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下 Chapter 12 再次託付友人(1/2)
1
「找到了!就是這個!」
夏露開心的聲音在高高的天花板間迴蕩。
現場光線昏暗,讓人難以掌握空間大小。唯一的光源只有夏露召集來的〈光〉精靈,空氣中混雜有霉味與石油的氣味。
這裡是皇家機巧學院重要機巧保管設施的地下空間。也就是雷真曾經闖入,與天全交戰過的場所。
過去支配過學院的人物們——無論雷克南或葛洛麗雅似乎都沒有動過這個場所。證據就是那玩意如今依然聳立在昏暗的現場。
巨大的團塊。板塊接縫處的陰影強調出外裝甲的拼裝紋路,看上去就像顆巨大馬鈴薯的那玩意,其實是一艘〈船〉。
拉賽福秘密收藏的硬式飛船——〈格里普斯〉。
「比代達羅斯小啊……」
在夏露背後的洛基如此說道。正如他所說,過去曾傲然飛行在機巧都市上空的代達羅斯擁有比這艘船大上好幾倍的巨大船身。然而現在的問題不在於大小,重點是它是否還有飛行能力。
洛基透過念力、夏露驅使風精靈,各自飛到甲板上。接著打開地板上的艙門,瞧了一下操縱室,併到處看了一圈後,洛基說道:
「稍微有點髒……不過船身沒有受損。」
雖然有積灰塵,但船體完好,大量排列的氣囊也都沒有缺損。
「看起來應該也沒腐蝕。操控類的自動人偶也還活著。」
「自動人偶?伊卡洛斯的同型機嗎?」
「不,不對。空間歪曲(Fourth Dimension)是武裝,並不是飛行所需要的東西。」
看到夏露愣住的表情,洛基只能感到不耐煩地繼續說明:
「這是靠氣囊飄浮,透過螺旋槳獲得推進力的純粹機巧。和魔力推進不一樣,不會受到瘴氣妨礙,因此能夠飛到空中的競技場。」
洛基在工學方面很強,立刻就點燃蒸汽機,並扳動了幾個操作杆。然後盯著夏露完全看不懂的儀表,確認裝置狀態。
「很好,這可以飛。」
「喂,洛基!你那樣亂動沒關係嗎?」
「不動它是要怎麼操縱啦。你去找找打開天花板的方法。」
「天花板?什麼天花板?」
洛基不禁一臉無奈地望向夏露。大概是對夏露的遲鈍看不下去了,在她肩上的西格蒙特小聲說道:
「夏露啊,這是一艘飛天船。姑且不論校長究竟是基於什麼目的建造的,若不讓它出去屋外就沒法使用吧。既然如此,想必在什麼地方會有讓它出去的機關才對。」
「只要用光束炮把天花板轟開不就好了?」
「這個大艦巨炮笨蛋,要是做那麼顯眼的事——」
洛基苦笑一下後,諷刺地說道:
「不管怎麼說,這傢伙都太過顯眼了,事到如今似乎也談不上什麼隱密行動。」
「就是說吧?而且那樣的亂來程度還比較符合我們的作風呀!」
夏露回想起雷真的〈作戰〉,不禁輕笑一聲。
「實在是亂七八糟呢。那傢伙說的事情,真的能夠辦到嗎?神性機巧這種東西,明明連性質或特徵什麼都還搞不清楚的說。」
「就是面對那樣『搞不清楚』的對象,才有可能性存在。」
洛基轉動舵輪,確認其與方向舵的連動性,並態度輕鬆地說道:
「如果不理解,就試著去理解。那傢伙提出的點子符合魔術理論,也正因為這樣,教父和教授們才會接受——」
洛基這時注意到夏露臉上笑咪咪的表情,語氣忽然變得冷淡下來。
「這個笨蛋想出來的笨蛋點子,我就好心陪他玩一場啦。反正要是沒成功,人類的歷史就結束了。」
「又在講那種話~其實你才是最相信他的人吧?」
「而你就是打從心底迷戀上那傢伙的人吧。」
「什——不行嗎!?」
「沒。」
洛基忍不住笑了一下後,抬頭望向氣囊,態度莫名爽朗地說道:
「這不是什麼相不相信的問題。我們現在已經是同舟共濟,既然那傢伙不在〈天之御座〉上,就由我們把他丟上去。」
「沒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
夏露把右手舉到與胸同高,讓西格蒙特停到護手上。
「就要想辦法撐過這局面吧。」
她與洛基同時轉回身子,船庫的牆壁忽然炸開,巨大的人影接著跳出來。
體型將近有人類的三倍大,而且看起來強健有力。夏露和洛基過去雖然都和各種強敵交手過,但這個怪物果然還是和其他對手不一樣。
紫薔薇驅使的食人魔,雷真稱作『鬼』的妖怪。
巨大犬齒外露的吃人長相實在恐怖。
「唉呦唉呦唉呦,現在的學生實在膽子很大呢。」
明顯帶有嘲諷的聲音從眾鬼背後傳來。
「夜都這麼深了還在瘴氣瀰漫之中到處閒晃——真是不要命的啦。」
土門綺羅散發著嚇人的妖氣現身了。
骨架纖細到彷佛輕易就能折斷,體格比夏露還要嬌小。但是論威迫感,夏露連對方的一半都不到。
瘴氣從綺羅身邊飄散過來。夏露趕緊驅使大氣的精靈,阻擋瘴氣流入。聖日耳曼教授就是因為被那霧氣纏身,才變成鬼的。
恐懼讓心臟激烈跳動。為了不要被對方看出自己內心的動搖,夏露態度強硬地說道:
「這裡是我們的學校,自由外出走動有什麼不對?」
「獅鷲女子宿舍不是有門禁咩?」
「知、知道得還真詳細……!」
眾鬼緩緩移動位置,包圍飛船格里普斯。雖然不能讓敵人破壞這艘飛船——但夏露回想起之前那場壓倒性的敗仗,忍不住陷入絕望。
洛基的態度看起來也不從容,用帶著憤恨的聲音嘆氣:
「計畫早早就發生失算啦。紫薔薇應該是由那傢伙負責的才對。」
「……難道佯攻行動進行得不順利?」
雷真已經前往跟伊邪那岐一族交涉,而綺羅不可能會放任那樣的行動。因此想當然,她應該會朝那邊去……明明是這樣才對。
然而事到如今,講這些也沒意義。現在必須和洛基合作,想辦法拖延時間,只要雷真趕來會合,就能形成三對一的局面了。
夏露雖然是這樣思考,但洛基的想法似乎不同:
「夏綠蒂,來拚一下生存可能性較高的手段吧。」
「如果可以,我當然也想那樣做……可是你有什麼點子?」
「就算我和你聯手,也不會變得多有利。」
換言之就是『贏不了』的意思。
「……講得還真狠呢。我和你在學院中好歹都算是強的一方喔?」
夏露用玩笑口吻回應,但她也很清楚,洛基的感覺並沒有錯。
環境造成的影響太大了。在瘴氣之中,綺羅占有壓倒性的優勢。
「所以你想辦法脫離這裡,按照計畫去找日輪。」
「……我也很想呀,可是現在連她在哪裡都不知道。」
「那就去找出來。只要能把日輪拉攏到我方,就能活用瘴氣,即使失去這艘船應該也能到達競技場。這樣一來,雷真的計畫也會順利。」
「可是你呢?你要怎麼辦?」
「最壞的狀況下,就算缺了我和老姊也不會有問題——」
「不行!」
夏露忍不住提高聲量。綺羅眨眨眼睛,可見她在偷聽我方的對話。
但夏露依然不以為意,快嘴說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犧牲你對不對!要是做出那種事情,我會沒臉面對芙蕾呀!而且也不保證我可以逃出這裡!」
「你拚上命逃,我也會拚上命掩護你。」
「別說了!」
「夏露,不要這樣。」
在夏露的護手上,西格蒙特語氣銳利地說道:
「冷靜點。洛基的意見很合理。」
夏露不禁咬起嘴唇,火大地把纏到周圍的瘴氣驅散。
(受不了!只要沒有這些瘴氣……!)
相對於咬牙切齒的夏露,洛基倒是顯得神情輕鬆
。
他伸手摸著吉卜利勒扭曲變形的骨架,語氣溫和地說道:
「你走吧。就算我救了老姊,要是沒有讓老姊可以活下去的世界也沒有意義。」
「……芙蕾還活著。」
「什麼?為什麼你知道!」
「我聽到精靈的聲音。芙蕾還活著。她在等你。」
少騙人——這句話並沒有從洛基口中冒出,因為他本身也渴望這樣一句話。
夏露連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狡猾的女人,不過她並沒有騙人的意思。
只是沒有確證罷了,搞不好那只是心中的期望讓她聽到的幻覺。然而所謂『精靈的聲音』往往都是這樣的東西。
夏露這句幾乎像是在唬人的發言,卻使洛基產生了某種變化。
「……哼,這個壞心眼的女人。多虧你——害我死不了啦。」
他明顯燃起了鬥志,夏露也不禁露出滿意的笑容。
洛基接著噴發出氣勢逼人的魔力,挺身往前。
「我會想辦法讓魔女產生一瞬間的破綻,你就趁那一瞬間擺脫魔女。」
「知道了!」
「好。砍碎對手吧,吉卜利勒!」
『I’m ready.』
吉卜利勒霎時消失,出現在別的地點。
是空間轉移。它重新成像的位置在眾鬼的另一側——也就是綺羅眼前。
轉移魔術突破瘴氣干涉,劃破空間縮短了雙方距離。
它在轉移的同時變形為劍,開始旋轉。從劍身飛出圓形的衝擊波,斬斷瘴氣防護,從綺羅的死角攻擊她纖細的脖子。
若論反應速度,年輕的洛基較有優勢,然而綺羅可以靠第六感預知攻擊軌道。大概是她事先準備好的牆壁式神,當場擋下了吉卜利勒的利刃。
不過洛基的攻勢並不只有單發奇襲就結束,羽毛般的八枚飛刀已經繞到綺羅的背後。
無數發光的軌跡形成了擁有絕對威力的結界。
是劈砍產生的劍之結界。牆壁式神光是被利刃觸碰到就當場消滅了。
面對這樣驚人的威力,就連綺羅也開始提高警戒。她毫不放水,準備召喚出新的式神——而這一瞬間,正是洛基製造的『剎那破綻』。
在綺羅召喚結束前,夏露已經從甲板上跳了出去。
西格蒙特在空中變身,化為駿馬尺寸,夏露騎到它背上之後燃燒魔力。
光束炮射出,打穿了盡頭的牆壁。
既然沒有退路就自己創造退路。夏露縮起脖子,與西格蒙特貼為一體,飛入狹小的通道。巨鬼緊接著追上來,擊碎通道逼近。
夏露一時緊張得冒出冷汗,然而巨鬼的追擊不到十公尺就結束了。
在夏露背後,滅元素的光芒四射,削奪眾鬼的身體。滅元素形成的牢籠堵住通道,割傷巨鬼的體膚。
是奧爾嘉擅長的招式——閃光牢籠。夏露在飛進通道的瞬間就設下了這道陷阱。雖然應該沒有擊倒巨鬼,但至少拖住了他們的腳步。
夏露接著讓西格蒙特飛向斜下方,再度射出光束炮。穿過被擊破的通道地板後,來到的是一片彷佛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
是地下大空洞。夏露有種預感……日輪就在這裡。
沒有確證。而且今天甚至連確信也沒有。說到底,夏露根本連日輪是否還活著都不曉得,只是順著精靈模模糊糊的引導,抱著宛如暗中摸索般不安的心情,尋找日輪微弱的氣息。
(洛基……我要走囉……?)
就算強如洛基,面對綺羅還是勝算極低。但夏露如果不走,洛基的努力就會全部白費。
夏露緊抓住西格蒙特的脖子,壓抑自己想要回去的衝動。
不可以回頭。要相信夥伴,繼續往前飛。
飛向重要的〈朋友〉在等待的那個場所——
2
「大小姐!振作啊,大小姐!」
耳邊可以聽到昴的聲音。但是日輪連回應也做不到。
雖然有意識,但是很模糊。畢竟日輪的胸口受到了極為強烈的衝擊貫穿。
「怎麼?胸口疼咩?」
對。胸口好疼。但不是起因於疾病或傷勢。
教人抓狂的喪失感。淚水擅自溢出,在眼角凍結。
昴似乎並沒有感受到。他滿是灰塵的臉露出苦笑:
「呆子,別哭啊。大將那副德行成何體統。」
「不是……」
「啥?啥不是?」
「有人……離世了……」
日輪確切感受到了,但不知究竟是誰喪命。
是誰?是和自己有緣的人物。不,也可能不是人——
直覺浮現腦海的畫面,是擁有一頭美麗黑髮、面露微笑的可愛少女。
就在日輪不禁身體一顫的時候,額頭上的兩根犄角隨之剝落。掉落到腳邊的犄角看起來就像角質層的團塊,質感與其說是骨頭還比較接近爪子,比想像中更加脆弱。
雖然額頭感到有點刺刺麻麻,但也只是類似脫皮程度的輕傷。失去鬼神的力量後,日輪完全恢復為〈人〉了。
「使不出力……偏偏在這種時候……!」
「別悲觀。而且不管怎麼說,現在就算有那力量也啥都做不到啊。」
昴安慰似的如此說道後,瞪向困住兩人的〈世界〉。
「在這卑無牢中……無論是誰、也啥都做不到的啦……」
漆黑之雪飛舞的永夜大地。這是綺羅創造出來的無間嚴冬,沙漠無邊無際,既沒樹也沒草,也看不到任何生物的影子。
這裡想必不是生者應該存在的世界。被關進這個異界的人只能懊悔自己犯下的罪過,最後凍死——據說這就是註定的命運。
四周看不到像是可以連接外界的出口,甚至連可以避寒的洞窟都找不到。強力的魔活性影響下,也沒辦法召喚出式神。
在日輪與昴的背後,族人們互相緊靠身體忍受著嚴寒。大家雖然討論著各種點子,但似乎都想不出妙計,各個臉色黯淡。實際上這狀況就像是在雪山遇難,所有人力竭身亡也是遲早的問題。
然而昴並沒有放棄。他鼓舞眾人似的大聲說道:
「雖然這樣,但能夠留了簾我他下來也已經很了不起的啦。虧你在那樣緊急的狀況中能夠想到簾我他這點子,不愧是咱們的大小姐!」
他說著,指向日輪緊握在胸前的鏡子。那面根本連魔具都不是的普通小鏡子中,映出地下大空洞的昏暗景象。是在異界外的式神〈簾我他〉所看到的光景。
善於察言觀色的年經陰陽師看出昴不想讓士氣低落的意圖,於是跟著附和:
「就是說啊!連當家大人都沒發現的啦!」
「簾我他是力量很弱的式神,如果想要代替眼睛,叫其他式神還比較好。就是這點剛好成了盲點啊。」
簾我他無法移動,只能『放置』在現場而已,以使魔來說,其他式神還比較優秀。不過這反過來也代表它不需要操控的意思。
就算沒有提供魔力,它也只是看著,然後把看到的景象映在鏡子上。也多虧如此,連卑無牢都能穿透並發揮功能。
眾人紛紛投來尊敬的目光。日輪不禁感到害臊,染紅雙頰。
「這不是咱的功勞呀。是以前弓削為了咱使用過這招。」
「哦?弓削先生啊。」
昴表現得很有興趣,但看到日輪閉上嘴巴,也就沒有繼續問下去了。相對地,他朝夥伴們的方向問道:
「怎樣?能取暖咩?」
「辦不到啊,少頭子。完全不行。」
族人一邊說著,一邊摩擦火柴,嘗試點燃符紙生火。但是火柴一點都沒有要點燃的徵兆。看來是這個異界本身拒絕了火的存在。
「被關進來之後俺才第一次知道,卑無牢里完全見不到式神啊。」
「那就是所謂叫『魔活性不協調』的東西。但是要放棄還太早了,或許還有其他像簾我他這樣的漏洞可鑽。不管什麼都好,總之找找看在這裡也能通用的式神!」
「俺有在試啊,可是……如果至少有像窗戶之類的東西就好了。能夠靠簾我他開個洞什麼的咩?」
「不……那種事辦不到唄。這只是映出外面的景象而已,又沒有傳送魔力。」
束手無策。或許——差不多該做好覺悟了。
然而,日輪還無法放棄可能性。
她剛才會想到簾我他,其實不只是因為想到昔日與雷真之間的回憶,另外也是因為自己認識的對象中,有讓人會聯想到〈鏡子〉的人物。
如果是那女孩,會不會來拯救我們?
是不是能夠透過鏡子,注意到我們的下落——
期待在不知不覺間變為祈禱,日輪自然地閉上雙眼。
心誠,則靈。一如日輪的期待,那個人物現身了。
對方騎在一隻銀龍上,宛如童話故事中的騎士般英勇地從大空洞飛來。
日輪感受到鏡子另一側的那少女,忍不住發出歡呼。
「夏綠蒂大人!」
簡直就像看得見這一側似的,夏露在簾我他前方讓西格蒙特停了下來。昴見到鏡子中的景象,大聲驚嘆:
「是真的啊!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她會知道咱們的位置?」
「——等等。還沒有。」
夏露落到魔礦地板,彷佛在尋找什麼一般環顧四周。前進幾步後,又環顧四周,她的側臉因焦急而扭曲,看似正感到不知所措。
她並不知道,而是在尋找叫住自己的直覺究竟是源自何方。
「即使靠夏綠蒂大人的精靈感應力(Echoes sense),也無法看穿卑無牢呀……」
「意思是說她只靠感覺停在這邊的咩?光是那樣就很厲害啦!」
「……精靈術(Jinn Mastery)與式神術很像,搞不好只是東洋西洋的叫法不一樣罷了。如果……有什麼辦法可以告訴她訣竅就好了……!」
日輪也焦急起來。當前的狀況可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要是讓夏露就這樣離開,陰陽師們就命數全盡了。
這時,夏露忽然顫抖了一下。
那動作就像是看到什麼毛蟲,而她的眼睛筆直地望向這裡。
日輪想起簾我他的外觀。裸露的眼球上直接長出手腳的怪物——毫無疑問是異形般的存在,但能夠和精靈交流的夏露似乎對異形物也很習慣了,她只有一開始被嚇到,接著便大膽地捏起簾我他,放到自己手掌上。
『這個、是日輪的式神……對吧?』
夏露對西格蒙特如此小聲呢喃。西格蒙特則是轉動它的長脖子環顧四周……
『看樣子應該是——但附近見不到施術者的身影啊。』
『難道……不在這裡嗎?』
「在啊!在這裡啊!夏綠蒂!」
昴大聲叫喚。但想當然,夏露根本聽不到。
族人們都紛紛聚集到鏡子旁跟著大叫。
「這裡啊!」「在異界呀!」「拜託你察覺唄!」
大家都在呼喚。日輪也同樣祈禱似的注視著夏露。
要是夏露沒察覺,自己就沒有未來了。只能凍死在這裡。
不知是這樣的迫切期望對現實產生了作用,還是夏露的靈感敏銳,讓她靈光一閃。
『對了,異界呀!』
她漂亮地猜到真相。或者搞不好是有誰——夏露與日輪共同的朋友藉由不可思議的手段,將日輪的心聲傳遞過去的。
『一定是被關起來了!因為這裡誰的屍體都沒看到!』
夏露示意周圍。燃燒的灰燼積成堆,魔礦碎裂成波紋狀,明明留下這麼多激戰後的痕跡,卻一具屍體都不存在。要不是被燒盡,應該就是被搬運到其他地方才對。然後在現場又彷佛帶有什麼意義似的留下這樣一個〈眼睛〉的式神。
夏露把簾我他捧到自己眼睛的高度,仔細觀察。
『你沒辦法講話嗎?好像沒有嘴巴的樣子……啊!』
『——原來如此。既然是〈眼睛〉的魔物,那麼能力想當然就是……』
西格蒙特點點頭。看來那兩人都察覺出簾我他的權能了。
日輪手中的鏡子大大映出夏露的臉蛋。
『日輪,你在那裡嗎?看得到我吧?聽得見聲音嗎?』
(夏綠蒂大人果然好厲害……!)
日輪不禁佩服夏露的能力。今天假設換成自己面臨同樣的局面,有辦法得出同樣的靈感嗎?另外,對方現在明明已經察覺這點,自己卻什麼也做不到,這狀況讓日輪更加感到自卑。
夏露也傷腦筋似的皺起眉頭。
『怎麼辦……異界之門要怎麼做才能打開?如果有安里那個〈門〉的能力,或許就能進去的說……』
『要不然就是埃德加的〈鑰匙〉能力啊。』
夏露陷入沉默——又忽然輕笑一聲。
『怎麼啦,夏露?』
『我只是在想——如果是以前的我,應該會吃醋鬧彆扭吧。〈門〉跟〈鑰匙〉感覺就是相連的不是嗎?』
『……夏露,埃德加對你們姊妹兩人的愛是一樣的。』
『我知道。我已經不會鬧彆扭了,現在反而覺得很高興呢!』
『高興?』
夏露閉起眼睛,露出幸福的微笑。
『安里並不是什麼弱小的孩子,更不是什麼可憐的孩子。我的妹妹其實非常厲害,是我的驕傲。就跟父親大人、母親大人、祖母大人、你還有伊萊恩大人一樣!』
『……會這樣想的你,也是我的驕傲。』
日輪雖然不太懂龍的表情,不過西格蒙特看起來也像在微笑。
『即使過了一百二十年的歲月,我至今依然相信當年看上伊萊恩的我眼光沒錯。如果讓伊萊恩見到現在的你,她肯定也會引以為傲。』
夏露的笑容中充滿驕傲,神情更加閃耀而美麗了。
『既然這樣,我現在更應該動動腦筋。我絕對會把日輪救出來,因為雷真和洛基都把這份任務託付給我!』
『就是要抱著那份志氣。世事偶爾難免會不盡人願,但同時也會有幸運上門的時候。你雖然沒有門扉的能力,但相對地擁有鏡子的——』
霎時,夏露和西格蒙特異口同聲地大叫一聲:『鏡子!』
『對了,鏡子呀!如果是蘿特一定有辦法!』
『唔,自古以來,魔術師經常把鏡子視為通往異界之門,這魔物的〈眼睛〉也可說是映照世界的鏡子。如果是蘿特,或許就能干涉異界。』
『對呀!她本人也說過,只要是有鏡子的地方,無論何處她都能存在!』
夏露把右手伸向一旁,閉眼默念。魔力頓時爆出火花,亮白色的光芒在虛空飛舞,最終集結形成一面巨大的〈鏡子〉。
似乎是鏡子的精靈具現化形成的東西……而且不只是外面的世界,對凍寒的卑無牢中也有造成影響。在日輪眼前出現了一面同樣形狀的大鏡子。
這是何等優秀的資質。夏露的精靈感應力甚至能夠干涉綺羅的異界。
「好啊!不愧是夏綠蒂!」
昴與其他族人們都歡欣鼓舞。但相對地,日輪的心卻急速冷卻。
自己映在鏡子中的模樣,看起來無比落魄難堪。
在戰鬥中落敗,全身都是傷口和污漬的骯髒少女——
比起重逢的喜悅,日輪心中更先湧出羞恥的感覺。自己總是只在意對方光輝耀眼的部分,然後對那樣的自己又感到更加羞恥。日輪忍不住沉下眼皮。
說到底,自己根本就沒臉面對夏露。對於表現出誠摯友情的夏露,日輪卻甚至說出了『已經不是朋友』這種話。
自己必須對之前那樣的別離方式向夏露道歉才行。然後要道謝,並且拜託對方把自己的族人們拯救出去。
但是日輪的感情卻跟不上思考。後悔、愧疚與羞恥心讓她巴不得轉身逃跑。她窺探似的微微抬起視線,便看到夏露——
『日輪……太好了……!』
在哭。
對方隔著鏡子注視自己,流出如珍珠般的淚水。
濕潤的眼眸宛如寶石,深深吸引日輪。
日輪就像對夏露的美麗看得入迷似的,與她互相對望。漸漸地,心中的疙瘩就像騙人一般溶解,只留下閃耀光彩的心情。
像這樣重逢、互望,就讓人感受到彼此都是喜歡對方的。光是如此,日輪便有種幸福的感覺,而實際上也真的很幸福。
事到如今,日輪才理解了夏露的心情。就好像日輪的心境
一樣,夏露肯定也對重逢感到恐懼。日輪已經知道,夏露其實是個容易受傷的少女,像之前那樣遭到友情背叛,她不可能完全沒有受傷。
但是她克服了那份恐懼,此刻前來與她相見。
為了拯救日輪。為了保護朋友。
『好過分呢,日輪……你既然平安就告訴我你很平安呀……!』
夏露又哭又笑地說著,日輪的眼眶中也湧出了淚水。
好高興。對方是這樣重視自己。
然而正因為如此——日輪不禁猶豫自己應不應該拖累對方。
用自己的族人交換真的好嗎?那種事情可以原諒嗎?
「夏綠蒂大人……能夠這樣見到你一面,日輪已經很開心了。」
『咦……你這是什麼意思?』
夏露頓時露出錯愕的表情。
『日輪,你沒事對吧?只是被關在異空間而已對吧?我也會幫忙你脫困的。我就是為了這樣才過來的呀!』
「請不用在意我們,回去雷真大人身邊吧。卑無牢是處刑一族之人的式術,並沒有脫逃的手段。」
要不是這樣,就沒辦法管控同門族人了。話雖如此,但自己也是明知這點還期望得到救援,對於事到如今才說出的這樣一句喪氣話,昴首先發起飆來。
「白痴啊啊啊!大小姐!你!在那邊說什麼沒膽的混帳話!」
「少頭子,冷靜!」「別這樣,別這樣!」「你掐大小姐是要如何!」
昴作勢要揪起日輪的衣襟,立刻被族人們從背後架住制止。日輪重新整理好自己和服的衣領後,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繼續說道:
「祖母大人肯定會發現的。請你現在馬上逃離這裡——」
『我、不、要!』
夏露左右甩動長長的秀髮,頑固拒絕。
『因為你還活著!我絕對不會放棄!』
「可是……我不能再讓夏綠蒂大人冒險了。」
『我們是朋友呀!』
「我、我……我根本……沒有、那樣的資格!」
日輪再也忍不下去而如此大叫。但夏露並沒有因此放棄。
『資格是什麼嘛!才沒有那種東西!我就只是想要跟你當朋友而已!拜託你向我求助!叫我抱著跟你同生共死的決心——拯救你呀!』
喜悅的波濤沖刷日輪心中。就在快要被感化的時候,別的感情阻止了自己。
「就是你那樣的一面……令人怨恨!」
忍不住脫口而出的話語,絕不是自己『想講的話』。
但或許,這才是自己的真心話也說不定。
宛如潰堤般,話語從日輪的雙唇間濤濤而出。
「為什麼你那麼耀眼!那樣讓人很難受呀!只要和夏綠蒂大人在一起……我就覺得自己好難堪!」
真是好自我中心、好丟臉的發言。
然而,夏露卻沒有生氣。
『……你總算、願意說出真心話了呢。』
她在微笑。對於錯愕的日輪,夏露接著溫柔說道:
『你對我道別的時候,我有說過吧?我至今依舊非常喜歡你。』
「……是的,你說過。」
『我現在的心情還是沒有改變。在這樣的前提下,你聽我說喔?』
「…………?」
夏露深吸一口氣後,怒吼般大叫:
『你在那邊撒嬌任性什麼呀,這個公主大人!』
「——」
『論才能、論家世、論美貌,你明明全部都有!又是那傢伙的青梅竹馬,又是未婚妻,被他那樣寶貝重視的說!貪心也該有個限度吧!而且我最看不順眼的,就是你一點都不願去瞧瞧自己的優點!』
夏露的眼眸中第一次透露出憤怒,嚇人的魄力讓日輪不禁抽了一口氣。
『從魔女手中保護了那傢伙的人就是你呀!為了騙過魔女,把他逼到瀕死——說來容易,但我……可沒自信能做到那種事。我演技又差勁……而且把短劍刺進他背後的時候,我也沒有不出差錯的自信。可是你辦到了。你明知自己會被怨恨,但還是辦到了不是嗎?』
夏露把臉湊近鏡子,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
『你以前不是說過,一、二十人的小妾也能接受嗎——就算只是嘴上講講的話,我也說不出口。因為我還是希望對方只愛我一個人呀。』
她接著又恢復一臉溫柔的微笑。
『你就是擁有能夠犧牲自己的堅強之處,擁有和那傢伙一樣不吝惜讓自己被掩沒在陰影處的心。所以我也一樣覺得你很耀眼呢。』
「——!」
『況且,「跟我交朋友」這樣率直的一句話,我可沒能說出口喔。』
夏露像是回想起什麼事情般笑了。她眼前大概是看到了兩人在學生餐廳初次認識時的光景。
透過玻璃牆照入屋內的柔和陽光,亮麗的桌巾,充滿活力的學生們,以及誘人食慾的料理芳香——
那一日,在那場所,夏露接納了不知所措的日輪。
而現在,夏露就像當時一樣用害臊的表情注視著日輪。
『我說,交朋友可不是只有好事呢。當然也會有感到火大的時候,也會有看不順眼的時候。不會盡如人意的。畢竟彼此是不同人呀,可是如果只看著鏡子、只看著自己,就一輩子都是孤單一個人喔。』
「…………」
『就因為是不同人,我們才會想跟你在一起。就算你並非十全十美,我也會接納你。畢竟跟真正的我相比,你根本算可愛的了——對啦對啦,另一個我可是個性很差勁的喔?哎呀,雖然也有可愛的地方啦。』
日輪雖然聽不懂意思,但至少知道夏露的話語中並無謊言。
這樣一位耀眼的友人,打從心底想要和自己交朋友。
即便是日輪表現出來的反抗、嫉妒,夏露也笑著全部接受。
滾燙的感情頓時湧上日輪心頭。
溢出的淚水在手中的鏡子上滴出朝露般的水珠。日輪完全遺忘周圍族人們的目光,哭了出來。就在她什麼話也講不出來,只能不斷擦拭眼淚的時候,夏露忽然露出嚴肅的神情……
『剛才……夜夜死了。』
「…………!」
『可是那傢伙還沒放棄。他還想要把夜夜救回來。』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日輪不禁感到比剛才更深的絕望。雷真的心愿可說是空虛至極。
「反魂這種事情絕對無法實現……伊邪那岐流的歷史已經證明了這點。」
『對!大家都說不可能!可是那傢伙卻還是完全沒放棄呢!』
夏露笑了出來。那是對雷真所相信的事情深信不疑的表情。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