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Chapter 4 回歸過去的自己(1/2)
1
祖母是個非常公正的人。
「完成了!」
安里將自己剛完成的〈作品〉高高舉起。
那是她第一次獨立完成的刺繡。從繡框上拿下來攤開一看,白色的手帕上彷佛出現了一片花園。雖然繡法單純,不過繡工細緻用心。鬱金香看起來就像含苞待放般可愛。
既然繡得如此漂亮,這次一定要拿給誰看看。安里順從這樣理所當然的欲望,從房間飛奔而出。在貝琉宅邸的走廊上跑了一會,便聽到從設有暖爐的房間中傳來姊姊的聲音。於是安里雀躍地轉向那房間。
「姊姊大人,你看!我自己一個人──」
安里說到一半便止住。因為映入她眼帘的情景實在太耀眼了。
「夏露真的好會刺繡呢。」
「接下來繡我的手帕吧!」
「應該是我先才對~」「我想要繡鈴蘭的花紋。」少女們爭相提出自己的要求。在許多朋友的圍繞下,夏露正操著手中的繡針。
刺繡的動作宛如在畫圖似的自然流暢。即使從遠處也能看出她的繡法俐落。安里自己那件原本看起來光彩奪目的作品,感覺就像一下子褪了色。
夏露發現安里的存在,而把頭抬起來。
「安里?你在那裡做什麼?」
剛才明明是那麼想要拿給姊姊看的,安里卻把自己的作品藏到背後。
大概以為安里那動作是在畏縮,姊姊對她露出微笑。
「過來這邊,和我們一起玩吧。」
她在邀請安里加入圈子。姊姊充滿自信的笑臉,今天依然是那樣動人。
──這種時候究竟應該怎麼做,安里心中非常清楚。
拙劣的刺繡根本不需要拿給別人看,只要捲起來塞進自己口袋就行了。連同這份彷佛落單的心情。
「是,姊姊大人。」
就在安里微笑回應,準備走向姊姊身邊的時候,少女們忽然都端正坐姿。
安里也驚訝地轉過頭,看到一名貴婦正經過她身後的走廊。
伸直的背脊,纖細的手腳,讓人感覺不出她的年紀。然而臉上隱約可以看到歲月的痕跡,舉手投足給人一種年長者的從容感覺。
使人不禁聯想到從前古雅時代的『端莊』女性。
正是兩姊妹的祖母──伊麗莎‧貝琉。
「姑娘們玩得很開心呢。」
或許她並沒有那樣的意思,但少女們卻紛紛『我們是不是太吵了……?』地反省起來。伊麗莎就是會讓周圍的人有這樣的感受。
淡藍色的眼眸充滿知性,從來不會讓自己的情緒爆發出來。然而,祖母安靜的斥責比任何怒吼聲都要銳利,總是讓兩姊妹抬不起頭來。
夏露也畢恭畢敬地開口回應:
「我們大家一起在開刺繡的學習會。」
「刺繡嗎?讓我看看。」
夏露表情緊張地遞出作品。伊麗莎扶了一下眼鏡,將視線看向刺繡。就在大家屏息注目下,祖母的嘴角很快便露出有氣質的笑容。
「很漂亮呢,夏露。你的將來讓人期待喔。」
少女們『嘩』地露出笑臉。安里則是感到極度的難受,趕緊逃離現場。
但她在走廊上沒逃多遠,就被人從身後叫住。
「你也用不著逃走呀,我又不會欺負你。」
伊麗莎踏著平靜的步伐走向安里,臉上露出苦笑。
「你也有繡了自己的作品吧,讓我看看。」
不愧是祖母,什麼事都看在眼裡。安里只能抱著有如站上死刑台的心境,拿出自己的作品。
伊麗莎是個公正的人物。而那樣的祖母給出的評價是……
「唉呦,真是漂亮。好可愛呢。原來你已經能繡到這樣了,好聰明。」
溫柔的稱讚,先是讓安里感到鬆一口氣,緊接著又心痛起來。
因為伊麗莎的這句話,終究是對『年幼的小孩』所說的。
相對地,她對夏露說的,總是最低限度──對大人所說的話語。恐怕是祖母心中的正義使然,無論有意還是無意,都不予許自己對拙劣的人與優秀的人使用同樣的言詞。
她哄小孩似的語調,以及包覆對方的溫柔心腸,都讓安里感到折磨與痛苦。
還是個小孩的安里難以說明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受,但她卻非常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只要自己表現出難受的樣子,就會讓周圍的人傷腦筋。
因此她裝出天真無邪的開心態度,離開伊麗莎面前。
接著逃到後院的曬衣場。這裡是安里在宅邸中最喜歡的場所。只要躲進隨風飄搖的床單大海,在肥皂的香氣圍繞下,就會有種自己被保護的感覺,不需要在意別人的眼光。
天空藍得教人羨慕。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因為收衣服的時間還早,讓安里徹底鬆懈了。雖然沒有哭出聲音,但淚水還是不斷滾滾流下。
就在這時,她眼前的床單忽然鼓起。
「哇!」
像個小孩子在嚇人似的,一名亞麻色秀髮的女性現身。看到安里全身顫抖一下,女性開朗地笑了起來。
這位一點都不像伯爵夫人、天真爛漫的女性,正是兩姊妹的母親密瑞兒。
「怎麼啦,小天使?你從天上掉下來了嗎?」
母親的聲音溫和,讓安里再也忍不下去,伸手抱住她的腰部。
「唉呦,我的小天使真是愛哭呢。來,我們兩人開一場茶會吧?」
纖細的手指包覆安里的小手。被母親牽著手的安里,來到的並不是姊姊她們所在的房間,而是廚房隔壁的小房間。
房裡擺有燙衣板與縫紉機,可以做點家事。透過豎長型的窗戶可以看到宅邸的前庭,遠處還有威爾靈頓市的街道。午後溫和的陽光照耀下,家家戶戶的紅色屋頂與藍色天空形成的對比,給人一種爽朗的感覺。
蜜瑞兒說著「要對婆婆保密喔」並在紅茶里添加了大量的蜂蜜。要是讓伊麗莎看到這樣的量,她的確會皺起眉頭吧?
躲在雜亂的房間中品嘗的香甜紅茶,加上『秘密』調味,喝起來相當美味。
蜜瑞兒把安里抱到大腿上,讓她欣賞窗外的風景。在溫暖的幸福圍繞下──安里頓時對這份幸福感到恐懼起來。
關係到自己煩惱根源的某個疑問不禁湧上腦海。
即便年幼無知,她也不敢隨意把這句話問出口。總覺得只要說出來,就會顯得自己無比悲慘。然而,安里還是難以壓抑自己想要親口確認的衝動。
「我說,母親大人……我和、姊──姊姊大人之間。」
「嗯?」
「您比較喜歡姊姊大人嗎?」
萬一母親沒有否定,搞不好安里就會誤入歧途了。這問題就是如此危險。蜜瑞兒靜靜微笑,目不轉睛地凝視安里。
「你那樣覺得?」
她把答案交給安里判斷了。蜜瑞兒包覆著安里的體溫,比起話語更強烈地否定了安里心中的不安。安里不禁感到有點安心,並提出了另一個疑問:
「那祖母大人又是怎麼想的呢?」
「你說婆婆?她說了什麼嗎?」
「……她說我『好聰明』。」
「唉呦!我也好希望聽她對我那樣說一次呢!」
蜜瑞兒一臉認真地說道,然後又自己噴笑出來。聽著她開朗的笑聲,安里感到自己的心漸漸變得輕盈。
煩惱並沒有因此消散,根本的問題也一項都沒解決。
然而,安里卻不禁覺得自己的煩惱根本是小事一件。只要和母親在一起,總是會有這樣的感覺。
「我有一天能不能也變得像姊姊大人一樣呢?」
話才說出口,安里就馬上後悔了。因為這是會讓大人傷腦筋、不應該提出的問題。
「……的確,夏露她做什麼都很優秀呢。」
畢竟夏露是姊姊,所以會比較能幹──這樣哄騙小孩的回答,母親並沒有說出口。
蜜瑞兒沒有把安里當成無知的小孩,而是接著如此問道:
「安里,左手跟右手,你喜歡那一邊呢?」
(……後來母親究竟是怎麼說的?)
安里模模糊糊地想著這樣的事情。
(總覺得那是……絕不
可以忘記……非常重要的話。)
不,還是算了吧。自己根本不想回憶起過去的事情。反正都是悲慘的記憶。
(不管母親到底說了什麼,現在的我一定都會選擇『慣用手』的。)
『吾主?您累了嗎?』
聽到希兒瓦爾麗的詢問,安里這才回過神來。
大概是因為被葛洛麗雅指派為禁衛兵,而高興得忘我了。這樣根本不可能完成重任。於是安里趕緊告誡自己,並呼叫周圍的精靈接受自己支配。
安里正站在時鐘塔的鐘樓部分,從這個高度可以俯瞰整片校園。
充滿大氣的風、火、水、大地,甚至樹木、石頭與鐵──簡單講就是整座學院,安里都能視為精靈,當成自己的〈眼〉與〈耳〉進行觀察。雖然這是相當累人的工作,不過女王的話語讓安里感到情緒高昂,一點都不覺得有負擔。
希兒瓦爾麗似乎也察覺她的心境,而機敏地送上祝賀。
『恭賀您此次就任禁衛之職。』
「謝謝。我也感到很自豪。」
『只要考慮到實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就算在機巧師團之中,也難找到如吾主這般優秀的精靈使──如果能看到現在的您,想必伊麗莎大人也會感到萬分歡喜。』
「……是嗎?你這麼覺得?」
『那是當然。伊麗莎大人必定會稱讚「你的將來讓人期待」的。』
安里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未曾有過的充足感。
如今她本身也對自己的將來充滿期待。不用多久後,葛洛麗雅就能重返國政,掌握政府的實權。那樣一來,安里也會正式被編入禁衛隊,而且是直屬女王的皇家護衛。待遇是校官等級,將來還會被列入機巧師團的幹部──不過重頭戲這才要開始。葛洛麗雅接著會建立起世界帝國,走上女皇之路。而安里則是身為她的心腹,一路立下無愧於貝琉家之名的功績。自己現在已經擁有足以辦到這點的力量了。
輝煌的未來就在眼前。甚至有可能晉升到無論父親還是祖母都未能得到的爵位。
然而──莫名的不安卻如濃霧般在心中蔓延。
宛如『誤入歧途』似的恐懼。總覺得自己好像遺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捨棄了什麼一路來珍惜的東西。
這感情究竟是什麼?什麼地方……不太對。自己搞錯了什麼。
為什麼?受到葛洛麗雅的認同,自己應該要感到開心才對──
可是現在卻對自己的幸福無法確信。
『突如其來的幸福,總是難免讓人感到困惑的。』
大概是看出安里複雜的心情,希兒瓦爾麗小聲呢喃。
『不過,那只是因為過去太不走運的緣故。現在您應該坦率接受這份幸福,更加努力回報葛洛麗雅大人才對。不是嗎?』
「──沒錯。你說得很好,希兒瓦爾麗。」
『不敢當。請您不用客氣,儘管命令我吧。』
「謝謝,我會的。」
希兒瓦爾麗不但支配力驚人,言行舉止也讓人感到可靠。再加上她擁有強力的特性,歷代貝琉家的當家之中,想必也未曾有人得到過如此優秀的守護精靈。
(這真是相當教人自豪的事情。而且我也非常喜歡這孩子。因為──)
她的聲音與安里敬愛的女王葛洛麗雅非常相似。
2
「──嗚?」
芙蕾感覺好像聽到遠處傳來尖叫,而停下手中的毛刷。
作戰開始十分鐘前。芙蕾正在庭園中幫加姆們梳毛。因為這樣做有緩和實戰中的緊張情緒、讓心情冷靜的效果──而且搞不好這會是最後一次了。
「有人、在……求救?」
加姆犬們似乎也感受到什麼,紛紛望向同樣的方向。是學院中樞,校長官邸與重要機巧保管設施所在的方位。
芙蕾有種不好的預感。雖然猶豫著要不要過去確認,但很快就要輪到她出場了。就在她左右為難,腳步來來去去的時候,忽然從頭上傳來挖苦的聲音。
「喂喂餵~饒了我吧~」
一名外觀年幼的少女坐在樹上,黑色的斗篷與裝有骷髏的手杖正是她的特徵。
是黑薔薇的孫女桃樂西。看來她還是老樣子,喜歡待在高處。
「你又打算闖什麼禍了嗎?我跟你講清楚,你現在可是受到祖母──姊姊大人的保護,怎麼可能讓你去跟其他薔薇惹事嘛。拜託你也替負責監視的我想想吧!」
「嗚?桃樂西也要幫忙嗎?」
「啥啊啊啊!?你是白痴嗎!?我就是來叫你別增加我的工作,為什麼聽在你耳里卻完全相反啦!?」
「因為、桃樂西很善良。」
桃樂西臉上冒出青筋,本來想臭罵對方一頓,卻又忍了下來。
「……你應該也知道吧,你的身體可是沒辦法長時間待在這邊的。可是你昨晚在夜會上竟然還那樣勉強自己。」
「謝謝你擔心我。」
「我我我才沒有擔心你!」
差點從樹枝上摔下來的桃樂西,終究還是火大起來,對芙蕾破口大罵:
「要是敢小看我,我就斃了你這爛人!奶子妖怪!給我回地獄去!」
她臭罵一頓後,在枝頭上一蹬,如栗鼠般敏捷地消失在樹林深處了。等到她離去後,這次換成洛基從樹後現身。
「那傢伙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看來他聽到剛才的對話了。於是芙蕾露出笑容……
「她跟洛基一樣,來關心我的。」
「不要鬆懈心防,這個笨蛋。照你那種天然呆的個性,大家看起來都像善人啦。」
「嗚……天然呆……」沮喪。
「不過,那傢伙的警告也沒錯。你別擅自行動。」
「……我要、去救安里。」
芙蕾露出嚴肅的表情。就算洛基反對,她也抱著貫徹意志的決心。
兩人互相瞪著對方。芙蕾沒有別開視線,清楚說道:
「我以前曾經被安里鼓勵過。就是在自動人偶博覽會時。埃里亞德老師的研究被拿來做壞事,然後大家去阻止黑太子的時候。」
當眾人都對伊凡的〈絕對王權〉(Multi-controller)束手無策,讓機巧都市遭到鎮壓的時候──
「我因為太弱,當時沒能參加……不被允許參加戰鬥對吧?」
「是沒錯。但你最後也是……」
「我那時好不甘心。沒辦法原諒弱小的自己。明明大家──明明洛基要去做很危險的事情,身為姊姊的我卻什麼都做不到……好難受。」
「……那真是抱歉了。」
「就是在那時候,安里對我說過:『芙蕾小姐也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跟我這種人不一樣,是一位厲害的魔術師。』」
那天安里說過的話,一直都像寶物般深藏在芙蕾心中。
「我總是覺得自己是個笨拙的孩子。」
「那是事實吧?」
「嗚!」淚眼汪汪。
「……抱歉。你繼續說。」
芙蕾輕撫著拉比的脖子,接著說道:
「不過,我注意到了。其實還有其他比我更不甘心的人。雖然在雷真來之前,我是夜會中最後一名──但還有很多連夜會都無法出場的人吧?要是我不認同自己,說不定就會傷害到他們。」
「……那不是你的責任。」
「嗯,所以說,我改變想法了。不要再為弱小的自己哀嘆──而是要努力朝強大的自己接近,讓自己能對別人感到自豪。」
要認同弱小的自己絕不是沒有價值的存在。
但同時也不可以讓自己甘於弱小。
這就是初夏的那一天,芙蕾得出的結論。
順從這樣的想法,芙蕾在整個夏季都努力自我訓練。而她獲得力量的基礎,就建立於和安里一同度過的暑假。
洛基凝視著芙蕾,嘆氣說道:
「你……真的……很厲害。」
芙蕾頓時臉紅起來。被優秀的弟弟如此誇獎,讓她感到相當害臊。
「你要去救安莉艾特沒關係。但是,我不准你未經我的許可就行動。」
「嗚……可是洛基還有重要的比賽。」
「既然知道這點,就
別讓我操多餘的心。」
「……對不起。」沮喪。
大概是覺得自己說得太過火了,洛基接著放鬆語氣。
「今天的『藥』你喝了嗎?」
「喝了。利比耶拉也是。」
芙蕾比向一隻牧羊犬。牧羊犬正悠哉地打呵欠,用腳搔著自己的脖子後面。
洛基點點頭,說出讓人感到意外的一句話:
「那就好。我也來幫忙救出安莉艾特。」
「咦……比賽呢?」
「夏綠蒂有打算要戰鬥吧?然後那個地球規模笨蛋也不可能乖乖安分。如果只有我在休息,反而不公平……我希望跟那個大笨蛋公平分出勝負。」
雖然語氣輕鬆,然而對聲音敏感的芙蕾還是聽出洛基的話語帶有一股熱意。
洛基很執著於和雷真的勝負,希望能打敗對方,成為魔王。
「而且安莉艾特是你的少數朋友之一。要是對她見死不救,你的學校生活就會變得寒冷孤獨了。」
「嗚……『少數』……!」
「你覺得不滿我就換個講法。是『唯一』。」
「夏露也是我的朋友……而且要說洛基的朋友,只有雷真?」
「誰跟他是朋友!別開玩笑了!」
「那……洛基、沒有朋友?」
出乎預料的反擊,讓洛基頓時說不出話,但很快又想到什麼似的笑起來。
「願意認同我的傢伙,除了那個笨蛋還有別人啦。」
洛基的表情溫和。在他心中已經沒有過去的那種煩躁了。就算知道姊姊準備去冒險,也沒表現出動搖或焦躁的態度。
這毫無疑問是成長的結果。與人的交流,會改變一個人。就好像養父布朗森迫使洛基變得冷酷一樣,雷真、阿斯拉、安里與德國的少女人偶,都一點一滴地改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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