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Chapter 3 地獄深處(2/2)
「反正,一定會派遣救援的,我絕對不會死。」
「嚷嚷著想死的傢伙,現在說的話還真是強硬啊。萬一沒來你要怎麼辦?」
「正合我意。如果沒人來救我,我就死在這裡。」
就在這時,巨大的質量像是算準時機般從天而降。大塊的岩石伴隨轟然巨響陷入
沙中,然後沿著沙土形成的斜坡往下滑動。
那塊岩石滾過安里前方五公尺左右的地方,最後消失在下方的黑暗之中。
如果剛才是被直接砸中就必死無疑了,被輾過想必也一樣。
仔細一看,安里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身子還微微發抖。
雷真觀察安里的狀況後,思索了一段時間,接著開口說道:
「我想起來了,很久以前,這個洞窟曾經活埋過數千條人命啊。」
「咦……」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魔術設施,它本身就是一個大型的魔具。為了守住這個秘密,當時參與工程的人全都當場被埋在地底了。但是……」
「…………?」
「被留在洞窟里的人們,為了生存而互相獵食。剝下對方的肉、撕裂對方的肚子、吸食對方的血液、啃咬對方的骨頭。」
安里抱住膝蓋的手指不自然地開始緊繃。
「種種非人的行為,最後讓那群人變成了不屬於這個世上的東西——也就是怪物。就這樣,經過了漫長的歲月,存活下來的最後一隻怪物就……」
「……就、就怎麼了?」
「至今依然在這座迷宮之中徘徊,找尋著下一個獵物……」
煤油燈的火光忽然搖曳了一下。或許是因為剛才那場面,雷真自己都豎起了雞皮疙瘩,背脊一陣涼意。
「那……那種故事,只是老套的怪談罷了,是人們胡謅出來的。」
「是那樣嗎?那你試著豎起耳朵聽聽看,搞不好會聽到那傢伙在爬動的聲音喔?你聽,從地底下——」
雷真突然止住嘴巴,猛然將頭轉向背後。
「……請、請問怎麼了嗎?」
「餵……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安里打了一個哆嗦,用力將大腿合緊。
「你聽……微微有聲音……」
「咦……等……不要……請不要再說……」
「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
「咿呀呀呀呀呀呀——!」
安里忍不住尖叫出來,雙手抱住自己的頭。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陷入混亂地大哭大叫著。面對這預期以上的效果,反而是雷真被嚇了一跳。
「……不、那個、抱歉,我開玩笑的,你別怕成那樣啦。」
「開……開玩笑……?」
「剛剛那只是將我故鄉的怪談稍微改編一下而已。我可是一個不認真的留學生喔?而且我之前根本就沒聽說有這樣的地方,怎麼可能會知道什麼傳說啊。」
「太、太過分了!太無恥了!你害我差點連尿都漏出來了呀!」
「身為一名前貴族大小姐,拜託你別說什麼漏尿啊。」
果然,安里還是怕死的。她內心仍想遠離痛苦或恐怖的事情。
既然如此,應該就有辦法可以說服她不要自殺才對。
這世上,可是有人想活命也沒辦法活下去——
當然,雷真並不打算對她講這種像是在說教的話。
他自己在剛失去家人時,就曾想過要追隨他們的腳步而去。覺得活下去實在太痛苦,想把一切都拋棄、想讓所有事情結束。而那樣的心情,並不是靠老套的說教就能夠改變的。諷刺的是,當時讓雷真重新站起來——讓他想要繼續活下去的動力,就是來自於那個害他想要輕生的人,也就是他哥哥。
復仇的念頭給了雷真活下去的理由。
因此,代替說教的話語,雷真溫柔地低聲說道:
「地獄的聚象是怎樣,我並不知道。我也不曉待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地獄。不過,搞不好那裡就像這個地方一樣,是個又濕又暗、到處都有死人在亂爬的地方喔?」
「嗚……」
「一個怕鬼的傢伙,幹麼自己跳進那種地方去啊?」
「我……我也是……很怕……死的呀……」
果然,安里並不是『想死』。
她之所以會反覆自殺未遂,難道是因為有非死不可的理由嗎……
「唉呀,你就別擔心了。現在有我在,至少你不是一個人,我會陪你一起去找出口,也不會輕易就讓你死的。」
安里一臉不安地抬起頭。
一瞬間,雷真感覺她的臉跟記憶中的妹妹重疊在一起。(吐槽:妹控之魂覺醒了)
「我的夥伴是個超級會吃醋的傢伙,要是讓她知道我跟一個女人獨處,就算是天涯海角她也會追上來。所以不用擔心,我們最後一定會得救的。」
安里低下臉,過了一會,然後乖乖地點了點頭。
那是她至今從未讓雷真見過的老實反應。
「很好,那我們走吧。」
雷真伸出手。
安里不禁猶豫了一下。不過,比起對男人的恐懼,或許現況對她而言更加可怕吧?於是她仿佛向猛犬伸出手般,戰戰兢兢地將手放到雷真手上。
5
時鐘塔的遺址變得一乾二淨了。
原本高高堆在地上的瓦礫,現在卻完全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地上一個碗公狀的凹陷,看起來就像月球上的隕石坑般。
芙蕾雖然聽說地上開了一個大洞,可是從她所站的角度卻看不太清楚。於是她拚命伸直自己的背脊,卻因為一個不穩而當場跌倒,慌了起來。
遺蹟四周都拉起了繩索,禁止外人出入。
成排的警衛們佩帶槍械,連自動人偶都搬出來了。或許是因為人手不足的關係,風紀委員也被派遣到現場,氣氛感覺非常森嚴,也帶著幾分慌亂。
「喂,損害情況確認了沒?有多少人被捲入其中?」
「不清楚。還沒辦法確認校長的安危嗎?」
「聽說有學生也被捲入其中是真的嗎?」
「那個我有看到,有一名東洋學生和一名女孩子掉下去了。」
——東洋人?
芙蕾頓時臉色發青,趕緊奔向圍起的繩索邊。
但是,現場當然是不允許他人靠近的。一名女學生出面擋住了芙蕾的去路。她的手臂上戴著〈Censor〉的臂章,是風紀委員。
「前方禁止進入,會有遭遇二次災害的危險喔。」
「那個……一下下就好……」
「不行就是不行。」
「…………」嗚咽。
「就算你哭也不行。這是理事會的決定,絕對不容許變更的。」
芙蕾當場被趕了回來,垂頭喪氣地走在路上。
這時,一雙穿著拖鞋的腳忽然出現在她面前。
芙蕾抬起頭,便看到與自己相同的珍珠色頭髮及火紅色眼睛。
「火藥味真濃啊。」
弟弟洛基拄著拐杖站在芙蕾面前。住院患者的外出行為應該沒被認可,而且他的肌腱受了傷,光是要走動都很辛苦才對。
洛基不悅地皺起眉頭,嘲笑似地說道:
「才剛出院就被捲入麻煩,看來那個笨蛋還真的是受到詛咒了。你也別再管他的事了,小心被颱風尾掃到啊。」(吐槽:基友你不能那麼傲嬌)
他冷淡地說完,轉身背向時鐘塔遺蹟。芙蕾看著他一拐一拐離開的背影,感到不可思議地想著:他為什麼要到這裡來?
接著,芙蕾再度回身看向警衛與風紀委員組成的雙重防線。
「雷真……」
當然,她的低吟並沒有得到回應。
同一時刻,數個人影從樹叢間窺視著那幕光景。
他們藏身在樹林之中,眺望時鐘塔的遺蹟處。
全員都披著統一的黑斗篷,套頭帽以及布緣上皆縫有金色滾邊,裝扮帶點奢華的氣質。光是肉眼可見的影子就有四個,全都讓人感受不到任何氣息。雖然附近沒有自動人偶的影子,但那些人想必全都是厲害的魔術師。
夜夜抬頭望著他們,不禁感到畏縮。如果自動人偶擁有能稱為『本能』的東西,那麼她現在感受到的應該就是『本能的恐懼』吧。
在夜夜的身邊,金柏莉靠在一棵大樹上。雖然和平常一樣穿著白衣,但她應該也是屬於那黑斗篷集團的人。
「那個野丫頭,做的事情還真是痛快,居然把擁有百年歷史的文化遺產——時鐘塔轟得形影不留了。」
她語帶諷刺地笑著。而在頭頂上,站在樹枝上的男人靜靜地說道: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同胞黃鶯——不,金柏莉教授。」
「我正在思考啊,同胞山鳩。」
在那兩人的背後,另外三個人影也各自開口了:
「〈敵人〉的目的非常明確,吾等應該為保護校長而做出處置才是。」
「本人同意烏鴉的意見,現在還不能讓校長死亡。此外,這也是鑑定〈愚者聖堂〉的一大良機。」
「……我沒異議。」
「請等一下,如果我們輕舉妄動,導致〈聖堂〉被消滅的話就不好了。」
面對傾向展開行動的一行人,金柏莉嚴詞勸阻。
「我們的目的是監視與觀察——重點在於阻止那個流出,而非阻止它的開發,我們所採取的任何行動都存在著改變命運的風險。」
其餘三人沉默下來,表示金柏莉的疑慮是正確的。
被稱作「山鳩」的男子像是做為他們的代表再次開口:
「黃鶯,你似乎說過〈倒數第二名〉也行蹤不明了?」
「是,或許那就是他的天命吧。那傢伙雖然是個沒什麼學問的學生,不過眼光很銳利,也莫名地聰穎,每每總會被捲入騷動之中。」
「是赤羽家的倖存者嗎?搞不好,他就是老翁(Father )所說的……」
「確實有這可能,雖然他目前的扮相對這角色來說稍嫌不足。」
「我明白了。即使這麼做會多花些時間,不過我們還是先去請教老翁的指示吧。雖然我想他十之八九會下靜觀其變的命令。」
男子看向其他成員,全員都點頭表示同意。
「黃鶯,你有什麼打算?」
「應該需要有人留下來監視吧?如果校內有任何風吹草動,我會再進行報告。」
看來行動方針就此定下了。人影一個接著一個從樹林中消失,如幽狂般無聲無息。
夜夜終究只能不發一語地看著他們解散了。
等到現場只剩金柏莉後,她總算鬆了一口氣。
「雖然我想你現在應該很擔心那傢伙,不過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裡吧。知道了嗎?夜夜。」
「是……是的。那個……請問雷真的事情要怎麼辦呢?」
「現在先放著不管吧。你可別覺得我無情,等那傢伙從地底下回到這裡的時候,我再想想辦法讓他不會輕易送死吧。」
當金柏莉準備踏出步伐時,她又回頭望了一眼。
「萬一他就是老翁〈預知〉中的那個男人,應該不會在這種地方被擊倒才是……誰知道呢?」
她露出一臉若有深意的笑容,而夜夜則是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只能歪了一下小腦袋。
6
雷真與安里靠著煤油燈的光線走下斜坡。
光線能照到的範圍很窄,砂石又令人寸步難行,兩人花了三十分鐘的時間,好不容易走下了斜坡,來到一處平坦的空間。
腳下的地板很堅硬,是岩石構成的。
「從這裡開始就是平地了嗎?不過,前方什麼都看不到啊——」
往前走了幾步之後,一旁的安里忽然腳步一沉,就這樣掉了下去!
雷真迅速做出反應,用左手抓住安里的手腕,並靠著毅力、氣魄與瞬間爆發力將她拉起。順著那股勢頭,兩人一起跌坐到沙地上。
雷真拿起煤油燈仔細一照,才發現身旁是一個陡峭的懸崖。
懸崖深不見底。剛才從斜坡上滾落的那塊大石頭,應該就是掉到這底下了吧?如果不小心跌落其中,一切就結束了。
一瞬間,雷真看到崖下似乎有個白色——像是半球狀的東西。
是城堡……聖堂嗎?
不,那地方怎麼看都不像是光線可以照到的距離,搞不好是自己眼花看錯了。
回想起剛才那些〈成群的視線〉,讓雷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於是他趕緊搖搖頭起身,對依然癱坐在地上的安里伸出手。
「你沒事吧?來,我拉你起來——」
「不要呀——!不要碰我——!」
一顆拳頭突然飛來,雷真趕緊將它擋開。
「虧我救了你,態度還真過分啊。為什麼你那麼討厭男人……啊,難道是那個嗎?以前被男人蹂躪之後又遭到拋棄……」
「才、才不是呢!我以貝琉家的名譽發誓,絕對沒有發生過那種事——而且那樣的想像實在太失禮了!居然在妄想中對我亂搞!」
「我才沒有!別隨便把人當成變態!」
安里把帽子往下一拉,再度將自己的臉遮了起來。
「我討厭、男孩子……又恐怖、又粗暴、又笨、又髒、又……」
就算靠雷真的聽力,也沒辦法繼續聽懂她接下來的話。
不過,兩個人能夠對話已經算是很大的進步了。
雷真苦笑了一下後,再度緩緩伸出手。
「走吧。以後要注意自己的腳下啊。」
「是、是的——好痛……」
安里雖然想起身,卻站不起來,應該是剛才差點掉下懸崖時扭傷腳了。雷真將手伸向安里的脛骨,用指尖輕輕一壓。
「呀!會痛呀!」
「抱歉。不過,應該沒骨折。」
「你摸得出來?」
「因為我學過柔術啊。柔術這種東西,跌打損傷或骨折之類的都是家常便飯。」
「柔術…,」
「就是日本的一種搏擊術啦。總之,如果這裡有骨折的話,你現在應該已經痛得哭出來了,骨折可是超級痛啊。」
安里看起來並不算重,也是可以背著她走啦——
不過安里很討厭男性
,要她趴在雷真的背上,對她來說應該很痛苦吧?況且雷真的身體還沒完全康復,要背著一個人長距離移動應該也很困難。
「沒辦法,我們就在這裡等待救援吧。」
雷真強硬地扶起不斷抗拒的安里,並沿著懸崖移動,儘可能遠離崩塌現場後,兩個人在岩石地板上坐了下來。
「我是有吃過早餐了啦——你呢?」
「……就算我說了也無濟於事呀 一
「拿去吧。」
雷真靜靜地遞出紙袋。那是一個用蠟紙緊密包裝起來的紙包裹,安里接到手上後,將包裝拆開來一看,裡面是棒狀的硬麵包。
上頭撒著砂糖,與其說是麵包還比較像是甜甜圈之類的東西。
「雖然看起來有點扁了,不過應該還能吃吧。」
「……請問你平常身上總是帶著這種東西嗎?」
「有時候就是這種東西可以救人一命啊,我還有帶水喔。」
安里看著手上的硬麵包過了一會,接著咬了一口。
雷真原本以為像這種粗糙的乾糧對出身貴族的人來說應該不合胃口,不過……
「真是,好吃……」
安里卻出乎意料地低聲說道,低下頭將表情遮了起來。
那就跟夏露會把臉別開是一樣的道理,大概是覺得讓人看到自己的感情很害羞吧。
吃完硬麵包配水的一餐後,安里抱住自己的膝蓋,小聲呢喃:
「……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怎麼啦?你吃了什麼怪東西搞壞腦袋了嗎?」
「我吃的是你給的東西呀!」
安里以兇猛的氣勢發著脾氣,可是卻又馬上消沉下來。
「你果然是夏露的妹妹啊,生氣時的臉跟她一模一樣。」
「……反正你也是想說姊姊大人比較漂亮對吧?」
安里露出自暴自棄似的冷笑後,將臉背向雷真。
「男孩子……都覺得、姊姊大人比較……」
聽到她的嘀咕,一陣難以言喻的感情忽然湧上雷真的胸口。
至今為止都只覺得『或許是』的東西,在此刻變成了一種確信。
一股奇妙的感覺湧上心頭,讓雷真忍不住笑了出來。
「什!你未免太失禮了!居然笑我……居然笑我……嗚哇——!」
「別潑沙啊!我不是在笑你啦!」
安里用滿是淚水的雙眼,半信半疑地看著雷真。
「我也是,有一個非常優秀的大哥啊 一
「————」
「他是個優秀到甚至被譽為超越家族始祖的男人。如果世上真的有神存在,他就是受神眷顧的人,我這個凡夫俗子根本無法與他相提並論。老爸也常常說,如果我是長男而大哥是次男的話,情況一定會變得很複雜吧。」
安里像是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般,凝視著雷真。
「大人常常拿我們來比較,而事實上,我跟大哥確實就是判若雲泥,偏偏我是屬於爛泥的那邊。」
面對雷真這番告白,安里不知有什麼感受。
沉默了一段時間後,她也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
「小時候……姊姊大人總是很受歡迎。」
「受歡迎……看她現在那個樣子,我完全無法想像啊。」
「大家總是會圍繞在姊姊大人身邊。」
「現在大家都離她遠遠的喔。」
「而姊姊大人總是對大家都很溫柔。」
「現在她對大家都帶著刺喔。」
難得安里願意說話了,雷真卻忍不住句句吐槽。該怎麼說呢?這差異實在太懸殊了,搞不好夏露現在的人格是最近才形成的也不一定。
就在這時,忽然微微傳來一陣布料摩擦的聲音。
距離只有數公尺,某個人就在附近!
「請簡短回答。」
對方緊接著發出明顯的殺氣,如機械般提出質問——就在雷真耳邊。
落地聲遲了一拍傳來,這時雷真才終於理解到,自己被對方從頭上飛越過去了。
他不但被對方繞到身後,而且還緊密貼近,就算想做出什麼動作,對方的速度也會比較快。
雷真不禁感到驚訝:我居然完全來不及反應!
「請問你是主人的『敵人』嗎?」
雷真無法回答問題,只能緩緩將頭轉向背後。
對方並沒有阻止雷真的動作,於是雷真終於可以一窺對方容貌。
是一名少女。頭上戴著滿是荷葉邊的頭帶,綁著細蝴蝶結的桃紅色頭髮在黑暗之中仍顯得鮮艷;細長的眉毛配上小巧的鼻子,五官清秀端正卻又不失華麗,長相極為可愛。
那是一張讓雷真絕對無法忘記的臉——
「撫子……!」
正是他那已經過世的妹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