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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盛夏的魔法少女Magic girl in summe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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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玄關一步的七瀨武吸了口殘留著些微夜晚氣息的空氣。

天空萬里無雲,一片晴朗。

上午六點三十分。

對一般高中生而言,這樣的上學時間或許稍嫌過早。

然而武一如平時,靜靜關上玄關大門,邁開腳步。

右鄰宅院的豪華白色大門,正好在武經過門前時自動開啟。

「早安,武。」

和武穿著成對學生服的女孩穿過大門走出來,微微一笑。

「早安,五十島。」

武和女孩——五十島胡桃並肩邁開腳步。

這是一如平時的光景。

武的家是一般的獨棟房屋,住在隔壁的胡桃家,卻是被鄰居稱為「五十島豪宅」的知名宅院。

這座四面被寬廣庭園圍繞的宅院,面積有武家的五倍以上。

每天早上見到白瓷大門自動開啟,武總會聯想到他家那扇高度僅及腰、宛若庭院柵欄一般的門,不禁面露苦笑。

走出大門的胡桃即是所謂的千金小姐,但是對武而言,則是自孩提時代就熟識的青梅竹馬。

胡桃微帶栗子色的長直發今天綁成公主頭,細長又略往兩端挑起的眉毛、給人潑辣印象的眼角、現在緊緊閉著的桃紅色嘴唇和流麗的下巴線條,映入走在她身旁的武眼帘之中。

除了淡粉紅色的護唇膏之外,她並未化妝,但她的外貌從以前起就一直引人注目,這一點有利也有弊。

同年齡的男生十個里會有十個說她漂亮,鮮少有人說她可愛。她是屬于美人型的。

胡桃似乎發現自己被凝視著,微微抬起臉來,看了武一眼。

「怎麼?」

武輕輕地搖頭,微微一笑。

「沒什麼,只是想到第一學期就快結束了,時間過得好快。」

武一面仰望初夏的天空一面說道,胡桃也露出笑容。

「是啊。春天的時候,大家還為了升學考試手忙腳亂的,沒想到轉眼間一個學期就過去了。」

「對對。你那時說你不考私立女中,要考都立高中,害阿姨他們急得跑來拜託我說服你,真是苦了我。」

武聳了聳肩,胡桃賭氣似地嘟起嘴巴。

「要上什麼學校我自己會選。」

「當時你也是這麼說,完全不妥協。」

「本來就是這樣啊。再說,現在回頭想想,我爸媽也覺得這樣很好。」

見胡桃如此斷言,武忍不住反問:「是嗎?」

「是啊。要是讀私立女中,我就得搭電車通學,這樣不是比較危險嗎?」

一想像胡桃獨自搭電車通學的情景,武便皺起眉頭。

「的確。就離家近這一點來說,讀都立高中是正確的抉擇。」

「我就說吧!」

胡桃欣喜的笑容在朝陽照耀之下閃閃發亮。

見狀,武跟著開心起來。

如果她在學校里也這樣笑,或許能交到朋友。思及此,武的表情略微黯淡下來。

在第一學期間,胡桃似乎沒交到朋友。

雖說武和胡桃不同班,但他從沒看過胡桃和其他女學生結伴同行。

相反的,武在第一學期間交到許多朋友。

隸屬劍道社的武結識了社內的一、二、三年級生,在班上也交到幾個朋友。除此之外,他還有國中時代的友人,朋友算多的。

其實胡桃同樣是劍道社的成員,但社內一個女生都沒有,經理也只有她一個,那不是個結交女性朋友的環境。

雖然胡桃總是宣稱她不需要朋友,但武依然忍不住擔心。她總不能永遠不交朋友吧?

胡桃每天中午都到武的班上共進午餐。武不介意她依賴自己,但是女生有女生的圈子,胡桃總是獨來獨往,難免令他擔心。

說歸說,朋友這種東西也不是說要交就能交得到。

尤其男生要插嘴管女生的事需要莫大的勇氣,胡桃大概也不希望他插手,搞不好還會氣他多管閒事。

即使如此,瞥著走在身旁的胡桃,武還是忍不住一再暗想——如果這世界上能夠有女生明白五十島胡桃的優點就好了。

胡桃不知道武的心思,對著一如平時錯身而過的散步中小狗揮了揮手,面露微笑。

☆☆☆

當武結束劍道社的晨練走進教室時,幾乎所有學生都已到齊。

從明天起就是暑假,學生們的表情因為期待而顯得開朗,教室中有股浮躁的氣氛。

「七瀨呢?」

入座數分鐘後,前方座位的同學突然回頭問道,武不由得一臉錯愕。

「咦?什麼?」

「搞什麼,你沒在聽啊?」

對他說話的男學生坐在他的前座,是常和他聊天的朋友之一。

另外兩人圍著武和他的桌子,站在兩邊。

三個人的目光直盯著武。

「我們在問,暑假期間你要去哪裡?」

「哦、哦……」

武的臉上浮現微妙的笑容。

「我有社團活動。」

「對喔,七瀨是劍道社的。」

三人又回到暑假的話題上。

和家人一起去旅行、上補習班,他們似乎各有行程。

武漫不經心地聽著他們說話,視線突然停在一個晚進教室的學生身上。

頂著一頭誇張的金髮、穿著凌亂的制服、腳上拖著又髒又扁的室內鞋走進教室的男學生,把書包「啪」的一聲放到後排座位上。幾個學生回過頭來,帶著排斥的神情瞪他。

伊田一三,他是這所學校的問題學生。

大家都知道伊田有一堆壞傳聞纏身,不只學生,連老師都把他當麻煩。

對於注視自己的目光,伊田幾乎都是視而不見,然而,他和武四目相交之後,突然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

見狀,武的嘴角跟著牽動,做出微笑的形狀。

一個發現這場無聲交流的朋友皺起眉頭。

「七瀨,你最好別理他。」

「幹嘛?怎麼回事?」

「七瀨剛才跟伊田……」

三人開始嚷嚷起來,武連忙轉過身背對伊田,向他們三人否認。

「只是視線碰巧對上而已。」

三名朋友立刻接受這個說法。

「也對,七瀨和伊田根本沒有交集嘛。」

「沒錯。」

「一個是乖寶寶,一個是不良少年。」

當然,朋友所說的乖寶寶是指武,不良少年是指伊田。武聽了,露出五味雜陳的苦笑。

「我才不是乖寶寶。」

然而,武的話語立刻遭到友人否定。

「不不不,我們之中最乖的是誰啊:」

三人立刻指向武。

「看吧?」

「哎,理所當然的結果。」

「唉!」武裝模作樣地嘆一口氣。

「這麼說來,我變壞一點比較好羅?」

這個主意也立刻被否定。

「不行啦!」

「七瀨變壞的樣子,根本無法想像。」

「七瀨的人生應該會很順遂吧!」

三人都頻頻點頭贊同。

「什麼叫順遂的人生啊?」

武啼笑皆非地問道,說這句話的朋友一臉困惑地仰望空中。

「呃……就是……唔……」

另一個朋友接下去補充說明。

「就是繼續練劍道,成為警察,討個還算漂亮的老婆。」

「老婆已經有了吧?」

「啊,對喔!」

「那就是討個非常漂亮的老婆!」

「簡直是一帆風順的人生嘛!」

三人想像的老婆是誰武也知道,但他已經沒有氣力否認。

再說,他也不能否認。

所以,他能夠回嘴的只有這麼一句話。

「別亂說了。」

三人又說著「或許當乖寶寶是通往美好人生的第一步吧」,彼此相視點頭。

「哎呀,真令人羨慕。」

「好羨慕喔!」

「咦?可是,我記得你說過要考法律系吧?」

此時,矛頭終於轉向。

「聽說最近當律師賺不了錢,我看還是算了。」

三人終於轉換話題,讓武鬆一口氣。

話說回來,「一帆風順的人生」對武而言,是充滿諷刺的一句話。

他已經狠狠跌過一跤,人生留下的只剩贖罪而已。

將來的事對武而言太過遙遠、太過模糊。比起眼

前的事物,身後逼近的黑暗深淵還要更加貼身、更加現實。

☆☆☆

結業典禮結束之後還有劍道社的練習,武直到日落西山才踏上歸途。

送劍道社經理胡桃回到隔壁之後,武一臉黯淡地打開自己家的門。

「我回來了。」

一般家庭使用的尋常招呼,在武的家中卻是種空洞的聲響。

走廊上燈火通明,母親的鞋子旁擱著一雙和自己尺寸相去不遠的運動鞋。

底端的客廳毛玻璃門上,朦朧地映著一道些微擺動的影子。

武靜靜地脫下鞋子。

此時,客廳傳來笑聲,嚇得武心驚膽跳。

他連忙回到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

迤入房間的同時,樓下傳來母親和弟弟說話的聲音。

晚餐時間差不多快結束了。

再等片刻,就去廚房吃飯吧——武如此心想,開始換衣服。

他流了滿身汗,很想先洗個澡,但接下來是弟弟的洗澡時間。

他必須如往常一般,趁這段時間吃完晚餐。

或許母親正在洗碗盤,但也無可奈何。

武每天都儘量避免和家人碰面。

自從兩年前發生那件事之後,他一直是如此。

自從那一天,自己在這個家裡成為不必要的存在之後,一直是如此。

武擁有劍道段位。

他的專長只有這一項,但有這一項便已足夠。

只要有劍道,他就能保有自由——在這個家,還有把自己當幽靈的家人之間保有自由。

武從小學開始學劍道,弟弟也和他一起上道場。

武和弟弟月光由於只差一歲,當時感情十分要好。

然而,自從某件事發生之後,月光開始避著武;父母也宛如仿效月光一般,當作武不存在。

母親即使和武碰面,也是漠不關心;父親每天都到日期變換以後才回家;至於弟弟更是恨透了他。

武根本想不起來,自己上次在這個家裡露出笑容,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只能避著所有人,屏聲息氣,靜靜地生活。

一切都是他的錯,怪不得任何人。

換完衣服,武豎耳傾聽樓下的動靜。

如果月光已經開始洗澡,應該會傳來很大的水聲。

到時武就可以去廚房吃晚餐,用完餐立刻回房。

等弟弟到客廳看電視,他再去洗澡,剩餘的時間則在自己的房裡度過,直到早晨來臨。

一旦習慣,這樣的生活其實不壞。

就算和家人沒話說,到了學校還有許多朋友。

即使武這麼想——即使武數度試著這麼想,他還是忍不住深深嘆一口氣。

「希望明天快點到來。」

他壟向窗外,只見隔壁的五十島豪宅庭園裡種植的不知名闊葉樹正迎風搖曳,活像人偶一般大力舞動著枝葉。

武對著這道陰森的影子喃喃說道:「時間怎麼不過得快一點呢?」

樹木晃了晃枝析,好似在微微點頭。

「只要能離開這個家,去哪裡我都願意,就算是地獄也行。」

在學校里總是循規蹈矩、彬彬有禮又溫和待人,朋友也很多的武,一回到家中只是個連瞧也不被瞧一眼的影子。

天亮是現在的武最大的願望。

一到暑假,待在家裡的時間必然會增加。

所以面對暑假的到來,武比任何人都感到鬱悶。

☆☆☆

如此這般,令武提不起勁的暑假第二天到來。

學校雖然沒排課,校園中卻滿是前來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顯得朝氣蓬勃。

「武,道場見羅。」

抵達學校後,武和前往女子更衣室的胡桃道別,走向社辦。

時值上午近九點,運動社團已經開始練習,吆喝聲此起彼落;校舍中傳來管樂社吹奏樂器的聲音。

武走在社辦大樓中靠運動場的走廊上,看見有個學生從腳踏車棚的方向走來,遠遠朝自己揮手。

雖然距離還遠,但武一看就知道他是誰,便向對方打招呼。

「伊田,早安。」

「嗨!」

走近的是同班同學伊田。

距離拉得越近,對方那頭閃閃發亮的頭髮就越醒目。

用髮膠固定的金髮,和學校不准穿的便服。

見到那件色調花俏的T恤,武忍不住苦笑。

「你又穿這種衣服,小心被老師罵。」

武指著鮮紅色的T恤,伊田「呵」了一聲,揚起嘴角。

「假日還穿啥制服?又不是軍隊。」

沒參加社團的伊田為何在假日到學校來?武不明就裡,便開口詢問。

「課外輔導啦,課外輔導。你是來參加社團活動的唄?真辛苦呀!」

「我是喜歡才參加的,並不覺得辛苦。」

他甚至覺得可以藉此離家,真是再好不過。當然,這句話他沒說出口。

不知何故,伊田突然四下張望。

「怎麼?」

「哦,如果被認識的人看見我們在講話,會破壞你的名聲耶。」

「名聲……」

「不,我是說真的。」

伊田確認周圍沒有熟面孔後,摸了摸胸口,似乎鬆一口氣。

的確,看來活脫是個不良少年的伊田,和專心致力於劍道,說好聽點是循規蹈矩、說難聽點是死氣沉沉的武在一起,旁人見了或許會覺得很奇怪。

由於外表的緣故,伊田在學校里是出名的特異分子。

染髮的學生不是沒有,但大多都是不被老師發現的程度,像伊田如此強調自我的裝扮極為少見。

而且他操著一口大阪腔,加上眼神兇惡,即使是同班同學也不願輕易靠近他。

在這種環境中,武是完全不在乎這些事的稀有人種。

「我覺得這種事沒什麼好在意的。」

聽武這麼說,伊田挑了挑眉。

「是你太不在意啦!」

其實伊田不是頭一次這麼說。

「我的周圍有太多人在意這些我不在意的事。」

武喃喃說道,伊田皺起眉頭。

「正是因為你不在意,他們才替你在意唄?和我這種人在一起,誰都會替你擔心。話說回來,其實只要我別找你聊天就好。」

伊田一臉歉意地撇開視線,嘿嘿笑了幾聲,但武搖頭說道:

「你不找我聊天,我也會找你聊天啊。」

「你居然無視我的好意。」

伊田無力地垂下頭。

「那麼,我也變成像你這樣無拘無束的人吧?把頭髮染一染,穿上圖案有點色情的T恤,這樣我和你聊天就不奇怪了。」

武自覺想到一個好主意,伊田卻瞪大雙眼。

「千萬不要!不行!要是你這麼做,別人一定會覺得你撞到頭,送你去醫院。還有,有點色情的T恤是啥鬼?你有這種T恤?」

「去你買這件T恤的店裡找,應該找得到吧?」

武指著伊田那件花俏的紅色T恤。

然而,伊田卻凝視著一本正經的武愣在原地,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

「你、你……那張臉,穿那種T恤……不行,戳中我的笑穴啦!」

伊田哈哈大笑。

「伊田?」

「……不、不行……你別逗我笑呀……光是想像就超爆笑的。」

伊田捧腹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一陣子才總算平靜下來。他抬起頭,眼角帶著淚光。

「老實說,你根本不適合我這種打扮,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唄!懂了沒?」

「是嗎?」

「錯不了!」

伊田斷然說道,此時,校舍方向傳來鐘聲。

「哇,糟糕!打鐘了,我要是遲到就拿不到學分。七瀨,再見啦!」

「哦、哦……」

「你維持這個打扮就好,別再想啥色情圖案的T恤。」

這時,伊田又噗哧一笑。他忍不住笑意,一面笑一面跑走。

武在原地喃喃說了句:「有這麼不搭嗎?」這才朝社辦大樓邁開腳步。

當武抵達社辦時,同為一年級生的社員已經先在社辦里換起衣服。

「嗨,七瀨。」

「早。」

只有四張榻榻米大的狹窄社辦里,鐵櫃沿著牆面排列。

武拿出道服,也開始更衣。

其他社員都已經換好衣服,前去道場了。

朋友對連忙開

始更衣的武說道:「你剛才和伊田在一起啊?」

「你看到怎麼不打聲招呼?」

他應該是在前來社辦之前看到的。

這名朋友是隔壁班的學生,應該也認得伊田,順道打聲招呼又有何妨,但聽武這麼說,朋友連忙搖頭。

「我才不敢呢!他可是伊田一三耶!真虧你敢和他說話。」

「其實他不壞啊。」

武一面穿上藏青色褲裙一面說道。

「或許吧?但他打扮成那樣,實在有點……光是和他在一起就會被老師盯上。」

都立櫻谷高中算得上是明星學校,許多學生從一年級就開始在意師長推薦函。

這一點武也知道,但聽見這名友人說的這番話,居然和那些把伊田和推薦函加以聯想並敬而遠之的同班同學一模一樣,武略感驚訝。

連別班的學生都這麼想,令武有點同情伊田。

武和伊田同班,的確常看見老師訓誡伊田,但也不至於和伊田在一起就會影響成績啊。

「和他聊過以後,會知道他其實和一般人沒什麼兩樣。拿今天來說吧,他說他是來參加課外輔導,我想他骨子裡應該是個很認真的學生。」

武不著痕跡地替伊田說話,朋友聳了聳肩。

「會這麼說的人只有你。聽說他國中時曾經加入飆車族,現在偶爾還會在車站前和其他學校的人打架呢!」

「那是聽說的,可信度不高吧?再說,過去的事姑且不論,如果他現在真的和人打架,來學校時身上應該會帶著傷;但是平時也沒看過他身上有傷,所以我想應該只是謠言而已。」

聽到這番話,朋友突然做出以手臂遮眼的動作。

「你真是個好人!」

看來他是在假裝感動得哭泣。

「什麼意思啊!」

武以為對方在嘲笑自己,面露怒色,朋友見狀連忙否認。

「不不不,我不是在諷刺你,真的。連不良少年都能拉攏,你的手段真是太高明了,七瀨。」

「你果然是在嘲笑我!」

「沒有啦!」

朋友對生氣的武露出苦笑,片刻之後,又換個聲調喃喃說道:

「不過,你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要是被扯進什麼麻煩就糟了。」

聽到這句話,武不禁睜大眼睛,表情隨即緩和下來,露出微笑。

「不會有事的,謝謝你的關心。」

武明白,朋友只是在擔心自己。

「唔喔喔喔!」

「干、幹嘛?」

突然發出怪聲的朋友讓武嚇一跳。

「你果然是個好人!」

朋友輕輕拍了拍武的肩膀,往後退一、兩步。

接著,他突然沖向門口,一面開門一面說:

「所以,我先走了,門窗就拜託你鎖啦!」

「喂!」

說完,朋友就跑去道場。

「真拿他沒辦法。」

武抱怨了薄情的朋友一句,抬頭仰望時鐘。

還有三分鐘就是九點,就算用跑的,他也無法在九點前趕到道場。

一旦遲到,二年級的學長們會以操練為名,把一整天的雜務都丟給他做。

全副用具都放在道場裡,因此武一換完衣服,便急忙離開社辦。

在艷陽的照耀下,他一面冒汗一面奔跑。

然而跑不到幾分鐘,他發現自己忘記東西,因而停下腳步。

「糟糕,毛巾……」

他望著空空如也的手,喃喃說道。

雖然失望,但也只能折回社辦拿東西。

此時,武根本不知道這個選擇將會大大左右他的命運。

如果他知道,或許就不會折回去拿毛巾。

然而,這一瞬間.武的腦子裡只有自己鐵定遲到了,以及學長們將會丟一堆雜務給他這兩件事而已。

☆☆☆

發現自己沒帶毛巾打算返回社辦的武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的事,因而皺起眉頭。

平時的早晨,他總是小心留意、避免和家人碰面,但今天的運氣不好。

他在洗手間碰上正在整理頭髮的弟弟月光。

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武滿心困惑,不知該不該打招呼;但月光和他相反,低著頭強硬推開他的肩膀之後,便走向廚房。

國中三年級的月光和暑假期間一大早就有社團練習的武不同,每天都得去補習班上課,早上的時間容易撞在一起。

如果是非暑假期間的平日,武六點半就會離家參加社團練習,至於月光由於學校離家近,這時候根本還沒起床。

驚險錯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先前他們一直沒碰上面。

武一面走回社辦,一面深深嘆一口氣。

或許他明天該更加小心,提早出門。

即使知道月光討厭他,被當面怒視或是視而不見,依然讓他很痛苦。

就算種下這個因的人是自己也一樣。

武握住社辦門把,正要轉動的瞬間,身體突然一震。

「?」

他好像聽見什麼聲音。

「……拜……我。」

武聽得出那是人聲,而且是女性的聲音,但聲音太過微弱,他聽不清楚。

「有人在嗎?」

聲音好像是從劍道社社辦的隔壁傳來的。

武打開左側柔道社社辦的大門,柔道社的社辦並未上鎖。

但武探頭一看,房裡空無一人,只有教人忍不住捏緊鼻子的汗臭味。

「喂,如果有人在就回答我!」

他又敲了敲隔壁排球社社辦的門,但現在已沒聽見任何聲音。

「是我聽錯嗎?」

武歪著頭自問,正打算回劍道社社辦,合聽見五公尺前的門隨著一道砰然巨響猛然開啟,便又回過頭來。

「……拜……托,救救……」

從淋浴間搖搖晃晃走出來的人,如此喃喃說完之後,便啪一聲倒在地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的黑髮。

那頭黑髮如烏鴉羽毛一般反射著朝陽,閃閃發亮,在地面上柔和地散開。

接著是從未見過的制服,短袖襯衫的蓮蓬袖上有著三道藏青色線條。

從袖子裡伸出來的手臂又白又細,無力地橫在地上。

武悄悄走近一看,只見她淡紅色的嘴唇微微張開,眼睛卻是閉著的。

她的年紀應該和武差不多。

武蹲下來,碰觸她單薄的肩膀。

「呃、呃……你沒事吧?」

女孩宛如燃燒般的體溫從觸摸處傳來。

仔細一看,她張開的嘴巴拚命地吐氣、吸氣,活像剛全力疾奔一般。

武又往她的腳邊望去,這才發現她的膝蓋在流血。

「這是要我怎麼辦啊?」

武再度搖晃她的肩膀。

「喂,你沒事吧?」

但她只是不住地喘氣。

「沒辦法。」

雖想找人幫忙,但社團活動已經開始,四周連個人影都沒有。

武抓住她的左臂。

「你站得起來嗎?總不能睡在這裡。」

武硬是將她的手臂繞在自己肩膀上,緩緩將她拉起來。

近乎昏厥的女孩,疲軟無力地靠在武身上。

「嗯唔唔唔唔唔唔!」

他試著前進一步,但用這個姿勢似乎難以辦到。

武再度蹲下,這回改把她拉到背上,女孩的雙臂無力地垂在武的胸前。

膝蓋一個使勁站起來之後,武猶豫著該不該抱住她的腳。

她的身高雖然比武矮,但腳還是會拖到地面上;而且她的手臂繞著武的脖子,重量全壓在上頭,讓他喘不過氣。

「還是不行。抱歉,我必須要抱住你的腳。」

武猶如辯解似地說完這句話,左右手探往她的大腿。

武用右臂抱住她的右腳、左臂抱住她的左腳,接著跳起來,藉著勁道把她彈到背上。

這下子變得比拖著她走還要輕鬆許多。

只不過,若是讓人看見這幅光景,不知道會怎麼想?

這麼一想,武就覺得恐怖。

保健室在校舍的另一側,武連忙邁步奔跑。

——希望別被人看見。

武一面如此祈禱,一面背著素未謀面的少女衝進校舍里。

☆☆☆

在抵達保健室之前,武因為炎熱、重量、難以言喻的羞怯及心虛——他真的覺得對女孩很過意不去——和緊張,只能一路狂奔。

昏倒的女孩吐出來的氣息,微微吹向武的耳朵;抱著的大腿軟綿綿地貼著武的手臂,直教他感嘆世上居然有如此柔軟的東西存在。

處於這種狀態下,又在氣溫三十度以上的大熱天裡奔跑,武自然是滿身大汗。

如果她醒來,搞不好會因為汗臭味而大聲尖叫。

望見走廊彼端的保健室時,武心中的大石頭總算放下。

「對不起!」

武靈巧地用腳推開門。

「老師!不在嗎?」

保健室雖然沒上鎖,裡頭卻不見人影。

無可奈何之下,武只好背著她走向兩張並排的床鋪。

他微微屈身,單手掀開內側床鋪的棉被。

背向床鋪讓她滑下來之後,武忍不住嘆一口氣。

「唉,有夠重的……」

他漫不經心地瞥向牆上的時鐘一眼,頓時大吃一驚。

「啊,糟糕!練習!」

武低下頭,對著仰躺在床上的女孩雙手合十。

「抱歉,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來歷,但我該走了。」

再和她牽扯下去,苦的會是自己。

夏天前的大賽結束後,劍道社的三年級生便已全數引退,現在是二年級生的天下。

掌握實權的二年級學長們,比三年級生更嚴厲。

武正要離開保健室,卻聽見背後的女孩痛苦地喘著氣。

「唔……唔……」

武忍不住回頭,只見她的睫毛正微微顫抖。

「你醒了嗎?」

武回到床邊,對她問道。

「……哥。」

只聽見她喃喃囈語。

「哥……哥……」

「哥哥?」

武想知道她到底在說什麼,便把臉湊近她。

「別走,我不要你走……」

她的手突然動了,抓住武的劍道服衣袖。

「等、等等!」

武試著拉出農袖,但她抓得很緊,根本拉不開。

她的眼角浮現一顆透明的水滴,隨即往旁邊流下,拉成一條線。

「哥……別走……」

「唉……」

武嘆一口氣。在這種狀態下甩開女孩的手,似乎有點不近人情。

「反正遲到十分鐘和遲到三十分鐘的意思都一樣。」

武聳了聳肩,再次俯視女孩。

她閉著眼睛,給人一種虛幻的感覺;不過,醒著的時候應該是個長相相當可愛的女孩。

她的黑髮猶如剛梳理過一般,滑順亮麗;肌膚則和額頭上的烏黑瀏海成反比,白得宛如嬰兒。

略圓的鼻尖和下方的櫻桃小口予人稚嫩的印象,她的五官恐怕和小時候沒有多大的差別。

此時,武突然想起剛才背著她的觸感,忍不住打直腰杆。

「不不不。」

他自言自語,搖了搖頭。

背上隱約感覺到的柔軟觸感和跨著手臂的大腿,現在都該趕出腦海比較好。

武往床緣坐下。

他很想拿張椅子來坐,但劍道服被床上的女孩抓著,他無法抽身。

「……『哥哥』啊?」

她和哥哥吵架了嗎?

如果是,最好快點和好,別變得像武自己和月光一樣。

武已經親身體驗到有些狀況可以和好如初,但有些狀況不行。

縱使身為兄弟,不代表便能無條件原諒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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