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Chapter 7 銀色堇花(2/2)
空氣為了尋找出路,以驚人的速度竄向側面。彷佛稻田被輾過似的,建築物一路崩塌到遙遠的地方。
大量精密到嚇人的魔法陣,密密麻麻地浮現在半空中。
黑斗篷魔術師們排成一列。是魔術師協會的成員們以上百名的規模展開多重魔防。而為那道防壁刻上強化魔術式的,是機巧物理學界的菁英──
「在那裡!是金柏莉老師!還有威斯頓老師!」
靠葛麗潔爾妲攙扶才總算能站起身子、看起來有如半死人的金柏莉,用意外宏亮的聲音大吼:
「安莉艾特,給我適可而止!」
安里忽然停下動作,似乎當場傻住了。
金柏莉在葛麗潔爾妲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往前踏出一步。
「別再做這種沒意義的事情……然後、回到那房間吧。」
安里彷佛被子彈擊中般劇烈搖晃了一下。
接著用手按住太陽穴,對金柏莉露出憤慨的眼神。
「你們……為什麼……要妨礙我……!」
「來,安莉艾特。我們一起回──」
「給我消失!」
安里伸出手掌,做出握碎的動作。守護精靈發揮力量,用看不見的門板攻擊金柏莉。動員上百人展開的魔防當場被擊破,讓精靈侵入內部。
然而,金柏莉卻沒有被壓死。安里的精靈力徒然消失。
「千鈞一髮之際……完成了。」
夏露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緩緩轉向安里。
安里不斷握起手掌,但精靈力依然沒有發揮。
「沒用的。機巧都市中的精靈們,現在都站到我這邊了。就像這樣!」
這次換成夏露的手臂產生暴風,把安里刮飛。
「……我還有、利維坦。」
眼神不帶感情的安里把手伸向巨龍。怪物又再度開始蓄氣。
不過,這次我方也有武器對抗。
夏露把鏡子配置到天上,反射滅元素,製造出巨大的漩渦。剛才一路亂來的結果,已經讓夏露沒有魔力了。然而魔力卻始終沒有見底,因為──
灰十字的戰士們在夏露周圍擺出圓形陣,紛紛把雙手舉向夏露。
是魔力賦予(transfer)。這些超一流的魔術師們擁有的龐大魔力源源不絕地送來。洛基、芙蕾、雙胞胎姊妹甚至海賽爾,也都加入行列。
(謝謝……
大家……謝謝你們!)
體內原本已經耗盡的力量又再度湧出。
夏露目不轉睛地注視安里,帶著自己所有感情扣下心中的扳機。
黑與白。敵方與我方。雙色的力量燃燒空間。龍息與龍息正面衝撞的畫面宛如神話,甚至給人一種莊嚴感。
利維坦是只怪物。無論大小、強度、單獨的破壞力、領域支配能力或是能夠繁殖的能力,都配得上神話級的稱號。而操縱它的安里也堪稱是傳說中描述的精靈女王。
然而夏露還是認為,光是只有強大的力量,相較於一百二十年來與魔龍建立起的信賴、傳自祖先的魔劍鬥法、人類間的攜手合作以及朋友的存在──
(根本不夠看!)
全長十幾公里的神話怪物,隨著口中吐出的奔流一起被撕裂。
巨大的身軀有八成以上都當場消滅。遮蓋上空的飛蟲之霧散去,露出美麗的黃昏天空。彷佛乘著這份餘韻,清澈的歌聲流向四周。
(漂亮……!是愛麗絲安排的吧……!)
夏露心想著不在現場的夥伴,同時往正後方倒下。
但她的後腦勺並沒有撞擊到瓦礫,而是被一團柔軟的物體接住。
平常總是教人火大的豐腴感,現在卻讓夏露感到舒服。就在她差點在芙蕾的胸口上失去意識的時候,洛基一臉無奈的表情出現在視野角落。
「講得客氣點──你剛才那一發實在讓我嚇到了。」
「……是嗎?」
「一對一的戰鬥姑且不說,但如果在戰場上,我可一點都不想與你為敵。」
以洛基的個性來說,這已經是最高級的稱讚了。夏露不禁感到害臊起來。
「剛才那是特殊狀況啦……畢竟有協會的人在幫忙……」
洛基伸手指向夏露用光束劍在地上刻畫出的巨大〈地面圖形〉。
「到頭來,那究竟是什麼?強化精靈力的魔術式嗎?」
「是呀,沒錯……那是統御精靈的〈權杖〉符紋……」
「嗚,夏露好厲害。這麼複雜的紋路,你居然能記得?」
聽到芙蕾稱讚,夏露笑笑否定。
「我才沒那麼聰明呢。不過,是祖母大人……保佑了我。」
夏露從懷中掏出一隻金色的項墜。雕刻在墜子上的紋路,正是祖母送給她的引魔符紋。自從夏露進入妖精庭園以來,就一直隨身攜帶。
安里一看到那項墜,如面具般毫無表情的臉頓時崩壞。
原本像玻璃彈珠的眼睛緩緩綻放出恢復意識的光彩。
她接著呆呆眺望化為瓦礫堆的街道,最後看向夏露,用顫抖的聲音呢喃:
「姊……姊姊大人……我……?」
那舉止、那表情、那聲音。
不管怎麼看,都是夏露熟悉的安里。
「安里──你恢復原狀了嗎!?太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里忽然抓起自己的臉。指甲抓破皮膚,讓她變得滿臉鮮血。
是藥物造成的錯亂嗎?夏露趕緊跳起來,沖向安裡面前。
但還是遲了幾秒。安里注入自己所有的魔力,讓守護精靈發動力量。
夏露不禁祈求她停下。但即便有符紋的地面圖形幫忙,還是遠不及安里透過靈藥增強的力量。
漆黑而巨大的一扇門出現在虛空中,從左右夾起安里。
夏露什麼事都辦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厚重的斷面闔上。
4
架開魔韌的斬擊,躲開魔石的閃電。激烈的攻防戰讓GLR士兵們四散逃逸,現在只剩下魔女和埃德加一對一單挑了。
在戰鬥途中,埃德加不斷在確認利維坦的狀況,尋找安里的身影。不知道夏露有沒有順利把妹妹找出來?
葛洛麗雅看穿他的心理,調侃似的說道:
「你的女兒實在是堅強又可愛呢。那女孩絕對不會背叛我,到死都會遵守我的命令。現在也像那樣繼續餵養著利維坦。」
「她很堅強又可愛的事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不過,她會服從你命令的時間,也只剩下幾分鐘而已了。按照我的推斷。」
「你的推斷根本大錯特錯──喝!」
葛洛麗雅忽然輕輕退開。就在埃德加感到意外的瞬間,槍聲響起。
看來還有士兵留在現場,埃德加也漏看了一把手槍。子彈精準命中埃德加的肩膀,造成出血。
「真是愚蠢。竟然因為女兒的事情分心,連魔防都來不及展開。你就是沒把士兵殺掉,才會受這種傷的。」
「畢竟殺害人命這種事……我實在不習慣啊。」
「只要殺過一個人就會習慣了。世上所有事情都是如此。」
「……既然殺過一個人就會習慣,那麼我這輩子都不希望自己習慣了。」
「連一兵一卒都無法殺害的人,不可能打倒實力較強的對手。」
「我也認同這樣的意見,但恕我失禮,論實力是我比較強。」
「少逞強。過去面對薔薇師團一點辦法都沒有的男人,如今還講這什麼話?」
埃德加露出苦笑,用念力打倒士兵的同時,字字清楚地說道:
「金、黑、銀、灰、青、白、紅──過去要一次對付七大家與十四眷屬實在不太可能。然而真是不可思議。今天在我眼前的,只有銀薔薇一位啊。」
「──」
「我的名字是貝琉,乃承蒙女王陛下恩賜了獨角獸徽章的騎士家族一員。摘掉一朵薔薇的力量我至少還是有的。」
正因為他是個如此強勁的男人,薔薇們才會利用各種陷阱,試圖把他拉攏為自己人。
埃德加召集風精,滑翔似的飛起。但既不是為了縮短與對手的距離,也不是為了退後,而是往側面移動。
他究竟是閃避了什麼東西?諷刺的是,正因為怪物與毒霧的存在,讓葛洛麗雅沒能及時察覺。
當她發現那顆燃燒的流星時,以秒速十幾公里飛來的物體已經逼近到與她只剩下幾公里的距離。
「流星──!?」
埃德加的右手是義肢,裡面藏有魔術迴路。
是魔術迴路〈占星術師〉(Stargazer)的──流星爆擊(Meteo Strike)!
葛洛麗雅擠出所剩的全部力量,承受隕石的直擊。
物體的動能與速度平方成比例。熱能與重量,加上遲來的衝擊波,讓岩盤當場被刨起。等到破壞暴風停息下來的時候,地面上已經出現了一塊隕石坑。
葛洛麗雅彷佛被埋沒般倒在坑中。兩具埃癸斯Ⅱ因為過熱的緣故,噴出黑煙停止動作。相對地,埃德加則是平安無事,還抱起對自己開槍的GLR士兵,救了他一命。葛洛麗雅雖然耗光魔力,但也沒有外傷。
……當然,這不是因為埃德加攻擊失敗。
是他故意留了一條生路。葛洛麗雅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向埃德加。
「原來你……剛才被士兵開槍擊中……是因為……!」
並非埃德加來不及施展魔防。
是他刻意不把魔力分到魔防上的。當時那瞬間,埃德加正在控制流星的軌道。要用隕石瞄準單一對象,是像把線穿進針孔一樣的精密工作。
埃德加準確看出敵人的能力,把威力控制在勉強讓對方可以活下來的程度。而且還是用『隕石撞擊』這種難以精準操控的魔術。雙方實力差距顯而易見,葛洛麗雅徹底輸了。
「……殺了我吧。」
「那種事我辦不到。因為你也擁有人心。」
「那種東西,我才沒有。」
「你當然有。你受了傷就是最好的證據。但願你將來能夠贖罪──不。」
埃德加的語氣忽然變得友善,對葛洛麗雅笑道:
「這樣講或許比較好:我不想殺掉你啊,雪莉。」
葛洛麗雅不禁瞪大眼睛。黑色的北風吹過兩人之間。
「好幾年來我都沒發現。因為你的名字、長相甚至聲音都變了。」
葛洛麗雅沒有回應。
埃德加降落到隕石坑中,走近葛洛麗雅。
「殿下──不,銀薔薇大人,我一直以來都放棄反抗你們。畢竟我沒有將妻子安全
搶回來的方法,也不知道她究竟被關在結社的何處。如果是被囚禁在異界,即使是我的守護精靈也難以入侵。而協會又無法依靠,一個弄不好可能還會連累我的長女。想必還要對抗魔術或傳說級人偶的迎擊。想要不殺一兵一卒,帶著妻子逃跑,實在不是一件可能的事情。」
辦不到的理由有很多。讓不行動的自己正當化的材料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對於那樣的埃德加,有個少年狠狠踢了他的屁股。
「首先重要的是決定『採取行動』。這樣一來,手段自然就會出現。只要以採取行動為前提思考,『不可能』的事情也只不過是比較『困難』而已。讓我想起這個道理的,除了那位魯莽的少年之外──不是別人,正是你啊。」
「…………!?」
「你原本可是連爵位都沒有,又不愛讀書的少女喔?可是竟然成為了魔術師,成為將軍,獲得王妃的地位,還坐上薔薇的席位,甚至打算成為帝王。姑且不論善惡,只要想想你的行動力,我必須跨越的障礙根本太渺小了。」
埃德加輕輕鞠躬,開朗說道:
「是你讓我鼓起了很大的勇氣。因此,請讓我向你道謝吧。」
「……你已經兩度殺害了我!第一次殺了我的靈魂!第二次又殺了我的自尊!」
葛洛麗雅隔著面罩掩住嘴巴。埃德加花了不少時間,才領悟出她是在強忍啜泣。即使對於埃德加這般的男人來說,女性依然是難解的謎團。他萬萬沒想到這個葛洛麗雅竟會因為敗北而哭泣。
葛洛麗雅將淚水藏在面罩底下,恢復身為王族的冷靜態度。
「為什麼我會那麼渴望得到帝王的地位,你想必不知道吧?」
「──非常抱歉。」
「也罷……你將來也要繼續貫徹不殺的誓言嗎?」
「我是這麼想的。」
「我的這一生……是一場無趣的夢。然而,撫慰人心的東西,本就是無趣至極。我已經……非常滿足了。」
「……殿下?」
「就讓我到最後也不鬆懈……完成這場夢吧。」
葛洛麗雅忽然跳起來,攻擊埃德加的喉頭。
只要施展魔韌,即便是手刀也會擁有必殺的威力。埃德加情急之下用風精反擊。從葛洛麗雅的動作估算出對手的餘力,放出她應該勉強能夠擋下的一擊。但葛洛麗雅卻不抵抗,反而主動伸出自己的臉。
面罩當場破裂,從底下露出沾滿淚水的柔弱微笑。
在感到驚訝的埃德加面前,葛洛麗雅用力吸入毒霧。
「──啊啊,實在痛快。」
埃德加雖然想上前救助,但這時魔防才阻擋了他。機能幾乎要停止的埃癸斯Ⅱ完成最後的任務,展開魔防。
「你最好牢牢記住,你主張不殺的戰史中──唯一的污點就是我。」
葛洛麗雅吐出鮮血。死亡並沒有立刻到來。從敗壞的肺中不斷地、不斷地吐出血液,脈搏漸漸虛弱,最後呼吸才總算停止。
喪命時的表情充滿痛苦,但看起來也相當滿足。
銀薔薇葛洛麗雅,人稱〈妃殿下將軍〉。平民地位出身,在軍事上展露頭角,嫁入王家,透過結社獲得銀薔薇的席位,甚至一度還幾乎登上王座。
最後只在一名士兵的眼前,喪命於實戰之中。
實可說是人生波瀾壯闊的一名女性。
5
「左手跟右手,你喜歡那一邊呢?」
面對母親突然提出的問題,年幼的安里一時無法好好回答。
「……右手?」
「畢竟安里是右撇子呢。那如果沒有左手也可以嗎?還是不行?」
那樣會很傷腦筋的。母親接著拉出埃德加的襯衫,蓋到安里身上。
「來,把扣子扣起來看看。」
安里聽話照做,但卻一直扣不好,讓她困惑起來。
「這個……反了……」
「畢竟那是男用襯衫嘛。那接下來,燙衣服!用左手試試看吧。」
安里把沒有發熱的熨斗左右移動,這才發現一件事。
左手比較善於調整布料。無論是移動位置,或是拉開褶皺,用右手都做得不順。用右手拿熨斗的時候,要是沒有左手也會很難工作。
「你看,兩邊都很重要吧?」
「原來也有左手比較擅長的事情呢……」
「……沒錯。不過那跟我想說的意思有點不一樣。」
母親再度抱起安里,讓她坐到大腿上。
「兩邊都是你重要的身體。萬一受傷就會痛,也會流血。」
「──」
「我和你爸爸看待你們的心情也是一樣喔。」
當時母親露出的微笑,就像是加了蜂蜜的紅茶。溫柔而甘甜。那是在茶葉苦澀的味道中才能感受到的東西。
因為夏露比較年長,做任何事都很優秀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母親並沒有說出這種哄騙小孩子的道理。曾經當過舞台劇演員的母親很清楚,總有一天安里會親身感受到靠經驗無法彌補的差距。天分與才華將會分隔姊妹之間的心。
母親給予安里的,並不是只有當下效果顯著的安慰劑,而是能夠持久但效果微弱的處方。那的確是很有價值的一段話,可是在安里心中卻依然留下了疙瘩。
當時安里無法明確說出口的想法,如今已經可以化為言語。她那時候心中是這麼想的:難道弱小的人、拙劣的人,就必須永遠甘願於左手的地位嗎?
現在,安里的眼前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看來自己似乎活了下來,躲在『門的另一側』的事情,讓安里不禁感到難受。如果剛才直接被門板壓死,至少還可以自己親手讓一切落幕。
安里的腦袋感到極為混亂,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麼人?從何處來?世界在動搖,決定遵從葛洛麗雅的意志也在動搖。到底該如何是好……她已經不知道了。
這地方好冷,什麼也看不到。可是要走出外面也好可怕。安里心中已經隱約察覺,自已做出了多麼恐怖的事情。
「希兒瓦爾麗!你在哪裡!」
『吾主,我在這裡。我一直都在您的身邊。』
從黑暗中浮現一套銀色的鎧甲。依舊不變的光澤讓安里不禁感到安心。
『來,出去太陽底下的世界吧。必須把機巧都市壓制下來才行。』
「那種事情,我不想做!」
話說出口後,安里才恍然大悟。
沒錯。自己不想做那種事。自己根本沒有想要做出這種事情!
「你不是說過會救我的嗎……!?那為什麼要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讓大家那麼痛苦……殺掉那麼多生命──這種事情明明是不可以做的呀!」
腦海深處浮現的畫面,是遭到毀滅的街道,被毒死的動植物們。
「我究竟是做出了什麼事……!?用上那麼可怕的自動人偶……用上你!」
希兒瓦爾麗抱住抓狂的安里,溫柔說道:
『並不是只有您一個人感到不安。就連葛洛麗雅大人,想必也會受到不安與焦躁的折磨。抱有崇高目標的人,無論是誰都會面臨這樣的命運。』
「陛下也……感到不安?既然這樣……我想拯救她,安慰她。」
『靠您的能力,當然做得到。』
希兒瓦爾麗用充滿甘甜的語氣,如搔癢般輕聲呢喃。
『現在的您,已經是超越了姊姊的優秀精靈使。』
安里彷佛被雷電劈到似的,呆了好一段時間。
「……是嗎……原來是這樣。」
心中有一種不小心把深鎖著秘密的門打開的感覺。
如今她才總算明白。
自己真正在追求的東西,決不願意承認的東西。面對姊姊會感到有疙瘩的真相。更重要的是,自己會變成這樣的理由。
不斷湧來的感情巨浪翻弄著安里。是後悔的心情,也是黏膩的自我厭惡。
『吾主,請問您怎麼了?為何要嘆息?』
「……真是奇怪呢,希兒瓦爾麗。我們明明彼此相連……你卻不知道我的心情!」
安里哭著,笑了。笑著,甩開了。
從希兒瓦爾麗的懷中逃出來,在黑暗中號啕痛哭。
她總算理解自己是受
到誰的支配了。
葛洛麗雅的精神操縱?才不是!
是被希兒瓦爾麗支配了?那也不對!
支配了安里、改變了她人格的……
「就是……我自己呀……!」
或許是在不自覺中,打從心底感到渴望的。或許是希望自己能展現出與貝琉之名相符的武威、獲得榮耀、像姊姊那樣接受喝采。
那時自己指名要犧牲和姊姊同樣憧憬、也最喜歡的芙蕾。
那真的只是偶然嗎?安里一直以來都在芙蕾身旁陪伴她鍛鍊。看著她的實力漸漸提升,自己是不是有想過?好羨慕──好嫉妒!
如果真是這樣,自己也未免……未免太教人厭惡了。
安里用雙手摀著臉,顫抖雙肩,不斷啜泣。
意識漸漸變得清晰,記憶、感情、人格陸續回到安里心中。隨著她恢復原本的自我,所犯下的罪惡反而沉重到幾乎壓毀安里的理性。
「我總算知道……為什麼我……沒有像姊姊大人那樣的力量了。因為要是像我這樣的人獲得力量……會讓大家變得不幸呀!」
『噢噢,吾主,請冷靜下來。』
「既然這樣,我就要用我的心,否定我的力量!」
門板闔上,夾住了希兒瓦爾麗的手臂。鎧甲當場龜裂,壓壞血肉。
安里也感到一陣劇痛,在同樣的部位發生內出血。即便如此,安里還是不放鬆束縛。門板陸續夾住腳踝、腰部,懲戒對方。
『請住手!我是您力量的根源呀!』
正因為如此,更不能住手。要把希兒瓦爾麗關到自己心中深處、門扉的另一側才行。
原本順從安里的希兒瓦爾麗,這時突然反擊。
她甩開束縛,反過來拘束安里。
『真是個說不聽的人。要是沒有我幫忙,誰能拯救您?』
安里的身體被門板夾住,如虎鉗般用力擠壓。
『您只是因為不安而感到錯亂了而已。我現在就讓您冷靜下來。』
希兒瓦爾麗輕撫安里的臉頰。就在戴有手甲的指頭觸碰的瞬間,安里感受到近乎暴力的安全感。聽到溫柔的聲音。請放心。請躲在門的深處。我會從所有將會傷害您的事物中保護您──
門的內側就如自己的家。好想回到自己房間放鬆下來。每當感到恐懼的時候,自己總是會抱著雙腿發抖。因為自己是如此弱小又可憐。好想被人保護、被人拯救。別人對我這麼做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不……不對……!)
自己真的很可憐嗎?是必須被人拯救的存在嗎?
才沒有那種事。因為西格蒙特也說過,『你是比你想像中更出色的少女』。可是……啊啊,自己竟然背叛了那份信賴。
(好想要乾脆……自己把自己、殺掉……!)
對了。就消失吧。像我這樣讓人討厭的存在,乾脆消失──
就在這時,某個人的聲音忽然傳來:『不要裝成壞人來逃避問題!』
在鼓膜深處,就像從前被說過的時候一樣,雷真的聲音響起──正視自己的心情。
(我已經正視了……也承認自己是壞孩子了。這樣還不夠嗎……!?)
然而,雷真對安里說過的話語中,也存在著對這句話的回應。
『難道那就是你的一切嗎?』
──並不是、一切。
安里不斷哭泣著,將自己真正的心情說出口。
「我想回去……恢復從前的自己……回到……大家的身邊……!」
『然後又要成為大家的累贅嗎?』
希兒瓦爾麗冷淡詢問。光是這句話,就讓安里的意志動搖起來。
『您否定我也是沒有意義的。請放心把一切交給我,安然入睡吧。』
「不,那樣我會很傷腦筋的。」
伴隨『喀嚓』一聲解開門鎖的聲音,有人走進〈門〉中。
闖入者正是父親埃德加。他臉上露出讓人安心的微笑。
「安里,你還只是個少女,而且更重要的是,你是我的女兒。你還沒有必要把一切都扛到肩上。當遇到煩惱的時候,來依靠父母就行。因為從今以後,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從埃德加背後出現一隻精靈。外表像個頑皮的少年,扛著一支跟成人身高一樣長的骨骼鑰匙。看來應該是〈鑰匙〉的精靈。
安里不禁瞪大眼睛。希兒瓦爾麗的異界竟然會讓其他精靈入侵!
希兒瓦爾麗創造出大量門扉,企圖阻擋少年。但少年卻輕盈閃避、解開門鎖,一扇接一扇地突破。
就這樣來到眼前之後,少年這次將鑰匙反轉,為希兒瓦爾麗上鎖。
至今產生出的所有門扉,都轉變成關住希兒瓦爾麗的存在。希兒瓦爾麗越離越遠,沉沒在黑暗之中。
『吾主!這樣真的好嗎!?』
知道自己敵不過對手的希兒瓦爾麗,這次轉而向安麗痛訴:
『現在的您可是擁有無比的才華──甚至擁有精靈女王的資質!要成為大魔術師、名留青史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喔!?不是夏綠蒂,而是您呀!難道您又要回到陰影中嗎!?成為耀眼的姊姊身後的附屬品嗎!?』
「……我是我,我是安里。可是你為什麼就那麼希望變成姊姊大人呢?」
守護精靈頓時退怯。安里則是一步也沒退下,反而往前邁出。
「我要用我的雙腳,走我的人生。也許跟姊姊大人比起來,這種生活方式很樸素、穩重、缺乏變化而顯得無趣。但我就是喜歡這樣。」
安里的表情自然變得柔和。腦海里浮現的,是在金柏莉的研究室度過的那段身為女僕的日子。
整理書本、擦拭桌椅、建檔歸類。
偶爾會被稱讚。
在夕陽西下的房間中一起享用紅茶。
為坐在椅子上睡著的金柏莉輕輕蓋上毛毯。
在那樣的平靜之中,存在著對安里而言的安樂。
「我希望自己能珍惜小小的幸福,一路守護下去。因為我認為這樣的生活方式非常棒,一點都不輸給女王陛下或是伊萊恩大人的人生呀。」
安里鼓起勇氣,瞪向希兒瓦爾麗。
「如果要破壞我的幸福──就算是你,我也會戰鬥。」
這並不是甘願於左手的地位。
而是靠自己選擇,贏得屬於自己的場所。
希兒瓦爾麗微微縮起脖子。看來強大的守護精靈在氣勢上輸給對方了。
安里緩和口氣,溫柔地對希兒瓦爾麗說道:
「我說,你剛才有沒有看到?不只是姊姊大人而已,芙蕾小姐、洛基先生、海賽爾還有金柏莉老師,大家都想讓我恢復原狀。」
『……那是當然的。因為那時的您是個毫無疑問的災厄。』
「如果覺得我很礙事,只要把我殺掉就好了。可是,沒有一個人想奪走我的性命。那想必就是弱小的我所贏得的東西,而不是強大的你。」
弱小而不起眼的自已,靠自己的力量得到手的東西。
在人類能夠獲得的東西之中,讓安里感到最有價值的存在。
看,很大吧?安里炫耀似的看著希兒瓦爾麗。
希兒瓦爾麗已經不再抵抗。
在緩緩闔上的門扉另一側,彷佛感到厭煩似的嘆了一口氣。
『看來不管我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嗯,不過我希望你總有一天也能明白……」
『請別說傻話了。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一定會去迎接你的。總有一天,靠自己的力量。」
『…………!?』
「謝謝你一直以來保護著我。下次見面的時候……」
安里伴隨微笑,說出最後一句話。
「讓我們成為朋友吧?」
門扉關上,不知從何處掉下一個巨大的鎖。
少年鎖上最後的門鎖。隨著『喀嚓』一聲金屬聲響──
安里似乎聽到『靜候您的到來』這樣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