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Chapter 7 圓舞、微笑、欺時的妖精(1/2)
1
「小弟弟只有兩條路可以走:凍死在這,或是——」
兩年前的那一天,硝子對著渾身是血的雷真如此問道:
「與赤羽天全一戰,然後落敗而死。」
雷真仰天倒地,凝視了硝子好一段時間。
縱使嘴角沾滿鮮血,全身憔悴乾枯,他的眼神依然沒有失去光輝。
「……你可以,讓我跟那傢伙一戰嗎?」
「如果小弟弟希望的話。」
雷真仰望了一下佇立在硝子身旁的少女——夜夜。
「……你吧。」
一開始只是微弱的聲音,接著他便清楚地說道:
「我的這條命,就交給你吧。」
「很明智的選擇。那麼,讓我們來打個賭吧。」
「……打賭?」
「我是名聞天下的花柳齋——既不信神也不敬佛。不過,我也不是什麼惡魔。我就給小弟弟一個可能性,至於小弟弟最後能不能安享天年,就看你自己的表現了……」
「那是……什麼意思?」
「如果你能打倒赤羽天全當然最好。倘若沒能打倒,小弟弟的身體就由我接收了。」
雷真的臉色霎時一變。
閃過他腦海的,恐怕就是妹妹那具被挖空的屍骸。
而硝子想要對雷真做出同樣的事情。
「為什麼,要針對我們……!」
「我想要活生生的〈紅翼之血〉,為了成就我的願望。」
一股憎恨湧出雷真眼眶,他瞪向硝子,挑釁似地說道:
「好,我知道了……這種身體你也想要的話,我就給你!」
於是,在紛飛的細雪之中,兩人訂下了契維。
「主人……」
硝子呆滯地抬起頭,她撐在扶手上的手肘早已麻了。
看來自己似乎是喝醉了,不知不覺,心就飛向了遠處。
這裡是軍方所有的宅邸庭院。從日本帶來的櫻花因為過季而紛紛散落,只剩點點零星的花朵。在那寂寞的枝條下,硝子鋪了一張布毯,享受著夜晚的宙櫻風情,一旁則是伊呂里,以及小紫的身影。
硝子手中的酒杯已經見底,於是她將酒杯伸向伊呂里。
「您已經喝得有些多了,請保重身體。」
伊呂里會反抗硝子還真是一件罕事。仔細一看,小紫也同樣露出擔心的表情望著硝子。
硝子不禁自嘲,居然會讓這兩個孩子擔心,真不像自己的作風。
「主人,請問您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小弟弟的事。那個不聽話的小鬼,明明就說過要把性命交給我,卻總是恣意妄為。」
伊呂里與小紫面面相覷後,兩人同時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
「非常抱歉……只是沒想到主人也會像這樣發牢騷呢。雷真大人的心腸如何,主人不是最清楚了嗎?」
「哼……你倒是表現得很鎮靜啊,明明總是夜夜、夜夜地吵個不停。」
「才,才沒有那種事!」
伊呂里雪白的肌膚染上紅暈,輕咳一聲後,瞄了小紫一眼。
「小紫曾經說過,只要跟雷真大人在一起,夜夜一定不會有問題的——而我也是如此認為。」
硝子看向學院的方向,圍牆外的廣闊天空,不知不覺已漸漸變藍。
「……說得也是。夜夜沒有問題,她會慢慢吃掉小弟弟,然後一點一滴地接近目標吧。」
小紫不禁歪著小腦袋,頭上冒出了問號。而在一旁,伊呂里則是僵起了肩膀。
「那個人的夢想,也一定會實現的。」
硝子抬頭仰望天空,看向遙遠的彼端。
再過不久,天就要亮了。
2
「我拒絕。」
話聲方落,辛格的身影就從樹頭上消失了。
夏露根本看不清對方動向,而雷真則是趕緊將茫然失措的夏露往旁一推,自己也立刻跳開,避開了踢擊。
西格蒙特雖馬上揮出利爪,卻被辛格輕易閃過,他無視西格蒙特再度逼近雷真。
他往正上方攀升,卻又立即下壓祭出一腳,描繪的軌跡實在太過匪夷所思,讓雷真的動作不禁慢了一步,眼看就要來不及反應了!
「雷真!」
所幸夜夜即時趕上,將身體插入兩人之間,擋下辛格的腳跟。
辛格往後一躍退開——下一秒完全無視慣性的存在,立刻反轉動向。是假動作!
「森閒四十八沖!」
夜夜擺出放鬆的架式,迎接對手的攻擊。
這是以柔克剛的招式,然而辛格的踢擊卻在中途停止了。
因為錯過出招時機,使夜夜的姿勢變得十分不穩定,看準這一瞬間,辛格的踢擊再度達到最高速。夜夜被他一腳踢開,使雷真變得毫無防備。
夏露根本來不及介入其中,西格蒙特巨大的身體反而讓它跟不上速度。就在不知所措的兩人眼前,這次辛格的腳確實踢中了雷真的頭部。
當場被踢飛的雷真額角破裂,飛濺出鮮血,搞不好頭蓋骨都被踢碎了。他倒在石板路上,一動也不動。辛格緩緩轉身,面向夏露的方向。
「那麼,接下來換這邊——」
砰!
夜夜的靴子重重落在辛格的後腦。
(——騙人!)
夏露忍不住睜大眼睛,因為面對夜夜的這一記偷襲,辛格竟紋風不動。
甚至應該說,受到打擊的反而是夜夜。她在著地之後單腳跳了跳來確認足部狀態。
站在夜夜背後的,是氣喘吁吁的雷真。
似乎是因為頭部受到重擊的緣故,他顯得步履蹣跚,但眼神依舊非常銳利。
「夏露啊……」
西格蒙特這時低聲呼喚,讓夏露趕緊回神:
「光束炮!」
瞬間的蓄氣後,西格蒙特「轟!」地射出光束。
雖攻其不備,但辛格仍逃到空中,避開了射線。
夏露心想:不能讓他就這樣逃掉。於是再度瞄準目標進行發射。
光束炮就算是飛舞在天上的鳥也能射下,這次一定能命中的!
光線確實捕捉到了辛格,但「啪唰!」一聲巨響後,光束炮竟改變了路徑,飛往其他方向。
(被彈開了?)
魔術迴路〈魔劍〉是介入宇宙真理的秘法。明明不管對方的硬度如何,只要是有形的東西應該都能全部消滅的,可是現在卻……?
夏露在一片昏暗中定睛一看,發現辛格的手部潰爛,皮膚也被燒破了。
雖不是毫髮無傷,但完全算不上致命傷害。
搞不好,他所操縱的魔術也是某種介入宇宙真理的類型。
沒時間讓夏露感到驚訝了。辛格如飛燕般落下,一腳踢在西格蒙特的側臉,它巨大的身軀搖晃了一下,再度倒地。
夜夜雖然跟進攻擊,卻也被辛格輕易踢飛了。
好強……這可不是在開玩笑。
夏露用力甩著因動搖而變得空白的腦袋,想辦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忽然,她察覺到一件事,於是趕緊將視線掃向四周。
「沒有用的,Miss貝琉。您找的東西不在這裡。」
「……不可能!」
辛格滿臉無奈地嘆了口氣,那態度不禁令人惱火。
「無論再怎麼精巧的自動人偶,仍有一點與人類不同。」
那種事情不用你來說。人偶與人類不同,人偶——
「是的,自動人偶並不能產生魔力。」
就算是禁忌人偶,產生魔力的也不是〈人偶〉本身,而是收納在內部的〈人類〉部分。
「那麼為何,我能『一個人』戰鬥呢?」
「……別逗我笑了。你真的是一個人嗎?」
「格蘭維爾家的執事雖然優秀,不過要說唯一的缺點,就是有些大嘴巴。就讓我告訴您吧,現在在您眼前的正是……」
辛格將手放在胸口上,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神性機巧——〈Machine Doll〉。」
3
醫學部的走廊上,芙蕾正坐在長椅上打著盹。
而在醫務室里的安里則被十二隻〈加姆〉看守著。
被自己害怕的狗狗們包圍,讓安里變得像小動物般不斷發抖。她被逼到一張簡易病床上,看起來根本沒有想逃跑的念頭。〈加姆〉的感官非常敏銳,警戒心也強,即使遇上敵襲也能立刻察覺,而正是這份安心感,讓芙蕾不禁放鬆下來了。
忽然,被她拿來當作枕頭的拉比用力豎起耳朵。
芙蕾揉一揉眼睛,悄悄看了醫務室一眼——接著跳了起來。
安里居然將手術刀抵在手腕上,企圖割斷自己的血管!
「羅賓!」
芙蕾趕緊隔著門板發出命令,一隻臘腸犬跳躍起來,咬住安里的右手。
安里忍不住鬆開手術刀,毫釐之差,她的左手腕安然無事。
芙蕾一步一步走近安里,並撿起手術刀。
大概是以為自己會挨罵吧?安里於是拉下帽子,把臉遮了起來。
「請……請不要管我!像我這種人,根本沒有活下去的價值呀!」
「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會在意。」
「——既然這樣!就請你不要阻止我!」
「可是,雷真他,會難過。」
安里忍不住低下頭,咬住自己的下唇。而芙蕾接著說道:
「〈暴龍〉……在做壞事。那是,因為……她希望你活下去。」
『深深刺進心中的一句話,讓安里垂下眼皮,放鬆肩膀。
「那句話……雷真先生也有跟我說過……」
「那麼,你願意,理解了嗎?」
「可是……這全都是我害的。就是因為我這種人還活著,所以姊姊大人才……而且我還……害雷真先生也受了那麼嚴重的傷……」
「〈暴龍〉——夏綠蒂她,告訴我了。她跟我說過,全部的事。」
「————!」
「所以,我知道,你們是被人威脅的……」
其實昨晚夏露出現在芙蕾面前時,就已經將秘密說出來了。
『為什麼……你要跟我,說這些呢?』
芙蕾當時這麼問道,夏露感到彆扭地將臉別開了。
『因為只有那個笨蛋一個人的話,我還覺得很好對付;可是如果連你也出來多管閒事,我就會覺得很麻煩呀。』
接著,她露出央求般的眼神看向芙蕾。
『不過,拜託你不要跟那個笨蛋說,絕對不要說。雖然或許是我自以為是的想法——不,這不算自以為是。就算今天對象不是我,那傢伙也絕對會出面幫忙的。』
『既然這樣……』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不會跟那個人說,也希望你不要告訴他。』
夏露仿佛再次確認般加了一句:『說好了喔』。芙蕾不由得對她點了點頭。
其實,當時芙蕾根本聽不太懂夏露究竟想表達什麼。
「不過,現在,我了解了……雷真他,就算讓自己渾身是血,也會戰鬥。他絕對,不會丟下我們不管。」
面對抬頭看著自己的安里,芙蕾就像教誨似地說道:
「就是因為他會幫忙,所以……更不可以依賴他。」
雷真會賭上性命幫忙。
就算要與世界為敵。
他會不顧自己的安危,即使變得渾身是易。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更不可以把他牽扯進來,如果是真心祈求他平安的話——
「所以,你也……不可以,任性撒嬌。」
芙蕾說著,露出微笑。
聽到這些話,不知安里究竟懂了多少?
只見她垂下頭,像緊閉的貝殼般沉默下來。
忽然,狗狗們一齊看向窗戶的方向。
遲了一秒後,芙蕾的聽覺也感受到異常了。
窗外可見一陣閃光飛濺,芙蕾趕緊啟動拉比的〈音壓操縱〉,收集屋外的聲音,接著便聽到了激烈的戰鬥聲。
芙蕾直覺般感受到雷真現在正陷入苦戰,不禁變得坐市難安,不知所措了。
「我把這幾個孩子,留在這。還有,洛基也在,所以你不會有事的。」
芙蕾說完後就帶著拉比,準備走出醫務室。
「咦……請問你要去哪?」
「雷真那裡。要是有萬一,我得去幫雷真。」
芙蕾抬起頭,稍微思考了一下後,歪著頭問道:
「……你要,一起來嗎?」
4
就這樣,安里現在正躲在樹叢後方,看著戰鬥的進行。
芙蕾也在她身邊,兩人因為拉比的〈音壓操縱〉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因此敵人似乎並未察覺她們的存在。
敵人只有辛格一個。他就像是站在一塊看不見的踏板上,停留在半空中,俯視著地面上滿身瘡痍的雷真以及表情焦急的夏露。
「……神性機巧?」
聽到辛格的話,雷真又復誦了一遍。
他似乎沒聽說過這個詞,而安里也從來沒聽過。
不過,芙蕾似乎理解了,於是在安里身旁倒吸了一口氣。
「……那是啥啊?不是自動人偶嗎?」
「您真是無知呢,Mr.赤羽。身為一名學院的學生,那樣是不行的。您說是吧?貝琉伯爵家的大小姐。」
「……完美的,人偶。也就是說,那傢伙是完全自律的。」
安里雖然聽不太懂其中的意義,不過,她也至少理解了一件事:
為什麼明明沒有人偶使,辛格卻可以行使魔術?
光是『禁忌人偶』並不足以解釋他這種仿佛毫無限制行使魔術的能力,在那背後,想必關乎神性機巧的概念。
辛格做作地點點頭,肯定夏露所說的話。
「既是機械(Machine ),亦是人偶(Doll ) 。這裡所說的Doll,是指上帝創造的〈自身擬態〉——也就是人類的意思。」
機巧的人類——那就是神性機巧(Machine Doll)
雷真感到不悅地皺起眉頭。
「我不懂,那又怎樣?」
「失禮了。格蘭維爾家的執事雖然優秀,不過要說唯一的缺點——」
「就是講話很拐彎抹角吧?」
「正是。簡而言之,我即是一個〈完全的個體〉——對於身為不完全存在的你們來說,終究是不會有任何勝算的。」
辛格說著,又再度發動了攻擊。
殘像如尾巴般拖長,他靈巧地飛舞在空中,宛如一道閃電。而就像真正的閃電一般,他不斷以直角變更路線,一左一右地穿越雷真與夜夜,飛向夏露。
西格蒙特立刻察覺危機,急忙將尾巴甩向辛格。
辛格卻用誇張的角度改變了軌道,輕鬆避開攻擊,接著完全不減慢速度,直接衝到西格蒙特跟前,一腳往上踢。
爆炸性的威力讓辛格的腳陷入西格蒙特腹部,將他巨大的身軀當場踢飛。
「這傢伙!」
雷真大叫一聲,並讓夜夜沖向辛格。夜夜的動作雖然如山貓般敏捷,可是辛格卻如落葉般飄忽難測,隨後又再度逃往空中。
西格蒙特的身體發出微弱的光芒,漸漸縮小了。
「西格蒙特!你沒事吧?」
「唔……沒問題。」
那是騙人的,西格蒙特已經縮小到如馬匹的大小了,這樣就連讓夏露騎在它身上都有困難,夏露不禁一臉苦澀。
「……真難看呀,我們。」
她的聲音已經超越了不甘心的程度,甚至乾脆地說道:
「這真是一種屈辱,是啊,徹底的屈辱。這邊是兩組人馬一起上——明明就有四個人,卻對區區一個男人感到束手無策。」
「……你還,撐得下去嗎?」
「多虧某個變態害我亂來的關係,魔力已經快要見底了。」
「那還真是抱歉囉。你沒有什麼秘藏的絕招嗎?」
「你是笨蛋嗎?要死了嗎?沒有魔力的話,別說是絕招,連個屁都放不出來呀。」
「身為一名前貴族大小姐,拜託你不要開口
說什麼『屁』行不行?」
「你才是呢,就沒有像之前那種耍小聰明的招式嗎?」
「沒有。」
夏露的下巴掉了下來,看來她的期待落空了。
「我根本看不透那傢伙的魔術,而且神性機巧什麼的我連聽都沒聽過。真要上的話,就只能不要花招直接和他力拚……可是出大招會被他躲開,分散次數攻擊又沒辦法造成傷害——」
這時,雷真的眼神閃了一下,似乎想到什麼點子了:
「既然這樣,如果我跟你說只要再射一發就好,辦得到嗎?」
夏露思考著雷真所說的話,微微一笑:
「如果只要一發,就算是時鐘塔我也會讓它蒸發掉。」
「正合我意,你可別失手啦!」
「你才是呢!」
兩人立刻往左右散開。雖然安里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似乎光靠剛才的兩三句話,這兩人就已經完成溝通,彼此都理解了某種類似作戰計劃的東西。
雷真讓夜夜打先鋒,往辛格沖了過去。
他將手掌伸向夜夜的背部,輸送著巨大的魔力。
夜夜全身頓時散發出驚人的魔力,似乎有什麼打算的樣子。於是辛格立刻改變動向,為了封鎖對方的動作而朝夜夜直衝過來。
安里的認知追不上辛格的速度,他劃出一道不自然的軌跡後,眨眼就消失了。
下一秒,他陡然出現在雷真的背後——
接著瞬間停止活動。
因為某人抓住辛格的身體,將他固定住了!
夜夜閃入了雷真與辛格之間,封鎖了辛格的動作。
安里一方面為雷真逃過一劫而鬆了一口氣,另一方面又不禁感到疑惑:
剛才辛格的速度與軌道,應該已經超越了雷真的感官能力才對。
也就是說,夜夜之所以會移動到那裡……是靠預測?
雷墓讓夜夜跑在前方,讓自己背部門戶洞開……也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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