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下 Epilogue 起始之夜#2(2/2)
是如今已看慣的場面。在骸骨的手掌上坐著一名黑髮美少女——外觀的魔女。
「呵呵呵,你也漸漸學會什麼叫禮儀了嘛。」
賽菲菈「很好很好」地開心笑著。雷真則是抬起頭後……
「你會在這樣的時機前來,請問是有什麼貴事?」
「我賽菲菈・巴爾澤・阿卜拉克薩斯說過的話,你可還記得?你要乖乖聽恩人給予的建言,就在這光輝亮麗的啟程之日。」
「啟程——?」
賽菲菈眯起眼睛,隔著窗戶仰望藍天。
「你可知道我為什麼會加入薔薇師團?」
這問題實在來得太過唐突。但魔女並不理會雷真的困惑,繼續說道:
「金薔薇是我的宿敵,我好幾次都想過要把她的脖子給扭斷……但終究沒有那麼做。你可明白我為何會那樣克制自己?」
「……我不清楚。」
「從結論來說吧。因為薔薇師團是必要的邪惡。」
魔女的雙眸中透露出意志的光彩,對那樣強烈的氣勢,雷真不禁感到退縮。
「論邪惡程度,我其實和金薔薇沒有太大的差異。我也曾引發過好幾次的戰端,甚至消滅過國家。例如前陣子我就讓某個國家的警察系統麻痹,保護了偷渡品的運輸通路。以你的倫理觀來講,這樣的行為如何?」
「呃……並不是好事、吧。」
「沒錯,這是邪惡。毫無疑問是邪惡。然而——」
賽菲菈接著細心解說似的一句一句緩緩說道:
「製造那些〈違禁品〉的,都是產業不發達的貧窮國家。要是把他們的田地全燒了,將會有幾十萬人失去收入。相較之下,即使放過那些違禁品,列強國家會承受的傷害也頂多只有幾千人左右。」
「但那不是數量的問題……」
雷真很清楚自己反駁得沒什麼自信。沒錯,這並非數量的問題。為了多數而犧牲少數——那是雷真絕對無法接受的理論。但是要這樣講的話,同樣不應該犧牲小國才對,到頭來倫理輕易就會出現破綻。更何況這次的狀況還牽扯到善惡標準。在貧困之中為惡的人,又應該如何對待?
賽菲菈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後,故意露出殘忍的眼神。
「我並沒有要說自己是善人的意思。要是貧困的人民化為暴徒,使市場機制衰退,會傷腦筋的就是先進國家。因此要說我是在保護列強國家的權益也沒錯。雖然教父之流應該會批評這種做法只是拖緩治本清源的改革,使貧困者的苦難日子被延長而已吧。」
「可是……」
靠正面手法,真的有辦法克服貧困者的苦難嗎?
只要貫徹正義,百年之後貧窮就會從世界上消失嗎?
對眼前所見的貧困者見死不救,促使人類進行篩選,或者自淨——這樣的手法,這種像神明一樣的做法,雷真怎麼也無法接受。
賽菲菈又彷佛說之以理似的緩緩補充:
「結社是強者之間的利害調停者,是統馭這個世界黑暗面的存在。然而要是沒有黑暗便難以熟睡,要是沒有淤泥也就無法培育水草。過於清澈的河流只會對大魚有利,但那樣到最後會如何——你可明白?」
「……大魚很快也會沒有東西可吃對吧?」
賽菲菈露出微笑,點頭回應。
「世界應當由正義來支配,然而不容許一切邪惡的世界絕對會毀滅。因為所謂的正義,永遠都伴隨在勝利者的身邊。守護正義其實就是守護強者的意思。」
「……那種理論我無法贊同。」
但是也無法否定。畢竟賽菲菈所說的東西,在雷真出生的國家也有被寫成川柳傳誦。況且——
「你延續了芙蕾的性命……也拯救了我和夜夜。要完全否定、憎恨你……對現在的我來說太難了。」
賽菲菈這時忽然嘴角一揚。
她在嘲笑雷真的不成熟嗎?優柔寡斷嗎?還是說……?
在雷真還沒理解那微笑的意義之前,賽菲菈又接下去說道:
「那麼,就來仔細聽聽你恩人的建言吧。」
她一副『就是在等這一刻』似的,說出以前約定好的〈建言〉。
「你持有莉莉的印章(brand),便應該成為她的繼承人,接下青薔薇的位子。」
「——!?」
夜夜整個人彈了起來,而雷真也同樣吃驚得睜大眼睛。
「我當青薔薇……!?你是叫我成為結社的幹部嗎!?」
「你不願意?哎呀,我想也是。不過狂王已經成為金薔薇囉?」
雷真再度愕然。沒想到才短短几天,艾德蒙便已經站上那個位置了。
「他今後想必會越來越強大。如果想靠暴力制止他,很可能會引發宛如世界大戰之類的結果。不過,你是受到國王肯定、評價極高的人物。那個蠢王主動向你提出了不用透過暴力解決的手段喔。」
「對話……是嗎。」
艾德蒙認為雷真有與他同桌談判的資格。
而黑薔薇的〈建言〉就是要雷真好好利用這點。
雷真能夠理解這個道理,但仍不禁感到困惑。
「可是……!結社甚至連無辜的民眾也會殺掉……!」
「那麼,你的祖國就從來沒有殺害過無辜的民眾嗎?」
雷真一時無法回答。身為雷真保護人的榊中將,也是在戰爭中立下功績的男人。
「無論哪個國家,只要一旦染上戰火
,便無法避免流血犧牲。不只是敵人,對自己國家的同胞也會逼向死路。另外,執法上的過失也會殺害無辜的人民。難道你會因為那種理由捨棄自己的國家?」
「那是詭辯!」
「既然是詭辯,那麼你說得也是詭辯。你應該捨棄個人的情感,完成只有你能辦到的使命——這類說教真的一點都不適合我呢。像個老人家一樣,真討厭!」
賽菲菈帶著自嘲,中斷發言。
接著就像忽然想起似的,說出這麼一句話:
「青薔薇的花語,你可知道是什麼?」
「啥?什麼花語不花語的……青色的薔薇根本就不存在吧?」
「所以囉,就是〈不可能的存在〉——那是與青薔薇非常相襯的一句話。」
賽菲菈彷佛一朵真正的薔薇般,露出艷麗微笑。
「身在邪惡組織的中樞,卻始終不沾染邪惡,淨做些對惡人來說的惡事——如果有個笨蛋真心想達成這種目標,你不覺得那樣的男人才真的堪稱是『不可能的存在』嗎?」
魔女這句話有如祝福的鐘聲,響徹雷真心中。
看到雷真仔細沉思的模樣,賽菲菈大概是感到滿足了。魔女接著忽然又態度冷淡地開口:
「哎呀,自己要走的路就自己去思考吧。雖然薔薇需要擁有自己的〈據點〉,組織自己的勢力,不過既然是我建議你加入,多少也會幫你張羅一下的……就像阿斯特麗德以前對我和莉莉做過的一樣。」
有件事情雷真一直猶豫該不該問,但終究還是決定問出口:
「呃,請問那位莉莉小姐到底是?」
「曾經身為奧地利皇后的女人。」
奧地利。被認為有可能成為世界大戰開端的國家。
「莉莉從很久以前就對活著感到厭倦了。而促使她變成那樣的人,就是那個畜生金色老太婆……只為了點燃大戰的導火線。」
黑薔薇的表情忽然變得黯淡,眼神彷佛遙望著遠方。
「阿斯特麗德對我和莉莉來說,某方面就像師父……或者說是姊姊般的存在。我們剛加入薔薇師團的時候,就是受到那個女人的照顧……雖然那些都已成往事就是了。」
大概是不想繼續說下去的緣故,魔女從大骸骨的手上跳了下來。
大骸骨接著沉入地獄,地面的龜裂隨之癒合,恢復為原本的地板。賽菲菈也不理會呆愣的雷真與夜夜,把手放到通往會議室的門上。
「那麼,就來宣戰吧。」
她親自打開門,走入室內。
在會議室中等待的人物,各個都讓人驚訝。在綻放褐色光澤的厚實圓桌旁,坐著一群應付起來非常棘手的危險男人們。
外表容貌有如天使般的〈時老翁〉,看似比實際體格還要巨大的魁梧男子拉賽福,以及身穿黑衣的艾德蒙。而在他們背後則有被稱為「山鳩」的灰十字戰士,秘書艾薇兒、魔王雷克南以及埃德加・貝琉伯爵!
「夏露的老爹!」
「嗨,雷真同學,你的位子在那邊喔。」
就在一進門的眼前有個空位,但雷真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能呆站在原地。
拉賽福接著起身,對賽菲菈深深一鞠躬。
「承蒙您大駕光臨,實在光榮,黑薔薇大人。」
他的語氣畢恭畢敬,溫和的雙眼深處蘊含著教人無法大意的光彩。秘書艾薇兒雖然對賽菲菈放出殺氣,但想當然,魔女根本不予理會。她邁步繞過圓桌,坐到教父旁邊的位子上。
雷真依然感到困惑,搞不清楚這究竟是什麼集會。但是也不能一直呆站在這裡,於是只好先坐到指定的座位上。
賽菲菈環視眾人後,莫名莊嚴地用詠詩般的語氣開口:
「無論任何時代,歷史皆是由愚者所創造。」
── 她到底在講什麼?
「所謂愚者,即是否定舊時代的權威,施行改革的破戒者。兩千年前的救世主,同樣也是否定法利賽人的賢者們,被人蔑稱為愚者。」
圓桌的緊張氣氛頓時提升。如果沒有理解其中代表的意義,搞不好連自己的生命都會有危險。因此雷真屏氣凝神,仔細觀察在場所有人的一舉手一投足。
「今日在這裡,有三名堪稱愚者的人物。」
賽菲菈的視線一瞥,望向拉賽福。
「一名是被人稱為〈十九世紀最強〉的魔術師。此人為了無聊的目的觸犯禁忌,企圖要破壞魔術世界的秩序。」
視線接著橫移,這次停在雷真身上。
「另一名年紀尚輕,是還不成熟的小孩子。此人總是一再挑戰大人們斷定為『有勇無謀』、『愚蠢至極』之事,且總是能獲得成功,堪稱天生的革命者。」
雷真不禁感到尷尬,但夜夜倒是開心地挺起胸膛。
最後,賽菲菈看向艾德蒙。
「剩下一名,與剛才的孩子甚為相似。身為常人的同時,又能將常人無法辦到的目標一一完成的〈蠢人〉王子——奪取了這個國家的王座,瓦解並試圖掌握薔薇師團的怪物。」
原來如此,這三人就是愚者。雷真不禁在內心感到同意。
塞菲拉接著就像揭開秘密般愉快說道:
「能夠獲得神性機巧的人是〈愚者〉——於是有〈愚者的聖堂〉。因為愚者阿爾克那(Arcana)所象徵的事物,是探索,是自由,是啟程。」
她再度環視眾人,放聲宣告:
「那麼你們三位,今後就繼續身為愚蠢的賢者走下去吧。」
愚蠢的賢者——抑或是賢明的愚者。
「我將成為夜晚與死者世界的監視人,而教父也會成為白晝與生者世界的監視人。你們就儘管在中土世界競爭吧。如此一來世界便會運轉,在迴轉之中獲得安定。」
聽完賽菲菈的發言,艾德蒙咧嘴一笑。雷真這時理解了,在艾德蒙漆黑的雙眼深處,野心依然沒有熄滅。
艾德蒙充滿自信地用挑釁的語氣說道:
「用不著你來說,我很快就會引發鬥爭了。為了救濟這個世界。」
「……和這些年輕人比起來,雖然我來日不長。」
拉賽福用壓抑感情的聲音,從一旁小聲呢喃。
「不過學院必須繼續扮演主導將來魔術世界的角色才行。我想必也會繼續主張自我的欲望,試圖改變這個世界吧。」
「……既然這樣——」
雷真交互看向這兩位危險人物,同樣開口宣戰:
「我就對你們所做的任何事都插嘴干涉好了。」
在魔女與教父之間,感覺存在某種不成文的約定。看來賽菲菈的言行與教父的想法並不矛盾的樣子。協會今後大概還是會一如過往,旁觀一切吧。
老實說,雷真有種自己受到老人們慫恿的感覺。不過與此同時,他甚至也感謝對方將自己放到這個位子上。
艾德蒙與拉賽福。如果想與這兩人對抗,雷真同樣必須擁有相對的力量,而黑薔薇賽菲菈已經告訴了他該怎麼做。
(不可能的存在……是嗎。)
以毒攻毒——為了這個目的,我真的有辦法成為〈毒〉嗎?
◇
「三賢者——Trismegistus嗎。還真會諷刺啊。」
在空蕩蕩的會議室中,艾德蒙如此笑著。
出席者的大半已經離開,現場只剩下國王與埃德加。艾德蒙把腳翹在桌子上,愉快說道:
「如果說Trismegistus是一群笨蛋,想必沒有比我們更適任的人選了。我現在依然抱著成為地表之王的打算,而且既然已經知道〈神性機巧〉與〈復活〉都是可能實現的事情,拉賽福肯定也會瘋狂沉迷於重現計畫吧。」
無論是支配慾望或者求知慾望,同樣都是十分暴力的。而雷真想必也會為了妨礙這些暴力衝動而行動。既然如此,這三人毫無疑問會成為驅動二十世紀的軸心。
在開心竊笑的艾德蒙身旁,埃德加有點困惑地聳聳肩。
「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這樣簡直等於協會默認薔薇師團的意思了。」
「其實協會本來就是默認的啊,伯爵。」
艾德蒙露出冷笑,如此表示。
「要我來講,旁觀跟默認是一樣的。今天如果在路上有人被踩踏,其他只會站在遠處觀望的傢伙就
跟敵人沒兩樣,不是自己人。」
「原來如此……那就是您對雷真同學評價如此高的理由嗎?」
「沒錯。雷真是個沒辦法忍受自己默默觀望的傢伙。因此就算他出面妨礙我,我還是會喜歡那傢伙。」
說到這,艾德蒙忽然露出壞心眼的表情抬頭看向埃德加。
「要說讓人不明白,我覺得你的行動也差不多喔?榮譽心如此高的貝琉騎士,為何會救助大逆不道的國王?」
埃德加氣質彬彬地微微一笑,不以為意地說道:
「您毫無疑問是有如惡魔的人物,但依然是狄蘭德王朝的正統繼承人。英國人民不會希望再有更多的醜聞發生了。」
「不過也可以想成趁這機會把瘤膿擠乾淨不是嗎?」
「不可能全部擠乾淨的。人類是無可救藥的生物啊。」
這次換成埃德加壞心眼地說道:
「至少光一代、兩代是不可能的,畢竟支配者之路就是鮮血之路。因此讓狡獪的國王施行善政還比較快。如果是您,想必可以辦到吧,艾德蒙三世陛下?」
眼見他用一臉爽朗的笑容講出這樣壞心的話,艾德蒙不禁感到傻眼。
「……你難道真心想要保護我?我可是毀了貝琉伯爵家的男人喔?」
「如果讓貝琉家沒落的人是您,那麼把囚困於師團的我解放出來的人也是您。多虧如此,使我得以將妻子救回來。」
「那只是我的謀略——」
「不過,其實您也可以選擇殺害我妻子才對。」
艾德蒙頓時閉嘴了。埃德加接著望向窗外無邊無際的藍天:
「伊萊恩大人之所以決心前往討伐魔龍,是出於身為騎士的自覺,以及為了回報一飯之恩。既然如此,我身為一名騎士,也同樣以慈悲回報慈悲吧。」
埃德加轉朝艾德蒙,將手放到胸前行忠誠之禮。
他的言行舉止中看不出絲毫虛偽。
艾德蒙對於湧上自己心頭的感情假裝視而不見,故意露出粗野的笑容。
「簡單來講,我的賊運還沒耗盡的意思啊。」
「不,今後就是您接受制裁的時候了。因為我會讓您成為名副其實的〈名君〉。屆時您搞不好會哭訴死了還比較幸福呢?」
埃德加彷佛把眼光放到遙遠的將來,陸續列出課題。
「首先就來重新組織上議院和賢老會。畢竟無論要重建機巧都市或是修復倫敦都需要預算,況且如果沒有重新建立學院與帝國間的良好關係,在大戰之中很可能會有遭受致命傷的危險。」
「大戰會爆發嗎?就算我不去引發?」
「那是教父已經預見的事,世界大戰的災禍肯定無法避免。因此至少要盡力讓受到的傷害減輕,否則搞不好就無法撐到二十一世紀了。」
「你的想法我明白了,伯爵。但你覺得上議院那些老頭會認同我嗎?」
「請放心。在議會中我同樣會保護陛下。」
「金斯佛特派那些人可不會默不吭聲喔?」
「幸運的是,里奇蒙卿是站在我這邊的。其實意外會很順利。」
埃德加眨起一邊眼睛。對於伯爵那樣從容的態度,年輕的艾德蒙不禁感到非常可靠。
對於一路走來幾乎只靠自己的力量與魔女們互斗的艾德蒙來說,這或許是前所未有的感受。只要持續扮演名君,這男人就會保護艾德蒙。除了雷克南與七號以外,眼前這男人將會是自己霸王之路上的新同伴。
── 那樣的未來感覺也不差。
「原來如此,這代表遊戲變單純了。我只要想辦法斗贏那樣的你,再建立我的帝國即可。」
「正是如此。雖然前提是您要能辦到那種事。」
「當然可以。因為我就是正確的啊。」
艾德蒙咧嘴一笑,把腳從桌子上放下,帶著身為王者的風采將手伸向埃德加。
◇
「你等一下,〈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
從會議室的回程路上,雷真忽然被熟悉的聲音叫住。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下山,周圍變得昏暗。但即使在那樣的黑暗中,雷真的感官還是能夠精確掌握金柏莉的身體狀況。
血液流動沒有問題,臉色看起來也好轉許多。一旁沒有見到正式成為她〈助手〉的安里,也沒有輪椅,看來她已經可以靠自己的腳走路了。
明明是在學院內,她身上穿的卻是灰十字的黑斗篷。她先看了一下雷真與夜夜,再轉頭確認周圍之後,竊聲說道:
「……是不是已經被搶先了?」
「你在說什麼?」
「我其實是來介紹你工作的……不過還是先來說說事後處理的事情吧。或許你已經聽說,學院剝奪了你的參加資格,將你從這一屆的夜會中除名了。」
「是啊,我聽說了。畢竟我在夜會以外的場合與老哥交手,把他給殺掉了。」
「……沒錯。雖然很多人都相信你的清白就是了。」
「不,我的確是把老哥殺掉了沒錯。」
兩人對決的結果導致天全死亡是事實。雷真打算一輩子背負這項罪名。
但夜夜似乎感到不滿,而稍微抱怨了一下。
「可是那並不是雷真的錯呀……」
金柏莉也點點頭,嘆出一口氣。
「協會也很清楚這點。然而,那時候日本軍介入的事情有被觀眾目擊到。」
在夜會的最終局面,日本軍占領了競技場。當時現場也有新聞記者,因此這件事當然也已經傳入報導機關耳中了。
「要是在這種狀況下『優待』日本人,將會觸怒輿論,到最後甚至可能會影響到〈魔王〉的權威……」
「萬一變成那樣,我也會很傷腦筋。洛基好不容易才當上了魔王,我可不希望因為我抗議導致夜會結果被取消。」
這是雷真發自內心的發言。他接著咧嘴一笑……
「〈蒼穹的魔王〉(The Azur)——很帥氣的稱號嘛。」
連續切換魔術迴路的戰鬥方式,以及能夠自由自在使物體漂浮的強大念力,讓洛基獲得了以「天空」為印象的魔術名。
但他其實很少被人這樣稱呼,反倒是〈雷帝〉這個稱號漸漸變得為人所知。因為〈雷〉這個字被包含在稱號之中,甚至讓夏露引發了原因不明的臉紅,不過這些也都是將來的事情了。
金柏莉的聲音變得更加生硬,有點難以啟齒地說道:
「但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任誰來看都很清楚雷真・赤羽擁有足以稱為魔王的實力,卻因為不是魔王而沒有受到協會監控。有一部分的人認為這樣的狀況很危險。」
「這下我懂了。所以打算給我套上項圈是吧?」
夜夜一時愣住。
「雷真,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老師剛才說過的〈介紹工作〉啦,她是來找我加入灰十字的。」
夜夜驚訝得摀住嘴巴。灰十字是魔術師協會的執行部隊,是高手雲集的魔術師集團,能夠受到提拔加入,等於是超一流的證明。
而且這同時也能讓雷真受到協會庇護。如今雷真等於是與母國為敵了,因此這項邀請對他來說根本是求之不得。
然而雷真卻聳聳肩膀,說出一句驚人的發言:
「老師,你認真的嗎?我現在可是準備要加入魔女的陣營喔?」
「雷真!」
夜夜慌張拉扯雷真的袖子。如果金柏莉說的話是真的,雷真現在等於是被視為危險人物。要是讓人聽到雷真這樣的發言,搞不好會遭到幽禁。
然而,金柏莉的回應卻教人意外。
「真驚訝你會講出來……不過哎呀,無所謂,你可以兼任沒關係。」
「什麼!?」
這下換成雷真大吃一驚了。
「讓結社的薔薇加入灰十字沒關係嗎……!?」
「總比讓你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亂搞要來得好多了。更何況你是從神性機巧的威脅中拯救了世界的英雄,教父對你的信賴也很深厚。」
雷真對於自己被稱為英雄的事情難以接受,也沒什麼受到信賴的實感。
然而金柏莉的態度極為認真,甚至很積極想促成這件事。
「
只要是你做的行動,前輩們想必也不會一股腦否定。換個角度來想,這對協會也是很有利的事情。因為你將可以連接表里兩個世界呀。」
剛才黑薔薇與教父表示過他們將會扮演『監視人』的角色,但實際上那狀況比較接近於雙重支配體制,兩人想必不會走上齊心協力的路線吧。
不過雷真就不同了。他能夠為油水不相容的兩個世界搭起一座橋樑。
── 金柏莉的發言中透露出她對雷真深厚的信賴,深信雷真即使加入了結社,也不會被染上結社的顏色。
雷真不禁苦笑。那份信賴雖然極為沉重,不過也純粹讓人感到高興。
「只要當上魔王就會人人想搶,不愁找不到工作,這些話看來是真的啊。我雖然沒當上魔王,卻也收到兩件很有魅力的邀請了。」
「我想應該不會只有兩件喔。如你這種等級的魔術師,加上名副其實成為『世界最強』的自動人偶,任誰都會想弄到手吧。」
「若真是那樣,看來我剩下的人生都沒辦法過得安穩了?」
「人說當潘朵拉的災難之盒被打開,最後會剩下的是空虛的希望。」
聽到這句唐突的發言,雷真不禁看向金柏莉。而金柏莉露出捉弄人的笑容後……
「那麼,你認為〈倒數第二〉又是什麼呢?」
「就是……希望的前面一個,所以……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
「搞什麼啊!」
「不過,那肯定是在災難之中能夠延續到希望——試圖連結希望的存在。」
金柏莉將雙手放到雷真肩上,笑著說道:
「我想那就是像你這樣的男人所擁有的東西吧。」
「——」
「我就等你到畢業之前好了。到底要不要接受聖黑衣,你好好考慮看看。」
留下這句話後,金柏莉便瀟灑轉身。
踏著完全感受不到傷勢影響的腳步,從容不迫地離去。在她前方的走廊轉角處,可以看到醫生克魯爾在等待她。
醫生似乎講了什麼多餘的話,結果被金柏莉賞了一記肘擊。不過那兩人的感情看起來並不差,並肩走遠的背影能讓人感受到比普通朋友更為親密的關係。
大概是受到金柏莉他們的影響,夜夜忽然摟住雷真的手臂。
好一段時間中,兩人都默默不語,眺望著窗外的風景。
輕飄飄的雪花落向中庭。
時間緩緩流動。雷真抱著幸福的心情,抬頭仰望漸漸入夜的天空。
夜夜的體溫從手臂傳來。在疲於戰鬥的日子中沒有餘力感受的甘甜情感,這時盈滿雷真心中。
夜夜或許也是同樣的心情,像小貓一樣把身體貼向雷真,用撒嬌的聲音說道:
「吶~雷真,夜夜其實有件事想跟雷真討論呢。」
「怎麼啦,這麼客氣?就儘管說啊。」
「小孩的名字,要取什麼呢?」
「也太早了吧!這部分要客氣點啦!」
「雷真明明都說夜夜是『我老婆』的說~♥」
「呃……我是說過啦。」
「不可以事到如今又反悔喔?」
「……怎麼可能。」
雷真一笑置之。曾幾何時,他已經做好覺悟,也能從容如此回應了。
最後雷真也放棄掙扎,陪夜夜聊了起來。
「如果是女孩子——叫『白夜』怎麼樣?你那個時候全身都是白的啊。」
「好美的名字呢!那麼請問男孩子呢?」
「我想想……簡單一點就是從父母親的名字各取一個字——」
「雷雷?」
「為什麼是取〈々〉的部分啦(注1:「夜夜」在原文寫作「夜々」,「々」表疊字。)!應該取〈夜〉的部分吧!」
「那……雷夜(Raiya)?」
「那樣會不會被人叫成『騙子(liar)』啊?既然是從我們的名字各取一個字的人類——」
有如上天的啟示般,某個名字閃過雷真腦海。
於是他就像透露什麼重大秘密似的,小聲念出那個名字:
「夜真人(Yamato)——你覺得怎樣?」
「Yamato……」
夜夜在口中呢喃發音,細細思考一段時間後,露出微笑。
「真是個好名字呢。」
她接著帶著慈愛的表情,輕撫自己的腹部。
「你的名字就叫夜真人呦♥」
「不要做那種會讓人誤會的動作好嗎!?那裡還沒有小孩好嗎!?」
不過——那樣的一天或許真的會到來。
畢竟從今以後,兩人還是會一起活下去。
就算只有短短一瞬間,不過夜夜曾經是神性機巧。誰也不曉得她生下的小孩會擁有什麼力量,或許也會有人為了搶奪那『鋼鐵的基因』而爆發鬥爭。既然雷真如今決心走上薔薇之路,將來的敵人絕對不會少,甚至連母國都不會是自己人。因此這兩人生下的小孩也很有可能會遭遇必須與父母別離的事態吧。
就算是這樣,如果夜夜真的能夠懷孕,雷真也希望能讓她生下小孩。
要是雷真或撫子都沒有後代,赤羽的血統就真的會斷絕了。雖然以前雷真對這種事一點都不在意,然而現在與哥哥死別後,不願讓血脈斷絕的想法開始在他心中萌生。
「夜夜……我啊,想要更相信人類。」
「夜夜明白。」
「但世界上並不是每個人都很聰明。只要像我或艾德蒙這樣的笨蛋干出傻事,鬥爭輕易就會爆發。」
世界大戰的火種已經在冒煙,隨時都有可能點燃。
「必須靠蠻力阻止的時候總會到來。」
「這點夜夜也明白。」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就算了。但要是因為這樣害你,還有你的孩子——」
「雷真。」
彷佛是要揮散雷真的迷惘般,夜夜堅定主張:
「無論是什麼地方,夜夜都會跟在雷真身邊。因為夜夜是雷真的搭檔呀!」
「……就算是荒蕪的大地,甚至是地獄的盡頭?」
「就算到被窩裡也是!」
夜夜露出幸福的微笑。雷真將她的小腦袋抱過來,閉上眼睛。
(……對我這樣的笨蛋來說,這結局也太美好啦,老哥。)
雷真不禁笑了一下。被他抱在懷中的夜夜一臉好奇地抬起頭:
「請問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覺得這樣的結局其實也不差。」
「還沒結束呢,雷真從今以後才真的要忙碌起來囉!」
「這樣啊……說得也是。」
旅行還會繼續下去。只要雷真還沒停下腳步。
「反正這下也沒國家可以回去啦。雖然不曉得我能做到什麼地步,不過——」
雷真從懷中掏出指環。薔薇浮雕反射月光,綻放出光芒。
夜夜一把搶走那枚指環,套到雷真的無名指上。
雷真不禁一笑,握起搭檔的手。
「我們走吧,搭檔!」
「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