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Chapter 4 被拯救的生命(2/2)
站在他背後的是一具外型像假人的自動人偶,以及一名人偶使。四支短劍從假人的肩膀射出,朝雷真飛來。
來不及反應。不行了,會死!
就在這時,一個黑色的影子遮住了雷真的視野。
短劍「唰唰唰!」地刺進影子,瞬間讓影子燃燒後被切斷。
一部分短劍失去了原本的速度,而另一部分則是改堅了軌道,沒有一支擊中雷真。
沒有時間考慮了。雷真毫不猶豫地開槍,射向那名人偶使。
那是他自從軍事訓練以來第一次開槍,而且還是在一片昏暗之中的射擊。但是,子彈還是命中目標了。人偶使的大腿被子彈擊中﹒讓他痛得在地上打滾。
雖然沒死,不過,也不是可以繼續使用魔法的狀態。
雷真無視停止動作的假人,趕緊奔向那團黑影——猶宓。
一看就知道,情況非常糟。
猶宓的下半身不見了。不知道短劍究竟是如何擊中它的,斬斷得非常俐落。如果是真正的狗,應該當場就死亡了。不過猶宓是自動人偶,所以還有意識。
從它被切斷的上半身中露出了數根電線,但是,飄散出來的味道毫無疑問的就是血的氣味。包覆在電線外面的,是真正的肉!
也難怪它可以游在水面上了,猶宓的身體大部分都是活體零件構成的。
不,這簡直就像是,反過來講——
「振作點。你為什麼要保護我?如果我死的話,芙蕾可就是不戰而勝了啊。」
猶宓笑而不答。
沒時間讓雷真慢慢確認猶宓的身體狀況了。因為聽到了剛剛的打鬥聲,周圍開始傳來腳步聲。煤油燈的亮光有三盞、四盞,人數很多。如果被他們發現的話,一切都結束了。
「雷真,這裡有個梯子!應該可以通到地面!」
小紫指向一旁的暗處。
「我背你吧,猶宓。雖然可能多少會有點搖晃,不過你忍耐一下——」
雷真的手臂忽然被「喀」地咬了一口,讓他不小心鬆手而摔下猶宓。
「你快走吧……真是個慢吞吞的小子……!」
猶宓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瞳孔也漸漸擴大。
它已經沒辦法再繼續維持〈生命〉,大概是〈夏娃的心臟〉破損了。不管雷真再怎麼對它輸送魔力,也沒辦法讓魔術迴路產生反應。
「在最後、讓我……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間。謝謝……你。」
「要道謝的是我啊。這份恩情我一定會報答你,只要從這裡脫逃後——」
「你快走吧……!」
猶宓仿佛懇求般強力的一句話,讓雷真忍不住停下了手。
「我希望、在這裡……長眠啊,跟孩子們、一起……」
終於,雷真理解了。
猶宓剛才把那個秘道稱作是『垃圾箱』。
那句話所暗示的意思就只有一個:D-works那幫人把決定廢棄的〈加姆〉連同不能讓世人看到的零件,全都扔進下水道!
這條水路就是〈加姆〉們遭到丟棄後的墳場。
「雷真!敵人接近過來了呀!」
「……混帳!」
揮去宛如被撕裂般的傷痛,雷真握住了梯子。
不能白費猶宓的好意。就是因為這樣的想法,所以雷真才決定將它丟下。
雷真專心致志地爬著梯子。隨後,大約在爬了十公尺左右的時候,忽然感受到一股耳朵被塞住般的異常感。緊接著,從他腳下傳來一聲巨大的轟響。
似乎是下水道的天花板崩落的樣子,應該是猶宓做出來的。它使出全身最後的力氣,用魔術阻擋敵人前進了。
(混帳……混帳!)
雷真不禁咒罵著自己的無力,咬緊牙根。
他感到束手無策,只能一路逃跑。
5
鮮艷的夕陽照耀著利物浦的街道。
厚重的學院大門也被染成了一片橙色。
在那大門的正下方,一名珍珠發色的少女果然站著。
是芙蕾。而在一旁,還有乖乖「坐下」的拉比。
雖然警衛舉著長槍,很明顯地在瞄準他們,但兩人卻毫不在意,只是不斷眺望著大街,像是在等待什麼人似的。
「你在這裡做什麼?」
芙蕾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跳了一下。她姒抖著回頭,便看到洛基就站在背後。那充滿敵意的視線讓人害怕,於是芙蕾忍不住撇開了雙眼。
「回宿舍去﹒不要造成警衛的麻煩。你到底想做什麼?」
「嗚……我在等……雷真。」
「那傢伙已經不會回來了。」
芙蕾驚訝了一下,甚至遺忘了恐懼的感覺,而將視線移回洛基身上。
洛基則是面無表情地淡淡說著:
「真是太好了啊,用不著弄髒你的手,那傢伙就從世界
上消失了。這樣一來,你就能毫無顧忌地專心在夜會上了吧?」
「你對他……做了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芙蕾很難得地改變了臉色,逼問著洛基:
「剛剛,攻擊他自動人偶的也是、洛基?」
「如果我說『沒錯』的話,你又打算怎麼樣?」
洛基的眼睛發出銳利的光芒,顯然在威嚇著芙蕾。芙蕾不禁感到畏縮——但是又覺得那樣的自己很丟臉,於是緊咬著牙齒,反過來瞪向洛基。
「(倒數第二名〉( Second Last )是一隻骯髒的老鼠,居然偷偷潛入我們的家,想要探查秘密。所以說,父親大人將他排除,讓他死了。」
「不要隨隨便便就把人殺死啊。」
突然,一旁傳來插嘴的聲音。於是姊弟一同轉過頭去。
在大門外,有個人影背對著夕陽站著。
他身上的衣服髒亂而破爛,側腹部還染有血跡,而且不知道為什麼竟光著腳,簡直就像是個流浪漢一樣。臉上憔悴的表情,與平時的他完全不同。
不過,毫無疑問地,那就是雷真。
洛基瞪大了眼睛,然後充滿怨恨地咂了一下舌頭。
他用力轉身後,離開了現場。
「搞什麼啊,真是個冷漠的傢伙。」
「嗚……對不起……」
「為什麼你要道歉啊?」
「因為……洛基是、我的弟弟。」
「……就算是那樣……」
這時,原本「坐下」的拉比突然站起身子,用鼻子嗅著味道,並且將臉靠近雷真的手。它聞到味道後,「啪搭啪搭」地搖起尾巴。
「……拉比好像是從你身上、聞到了夥伴的味道。」
雷真的心中感受到一陣重擊。
接著反射性地思考著藉口——但是卻放棄了。
「……我必須、要向你道歉才行。」
雷真一瞬間便做好了覺悟,並深深低下頭,說出自己的罪惡:
「猶宓它、死了。」
「————!」
「抱歉,是我拖累它的。是我、把它……帶出來了。」
芙蕾紅色的眼睛中浮現了許多疑問。
為什麼,雷真會知道猶宓的事情?為什麼,他要到〈家〉里去?為什麼——猶宓會死?
芙蕾雖然感到困惑,但是從雷真充滿痛苦的表情以及沉重的語氣看來,就可以知道他並沒有在說謊。
一道淚水溢出芙蕾的眼眶。
接著眼淚不停地流下。
「換個地方吧,我詳細跟你說。」
「我想聽……可是……夜會……要開始了。」
芙蕾毅然地擦乾淚水後,轉頭看向時鐘塔。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夜會的開始時間雖然是六點但是開幕典禮應該很快就要開始了吧。
「說得也是……抱歉。詳細的情況,我等一下再跟你說。」
「……謝、謝你。」
雷真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剛剛,芙蕾說了什麼?
「……你在說什麼?」
「是你把猶宓……帶出籠子外的吧?」
「帶是帶出來了,可是那是我的任性——」
「猶宓已經……被關在那裡面、好幾年了。所以我想……它一定、多少,有感到愉快吧……」
的確,猶宓說過,雷真讓它在最後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
雷真用力握起拳頭,仿佛是要抓破自己手上的肉一般,緊緊握著。
「嗚……等會、見。」
芙蕾在拉比的陪伴下,一步一步地離開。
面對她那纖細的肩膀與悲哀的背影,雷真除了目送她離去之外別無他法。
「……拜託你責備我啊!」
不要跟我道什麼謝。責備我、詛咒我、痛罵我啊。
只要你責備我、把我罵得體無完膚……
我就可以徹底當個壞人,把你打倒了啊。
雷真拖著如鉛塊般沉重的腳步走向龜宿舍。
6
雷真回到自己的房間後,聞到了梔子花的味道。
「啊,歡迎回來,雷真 ~」
注意到歸來的雷真,夜夜爬起了身子。明明還只是黃昏,她卻已經上床休息的樣子。而掀開後掉到地上的棉被底下,露出包滿繃帶的身體。
「你發生什麼事了!」
雷真慌張地跑到床邊,確認著夜夜的狀態。
「我才想說身體怎麼會感到莫名沉重,原來是你受傷了啊?沒問題嗎?會痛嗎?」
「夜夜沒事的。傷口已經復原了。」
大概是因為被雷真擔心而讓夜夜感到開心,於是她露出愉快的笑容。
但是,就在她看到雷真的樣子時,笑臉瞬間凍結了。
「雷真才是呢,請問是發生什麼事了!傷痕累累呀!」
「我稍微失手了一下。」
「咦……小紫呢?」
「那傢伙的話,我讓她留在軍方的藏身屋了。」
「我不是問那件事!小紫明明就跟在雷真身邊的呀!」
「別這麼說嘛,那傢伙不適合戰鬥啊——」
「啊!難道,就是因為雷真跟小紫在做什麼猥褻的事情,所以大意了……?」
「少說蠢話,你當我是什麼色魔啊?」
「雖然小紫外表那樣但還是很危險的。必須要確認才行……請快點把內褲脫下來!」
「又來這招!誰要脫啊!」
正當兩人不顧彼此身上的傷而糾纏在一起時,背後忽然傳來女人的聲音:
「歡迎回來,小弟弟。還真晚呢。」
是硝子,在她背後還有伊呂里。伊呂里的手上端著一個臉盆,似乎是在照顧夜夜的樣子。
夜夜雖然糾纏不清地想要抱住雷真的腰部,但是卻被伊呂里的拳頭捶了一下,而稍微安分下來。
硝子慵懶地坐到椅子上,凝視著雷真。
「你想知道的事情,有查到了嗎?」
「……有。」
「他們究竟做了些什麼事,你理解了嗎?」
「……理解了。」
「究竟軍方為什麼要讓小弟弟去那種地方?為什麼要調查芙蕾的背景?你已經明白了吧?」
「……是軍方的、諜報活動。」
「對,沒錯。就是想知道D公司的研究內容。」
「然後呢?軍方把我當作誘餌,有查到什麼秘密嗎?」
「呵呵,小弟弟真是機靈,居然已經明白到那種地步了。」
硝子露出微笑,稱讚著雷真。但雷真一點都不感到開心。
「不是我想抱怨。但就是因為軍方的失誤,讓我這邊遭遇到危險的狀況,……甚至還有人死了。就算是這樣,兩年前,將我救起來的人就是硝子小姐,所以我沒有資格、抱怨……!」
雷真的雙肩顫抖著,夜夜則是小心翼翼地看著那樣的雷真。
「責怪自己的話就搞錯對象了喔,小弟弟,那是一種自大。就算小弟弟稍微有點優秀,就算有夜夜跟在身旁,想拯救即死之人,也不過是種傲慢罷了。」
「但是,如果我那時候——!」
硝子的菸斗「當」地一聲敲在窗緣上,倒出裡面的菸灰。
被硝子的氣魄壓制,雷真閉上了嘴巴。
「我繼續說下去吧。我想你已經明白了,芙蕾身邊所帶的可是一具禁忌人偶。」
果然,拉比也跟猶宓是一樣的。
「若將人類的〈零件〉裝入機巧之中,要長時間維持生命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不過,如果是以『用完即丟』做為前提的話,倒是有種有趣的方法。」
「……將生物、做為容器是吧?」
「對。只要讓活體提供〈零件〉生存所需的養分跟水分就可以了。在〈容器〉死亡之前的這段短暫時間中,〈零件〉是可以獲得維持的。」
拉比並不是被做得像狗。
而是它原本就生為一隻狗,然後被改造成自動人偶的。
在雷真的腦海中閃過了地下室的那片昏暗情景。
冰庫。數個容器。在液體中漂浮的、小孩子的遺體。
在〈加姆〉型的自動人偶中﹒裝著那樣的東西?
「<音壓操縱〉(Sonic)的魔術迴路是很優秀的喔。它可以用來探知、也可以用來隱藏、攻擊。但是,就是因為它太過優秀,想要正常使用的話會很『沉重』。如果將它製造成使用少量的魔力便能啟動,就可以變得很好用,還能減輕使用者的負擔。」
「為了那種目的而創造出來的、活體機巧……」
「如果這東西被英國軍方採用的話,日本的大官們也不會保持沉默吧?」
「為什麼?英國是同盟國吧?」
「現在是。」
似乎別有深意的講法,讓雷真感到背脊一陣寒意。
「……軍方究竟想做什麼?難道說,他們想要對列強們發動戰爭?」
「小弟弟是軍方的走狗,狗兒只要乖乖聽從主人的話就行了。」
被硝子這樣一說,雷真就只能保持沉默了。
「既然你已經理解狀況,那我就傳達下一個任務給你:去把〈拉比〉的魔術迴路搶過來。」
「————!」
「就算是碎片也可以。但是,不可以讓英國或學院察覺到。要趁著夜會的比賽中搶奪過來。軍方的研究人員會進行解析——」
「等一下!魔術迴路可是直接連結〈心臟〉的啊,如果用強硬的手段取下來的話,〈心臟〉也會受損的。」
「笨孩子,你是在對誰解說呀?」
「你的意思是要我、殺了……拉比嗎?」
「別讓我說第二次。」
雷真呼吸的速度自然加快。他拚命忍耐著自己狂亂的情緒,緊緊咬住牙齒。
讓幫自己擋下攻擊的猶宓用那樣的方式死去——居然還要叫我把拉比從芙蕾身邊奪走?
要我把被猶宓拯救的這條性命,用在那樣的事情上?
「……時間差不多了。去吧,宴會要開始了。」
硝子連笑也不笑,冷淡地下達了命令。既不允許反駁,也不允許反抗。雷真放棄了對她頂嘴,默默將衣服脫下,換上了另一套制服。
夜夜雖然擔心地看著雷真,但是也不發一語穿上了靴子。
準備完畢後,雷真瞪了硝子一眼,又隨即撇開視線,
「……走吧,夜夜。」
「是的。」
雷真披上禮服,走出房間。
7
被指定為夜會對戰場所的,並不是野戰演習場。
現階段的舞台是位於中央講堂的後方、被片學部與法學部夾在中間的草皮廣場。白色的石柱像是巨石陣般豎立在地上,隔出一個交戰場。
而在交戰場的前方,學生們已經排好隊伍了。
在大家奇異的視線包圍下,雷真緩緩走向隊伍。而在學生隊伍的正面、比地面高了一階的講台上,校長正說著這樣的話:
「——期待諸位的活躍與切磋琢磨。」
正好是〈致詞〉剛結束的時候。看來,典禮是遲到了。教授們都一臉無奈,夏露則是用非常火大的表情瞪向雷真,但雷真卻不以為意地排到隊伍的最尾端。
有義務要參加典禮的人,就只有〈手套持有者〉而已。然而,現場的參加人員似乎超過了千人。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表現得一臉嚴肅,福利社擺出了攤位,而四周則是被裝飾得像祭典一樣。對於沒有參加戰鬥的人來說,這應該只是個輕鬆的娛樂節目吧?
校長的演說結束,接著便進行了夜會參加者的宣誓典禮。
代表者是第一名——不用說,就是馬格努斯了。
他帶著六名穿著歌德蘿莉服裝的少女。她們雖然外表看起來如花朵般可愛,但卻是一批〈戰隊〉( Squadron),其戰力足以匹敵數艘戰艦。
「吾等聚集於華爾普吉斯者,為繼護魔術之火種,願以血浴血。毋成王,即成無。吾等,誓以真實之爭鬥。」
樂隊吹奏起嘹亮的喇叭聲,一群烏鴉飛舞在夕陽西下的天空中。圍觀的學生們報以熱烈的鼓掌,而時鐘塔就像是看準了時機般發出鐘響。
一聲、兩聲、三聲——最後,就在第六聲鐘響結束的同時……
「第四十九屆〈華爾普吉斯的晚會〉就此開幕。」
校長宣告的同時,〈手套持有者〉全體一齊拿出了自己的手套。雷真雖然早已忘了步驟,但是也跟著將〈Second Last>的手套脫下後,再度戴上。
執行部的女學生走上前,用宛如歌劇演員般嘹亮的聲音呼叫:
「第一百名——〈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上舞台。」
立刻就被點名了。雷真離開隊伍後,穿過看似入口的花圈,走進交戰場。當然,夜夜也跟在他的背後。
就在他們走到戰場中央時,換成對戰者被唱名了:
「第九十九名——〈自我飛翔的焰劍〉( Sacred Blaze),上舞台。」
「什麼?」
雷真直到剛才還很痛苦而鬱悶的心情瞬間被吹散。
在觀眾們的一片騷動之中,一名雷真所認識的少年出現了。
廣播並沒有出錯,他正是〈十三人〉中的一員——〈劍帝〉洛基。他帶著一具「鏘鏘」作響、全身用鋼鐵製成的自動人偶。
洛基露出像是要用目光殺人般的眼神,狠狠說道:
「我應該說過,叫你棄權了。」
「……我應該說過,我拒絕。」
雙方視線激烈碰撞著。就這樣,夜會的第一晚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