……必須要在這種旁邊有人的場所跟雷真大人同床共枕嗎?」
「不需要!應該說——不准!」
「可是,我聽夜夜說,她每天晚上都要負責與雷真大人——」
「那是那傢伙的胡言亂語好嗎!實際上我們什麼事都沒做好嗎!」
「可是,主人也說過,像雷真大人這樣的年輕人,如果不經常宣洩一下的話,會鬱積在體內——」
「怎麼連硝子小姐也是!你到底是受到什麼樣的教育啊?」
見到雷真拚命否定的樣子,伊呂里「嘻嘻」地笑了出來。
「開玩笑、我開玩笑的,雷真大人。」
她將手放在嘴邊,很有氣質地笑著。
然而,雷真的胸口卻莫名地感到一陣刺痛……
「……用不著勉強自己啊,伊呂里。」
「請問您在說什麼呢,雷真大人?」
伊呂里微笑著。她大概是裝作沒有聽到吧?
所以,雷真也決定裝作沒說過了……
「抱歉,能幫我去泡杯茶來嗎?」
「是。」
伊呂里笑著點點頭後,走出病房。
就在房門即將關上的瞬間,從伊呂里的眼角閃出不自然的光,而那並未逃過雷真的雙眼。
雖然夜夜總是對伊呂里又敬又畏,不過伊呂里其實是很疼愛夜夜的。就是因為她很關心夜夜的事情,平常才會對夜夜表現得那麼嘮叨。
而現在硝子居然說要放棄夜夜,究竟伊呂里的心中是抱著什麼樣的感受?
無力的感覺頓時化為憤怒,讓雷真緊緊握起拳頭。而就在這個時候,仿佛是看準了伊呂里離開房間的時機似的,玻璃窗傳來敲打的聲音。
一段時間後,伊呂里端著泡好的紅茶回到房間——
「……雷真大人?」
但病房中卻一個人影都沒有。
只有從打開的窗戶透進的微風,輕輕吹拂著白色的窗廉。
4
在西格蒙特的帶領下,雷真來到主街上。
路上的氣氛相當熱鬧。邁步走向夜
會交戰場的人群,應該都是準備要去圍觀的學生吧?畢竟昨天晚上發生了久違的實戰,所以今晚的觀眾們似乎也都充滿期待的樣子?
在一旁的路燈下,雷真看到夏露正一臉不悅地坐在長凳上。
或許是因為西格蒙特不在身邊而感到害怕的關係,她不斷在意著周遭的情況。
「你也來啦,夏露。」
聽到雷真的呼喚,夏露立刻放鬆了表情,接著一副居功自恃地挺起胸膛說道:
「我因為偶然聽到了一些有關十字架騎士的情報,所以就特地來告訴你了。你要好好感激我,給我洗耳恭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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