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機巧少女不會受傷 > 第十六卷 下 Chapter 13 正圓之物

第十六卷 下 Chapter 13 正圓之物(2/2)

目錄

隨著散落的骨架碎片,氣囊消失在瘴氣的大海中。洛基雖然靠吉卜利勒起風,勉強穩住船身,但這下距離競技場就更遠了。船頭被壓著,怎麼也無法靠近。

「呵……我們還真是渺小不起眼的生物呢……!」

雷真抓著搖盪的甲板,露出苦笑。

「對神性機巧來說,頂多只是覺得像有蟲子接近而已吧。」

洛基也同樣表情苦澀。

「要是船被破壞,我們就必須靠自己的力量突破這陣暴風了。作戰計畫全都會泡湯啦。」

「……如果可以一口氣跳過去就好了。」

若搭檔還在,或許就有可能辦到這點。

洛基始終冷靜地告誡:

「講那些做不到的事也沒意義。如果考慮現在能用的手段——該怎麼做?」

「那……還用說嗎?」

「呵——的確。畢竟你這傢伙是單細胞生物。」

洛基雖然口氣像在嘲笑,眼神倒是很柔和。

兩人嘴角都勾起弧度,同時抬頭:

『衝過去!』

異口同聲如此說道,並各自釋放出魔力。

小紫明白他們是打算硬上,當場「什麼——!」地大叫起來。但對於她那不知是尖叫還是抱怨的聲音,兩名少年魔術師都充耳不聞。

雷真揮出帶有魔韌的一刀,切開強風。洛基緊接著把船頭轉向該處縫隙,讓船衝進暴風之中。

魔力全開,硬是讓船上升。

在酷似雷雲的瘴氣漩渦中,到處可以看見閃電。看來是瘴氣互相摩擦造成的帶電現象,就連船身表面也爆出了亮白色的火花。

即便如此,兩人還是沒有停下。飛船不斷提升速度,繞過競技場周圍,往天上飛去。隨著與競技場的距離越來越近,隔著瘴氣也漸漸能看到了。

只要繼續這樣飛,應該就能——正當雷真這麼想的時候,他的期待突然被一道黑焰打破。

看上去就像是瘴氣忽然被點燃,猛烈的火焰削過甲板,當場把艦橋炸飛。

因此變得一片平坦的甲板上,瘴氣凝聚,散發出異常的妖氣。是轉移魔術的出入口。而一如所料,從瘴氣中接著浮現出魔女的身影。

「……真會挑時間。」

雷真把手放在臉前,遮蔽搖曳的黑焰,並瞪向那黑暗之中。

「首先必須要跟你交涉是吧——老婆婆?」

土門綺羅,日本最強的魔術師集團——伊邪那岐流的總頭目。

綺羅看著雷真的臉,不悅地皺起眉頭。

「你……在笑什麼?」

「因為我很高興啊,你竟會親自過來找我。」

「哈,愛說大話!」

綺羅用和服袖子遮掩嘴巴,嘻嘻嘲笑雷真。

「雪月花都少了兩個,居然還以為自己有勝算。」

「……確實,夜夜死了,伊呂里也不在這裡。不過……」

雷真輕輕把手放到自己胸口。

「夜夜給我的性命還在這裡。」

接著握起拳頭,敲打心臟。

「老哥給我的力量,還在這裡。」

「……哦?難不成你們方才進行了什麼秘術?」

「老哥給了我的東西,才不是那麼輕鬆簡單的玩意。」

不單只是今天一天的給予。

是直至今日、一路上交付他的一切——三年的緩衝期間,大量的實戰經驗,冀求力量的意志。

這一切的一切,都化為了赤羽雷真的血肉。

雷真抱住小紫的肩膀,露出堅強的笑臉。

「我沒有老哥那麼聰明,沒有老哥那麼強大的魔力。就算用刀劍交手,恐怕還是老哥比較強。但是,我擁有許許多多老哥沒有的東西。」

「……是什麼?」

雷真用下巴示意下方。在瘴氣濃霧的另一側,可以看到戰鬥的光芒到處閃爍。

如果是綺羅這種等級的陰陽師,應該就能明白才對。現在整座學院、整座機巧都市,到處都有與雷真抱著同樣理想在戰鬥的人。

灰十字的魔術師們、學院的教授們、學生們——如今甚至連伊邪那岐流的人都選擇站到雷真這邊來了。

這正是連天才赤羽天全都沒能獲得的東西。

雷真絕不是在逞強,而是靜靜說道:

「看來我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廢對吧?老婆婆。」

他筆直地望著綺羅。就在那瞬間,輕蔑的表情從綺羅臉上消失了。

「……的確,你實在是個可怕的小鬼。」

對方宛如湖面般平靜的眼眸中,映出雷真的身影。雷真過去雖然數度被綺羅瞪視,但是像這樣彼此互望,應該還是第一次。

「從前被人稱為廢物的小鬼頭,竟能脫胎換骨到這等程度。看來再怎麼樣的爛泥,也好歹是赤羽……不,再說爛就太失禮了。真虧你能夠成長到這地步,實在出色呀,雷真先生。」

綺羅輕聲如此說道。或許這句話是出自她的真心也說不定。

然而那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間,她很快又露出瞧不起人的眼神:

「啊啊,可怕可怕!就是因為這樣,紅翼之血必須消滅才行的啦!」

對方毫不隱藏厭惡的感情,如此咒罵。在彷佛潑到自己全身的惡意之中,雷真總算明白。

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害怕這位女性。

也許是年幼時的敏感心靈感受到了;或是本能告訴自己,這個女人對赤羽家懷抱的深深厭惡——而這份厭惡的根本源頭,其實就和雷真一樣,是恐懼和害怕。

土門綺羅一直都很害怕赤羽一族。

害怕到明明身為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魔女,也不惜染手罪惡的地步。

「去死唄,赤羽!」

隨著瘴氣烈焰噴起,從綺羅的影子中跳出身穿黑色鎧甲的武士。

武士手中握有燃燒著黑色火焰的劍。光是一揮,瘴氣暴風就立刻化為火焰,並從中冒出新的式神。

雷真靠紅翼陣把蜂擁而來

的式神往左右撥開,同時大叫:

「老婆婆,聽我說!」

「閉嘴!聽了就討厭!」

「那麼只要我贏了——!」

「哈!你才不會贏。你連一丁點的勝算都沒有!」

伴隨軋軋的恐怖聲響,式王子的胸前鎧甲打開。當隱藏在內側的存在——憑依外露出來的瞬間,雷真與洛基都頓時呆住。

衣服染滿鮮血的少女,像個罪人般被釘在那裡。

她應該沒有受到致命傷……透過靈視也看不出有什麼外傷,但是胸口沾染的鮮血非常嚇人。出血量應該少說也有幾公升吧?

至於那少女的臉蛋,雷真當然認得。

「原來你在這裡啊……愛麗絲……」

「還真是……過分的講法呢……」

對方回應了。雷真因此知道愛麗絲還活著,不禁稍微鬆了一口氣。

「抱歉。我太晚去救你了。」

「真的太晚了呀……!都是因為這樣,害我爸爸……!」

愛麗絲的眼眶中湧出淚水。明明是在這樣的狀況中,雷真卻頓時感到有點好笑。

看到雷真居然在笑,愛麗絲不由得當場發怒:

「你在笑什麼,這個大木頭!」

「你就原諒我吧。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什麼消息啦!」

「你老爹還活得好好的。」

「——!?」

「是硝子小姐救了他。所以只要解決了神性機巧的問題,你就能再見到你老爹囉。」

「少說得好像你可以贏過咱!」

綺羅怒吼一聲。鎧甲再度覆蓋愛麗絲,把她藏進鬼神體內。

魔性烈焰「轟」一聲增強火勢,企圖把船身燒盡。但洛基立刻改變風向,並切除著火的外裝板,守住了船身。雷真則是靠紅翼陣驅散式神群的同時,試探式王子的破綻。

式王子的巨大身體幾乎有船身的一半左右,然而動作卻很敏捷。就算想靠八重霞掩護之下攻擊綺羅,瘴氣暴風也會保護她,況且我方的企圖也全都被她看穿。

綺羅的等級果然不凡。她光是一個人就封住了雷真與洛基,放聲大笑:

「呵呵呵!唉呦唉呦!剛才吠得那麼大聲,卻只有這點程度!」

「……你才是咧。你確實是很強大的魔女大人,等級比我們高了好幾階——但憑你這點程度的力量,還不足以讓我們絕望啊。畢竟我們可是抱著和神性機巧對峙的打算來到這裡的。」

在黑焰的追殺之中,雷真指向頭頂上的威脅。

跟神性機巧比起來,魔女仍不脫人類的範疇。自神性機巧真的誕生、並親眼見識那強大的力量之後,雷真才打從心底明白了這點。

「再說,你事前調查得不夠啊。」

「事前調查……?在胡扯什麼?」

「那傢伙講話總是喜歡多加一句諷刺,個性兇惡,我以前也好幾次差點被殺掉。當然,他並沒有到完美無缺的地步,不過——」

雷真露出得意的笑容,出手支援那男子的行動。

「他可是個優秀無比的執事。」

八重霞全開,欺瞞綺羅的感官。洛基同時操控吉卜利勒,用雷擊長槍攻擊式王子。

雷電閃光奪走綺羅的視力,擊碎式王子的鎧甲。

內部的愛麗絲因此外露出來,一名男子立刻趁這瞬間的機會竄入其中。

沿著讓人感受不到慣性影響的直線軌跡加速到最高速限。靠著完全統制振動特有的動作,辛格逼近到愛麗絲面前。

面對第六感靈敏過人的綺羅,想要偷偷接近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現在這裡有雷真,有小紫,還有戰鬥狀況的變化。

辛格心中肯定巴不得快點把愛麗絲救出來才對,然而他還是很有耐性地等待良機。就是那樣強韌的忍耐力,讓上天給予了他機會。

辛格抱住愛麗絲,試圖把她從式王子中抽離出來。

「辛格!刀!把刀折斷!」

愛麗絲被迫握在手中的禁刀,那才是真正的憑依。於是辛格一腳把刀踢碎,從式王子中救出了愛麗絲。

接著順勢繞到雷真背後,靜止在空中,然後對似乎還搞不清楚狀況而瞪大眼睛的主人一臉輕鬆地說道:

「恭喜您,大小姐。您忠實的僕人來迎接您了。」

「辛格……」

愛麗絲似乎想臭罵什麼,但途中卻又改變了想法……

「哎……以你來講算是做得不錯了……我就誇獎你吧……」

她努力想保持平常的態度,聲音中卻帶有哭腔。辛格疲憊無比的臉上頓時溫和一笑,接著十分刻意地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還真是令人吃驚。性情有如開瓶鑽一般扭曲的大小姐,竟會說出如此率直的稱讚話語……屬下辛格實在感動得快要昏過去了。」

「OK,辛格,我就讓你用屁股複習一下開瓶鑽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

愛麗絲伸手摟住隨從的頸部。小紫看著那兩人的互動,不禁露出微笑。

一旦失去了憑依,即便是大式神也無法存在。式王子當場自毀,歸返瘴氣大海之中,而身為其軍隊的黑色野獸們同樣也當場消滅。

雷真明白分出勝負的時候已經到來,於是重新轉朝綺羅:

「好啦,老婆婆,我不想讓人等太久。你就聽聽我『勝利者的主張』吧。」

「……什麼蠢話。勝負還沒定下。」

「不,勝負已分,是我贏了。」

「大話講過頭可是會丟人現眼喔?你已經讓咱看過好幾次的紅翼陣,但你還沒見識過羅生之血——」

話語忽然中斷在很不自然的地方,綺羅的頸部被魔力線纏住了。

「——!?」

綺羅吃驚得瞪大眼睛,在她眼前可以看到架著刀的雷真。

從只要踏出一步就能碰到的距離前,雷真把刀刺出。帶有魔韌的刀確實捕捉到綺羅的頸動脈,只要輕輕一划就難逃大出血的命運。

綺羅是已經習得心眼的魔女,而且擁有優秀的第六感,是預知能力也很強的陰陽師。

可是她現在卻無論預見、預測或看穿行動都沒辦到,就讓敵人侵入到這個距離,毫無防備地曬出自己的脖子——

「咱……該不會是在作夢唄?」

「正確答案。」

幻影忽然崩碎,真正的雷真出現在綺羅背後。

他從攻擊範圍外一口氣逼近。防禦式神雖然挺身出來保護綺羅,但是雷真揮刀一掃,不讓任何妨礙介入。

緊接著把刀拉回,迅雷不及掩耳地再回砍一刀。就算強如綺羅似乎也不禁感到戰慄,然而刀尖卻只微微觸碰到綺羅的鼻頭便停了下來。

結束後再仔細一看,利刃有驚無險地剛好沒有傷到任何一寸皮膚。

洛基在一旁發出「哦」的一聲。如果今天對手換成是他,或許就會被反制也說不定,然而身為老人的綺羅在肉體強度與反應神經上果然還是比不過年輕人。

到頭來,雷真靠的不是魔術實力,而是以劍術取勝。

見到雷真不痛下殺手,綺羅一臉無趣地呢喃:

「……你應該知道了唄。咱便是你真真正正的弒親仇人。」

「聽說是那樣。」

「那麼你為何不砍下咱的腦袋?難不成是被西洋的神明給感化了?說什麼若有人打你右臉啥的。」

「我不否定復仇行為,甚至認為那是理所當然、非常自然的情感。如果自己重要的對象被殺,卻還能和仇人說說笑笑,那傢伙肯定腦袋不正常。」

雷真會希望砍死綺羅,是身為一個人理所當然、理當肯定的情緒。

然而,雷真腦中的理性告訴他,那並非最好的做法。

自己接下來的行動中,如果有綺羅幫忙會比較好。

況且——

雷真回想起剛才見過的那群伊邪那岐流的陰陽師們。以及日輪的笑臉,雲雀嚴肅的表情,還有夜夜在最後的最後露出的微笑。

以結果來說,是雷真奪走了夜夜的生命,奪走了她的未來、她的幸福。即便如此,夜夜還是選擇原諒雷真,願意為了撫子將自己的身體貢獻出來。

夜夜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恐怕〈寬恕〉的真理就在其中。

「老婆婆,你聽我說。我是真的覺得你很可怕,簡直就像山中的老妖。」

「並沒有錯。」

「不過如今站在我眼前的,看起來只是個獨自硬撐著枯瘦的身子、疲憊不堪、卻無人出面制止,讓人感到可憐的老太婆。」

綺羅頓時感到敗興,啞口無言。彷佛被甩了一巴掌似的呆站在那。

雷真抱著希望對方能明白的期望,繼續說道:

「如果仇人活得開心愉快,怨念當然永遠都不會消散。但如果對方過得一點都不幸福——被自己犯下的罪惡折磨,至今依然感到痛苦——那麼憎恨的感情應該多少也能打點折扣吧?」

綺羅頓時臉色發青得像個死人,小聲呢喃:

「……你說咱……感到痛苦?」

「不只是你。伊邪那岐流的大家都一樣。」

「……別笑掉人大牙。人類才沒那樣高尚。誰會為了自己吃過的野獸、殺掉的魚感到在意?何況赤羽家可是咱們的宿敵,汝等消失只會讓咱們高呼萬萬歲罷了。今日若立場對調,汝等一樣會感到愉快——」

「夠了,老婆婆,不用再講那些歪理了。」

如此說完後,雷真便輕易放下手中的刀。

就在忘卻了憎恨的這個瞬間,雷真確實超越了魔女。

「我希望能藉助伊邪那岐流的招式與力量。為了拯救我的搭檔、保護這個世界。只要你願意幫忙我,我今後就不會再憎恨伊邪那岐一族。」

「……所謂的勝負,可不是嘴上講講就好。」

綺羅一臉嚴肅地盯著雷真,教育孩童般說道:

「是生,或是死。你只要砍了咱,一族的事情便隨你高興。還是說,你不想弄髒自己的雙手?」

她接著咧嘴,露出如龜裂般的笑臉。

「淨說些天真話,到頭來也不脫這理由呀。唉,膚淺膚淺!」

「不對!我是真的——!」

「怎樣都好。若要咱幫你的忙,咱寧願一了百了。」

隨著「啪唰啪唰」的振翅聲,黑鳳蝶群起亂舞。擁有爆炸權能的式神們停到綺羅的和服上,開始污染瘴氣。

她打算自爆。雷真一時不知該如何阻止,嚇得冒汗。用刀嗎?用紅翼陣嗎?就在雷真猶豫答案的時候,一道光束忽然燒過他眼前。

耀眼的光芒當場消滅鳳蝶,同時切下綺羅的袖子。

綺羅被強風颳得站不穩身子。她不但沒有被炸死,連手腳都安然無事。在不禁鬆了一口氣的雷真眼前,一隻鋼鐵色的龍穿破瘴氣漩渦飛了過來。

不用說,正是西格蒙特。在它背上,夏露開心笑著。

「怎樣?我把我們的公主大人確實帶來囉!」

夏露背後的和服少女站起身,跳向虛空。接著從她鞋子生出黑色的翅膀,如雪花般輕飄飄地降落到甲板上。

日輪站到雷真與綺羅之間,毫不畏懼地對祖母說道:

「祖母大人,您再繼續表現醜態,也只會讓一族丟臉。」

「居然連你也……竟敢對咱沒大沒小……!」

「勝負已分。在各種意義上,都是土門輸了。」

「閉嘴!你說什麼都要反抗咱是唄!」

綺羅激動怒吼。但是日輪不再理會祖母,而是對雷真說道:

「雷真大人,請快離開吧。祖母大人由我來交涉。」

她用一臉美麗的微笑如此表示。表情和剛才掩護雷真逃跑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溫和中充滿慈愛,讓人可以感受出內心的堅強。

「……你有辦法說服她嗎?」

「老實說,我沒有自信。」

日輪輕輕吐了下舌頭。那樣新鮮的表情讓雷真差點看得入迷。

「但是如果沒有好好面對祖母大人,就沒辦法真正改變。無論是我自己,或是我們一族。而且,已經不用擔心了。」

「…………?」

「因為我也有值得依靠的朋友呀!」

日輪轉向夏露,露出微笑。而夏露也堅定回應。

「日輪有我們跟著。所以你快走,到夜夜在的地方去!」

辛格與洛基站出來,成為保護雷真的牆壁。綺羅雖然一臉兇狠地瞪向他們,但她似乎如今也沒力氣攻擊雷真了,並沒有凝聚魔力。

洛基讓船頭微微朝上,隔著背影說道。

「把注意力集中到上方。我一口氣提升高度。」

也不等對方回應,他便讓船忽然加速。強烈的加速重力把眾人都壓倒在甲板上。

在激烈的震動中,雷真全神貫注在頭頂上空的神性機巧。飛船轉眼間逼近目標,最後追了過去,來到目標上方。

強風大聲吹刮。雷真為了不輸給那些噪音,對夥伴們放聲大喊:

「聽我說!我離開遠東的島國——像這樣來到地球的另一側!」

帶著千萬心意,用短短一句話傳達自己心中的想法。

「能夠認識你們,真的太好了!」

就連雷真自己都覺得這台詞有夠陳腐,但那正是他最率直的感想。

「我們走吧,小紫!」

「嗯!」

兩人牽起手,往甲板一蹬,讓洛基吹起的風從背後一推,一口氣飛到競技場上空。而在下方崩壞的競技場舞台上——

可以看到搭檔又白又冰冷的身影。

「認識你們真好——那傢伙在講什麼嘛!」

夏露複述一次雷真說過的話,嘻嘻笑了起來。

在她身旁,洛基也笑得輕輕搖動肩膀。

「那是我們的台詞啦,這個熱血笨蛋。」

雷真留下的這句話,對夏露、對西格蒙特、對洛基、對愛麗絲與辛格這對主僕,當然也對日輪都給予了確實的一股〈熱度〉。

在依舊強勁的暴風中,日輪朝綺羅的方向邁出腳步。

過去感受到的恐怖,如今已經消失。現在的自己可以好好面對祖母,不會再逃跑了。

日輪筆直望著綺羅,不是懇求也不是威脅,而是抱著真誠的心情說道:

「祖母大人,請您將力量借給雷真大人吧。」

「他要的是咱們一族的力量唄!隨你高興去做呀!當家!」

「我也曾那樣考慮過,可是我們一族依然還需要祖母大人。因為我還沒有追上祖母的境界。」

這不只是指身為陰陽師的力量。若想要團結一族撐過世界大戰的難關,以一個指導者而言,日輪還不成熟。一直以來只會對綺羅言聽計從的父母同樣無法勝任。在目前這個時間點,除了綺羅以外,沒有陰陽師能夠辦到這種事。

「哼……既然明白這點,為何還反抗咱?」

綺羅露出壞心眼的笑臉,再度凝聚魔力。

「如果你說自己力量不足,那就在這裡超越給咱看看!」

從她肩膀噴出妖氣,周圍的瘴氣又更發洶湧。

黑暗中冒出大量式神,同時襲來。日輪用眼神制止夥伴們出手迎擊,並自己站出來接受攻擊。

夏露不禁緊張得全身僵硬,然而,她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一如日輪預料,綺羅的攻擊都以些微之差偏離目標,完全沒有傷到日輪。

── 這就是綺羅的真心。

無論再怎麼激動,綺羅都沒辦法殺死日輪。也因為這樣,她剛剛才會用「卑無牢」這種拐彎抹角的手段。

但日輪一直都沒察覺祖母這份真心,只會撒嬌。受到綺羅這樣的搖籃呵護、保護,卻又在搖籃中反抗祖母。

若要將這解釋為親情,日輪心中還有抵抗。不過綺羅確實是為了日輪與一族活到今天,這點日輪就能理解。

今天只是希望她將那份愛稍微分一些給雷真——這就是日輪的心愿。

日輪毫不畏懼式神們,一步步接近祖母。

「雷真大人說的話,祖母大人難道沒聽見嗎?赤羽一族滅門的真相,雷真大人已經知道了。即便如此,他依然願意對我們展現溫情。」

不知不覺間,瘴氣暴風停息,只剩下夜風吹拂。

在那樣的寂靜中,日輪與綺羅對峙著。

「就算沒有祖母大人幫忙,雷真大人也能完成使命。他絕對可以辦到。但是他卻依然對我們表示『拜託把力量借給我』——這是在為我們一族

著想呀。祖母大人也不可能不明白這點吧?」

雷真給予的是贖罪的機會、手段。

對於他伸出的手、表現的善意,不能夠隨便拒絕。

因此日輪當場跪下,對綺羅磕下頭。

「日輪在此懇求祖母大人,請務必把力量借給雷真大人。」

夥伴們都不禁停住氣息,等待綺羅回應。

漫長的沉默之後,綺羅小聲說道:

「……不成。」

接著,又揚起嘴角。

「若咱這麼說,你要如何?」

「……我願做好覺悟,代替雷真大人弄髒這雙手。」

「你要殺死咱?殺死祖母?你就那樣痴迷於那個小鬼頭咩?」

綺羅緩緩搖頭。她原本聽似平淡的聲音,這時忽然激動起來:

「為何還不明白……!土門家的女兒,終究是無法與自己心儀的男子在一起的呀!」

「那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

日輪反射性地頂嘴,接著又回過神來趕緊低下頭,用帶有哭腔的聲音繼續說:

「……祖母大人,請聽我說。日輪在這個英國,第一次結交到了朋友。」

綺羅立刻瞪向夏露。但夏露毫不在意那刺人的視線,而是用溫暖的眼神注視日輪,點頭回應。

日輪頓時獲得勇氣,再次面對祖母。

「那是非常出色、非常可貴的朋友。能夠一起哭泣,一起歡笑,必要的時候也會賞我耳光——又聰明,又美麗,是有如太陽般的人物。」

夏露染紅雙頰。看來是被誇獎過頭,讓她感到害臊了。

「我日輪,希望自己能夠不愧對這位夏綠蒂大人——」

日輪忽然搖搖頭,重新說道:

「不愧對夏露,好好走在面向太陽的光明之路上。」

對於她如此率直的宣言,綺羅微微睜大眼睛,接著又半眯起眼皮。

「哼……咱倒是想問問看,什麼叫光明之路?」

「就是不違背朋友信賴的路。」

「不惜輕蔑祖先?不惜毀了伊邪那岐流!?」

「伊邪那岐流會存續下去。然而那不是祖母大人想要保護的古老做法。古老的魔術漸漸沒落,被機巧魔術所取代……在那樣的時代洪流中,不能只有我們一族還繼續守舊不前。」

「不成!土門之名永遠都將是陰陽之理,伊邪那岐流的主幹!」

「既然這樣,我就捨棄這個名字。」

綺羅下巴當場掉了下來。

「你說……什麼?」

「或許正如祖母大人所言……我今生無法和雷真大人結為連理。然而,那可是土門家的女人說出口的話。」

日輪眼神強而有力地瞪向綺羅。

「就算沒有被選上,咱也已經是赤羽家的人——赤羽日輪了!」

「什……那種事……不成!」

怒吼一聲後,綺羅似乎突然察覺到什麼事情。

雙眼不斷顫抖,臉上與雙手都變得蒼白。

「原來如此……斷絕土門家的凶兆之姬……繼承赤羽之名的、詛咒之子……!」

綺羅的視線飄忽不定,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下,帶著尖叫聲大喊:

「就是你呀,日輪!」

她悲痛的叫聲宛如被夜風吹散般漸漸消失。

在呆滯的眾人面前,綺羅一個踉蹌跌坐到地上。

大受打擊,全身癱軟的她,已經連起身的力氣都沒了。那模樣既不像身經百戰的大魔女,也不像統領伊邪那岐一族的當家,只像個疲憊不堪的老婦人。

日輪雖然也感受到和祖母同等的驚訝,但是還能保持冷靜。

她非常能理解綺羅心中的動搖。如果日輪才是真正的凶兆之姬,簡直可說是諷刺至極。因為讓日輪成為如此的一切開端不是別人,正是綺羅自己。

讓日輪與雷真訂下婚約,又企圖拆散兩人的,都是綺羅——

「哈……哈哈……」

沙啞的聲音響起。綺羅把手掌拍在自己額頭上,變得又哭又笑。

「滑稽……實在滑稽……!花上半輩子的時間……做的這一切……!」

見到祖母的眼淚,日輪也胸口一緊,感到心痛。

作夢也沒有想到,像鬼一樣可怕的祖母居然也會這樣哭泣。

「究竟是……在哪一步走錯了……?」

綺羅潸潸落淚,並抬頭仰望天上的月亮。

「咱過去……應該也曾和你一樣……心腸直率才是呀……」

接著折起宛如枯枝的手指,握起拳頭。

「什麼西洋機巧休想任意妄為……外來的異教徒休想在日之本胡來……抱著這樣的心一路走來保護土門家,保護一族……保護你……到頭來卻……全都白費了。」

「……不,並沒有白費。」

日輪跪著用膝蓋爬到祖母面前,堅定主張。

「祖母大人一手呵護、養育的日輪,現在就活在這裡。」

「——」

「得到了朋友,與族人們一同參與保護世界的戰鬥。」

她哭著露出微笑,期望自己的心意能夠傳入祖母心中。

接著緩緩起身,對祖母伸出手。

「來,請站起來吧。要是遲到了,那才真的丟土門家的臉呀。」

對於這位祖母,日輪已經不再抱有恐懼。

如今她總算感覺,兩人成為了理所當然的祖母與孫女。

綺羅似乎也懷著同樣的心情,感到耀眼地抬頭望向日輪,微微露出笑容。

「……那個愛哭鬼公主……變得還真是堅強吶。」

「謝謝誇獎。」

「哼……咱是在說你變得一點都不聽話啦!」

綺羅拍掉日輪的手,靠自己的雙腳撐起身軀。

接著像個太妹似的吐出粗魯的話語:

「既然你要捨棄土門家,咱也要為所欲為了。今後休想再叫咱再做什麼當家。家的事,一族的事,咱都不管了。咱要怎麼做都是咱的自由!」

她捲起和服袖子,再度提升魔力。然而那並不是為了攻擊日輪。

綺羅背對日輪,盯著頭頂上的競技場。

「……祖母大人?」

「一輩子就這一次,讓咱陪孫女一起任性唄。」

「——!」

「還發什麼愣!快去聯絡魔術師協會呀!」

「是、是!」

日輪這句回應,已經帶有哭腔了。

眼眶變得好燙。即使交到朋友,即使繼承了一族——

日輪的愛哭鬼個性,恐怕暫時都還改不掉吧。

夏露幫忙縫好的制服在寒冬的夜風中保護著雷真。

即使是刺骨的寒意也不讓人在意。雷真的眼睛現在只注視著目標。

接下來只要任由重力讓自己落下就好,下方是已經缺了一半的競技場,以及潔白得讓人感到神聖、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正站在那裡。

大氣在畏懼。整個世界都因為那個存在而震動。

牽在一起的手讓雷真感受到小紫在發抖。

「雷真……那個根本……!」

「是啊,絕對贏不了。像這樣近距離感受就能清楚知道這點。」

這下總算明白艾德蒙和綺羅為何會離開此處,逃到地表上了。普通人在這裡肯定無法保持正常,雷真也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存本能在發出警告。

即便如此……

「人類贏不過神性機巧,這點或許是所謂的真理吧。但反過來講,只要那不是神性機巧,就還有可能性。」

人類唯一的活路就在這裡。

神性機巧這時抬頭望過來。被視線捕捉到的瞬間,雷真頓時感到不寒而慄。

冰冷的眼神射向雷真——

「小紫!」

「咦?」

雷真用左手抱住小紫,用右手的刀放出魔韌。緊接著一如雷真的預感,強烈的魔力波動襲來。濁流滾滾而至,魔韌將奔流砍成上下兩半,才勉強擠出了兩人份的縫隙。

嚇人的衝擊波從縫隙外圍飛嘯而過,劃開機巧都市

的天空。街道上激起像是白浪般的東西,一路往郊外刻下爪痕。

「雷真!那個方向……有姊姊大人!」

「別擔心。你看。」

魔炮餘波前方忽然綻放出閃耀的光彩。

反射月光的巨大牆壁——是寒冰築成的防坡堤。撫子、避難民眾與機巧師團所在之處被一座圓頂狀的冰牆保護著。

「那是姊姊大人的……!」

「沒錯,那裡有伊呂里保護。抱著對我們的信任。」

從如此巨大的規模看來,伊呂里肯定是擠出了渾身力氣。她深信雷真可以完成目的,拯救世界,因此自己也在那地方拚命奮鬥著。

雷真感受到一股力量湧上來。一生一次的大賭局,自己絕對要贏。

再度轉朝神性機巧後,雷真與小紫一起降落到舞台上。

落地的衝擊讓刀龜裂,從刀身邊緣開始崩碎。看來是不成熟的魔韌讓魔力侵蝕刀身,使它終於到了極限。鍛鐵化為沙塵,溶入風中似的消失了。

雖然失去武器讓人感到不安——但那種東西根本已經沒有必要。

說到底,眼前可不是靠一把刀就能如何的對手。只要敵人決定要消滅我方的瞬間,雷真的命運就會輕易終結,一旦神性機巧拿出真本事,人類恐怕根本沒有抵抗的手段。然而,那依然不構成人類認輸的理由。

見到神性機巧的外觀,小紫忍不住用雙手摀住嘴巴。

「夜夜姊姊……」

她的眼眶中湧出淚水。神性機巧的長相就是與夜夜那樣神似。

眼角微微上揚的大眼睛,小小的鼻子,小而圓潤的雙唇,纖細的頸部,細緻的鎖骨,苗條的腰線,連秀髮隨風飄蕩的柔軟程度都與夜夜如出一轍。不同的地方只有臉上冰冷的表情、純白的色彩以及和服的造型。

白色的衣裳大大露出肩膀,衣襬很長,與硝子的和服有點相似。

在瘴氣飄蕩的黑色天空中,對方的白色無比顯眼,甚至讓人有種世界上唯獨這裡失去了色彩的感覺。雖然缺乏現實感,但是就跟失去搭檔一樣,這果然還是現實。瀰漫四周的壓迫感讓雷真知道,這既非夢境也非幻覺,總覺得對方光是眨個眼睛,空間就會軋軋作響。

雷真把小紫護在身後,對神性機巧舉起手。

「嘿,搭檔,我來接你啦。」

他用溫和的語氣搭話。對於雷真這樣的玩笑,對方卻毫無反應。

然而也沒有要發動攻擊的跡象,只是目不轉睛地把視線射向雷真。大概是因為雷真撐過魔炮,讓她多少感到有興趣了吧。

讓對方看到自己害怕的樣子應該會很危險——甚至像雷真這樣的心理,搞不好也全都被對方看穿了。

對方是超越人類的存在。若世上真有所謂的神或惡魔,那麼這個敵人也是站在那樣的次元中。

(如果我在想的事情真的全都被看穿,或許還比較輕鬆啊。)

雷真放鬆肩膀的力氣,用一如平常的態度說道:

「怎麼,連個回應都沒有嗎?還真是粗魯的歡迎方式呢。話說,對我用剛才那招也太過分了吧——夜夜?」

他語氣慎重地叫出了這個名字。

「……夜夜?」

神性機巧有反應了。對方確實有跟著發出了『夜夜』的發音。

讓人聯想到月亮的眼眸微微在動,看起來是在尋找自己會感到不對勁的理由。

對於她竟然會開口講話的事情,小紫不禁感到驚訝,但雷真一點也沒吃驚。對方當然會講話了,因為那是我的搭檔啊。

有如雪花落到肌膚上溶化般,恐懼感從雷真心中漸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萌生的確信。對方這個外觀,果然不是單純的模仿而已。

當然,這場重逢也不是什麼偶然。

「夜夜,你在那裡面對吧?」

「——」

「你就在那裡,沒錯吧?」

神性機巧似乎感到不愉快地扭曲表情。

然而隨著對方感受到的不對勁越來越強烈,雷真察覺到的不協調反而漸漸消失。

眼前的存在與記憶中的少女慢慢重疊在一起——

雷真輕輕笑了一下……

「那表情代表你還搞不懂是吧。那麼我就讓你搞懂。」

他說著,冒然往前踏出步伐。小紫於是趕緊上前制止:

「雷真,不可以……!」

小紫不安地拉住雷真的袖子,不過雷真輕輕甩開她的手,仰望天空。

「別擔心。你看,大家做得很順利啊。」

雷真示意周圍,不知不覺間,機巧都市陷入了一片寂靜中。

戰鬥停息,瘴氣消散。因為街上燈火都熄滅的緣故,讓人可以看到遠方的星星,而就像映照在湖面上似的,那些星光甚至擴展到地上。

並不是街上的燈火重新點亮——在地表上閃爍的星星,都是成為雷真夥伴的魔術師們為了儀式在燃燒的魔力。

魔力燈火相連成線,在整座都市畫出巨大的魔法陣。

如星雲般擴散的魔素光輝,膨脹的魔力化為火焰,天上出現亮白色的極光搖曳。彷佛是要襯托這樣莊嚴的情景般,不知從何處傳來清淨的歌聲。是自動人偶伊凡潔琳帶有無限連鎖反應的歌。

淨化之歌驅散瘴氣,演奏起儀式魔術〈萬物流轉〉。

天空是畫布,地上是縮景模型。眼前的景象就像是把厚厚的書本內容用一幅畫表現出來,精緻而美麗。

空間扭曲,時間被魔術侵蝕。幾秒後,月亮從邊緣開始出現缺口。

驟然發生的月蝕遮掩月光,使黑暗與寂靜提升濃度。

── 不知不覺間,四周變得安靜無比。無論是風聲,或是自己的心跳聲,都感覺極為遙遠。

看來〈寂靜之刻〉開始了。小紫感到不安地把身體靠向雷真。

「雷真……總覺得……喘不過氣呀。」

「別擔心。你乖乖待在這裡。」

大氣中的魔素漸漸消失。換言之,現在空氣無法傳導魔力,對於自動人偶來說,那等於就像窒息一般。

這就是魔蝕——四年一次,逾越之夜會發生的現象。

本來那不應該發生在今晚才對。然而在大魔術〈萬物流轉〉的效果下,於今日此刻重現了。

因為有教父〈時老翁〉的決斷、上千人的魔術師以及無限連鎖反應的力量,才讓這件事得以實現。

雷真窺探神性機巧的樣子,白色的夜夜看著自己的雙手,茫然呆站在那。

「…………?」

她明顯感到困惑。雷真確信了魔蝕的效果,於是邁步走過去。

既然沒有魔素,魔炮就不構成威脅——才對。但還是不能大意。體內的魔力依然正常在流動,雖然也是多虧如此,讓黑薔薇的秘術還能發揮效果就是了。

(我方不利的狀況依然沒變。)

賽菲菈應該也有看到現場的狀況,但是沒有魔素她也沒辦法出手幫忙,而既然無法獲得魔女支援,雷真當然也沒辦法使用紅翼陣。

他只能靠自己一個人面對神性機巧。

(正合我意。對吧,搭檔?)

月亮完全被遮掩,魔蝕進入後半。剩下的時間有限,但也不能因此急著縮短距離。萬一被對方警戒、拒絕,一切就沒意義了。雷真回想起自己和夜夜剛認識的那段時間,並一步一步慢慢拉近兩人的距離。

(才剛認識就被下令『成為我的人偶』,怎麼想也不會高興吧?)

那等於一下子就被當成道具的意思。當時的雷真只會把人偶當成物品對待。

(不過,你最後還是成為我的搭檔了。)

在箱根的山上發生爭執,彼此都差點喪命,才總算稍微互相理解。

正因為夜夜接受了雷真,兩人才成為了對方獨一無二的存在。

(你總是在保護這樣的我。不惜自己流血……不惜自己受傷。但是如果都只讓你吃虧,不符合我們的做法。對吧?)

一切都應該互相分擔。無論痛苦還是喪失,都一人一半。這才叫搭檔。

(什麼叫正圓,什麼叫完全的存在啦?不要想自己一個人成為那種東西嘛。)

人類就算不完全也沒關係。就是因為不完全,才能互相分攤。

(我和你一人一半,兩人合在一起才會湊成〈圓〉。從神話時代以來,男女之間一直都是如此。我們就是這樣經歷了好幾千、好幾萬年的時光。)

就算將來有一天,不一樣的時代可能會到來——但至少現在不是那個時候。

(所以說,我要把『不完全』的你帶回去。)

然後從頭再來過一次。

── 回過神時,雷真已經站在神性機巧眼前。

他輕輕伸出手。對方眼眸中閃過緊張的感覺,但是並沒有攻擊。

雷真的手觸碰到對方的臉頰。神性機巧用刺人的視線盯著雷真,雖然有一瞬間似乎感受到像是殺氣的東西,不過對方還是沒有發動攻擊。

在魔蝕的影響下,雷真的第六感也變得很遲鈍。天眼與心眼都無法發揮,野生的直覺也沒有作用。

這點對方想必也是一樣。兩人就像普通的人類,互相無法理解。因此也只能像普通的人類那樣,彼此觀察,試探心意。

雙方互望之中,神性機巧散發出的敵意忽然緩和下來——的樣子。

取而代之所產生的,恐怕就是疑惑。

神性機巧有些猶豫地將那疑問化為言語:

「你是……什麼?」

她用夜夜的聲音說出了這樣的疑問。

於是雷真以一個人類的立場回答:

「我是赤羽雷真。」

對方眼中流露出不愉快的感覺。看樣子是得到了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

大概是對人名根本沒有興趣吧。假設世上每一隻蟲子都有屬於自己的名字,雷真一樣也不會感到在意。

她之所以會呆站在這個地方,看似什麼行動都不打算做,想必是因為沒感受到自己有做任何事情的必要。

沒有足以構成威脅的敵人,也沒有足以引起興趣的對象。

不帶任何目的,就被生到這個只要自己想破壞隨時都能破壞的世界。她除了存在於這裡以外,找不到任何要做的事。

所謂的超越者,肯定就是像這樣的存在。然而,她現在已經不再是超越者了。

因為她開始對我——對赤羽雷真產生了興趣與疑問。

為了消解疑惑,她再度開口:

「你為什麼不畏懼我?」

「我很害怕。其實雙腳都在發抖啊。」

「那麼為何要靠近我?」

「只是因為我想那麼做。」

神性機巧歪了一下小腦袋。雙方的對話聽起來完全沒交集,但其實都有對上。

雷真露出微笑,調侃似的問道:

「那麼換我問你,你又是什麼?」

「我是你們稱呼為〈Machine Doll〉的存在。」

「不對。你是夜夜,是我的搭檔。」

銀色的眼眸中浮現出否定的神色,但雷真毫不理會,繼續說道:

「你是硝子小姐造出來的終極自動人偶,是雪月花的月,伊呂里的妹妹,小紫的姊姊,我的搭檔——夜夜。」

「不對!」

對方表現出明顯的感情起伏。那樣宛如人類的動搖心情,讓雷真看到了勝算。

她對於自己的存在開始懷抱疑問了。如此一來,我方便有機可乘。

「別急,聽我說。就在剛剛,夏露說她喜歡我喔。」

「……你在、說什麼?」

「她說她願意跟我結婚喔。」

雖然有些誇大,但這時就別在意太多了。

一如雷真的期待,神性機巧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

見她眼角抽搐,美麗的臉蛋漸漸扭曲,雷真不禁在心中大聲喝采。

「怎麼了?你受傷啦?」

「……什麼?」

「你想到我可能會和夏露結婚,所以受傷了對吧?」

「我沒有受傷。」

「你在逞強?」

「才沒有!」

「看吧,就是這樣!你果然不是什麼神性機巧!」

神性機巧忽然把眼皮垂下。看到那樣帶有殺氣的半眯眼神,雷真慌張說道:

「等等!你所謂的神性機巧,應該是不論遇上什麼事都不會受傷,完美無缺的存在。可是你卻會感到動搖、會感到生氣、會感到受傷,換句話說就是不完全的存在。不過那也是當然的,因為你才不是什麼完美無缺的神性機巧——」

接下來的一句話中,雷真賭上自己一輩子的心愿。

「而是……我的老婆啊。」

對方眉間頓時閃過如雷電般的火花。

美麗的臉蛋痛苦扭曲,身體蜷縮。

「你……剛才……說什麼?」

「所以我說,你才不是神性機巧——」

「你說、我是你的、什麼?」

神性機巧忽然把臉靠近。濕潤的眼眸中映出雷真的身影,認真等待雷真回答。

雷真不禁臉紅起來。就算習得了超一流的戰鬥技能,爬上了魔術師的頂峰,對於這方面的事情還是需要另外習慣才行。

「你、你啊……是打算讓我講第二次嗎……!?」

「再說、一次。我是你的、什麼?」

對方熱情詢問著。雷真的話語確實動搖了她的存在,此刻,自己的話語肯定能夠傳達到對方心中。既然如此,就沒有選擇逃避的道理。

「這種事情……日本男兒可不會隨隨便便說出口喔?記清楚這點,然後給我聽好!」

雷真丹田使勁,抱住神性機巧。

「你是、全世界最可愛的、我的老婆啊!」

嬌小的身體在懷中顫抖了一下。

「回來啊,夜夜。永遠跟我在一起吧。」

最後這句話,雷真說得一點也沒害臊。

或許因為這是發自他內心深處的話語吧。

他接著輕輕放開手,觀察對方的反應。神性機巧原本如月亮般白皙的臉蛋,如今微微泛紅,看起來光彩些許。

「……為什麼?」

神性機巧對自己那樣的變化感到困惑,看向自己發抖的手指。

「我明明是完全的存在……人機一體的具現……〈下一代的人類〉……才對呀!」

原本無機質的聲音中開始流露出某人的感情,變得帶有溫度。

「我知道……這個身體……一直以來……都在等待你這句話……!」

從神性機巧的雙眸中流出透明的淚水。

少女的肌膚透出血色,呈現生機——就在那瞬間,魔蝕解除了。

月亮再現光明,魔素急遽增加。

從天至地,如流星般灑落的光芒,使世界的魔力復甦。萬物流轉的魔法陣早已消滅,相對地,別的紋路浮現在天空。

雷真無法解讀,那是複雜至極的魔術式,不過他知道其內容。

是大魔術〈因果性置換〉(Theorein)。操控因果的連續性,有時甚至能改寫現實的壯闊魔術。堪稱是和萬物流轉並列的終極儀式。

在龐大魔力造成的亂流吹刮中,雷真忍耐著彷佛要被分解為細塵般的感覺,緊緊抱住神性機巧。

(來,找回你的輪廓吧,夜夜!)

魔蝕剛才已經剝去神性機巧的鎧甲,身為人類的對話應該動搖了她的本質與存在,使「神性機巧」這個概念變得不穩定了。

如果是現在——只要是現在——就能改寫她的存在。雷真如此深信。

雷真提升靈感,窺探神性機巧的內側。

望遍遼闊的靈魂大海,尋找應該成為了其中一部分的夜夜。

(夜夜!你在這裡對吧!我拉你上來!把手伸給我!)

雷真腦內浮現出強烈的景象。從深邃的黑暗之中,伸出無數的手——這樣的情景。這並非單純的幻想,而是魔術師的靈感將狀況翻譯出來的畫面。現在的雷真能夠靠直觀理解,這每一隻手都是構築基內斯的材料——也就是具現化的靈魂。

那些幾乎都是沒有主人的人造靈魂,是基內斯的細胞,是利維坦的組成分子。不過其中也有一部分是由來自實際的死者。

基內斯應該是吸收了充滿大氣的靈魂,也就是瘴氣,並縮退變化為神性機巧的。而就在神性機巧誕生的瞬間,有個靈魂燃燒殆盡

那就是神性機巧誕生的導火線,成為最後關鍵的存在。

本來人偶的靈魂應該比人類脆弱才對,然而夜夜因為吸收了雷真的生命,使自己逐漸接近人類。

而基內斯就是吸收了那樣的夜夜,成為了神性機巧。既然這樣,反過來應該也能辦到才對。只要夜夜找回自我,支配這個肉體……

只靠夜夜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可能的。就算加上雷真的力量也不夠。但是這裡還有脹大到足以籠罩天地的、夥伴們的魔力。

有終極的大魔術,有瘴氣的大海,有能夠使用這些東西的人物們。讓人甚至有種錯覺,彷佛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瞬間而準備齊全的。

現在絕對可以辦到。但是伸向雷真的手實在太多了。

雷真無法從中找出搭檔,不禁焦急起來。萬一判斷失敗,一切努力都會付諸流水。心中萌生的焦躁影響注意力,因而變得更加焦躁,陷入惡性循環。就在精神失去平衡,使雷真喪失正常的判斷力時——

一隻強壯的男性手臂忽然輕輕伸過來。

看上去想必非常靈巧的細長手指,凹凸明顯的骨骼,都讓雷真感到熟悉。

男人的手臂輕撫雷真的臉頰,接著指向黑暗中的一個角落。沿著他所示的方向望去,就能看到同樣讓雷真很熟悉的少女手臂。

纖細而白皙,但是深藏的力量不輸任何人的手臂。

只要像這樣看到,雷真就不會認錯。因為與哥哥在不同的意義上,那手臂也一直以來都保護、引導著雷真。

一股暖意湧上心頭,讓雷真忍不住哭泣。

(老哥……謝謝你……!)

在因果性置換的效果消失之前,雷真抓住那少女的手。

霎時,搭檔的面容浮現心中,景象塗改現實。

光芒飛散。任由光的洪流淹沒自己的同時,雷真在心中與哥哥道別了。

最後光芒漸遠,周圍恢復到既無瘴氣也無月蝕或黑暗的寒冬夜晚之中。

從印象世界回到現實的雷真,與剛才一樣站在天空的競技場中。

大魔術的餘韻撼動空間,魔力波紋擴散到整座都市。然而那樣的餘波,不久後也漸漸減弱、沉靜下來。

在寒風之中,雷真的胸口卻感到溫暖。因為——

「雷真……真是笨蛋!居然……做這麼危險的事!」

搭檔在懷中哭泣。又哭又生氣的夜夜不斷用額頭磨蹭雷真。

「竟然用肉身挑戰神性機巧!要是雷真有什麼萬一,夜夜至今的努力……失去的東西,全部都會白費的說!」

「……抱歉。」

雷真輕輕把夜夜的小腦袋抱在胸前。雖然發色還像雪一樣淡,不過柔順的觸感完全沒變。這樣確實的觸感讓雷真明白了,眼前的存在已經不是神性機巧,不是安德羅基內斯,也不是模仿創造出來的假貨。

貨真價實,就是雷真的搭檔。

有如水從容器中滿溢般,魔力漸漸從夜夜體內泄出。神性機巧的力量想必不是一個人能夠保有的程度,涌泄的力量接著溶解到世界,漸漸擴散。

現在的夜夜究竟該如何定義?這種問題交給專家去研究就好。雷真現在知道的只有兩件事,那就是眼前的夜夜是真的夜夜——

然後光是這樣,自己就很滿足了。

搭檔又是如何?雷真探頭一看,發現夜夜變得又哭又笑。

「果然要是沒有夜夜……雷真就不行呢……!危險得教人擔心呀……!」

「是啊,沒錯。要是沒有你,我真的不行。做什麼都不行啊。」

雷真緊緊擁抱夜夜,說出自己滿心的願望。

「所以說,拜託你別再離開我。今後一輩子都在我身邊吧。」

「可是,夜夜……已經不是正常的存在了……!」

「你本來就不正常嘛。」

「雷真都這種時候的說!」

「你才是啦!等等,住手!我真的會吃不消喔!」

即使力量正急速喪失,夜夜的存在依然很接近神性機巧,應該隨隨便便就能把雷真像蟲子一樣捏死吧。

就像平常一樣互相對峙、牽制之中,彼此都漸漸有了現實感。

兩人不分先後露出笑容,再度相擁。

夜夜一臉幸福地嘆了口氣後,又忽然用有點僵硬的聲音說道:

「雷真……請你聽夜夜說,不要笑喔?因為一度成為神性機巧的一部分,讓夜夜有種知道了世界上所有秘密的感覺。」

「秘密?什麼樣的秘密?」

「像是這個世界究竟是如何構成……之類的。對現在的夜夜來說,世界整體看起來就像書本,或是數學算式。世界的真理感覺都能夠解讀了。」

全知——或許就是這樣的感覺吧。那是雷真完全無法想像的境界。

「還真是了不起……但那有什麼事情讓你在意?」

「這個身體不只是夜夜,也曾和你哥哥的靈魂相連過。只要利用這個身體,就連雷真的父親或母親,應該也能連結才對。現在的夜夜能夠辦到這點。如果是現在……唯有現在……」

身為人類的雷真無法理解夜夜究竟在講什麼。

不過他能明白夜夜想表達的事情。

除了夜夜之外,其實也可以選擇讓哥哥或父母親復活——就是這個意思。

「但……選夜夜真的可以嗎?」

「那當然。」

「可是——」

雷真用手指按住夜夜的小嘴唇,不讓她繼續說下去。

「要是我放棄你,把老哥帶回來試試看。我絕對會被老哥殺掉,而且伊呂里和小紫也會恨我——」

說到這邊,雷真又搖搖頭。

「不對,不是這樣。不是這樣啊。」

拿別人當藉口太卑鄙了。這樣是沒辦法傳達心意的。

因此現在應該把自己丟臉的真心話以坦率到滑稽的程度表現出來。

「我就是要你。」

「…………!」

「比我或者你高尚好幾倍的人,在這世上肯定到處都找得到。搞不好全人類都會恨我,說到頭來只有我得到好處。但就算如此——就算要與全世界為敵,我還是想要你。」

雷真握緊搭檔的手,道出自己的心意。

「所以說,跟在我身邊,陪我到天涯海角吧。」

夜夜的眼眶不斷湧出珍珠的淚水。

她再度把臉埋到雷真胸口,用臉頰磨蹭。雷真也彷佛要捏壞她的細肩般,緊緊地、緊緊地擁抱搭檔。

如此這般,靈魂縮退、萬物流轉與因果性置換——透過三項大魔術總算實現了神的奇蹟,隔了約兩千年的死者復活。

然而代價極高,人類錯過了「神性機巧」這個空前的果實。

後世的人們或許會嘲笑,或許會憤怒。居然把史上最大的發現只拿來交換了一個〈人類〉。不過至少在此時此刻,脫離滅亡危機的機巧都市中,沒有人會取笑雷真的任性。

飛船從雲層下浮上來,出現在競技場邊。小紫立刻跑過去高高跳起,用雙手圍成一個『圓』。

看到那月亮形狀的手勢,船上的夥伴們都綻放出笑容。對於他們的視線與調侃的聲音,在舞台上的這對情侶都沒有做出反應。

月光照耀中,相擁的男女映出長長的影子。

影子互相依偎,久久也不分開。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