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下 Chapter 12 再次託付友人(2/2)
夏露笑了出來。那是對雷真所相信的事情深信不疑的表情。
對——沒錯。
除非自己能夠接受,否則雷真絕不會停下來。無論周圍的人再怎麼反對,再怎麼說之以理,雷真也絕不放棄。到最後總是世界輸給他的堅持,為他讓出一條路。
夏露筆直地注視日輪,露出充滿自信的笑臉。
『而且你想想看,神性機巧真的誕生了。這點就已經是個奇蹟對吧?目睹到那樣的實例,你覺得那傢伙有可能放棄嗎?』
「對啊,如果是雷真,肯定會想利用看看的啦!」
昴從一旁如此說道。他的表情也和夏露一樣,充滿對雷真的信賴。
『當然,這種事情一點都不簡單。畢竟是想辦到根本不可能辦到的事情,就必須付出相對的努力。儘管那傢伙再怎麼厲害,光靠一個人是絕對不行的。所以絕對需要我們——還有你的幫忙呀。』
「…………」
『我想要拯救夜夜。你也一樣吧?』
被夏露如此一問,日輪再度閉上眼睛。如果只是自己和族人們,就算在這裡挫敗,也可以想成是應得的下場而認命。
但是那位黑髮的少女——
那位既是情敵,也是朋友的少女——
若自己在這裡退場會連帶犧牲她,自己就絕不能在這裡放棄。
日輪用和服袖子擦拭掉淚水,害臊地望向夏露。
「……夏綠蒂大人果然就像太陽一樣呢。」
『你也是喔,日輪。』
「今後我肯定還是會一直嫉妒你的。」
『如果能受你嫉妒,我也會感到自豪。但那其實是誤會喔。』
「誤會……嗎?」
『你才不是在嫉妒,只是失去自信而已。』
夏露露出美麗的微笑,透過鏡子注視日輪。
『所以說,讓我們去找回來吧。找回真正的你,還有夜夜!』
不知不覺間,日輪原本搖擺不定的心已經徹底做出了決定。
舒暢的高昂感包覆全身,早該耗盡的力氣又再度湧上來。
隔著鏡子的兩側。兩名少女對上視線。
日輪第一次知道,心意相通可以帶給人如此大的力量。甚至比土門家的血脈、比伊邪那岐流的術式還要強大的力量。
「……各位,現在請把大家的力量借給我。」
日輪對在一旁觀望的夥伴們宣告:
「我要從卑無牢脫逃出去,幫助雷真大人!」
好!大家如此歡呼應和的聲音聽起來無比可靠。此時此刻,日輪打從心底感受到幸福——
同時,也湧起了相信的心情。
3
(有殺氣逼近……!)
雷真一邊疾馳一邊探查周圍。他現在已經來到學院的中樞地區,從崩塌的校舍與荒廢的庭園判斷,應該是工學部一帶。
目的地的重要機巧保管設施就近在眼前了。隔著薄霧可以隱約看到像墓碑般方方角角的外觀輪廓。
「視野漸漸變清楚了。這證明六連的老爸幫我們處理得很順利。」
「可是……很奇怪吧?」
跑在後面的小紫就像是看出雷真的想法般說到:
「我們明明都進到這麼深處了……」
「是啊,老婆婆不可能沒有發現我們。」
綺羅總巴不得能殺掉雷真,而且雷真現在正為了破壞保證綺羅優勢的穢土大結界而在行動。想當然,綺羅應該會先殺過來才對。
然而,對方卻始終沒有來襲的跡象。
難道對方明明發現了卻放著不管?還是說對方去修復穢土結界了?
(……不對,那樣穢土應該已經恢復原本的力量了才對。)
既然如此,代表……
「洛基和夏露很危險!」
原來如此,從剛才就感覺到的殺氣,是戰鬥的氣息。如果是洛基或夏露之中任何人正遭到綺羅攻擊,就說得通了。
看到雷真微微表現出焦急的態度,小紫輕輕跳了一下。
「我已經沒問題了!可以全速奔跑囉!」
「好!那就衝進那殺氣的中心吧!」
兩人朝著重要機巧保管設施加速衝刺。
穿過曾經是學院主街的道路,轉向校長官邸的方位,距離感覺到殺氣的地點只剩不到一百公尺了。
魔力濃度忽然提升,周圍倏地變暗。雷真邊跑邊抬頭,看到在上空缺了一塊而呈現彎月形的競技場。
── 看來是進入了競技場的影子中。明明遠在高空,神性機巧的強烈魔性卻教人幾乎窒息,雖然感受不到敵意,但魔炮何時從上頭射下來都不奇怪。
就在雷真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到頭頂上的瞬間,某個影子忽然從正面逼近。
看不見的暴力襲擊雷真,當場消滅了他的左肩,讓左手被砍斷。
痛得滾倒在地上的雷真——的身體「嘶」一聲消失在黑暗之中。
── 一如慣例,又是八重霞的幻影。襲擊者丟失目標而停下動作。而就在其頭頂上僅僅數十公分的位置,雷真的實體現身了。
敵人是身穿黑衣的魔術師。但不是協會的斗篷,也不是結社的風衣,而是身分高貴的人物所穿的高級衣服。
「艾德蒙!」
「雷真!」
兩人的聲音互相交錯。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緊接著襲來——雷真閃過超重力造成的扭曲,一腳踹向國王的頭部。
然而伴隨「磅!」一聲硬質的聲響,意想不到的硬度讓雷真腳踝發出悲鳴。仔細一看,雷真踢到的不是國王的頭,而是一塊鋼筋水泥。
金髮的禁忌人偶——朧富士〈七號〉保護了國王。她手上貼附一塊鋼筋水泥——也就是建築物的瓦礫,擋下了雷真的一腳。
雷真雖然想跳躍逃開,可是他本身也被朧富士的重力捕捉到,而被吸引過去。正當雷真在半空中毫無防備的時候,另一塊瓦礫又從後方飛來。
在看不見的巨人之手操控下,石塊水平掉落而來。接著撞上雷真的背部,就這樣順勢把他帶往重要機巧保管設施。牆壁與牆壁夾擊下,雷真被悽慘壓扁——
……不對,利刃劈碎牆壁,紅翼陣的線擺脫了天手力,讓雷真逃向地面。石塊則是繼續往前飛,在重要機巧保管設施牆上撞出一個大洞。
衝擊力使得周圍塵土飛揚,本來就已經不好的視野變得更差了。雷真沒有冒然發動攻勢,而是暫且落到地上,與艾德蒙對峙。
『是你啊。』
兩人的話語偶然重疊,艾德蒙開心地笑了起來。
「講的話相疊啦。不過——沒錯,這句話才讓人有真實感。無論是你還是我,互相都有預感:最後會擋在自己面前的肯定就是對方。」
確實,雷真也是這麼想。他早有預感,艾德蒙絕對會現身阻撓自己。透過他在壞事上的運氣,或是透過權力,從雷真預想不到的角度出面妨礙。
雷真帶著有些套話的打算挑釁說道:
「國王大人,看來你賊運很強是真的啊。被神性機巧甩了居然還活著。」
艾德蒙嗤之以鼻,但他的自動人偶卻做出反應。長長的金髮豎起,酷似夜夜的臉蛋氣得泛紅。
「閉嘴,混帳!竟敢愚弄陛下——」
「你才給我閉嘴,七號。他交談的對象是我。」
艾德蒙粗魯地推開朧富士,大膽挺身出來。
「你說我被甩,這形容很貼切。看來我似乎惹對方不太高興的樣子,結果差點就被轟成灰燼,只能像這樣難看地爬在地面上啦。」
「我是很想問個詳細……但你不會告訴我對吧?」
「如果你成為我的東西,就另當別論囉。我不但會鉅細靡遺告訴你,要我把你當成部下帶過去也行。」
「這玩笑可一點都不有趣。我之前也說過了,休想要我再為你做任何事。」
「既然這樣我就不能放你過去。那是我的東西。」
緊張感漸漸攀升。艾德蒙身上散發出的魔力遠比他本來的魔力量還要強大,毫無疑問,肯定是使用了無限連鎖反應的靈藥。
交戰無可避免。雷真想到夥伴們,忍不住咂了一下舌頭。
「國王大人,你給我聽好。我現在的心情是前所未有地焦急,也前所未有地焦躁。」
「所以說?」
「小心我宰了你。」
「——哈!」
艾德蒙大聲笑了起來。
「你變得真會講大話啊。那是殺過人的傢伙才會有的自信。」
「……什麼?」
「而且殺掉的還是自己珍惜的對象。」
雷真不禁咬牙切齒。
心中的動搖被看穿了。艾德蒙搶得精神上的優勢,咧嘴一笑。
「你以為我什麼都做不到嗎?我確實是個二流魔術師,機巧戰鬥不是我的專長。就算帶了好幾具傳說級自動人偶來,也敵不過現在的你。然而——」
他說著,輕輕舉起手。霎時,雷真感覺到有多個魔術迴路各自啟動。
「我是王。王的底下有士兵啊。」
從黑暗之中,自動人偶們陸續現身。
每一具感覺都很有歷史,有的齒輪古典而美麗,有的黃銅閃耀而充滿光澤,有的裝有表面拋光的汽缸——外觀帶有骨董風格,構造也十分古老,但都散發出嚇人的魔性。
雷真記得這個感覺。就是收藏在魔書雷蒙蓋頓中的傳說級自動人偶具有的特徵。
他們究竟裝有怎麼樣的魔術迴路,根本無從預測。從氣息上判斷,應該少說也有七具。負責操縱的魔術師也是同樣數量,每個人想必都有服用無限連鎖反應的靈藥。
他們的魔力震撼大氣,讓周圍的小石子都飄浮起來。艾德蒙露出奸笑,刻意掀開雷真傷疤似的開口:
「他們是我的心腹,你也記得吧?
以前曾經一起襲擊過倫敦嘛。」
「……是啊。」
感覺就像遙遠的記憶,但其實是短短不到半個月前的事情。當時的罪惡感與後悔,雷真想忘也忘不掉。
然而,雷真的心已經不受動搖。
因為自己對一路走來保護自己的搭檔,犯下了更加不可饒恕的罪過。
見到雷真不為所動,艾德蒙似乎提高了警覺。但他並沒有表現在臉上,依然態度從容地挑釁:
「打倒拉賽福之後,現在我就是魔術世界的帝王。你也對王俯首稱臣吧。來到我麾下,就像那時候一樣愉快地玩一場。」
「我拒絕。」
「……很好,就是要那樣。用強硬手段讓對方屈服才教人興奮啊。」
「強硬手段?那是不可能的。你絕對沒辦法讓我服從。」
「哦?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正確的。」
雷真這句話的聲音,從艾德蒙背後傳來。
八重霞解除,雷真展現出自己的存在感。戰慄使得艾德蒙把注意力放到背後——就在那瞬間,小紫從正面砍向國王。
利用思考的死角,銀劍一直線往艾德蒙胸口砍去。
如果是平庸的對手,靠這招就能分出勝負了。但理應被抓到破綻的艾德蒙卻忽然消失身影,銀劍尖峰刺到別的東西。
黑色的岩塊——是地下岩盤。
(被置換了……!?)
艾德蒙與地下岩塊互相交換了位置。怎麼想都只有這個可能性。
銀劍刺入岩石中拔不出來,讓小紫行動變得遲鈍。一具古老的機械人偶這時朝她毫無防備的背後逼近。
雙臂裝甲裂開,飛出如槍頭的金屬片。利刃表面可以看到帶有光澤的黑色液體——明顯是塗了毒藥。
毒刃劃破小紫纖柔的肌膚……之前,封住銀劍的岩塊忽然碎裂。
是雷真舉刀敲碎的。刀刃順勢折斷機械人偶的毒刃,砍飛機械人偶的頭部,雷蒙蓋頓的惡魔轉眼間化為廢鐵。
「小紫!」
「嗯!」
恢復自由的小紫啟動魔術迴路,試圖製造幻影,但艾德蒙並沒有讓她得逞。
國王手指一彈,八重霞便忽然被破壞,讓雷真與小紫暴露出真正的位置。魔術竟輕易遭到破解,讓雷真驚訝得瞪大眼睛。
不知從何處出現如豪雨般的雷電,劈向變得毫無防備的雷真。
庭園樹木被點燃,石頭路面被炸開,水泥塊被燒得焦黑。光一發就足以劈死人類的雷霆數十道、數百道轟下來,讓周圍一帶轉眼間化為焦土。
要躲開雷電根本是天方夜譚,雷真只能淪為高壓電的犧牲者。
「雷……咳咳……雷真!」
小紫被瀰漫的煙霧嗆得一邊咳嗽一邊呼喚,準備衝進濃煙之中的她,忽然又停下腳步。在烈焰燃燒的大地上,雷真竟用自己的雙腳好端端地站著。
艾德蒙咧嘴一笑,語氣甚至很開心地說道:
「錯開目標,是嗎。真是方便的招式呢。」
他說著,指向從雷真左手伸出來的魔力線。
「妨礙人偶操縱。只要有那魔力線,狄拉克的阿斯摩太也無用武之地啦。」
「……你們才真的太方便了吧,居然有可以讓魔術無效的魔術。」
雷真看向艾德蒙後方,站在荒廢庭園中的一具機械人偶。骨架如有機物般扭曲,宛如遠古時代以來的長年老樹,給人會聯想到惡魔的恐怖感覺。
一旁的操縱者狄拉克還很年輕。雖然可以感受到不凡的才能,但應該沒有到可以在戰鬥中解析八重霞,並設計出對抗魔術的程度。也就是說,阿斯摩太的魔術迴路恐怕就是專門〈破術〉的東西。
能夠使任何魔術都無效——這樣的魔術迴路。就某種意義來說,或許是對魔術師而言最為棘手的自動人偶。
不過這點並不能套用在雷真身上。
他冷不防砍出一刀,延伸的劈砍擊中阿斯摩太的上半身。
在場所有人——甚至連小紫也是——都被嚇呆了。
敵方趕緊用魔防擋下。若是單純比拚力量,雷真的一擊想必贏不過無限連鎖反應,然而雷真如今已學得心眼,能夠看穿魔防的『不均勻』,找出密度較薄的部分。
雷真緊接著揮出的第二刀有如硬鑽鎧甲縫隙般砍去。魔韌擊碎魔防的保護,直達機械人偶的中樞。
利刃順勢橫砍,斬斷阿斯摩太的上半身。終極的傳說級自動人偶幾乎什麼抵抗都沒能做到,便當場沉默了。
「這傢伙……!」
敵方之中有人咂一下舌頭,施展出別的魔術。雷真腳邊忽然出現一灘岩漿,猛烈的熱風颳起,輻射熱幾乎要燒死雷真。
那大概就是剛才把艾德蒙與岩盤〈置換〉的魔術吧。對方似乎很巧妙地把地面與岩漿置換了位置,但可惜的是,那同樣早就被心眼捕捉到了。
在岩漿產生的熱浪中,雷真的身影搖曳消失。接著在下個瞬間,忽然出現在敵人的背後——他比對手快了短短一拍子,施展了八重霞。
機械人偶被踹飛,掉入自己產生出來的岩漿之中。在此同時,雷真早已再度施展八重霞,消失蹤影。
敵方陣營頓時陷入緊張,趕緊互補彼此死角,採取堅實的警戒陣型。然而當雷真第三度現身的時候,又有一具自動人偶被砍斷了。
而且威脅不只有雷真。不知所措而呆站在原地的魔術師們忽然被小紫一腳踢飛,或是折斷關節,或是打昏,一個個輕易地失去了戰鬥能力。
如此這般,短短不到五分鐘,〈古代遺產(Legacy)〉隊便被攻破了。
比起敵意,眾人更是用畏懼的眼光望向雷真。對他們來說,雷真簡直就是難以理解的怪物。說到底,光是在戰鬥方式上就完全不同,魔術師居然親自揮舞刀劍,發揮出壓倒性的攻擊力,這根本不是近代機巧戰鬥的模式。
然而,這單純只是他們學習不足。雷真的戰鬥方式其實是有先人的。
古雷丹、雷克南、葛麗潔爾妲,這戰鬥方式由師傳徒,一路傳承下來。
「雖然我也沒資格講別人啦,不過……」
雷真踩踏在傳說的殘骸上,睥睨敵人。
「你們配得上自己的人偶嗎?」
根本是暴殄天物吧——這樣的指責,同時也刺痛雷真自己的心。
對,雷真配不上自己的人偶,所以才會失去了夜夜。
艾德蒙露出諷刺的笑容,叱責部下們:
「你們聽見沒?被一個學生講到這地步也太沒面子了吧?再給我繼續努力精進。」
他嘴上說著,同時放出魔力。看來這位國王還沒有死心的樣子。
「然後雷真,你最好也別講大話囉。至少先突破這傢伙再說——七號!」
「是!」
回應艾德蒙的同時,朧富士的秀髮飄起。
滿溢的魔力激起波紋,重力異常的波動朝四周擴散。
石板路面細微粉碎,化為沙塵。要是被捲入其中,一瞬間就會被撕成肉片的絕對破壞領域——轉眼間擴大範圍,吞沒雷真與小紫。
當然,他們早已靠八重霞替換了身影。但是純戰鬥用的朧富士擁有的偵測器也很優秀,在幻影被破壞的瞬間就捕捉到了他們的位置。
冰冷的視線瞅住雷真,第二波的異常重力比剛才更加犀利、快速。
物質崩壞現象直逼雷真眉梢,他雖然靠紅翼陣的線編出一面盾牌保護自己,魔術線卻當場被扯斷。
背後的鋼筋水泥如破布般輕易粉碎。雷真往地面一蹬,打算逃開,可是身體卻順勢往上浮起,被拉向虛空。
看來對方操控了周圍一帶的重力。雷真雖然想用八重霞隱藏自己身影,但朧富士比他快了一拍,強烈的一腳從上方踢下來。
超重力的大瀑布,威力簡直有如隕石。當場被轟到地面的雷真炸開石板,撞凹岩盤,掀起大量砂土,造出一個隕石坑。
劇痛讓雷真差點失去意識。內臟搞不好破裂了,但還沒有死。
在狂舞的砂石暴風中,雷真魔力全開,抵抗朧富士的重量。
往下重壓的朧富士,以及雷真與之對抗的紅翼陣。激烈互拚之中,雷真大聲吶喊,硬是把刀往上一砍。
魔韌劃開重力,直達朧富士。朧
富士身體一閃,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反應速度雖然了得,但她的注意力被那一刀引開——形成了敗因。
朧富士的手臂突然被扯斷,肌膚外翻,露出鮮血淋漓的肌肉。
「什……!?」
她臉上同時浮現出痛苦與驚愕的表情。
「嗚……八重霞……嗎!」
空間認知能力被擾亂,讓她被捲入自己的攻擊範圍中了。朧富士察覺原理,趕緊中斷魔術,一跳逃往艾德蒙的方向。
但小紫這時早已埋伏在一旁。
這招躲不開了。就在雙方交錯的瞬間,朧富士的腹部被劈開。比起傷勢,自己竟受到敵人直接攻擊這件事更加讓她感到動搖,而亂了姿勢。
小紫一劍又一劍砍來,每一劍都讓朧富士噴出鮮血。已身陷八重霞術中的她因為害怕自滅,遲遲無法做出施展天手力的覺悟。因為要是那麼做,這次不只是她自己,搞不好連艾德蒙都會遭到波及。
「你在做什麼,七號!真的是個廢物啊!」
「可……惡呀!」
在艾德蒙的叱責下,朧富士眼中閃過一道殺氣。她恐怕是抱著自毀的覺悟,把攻擊目標放到雷真身上而不是小紫。
渾身解數的一掌推出。在小小的手心上出現一顆不知是什麼東西的黑球,在球內可以看到如閃電般的電流。
要是被那玩意觸碰到,雷真或許就會當場喪命了。然而,朧富士的攻擊終究只是撲了個空。因為雷真與幻影替換位置,早已搶到艾德蒙背後。
銳利的刀鋒抵在艾德蒙的脖子上。
他究竟是什麼時候繞到那裡的?還是說他打從一開始就在那邊?或者其實這個雷真也只是幻影而已?無論朧富士、艾德蒙還是其他魔術師們都沒有把握。
「……陛下,非常抱歉。」
朧富士眼眶湧出不甘心的淚水,如此小聲呢喃。瞪向雷真的眼神中燃燒著怒火,她憤恨的對象絕不只是雷真而已。
(……我們過去好像也曾嘗過這樣的滋味啊。)
雷真揮散湧上心頭的感慨,窺探艾德蒙的表情。
艾德蒙看起來一點也沒害怕,只是純粹感到驚訝的樣子。
「……為什麼?」
他不帶有絲毫諷刺,似乎是真的搞不懂而如此問道:
「小紫的魔術迴路是適用於支援的能力……以前和繼母大人交手的時候也是,頂多只能隱藏身影罷了。那樣的自動人偶……為什麼可以壓過七號?」
「你不知道嗎?雪月花就是為了『超越朧富士』而誕生的啊。」
硝子在後悔之中創造出來,並託付自己心愿的存在——那就是雪月花。
「因此今天這個結果是必然的。對吧,小紫?」
雷真對小紫一笑。於是小紫露出充滿自信的表情,很有精神地點頭。
「沒錯!」
她緊握自己手中的銀劍。對於小紫心中萌生的自信,雷真不禁感到高興。
「這下是我贏啦,國王大人。把神性機巧讓給我。」
聽到雷真的勝利宣告,艾德蒙嘴角一揚,露出彷佛在偶然之中放下了什麼重擔的笑臉。
4
「——怎麼啦?」
艾德蒙愉快笑著,自己把脖子靠到刀刃上。
「難道你喜歡吊人胃口?若有慈悲,就給我快快動手啊。」
「不要!」
朧富士想要撲過來,卻被小紫當場壓住。但即使手臂被固定到背後,身體被壓在大地上,她依然拚命懇求:
「人類!……不要、殺了陛下……!」
滿是淚水的臉蛋教人痛心,騎在她身上的小紫也被感染得淚眼汪汪。
雷真保持姿勢,對周圍一瞥。
古代遺產隊之中還有意識的魔術師們都投來刺人的視線。要說狀況一觸即發——對方也未免太過不利了。人偶們幾乎都沒辦法正常發揮,在他們做出任何行動之前,雷真就已經能殺掉艾德蒙。
無論誰來看都知道,這場戰鬥是雷真的勝利。雷真將手中的刀柄用力一握……
「喂,白痴王。」
但沒有砍下艾德蒙腦袋,而是輕聲詢問。
「你為什麼會想要成為帝王?」
艾德蒙頓時睜大眼睛。或許雷真是第一個當面問他這種事情的人,不會用『瘋狂』或『野心』之類的理由隨便解讀,而是第一個純粹想要知道動機的人物。
然而,艾德蒙似乎沒有回答的意思,只露出一臉冷笑。
於是雷真接著把手伸入艾德蒙懷中,拉出他的項煉。
「我猜這顆黑曜石應該知道答案吧?」
「……誰曉得?」
「說啊,你到底是為了誰一直身穿喪服的?」
國王頓時抽了一口氣,但依舊沒有透露出自己的真心。
艾德蒙接著露出目中無人的笑臉,用他的老台詞回應:
「如果你成為我的東西,我就告訴你。」
「如果那是可以讓我接受的理由,我也會考慮成為你的手下。」
「——!」
這句話似乎完全出乎艾德蒙的預料。他不禁一臉呆滯地看向雷真,但雷真並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在刺骨的寒氣之中,艾德蒙的額邊微微冒出汗水。
不知是因為決定對雷真的讓步賭一把——還是因為覺得反正世界就要結束的緣故,艾德蒙總算把他本來應該一輩子都不會講出口的想法說了出來:
「……雷真,在你眼中看來,這個世界究竟如何?」
他低聲詢問的同時,端整的臉上笑容消失,雙眼瞪向遙遠的彼方。
「這個世界究竟有多混帳,我很清楚。而我也知道世界正一步步往更混帳的方向前進。就因為『民主主義』這個人類史上最差勁、最惡劣的詐欺所害。」
「……說『詐欺』也講得太過頭了吧?」
「是嗎?那種東西只是愚者的幻象,光是最根本的基礎就建立在誤解之上啊。」
「誤解?什麼誤解?」
「認為人類足夠聰明、足夠公正、充滿博愛心,這樣的誤解。」
這國王到底在講什麼?只是他的狂言嗎?或者說那也是真理的一面?
雷真沒有插嘴,而是用沉默催促對方說下去。
於是艾德蒙用扼殺了所有感情的聲音繼續靜靜說道:
「人類終究只是愚蠢的野獸。自私自利,懶散怠惰,卻又以為自己很聰明。甚至還有傢伙跳出來胡扯,說什麼就算放任人類亂搞,看不見的神也會自然維持平衡。但是你知道那所謂的『平衡』究竟是指什麼嗎?」
「生命……吧?」
「沒錯。當實際上有大量的人喪命,當身陷痛苦的人成為多數派的時候,世界才總算會反轉。那就是所謂的反作用力。而反作用力會使天秤盪向另一側,有時甚至引發革命——接著呢?天秤又會再度盪回來吧?究竟到什麼時候才會得到平衡?」
艾德蒙用鼻子一笑,刻意深深嘆一口氣。
「錯就錯在採納了笨蛋的意見施行政治。就是因為做那種事情,才會引發無謂的戰爭。然後要說誰會傷腦筋,就是那些愚蠢的民眾。」
「……既然是那樣就那樣啊。如果都是自己決定的事情,決定的人也不會有什麼不滿。總比讓白痴國王做出白痴事情要來得好。」
「笑死人。那些笨蛋什麼時候沒有對政治抱怨過不滿?」
「——」
「說什麼『既然是那樣就那樣』,一點也不像你會講的話……哎呀,你覺得可以也沒差啦,反正不會有人責怪你。但我可是生在皇室。」
艾德蒙用宛如刀劍般銳利的目光盯向雷真,篤定說道:
「若無法保護國家,還叫什麼國王。至少在我的國家中,我會平等保護我的人民。」
對於他說的『保護』這個詞,雷真怎麼也無法接受。
這男人一路走來可是切割捨棄了大量的對象。妨礙他的人,反抗他的人,被命運拋棄的人。只要是為了達到這男人的目的,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割捨。
但至少在艾德蒙心中,那些都是為了大義做出的行動——
如果是為了大義的犧牲,便有做好覺悟不多猶豫……就是這個意思。
「將國家交給一群笨蛋治理才叫罪惡。在我的國家絕不允許這樣的惡事。」
「……一個人究竟是不是笨蛋,由誰決定?」
「由我、由帝王決定。因為我就是正確的。」
這個瞬間,雷真感覺自己總算理解艾德蒙了。
我是正確的——他總是掛在嘴邊的這句話,雷真一直以為是源自傲慢。
但其實不對。那是他在規律自己必須如此。
身為帝王,就必須要正確才行,否則會使人民困惑,使國家動盪。
帝王必須保證自己的正確性,對此負起責任——就是那樣的宣告。
雷真此刻才在真正的意義上理解了這個敵人的可怕之處。如果自己要否定艾德蒙,獲得神性機巧,就必須否定他的覺悟。
「……國王大人,還真是了不起的覺悟啊。但那不是我想知道的事。」
雷真反過來盯向國王的眼睛,問得更加深入:
「我想知道的是,到底是誰讓你做出了那樣的決斷?」
國王沉下眼皮,深深吸氣,吐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皮,讓雷真的身影映在漆黑的眼眸時,雷真不禁對那雙眼綻放的光輝看得出神了。
那眼神有如夜晚的湖泊,深邃、平靜又哀傷。
「雷真,在你身邊可有即使出生成長的環境、立場、身分甚至膚色都不同——也願意和你追求相同理想的人物?」
「……多得是。」
「那真教人羨慕。」
艾德蒙諷刺地揚起嘴角,接著露出試探般的眼神。
「要是我把那些傢伙全殺了,你會怎樣?」
「那當然是……」
會報仇。根本不用說,雷真就是因為同樣的理由才渡海來到英國的。
你也一定會這麼做——當這句話快要脫口而出時,雷真頓時愕然。
不,不對。是這樣沒錯,但是不對。
艾德蒙確實也會報仇才對,但他不會因此就感到滿足。他的行動甚至是從報仇之後才真正開始,一直延續到久遠的未來。
雷真只是想要殺掉仇敵。腦中只有考慮到這個程度。
然而艾德蒙所挑戰的——會不會是更為巨大的對象?
他想做的,會不會是要矯正整個世界本身?
「……如果你沒打算砍我的腦袋,就快走。這問答我已經膩了。」
國王不耐煩地揮揮手,挑釁睥睨雷真。
「先跟你說清楚,我可沒有放棄。我深信你會失敗,然後再度輪到我。神性機巧最後還是會到我手中。」
「……那是不可能的。我會得到她。」
被雷真這樣回嘴,艾德蒙頓時露出感到有趣的眼神。
「說得還真篤定啊?你我的條件應該都一樣,你為何能講得如此確信?」
「條件才不一樣。因為……」
雷真輕笑一聲,說出這句台詞:
「我才是正確的。」
艾德蒙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是傲慢。」
「就算傲慢也行。那就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你應該很清楚,你是為了私人感情在行動。」
「沒錯。我是為了自己在轉動整個世界,帝王不就是這樣嗎?」
國王看向雷真的眼神霎時一變。
不是把對方視為有趣的對象,也不是能利用的棋子。
而是用彷佛同病相憐般的視線望著雷真。
「你認為應當坐上御座的預見之王……是你?」
「因為你太過優秀啦,國王大人。你並不是真正的笨蛋。」
「哈……你這傢伙真是太棒了。」
艾德蒙抖著肩膀大笑出來。
「——有趣。」
他舉起手讓部下們退下後,充滿自信地說道:
「我就好好觀賞你這場戲。既然你說你能夠得到神性機巧,就證明給我看。」
「用不著你多嘴。你就眼巴巴看著我得到她吧。」
「你要怎麼到天上去?你有手段能突破瘴氣往上飛嗎?」
「當然有。這就是你我之間的差異。你失去的東西,我還留著。」
雷真望向背後,這時地面忽然炸開,從底下飛出巨大的影子。
在重要機巧保管設施前方,外觀如鯨魚般的物體撞毀前庭的石板路面浮了上來。是船——能夠在天空翱翔的機巧船。
雷真握起小紫的手,跳向船上。
他至今依然擁有,但艾德蒙已經失去的東西——那絕不是支配關係,不是利害關係,是更加複雜的連結。
沒錯——雷真還有『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