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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鏡子彼端的昴魔法學院SUBARU Magic school in the mirro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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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條很長的走廊。

寬約十公尺的走廊上連一扇窗戶也沒有,一路通往前方的小小白門。

這條走廊應該有兩百公尺長,或許更長也說不定。

兩側的牆上都貼滿鏡子。

「……好厲害,整條走廊都是鏡子……」

武回過頭,看見背後延伸的走廊是以遠處如豆粒般的白門為終點。

「這裡是全校學生出入用的便門。」

六隻說這麼一句便率先邁開腳步。

武出神地望著走廊數秒之後,才小跑步追上她。

白門前方是個十字形走廊。

六往右轉,走下樓梯。

這的確是一棟具備學校氣息的建築物,牆壁是白色的,走廊很寬敞,但是安靜得令人懷疑是否有人在。

走下樓梯之後,武看得出自己來到一樓。

走在與室外連接的迴廊上,遠遠地可以看見校舍間的花壇和對面校舍中的教室。不過,教室中也不見人影。

六依然默默無語,帶著武來到校舍一隅的某個房間前,停下腳步。

「打擾一下,我是一年級的相羽。」

房門打開,六一面探頭一面打招呼,裡頭有個女性的聲音回應:

「哦,呃……進來。」

六和武先後進房。

房間約有一般教室的一半大,幾張不鏽鋼製的桌子相對排列。

「相羽同學,你又偷偷溜出學院嗎?」

一名女性背對著他們說道。

「對不起。」

六道歉之後,女性轉過身來,面露苦笑。

「你真是學不乖。」

她身上的灰色樸素套裝似乎不合身,朐口和膝蓋繃得緊緊的。

和武的母親差不多歲數的女性,有著與豐滿身材毫不相襯的銳利眼神。她的視線從六移到武身上。

「正題是你吧?嗯、嗯,原來如此。」

女性走向前,盯著武的臉和服裝端詳,並在他身旁走動。

「呃、呃……」

「在這裡寫下你的名字、住址和學校名稱。」

女性回到桌邊,拿出一張紙遞給武。

「啊?」

「快一點。」

武一臉困惑地接過紙。那名女性塞一枝原子筆給他,催促他寫下資料。

武瞥了六一眼,只見她點了點頭。

武不情不願地依言寫下資料,女性搶過寫完的紙張,打開抽屜拿出捲尺。

「好,接下來把衣服脫掉。」

「咦?」

「聽話,快點脫。」

見武拖拖拉拉的,女性便直接伸手抓住他的襯衫。

「慢著,請等一下!」

但是那名女性並未理會。

轉眼間,武的上半身就被脫個精光。

六似乎不知道該看哪裡,紅著臉直盯著牆角。

那名女性將武脫下的衣服塞給六,她便捧著仍有餘溫的T恤,嘴抿成一直線,如銅像一般僵在原地。

女性拿著捲尺替武量尺寸,不到一分鐘便量完。

「好,制服我會替你訂製,接下來拿著這張紙去販賣部。」

滿臉通紅的六用雙手恭恭敬敬地捧著衣服遞給武,武接過來,還來不及穿上,便聽到那名女性又下達另一道指令。

「呃、呃……這到底是……」

武姑且接過紙,正要反問時,女性前方的電話響起。

「您好,這裡是昴魔法學院高中部辦公室。」

武微微嘆一口氣,看著那名女性用高一度的聲音接聽電話。

他接過的紙張上羅列著一些看似書名的文字,例如《基礎魔法學》、《魔法史》、《咒語學》、《領域學》等等,全是他沒聽過的東西。

「……是……是、是……我明白了。」

武沒把衣服穿上,只顧著看紙上的文字。

這時,女性總算掛斷電話,回過頭發現武還在原地,便皺起眉頭。

「你還在啊?好了,快去販賣部。相羽同學,你照料他一下。」

六從旁拿走武手上的紙張,催促他快點穿上衣服。

見到武打赤膊,似乎令她坐立不安。

正當武拿起T恤往頭上套時,聽到女性大聲地抱怨:

「真是的,忙死了,居然還有轉學生要來。呃,五十島……胡桃是吧?」

武的頭伸出T恤,大叫:「五十島?」

他迅速穿好衣服,向女性追問:

「呃,您剛才說的是五十島胡桃嗎?」

「嗯,是啊。你認識另一個轉學生嗎?」

他們豈只是認識?

面對今天不知第幾次的驚愕,武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

「你沒事吧?小姐。」

「唔……」

隨著一道苦悶的喘息聲,栗子色長髮輕輕地滑過床單。

胡桃用手背揉揉眼睛,慢慢起身。

「……這裡是……武的房間?」

這個房間她非常熟悉。

狹窄簡陋,除了必需用品以外什麼都沒有的房間。

看見武以外的男人站在房裡,胡桃驚聲問道:「你、你是誰?」

她環顧房間,再次確認這裡的確是武的房間。

然而,武不見蹤影。

面對可疑男子,胡桃皺起眉頭。

「我擅自借用一下床鋪。」

戴著眼鏡、看來年近三十的男人說道,胡桃這才發現——

「這是武的床……」

「是啊,有什麼不妥嗎?」

「不……沒有……」

知道自己躺在什麼地方之後,她不禁微微臉紅。

她曾坐在這張床上好幾次,但從來沒躺過。

心跳突然開始加速,胡桃刻意撇開臉問道:

「所以呢?你是誰?」

此刻房間的主人不見蹤影,卻冒出一個陌生男人,這也難怪她一頭霧水。

男人將圓眼鏡推到莫名適合他的妹妹頭上方,站到胡桃面蒔。

現在是夏天,男人卻穿著白色西裝。

「失禮了,我是魔法師聯盟〈巫師氣息〉的特別審查官兼昴魔法學院的教職員,一氏誠。」

「什麼?」

「我說,我是魔法師——」

胡桃斬釘截鐵、冷淡無情地打斷他。

「說一次就夠了,我又不是白痴。」

「是我失禮。」

男人誇張地行一禮,胡桃坐在床上,冷冷地回望他。

她發現她絲毫不記得自己為何會躺在武的床上,以及這個男人是幾時出現在房裡。

「這麼說來,我記得我被一群奇怪的男人攻擊……」

她提起昏倒之前發生的事,男人接過話頭:

「你想起來了嗎?他們是〈亡靈引路人〉的人。你在偶然之下牽扯上他們,因此變成魔法師。」

「…………」

胡桃的視線除了冷淡之外,如今還增添憐憫之色。

那是種看著愚昧可憐之人的眼神。

「你是不是把我當成幼稚園小孩啊?你以為高中生會相信魔法師之類的嗎?能不能扯個高明一點的謊?」

胡桃啼笑皆非,男人試圖辯解。

「可是——」

「夠了,快點出去。」

胡桃宛如在對狗說話似的,伸手指著房門。

然而,男人也有他的難處。

「我不能——」

男人話還沒說完,胡桃便以更加憤慨的聲音打斷他。

「你擅自闖進別人家中,還鬼扯一堆近乎詐欺的謊話,要是我報警,你應該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吧?」

胡桃的手滑進裙子的口袋中。

她拿出電話,以便隨時撥打。

男人退後一步,聳了聳肩。

這種強橫的態度一點也不像是高中女生。如果不是有任務在身,他早就回去了,但這是工作,他不能這麼做。

男人舉起雙臂,顯示自己並無抵抗之意,

「可是,我必須對你進行審查。在還沒查明你是不是今天繼七瀨武之後的第二個新魔法師之前,我不能回去。」

胡桃聞言,頓時睜大眼睛。

「武?」

「什麼?」

「你剛才不是提到武嗎?七瀨武。」

男人雖然不明白胡桃在驚訝什麼,但發現她的態度明顯軟化,便大大地點頭。

「對,他已經抵達我們昴魔法學院,等到

轉學手續辦完之後,他就是正式的魔法師。」

「……武在你們學校?」

「對。」

「你打算帶我去你們學校?」

「要先審查你是不是魔法師才行。」

聽到男人的話,胡桃迅速起身。

「那就快審查吧!我有事要當面問武。」

她的表情突然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對著男人露出開朗的微笑。

表面上看來,她像是確信見到武便能解決一切;但是事實上,她的笑容如同帶刺的薔薇一般銳利,隱藏著劇烈的憤怒。

直接問武那個和他攜手奔跑的女孩是誰,對現在的胡桃而言是最重要的課題。

☆☆☆

在六的帶領下,武走在學院的走廊上,依舊滿心困惑。

辦公室中的女性提到胡桃的名字,令他耿耿於懷。

可是,他尚未聽到任何詳細的說明,就得和六去販賣部訂購紙上所寫的教科書及其他必需用品。

「呃,現在到底是……」

武要求說明,六沒停下腳步,只說:「接下來是學院長室。」

六頭也不回,颯爽邁步,但一直乖乖跟隨的武已經到達忍耐的極限。

「等等,先停一下!」

他拉住六的手臂,六總算停步。

「現在在辦理轉學手續。」

她清楚明白地說道。

「啊?轉學?」

「別擔心,魔法會消除另一個世界因此產生的矛盾。」

武強烈反駁:「不是這個問題!為什麼擅自替我辦理轉學?」

六和盛怒的武正好桕反,一派淡然。

「既然已成為魔法師,就沒有拒絕的權利,因為你不可能上普通學校了。」

「哪、哪有這樣的……我會變成魔法師也是你——」

此時,六打斷武的話語。

「六。」

她仰望依然抓著自己手臂的武說道。

「咦?呃……」

武不明白六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不禁沉默。於是,六又重複一次。

「我叫六。」

「…………」

「我在保健室里曾自我介紹吧?」

「…………」

武的氣勢被削去大半,垂下肩膀。

「我知道了。那麼,六……」

「什麼事?」

聽見武叫自己的名字,六露出滿面笑容。

武緩緩放開六的手臂,呢喃似地小聲說出自己的心聲。

「我還是想回去。」

這句話清楚地迴響於鴉雀無聲的走廊上。

六緊閉雙唇。

沉默片刻後,她垂下視線回答:

「對不起。」

那是如空氣般脆弱、嘶啞又細小的聲音。

「真的很對不起。」

第二次的謝罪比第一次更為沉重,也更為陰鬱。

「我毀了你的人生。」

六沉痛的話語令武不禁皺起眉頭。

六抬起頭來,筆直凝視武的臉。

「不過,我會用一輩子補償你,也會負起把你變成魔法師的責任。」

她的語氣宛如做好決死的覺悟一般。

「我不是這個意思……」

武大傷腦筋,搖了搖頭。

「對不起,七瀨。」

看來再說什麼也沒用。

領悟到這點的武嘆一口氣,轉換情緒說:

「叫我『武』就行了。」

武帶著無可奈何的表情露出苦笑,六見狀終於鬆一口氣,微微一笑。

☆☆☆

學院長室位於校舍二樓的職員室隔壁。

職員室中與安靜的走廊不同,傳來大人交談的聲音。

六敲了敲學院長室的門,等聽到回應之後才打開門。

「打擾了。」

六走進房裡說道,有個聲音立刻回應:

「哦,你先坐著稍等一下。」

然而,這個聲音高得有點奇怪。

聽起來宛如小孩,略高但很溫和。

歪頭不解的武隨著六進入房中,突然想起小學時看過的校長室。

房內擺著會客用的沙發組和放在窗邊的大辦公桌。

然而,坐在桌前的不是肚凸發稀的中年男人,而是有著一頭銀灰色頭髮的女孩。

她的水手服上繫著一條與發色相近的領帶,辦公桌下可以看見一雙小巧的褐色學生鞋穿在腳上,雙腳如同鐘擺一般晃啊晃的。

不知是椅子太高還是桌子太高,她坐著時腳似乎碰不到地。

打開的筆記型電腦遮住她,武看不見女孩的臉,不過從體格判斷,她應該是個小學生,再不然頂多是國中生。

「六,那孩子擅自坐在那裡不要緊嗎?」

武看不過去,如此說道。

不知何故,六睜大眼睛,隨即又呵呵一笑。

「別問了,先坐下來吧。」

六迅速往雙人座沙發的一端坐下。

武雖然覺得奇怪,還是在她身邊坐下。

只見女孩動著滑鼠,時而沉吟時而嘀咕,持續在操作電腦。

一想到學院長回來看見女孩亂動電腦,一定會臭罵她一頓,武就忐忑不安。

然而,六一臉事不關己地坐在原位,武只能心神不寧地環顧房裡。

牆上並沒有一般校長室里常見的歷代學院長照片。

就在武興味盎然地眺望周圍時,女孩一面喚氣一面起身。

她輕快地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向兩人對側的沙發。

女孩把手放在眼前沙發的椅背上,說道:

「好了,相羽同學,看來你必須接受雙重懲罰。」

聞言,武一臉驚訝地望向身旁的六。

「對不起。」

女孩沒理睬開口道歉的六,輕盈地越過椅背,砰一聲坐上沙發。

「你今天一整天是不是都在道歉?」

「…………」

六垂下頭,黑髮輕輕滑落,遮住她的側臉。

女孩雖然面露笑容,一雙眼睛卻銳利地凝視著六。

「哎,我已經說過很多次,做選擇的人是自己。老是勸阻你別往危險里跳並沒有意義,因為你已經不是小孩子,就算我不說,你也應該明白才對。」

「…………」

見到六被斥責,她身旁的武一頭霧水地望著女孩。

這種說話方式、這種態度,難道這個女孩是……武雖然如此暗想,但想當然耳,他仍難以置信。

女孩依舊面帶冷笑地對六說話。

她的年齡、語氣及表情都不一致,給人一種不像小孩的印象。

「和那些中途退學、加入危險思想聯盟的學生相比,你算是好的。但是你要知道,你的下場可能和他們一樣,甚至更慘。」

「是。」

六微微點頭,接著,沉默流動片刻。

她們的話題很嚴肅,因此武一直不好意思打斷她們,這時終於有機會開口發問。

「呃、呃……」

女孩首次把視線移到武身上。

「什麼事?」

她反問時的表情和聲音活脫是個國中生,但是映著武身影的淡褐色大眼,卻銳利又直接,彷佛能看透武的心思。

武懷著奇妙的心境問道:

「我從剛才就一直感到疑惑……」

「哦?」

「學院長……該不會是……」

武說著說著又覺得不可能,因而露出苦笑。

見狀,女孩開朗地微微一笑。

「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你好,歡迎來到昴魔法學院,我是學院長四條桃花。」

見到學院長伸出手,武無意識地握住,嬌小的掌心令他困惑。

「果然……」

武原以為現在的他已經能做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但是,得知這麼一個國中生模樣的女孩居然是學院長,還是令他大吃一驚。

面對開朗微笑的學院長,武撇開視線,有些難以啟齒地說:

「呃,關於這件事……我沒有轉學的意思。」

眼見不知不覺間演變成轉學的局面,武決定採取堅決的態度,堅持回家。

他不希望再被扯進莫名其妙的麻煩里。

六從打算嚴詞拒絕的武身旁插嘴說道:

「呃,我還沒跟武說明詳情。」

學院長交互打量著一臉不滿的武和流露出罪惡感、垂頭不起的六,倏然從沙發上站起來。

「是嗎?那麼在另一個人來之前,我先稍微說明一下吧。」

她快步離開沙發,在一個較為寬敞的位置停下腳步,拿出插在水手服胸前口袋中的鉛筆。

「首先,這裡不是你生活的世界。雖然很像,但完全不同。我順便讓你看看。」

完全不像學院長的嬌小少女用指尖轉了轉附著筆蓋的鉛筆之後,露出符合外觀年齡的笑容。

六站起身,武也跟著站起來。

「好,這是一校鉛筆,隨處可見的鉛筆。不過……」

學院長拿掉筆蓋的瞬間,筆尖突然有片黑暗刺向武的眼睛。

那不是光。視野被漆黑包圍,什麼也看不見,宛如突然被推落光線不及的黑暗深海一般。

「什麼!」

六及時撇開臉,避開衝擊,武卻首當其衝。他用雙手搗住眼睛,可是為時已晚。

「抱歉,我的魔力控制力似乎有點退化。」

武雖然看不見學院長的臉,但從聲音聽得出她是真的感到抱歉。

「沒事了。來,把眼睛張開看看。」

武連眨幾次眼,剛才的恐懼使他略微遲疑,確認身旁的六照常看著學院長之後,他才抬起頭。

鉛筆散發的黑暗——或許可稱為黑色光芒——變小了,在筆尖前的兩、三公分處縮成一團。

武發現他先前也看過,那是魔法師的魔力粒子。

六的手槍噴出的是鮮黃色的粒子,學院長的則是暗黑色。

學院長用指尖左右搖晃鉛筆。

「接著在這裡……」

說著,她靠近牆壁,用鉛筆畫線。

「呃、呃……」

連武也知道鉛筆塗鴉有多難清洗。

他正想出聲制止,身旁的六卻伸出手阻止,對他搖了搖頭,並以眼神示意他繼續看下去。

只見學院長以腳邊為起點,用鉛筆上的黑色粒子畫出直線,直到抬臂所及的高度,接著又橫向畫一條一公尺左右的直線,再連回腳邊。

「『漆黑之門』。」

學院長從牆壁轉向兩人,如此說道。

「這是我的系統魔法——黑暗魔法的能力。魔法之中,有種依照素質分類的魔法,叫做系統魔法,像我用的就是改變領域的魔法。系統魔法可分為六種,不屬於任何一種系統的魔法則叫做特異魔法。」

在武目瞪口呆之時,牆上的鉛筆線噴出黑鉛般的粒子,往內逐步染黑牆壁。

「相羽同學,所謂的六種系統魔法是哪六種?」

學院長替鉛筆套上筆蓋,一面詢問六一面將鉛筆收回胸前口袋。

「是,學院長。系統魔法可分為迴避魔法、幻術魔法、破壞魔法、黑暗魔法、神速魔法及生物魔法六種,還有特異魔法。」

「記得很清楚,了不起、了不起。」

見學院長頻頻點頭,六微微嘟起嘴巴反駁:

「學院長,這是初舉者在學的東西。」

六覺得自己被瞧扁了,誰知這回輪到學院長反駁:

「哦?初學者應該也學過『學院外是很危險的』啊。」

「…………」

六陷入沉默。

得知學院長果然很生氣之後,罪惡感再度在她的心中翻騰。

學院長望著六,對武說道:

「七瀨武同學,我也得先告訴你,這個世界現在處於戰爭狀態。學院雖然採取中立立場,但經營學院的理事們都是屬於〈巫師氣息〉,難免比較偏向聯盟。」

武只是茫然看著剛才直刺自己眼睛的暗黑色粒子聚集在牆邊,看來恰似將學院長畫下的長方形整個塗黑。

如蒙蒙煙霧一般的粒子化為一個巨大黑塊,貼住牆壁。

學院長不管武是否在聽,繼續說道:

「概略地說,聯盟比較偏袒人類,〈亡靈引路人〉則是魔法至上主義者集團,這場戰爭將會持續到其中一方支配東京為止。聯盟和〈亡靈引路人〉開戰至今,已經過十六年,但戰爭仍處於膠著狀態。雙方防守得太嚴密,彼此難以進攻。」

化為長方形黑塊的粒子似乎不再移動,武這才開始聆聽。

「雖說呈現膠著狀態,但雙方並未停戰,所以離開學院是很危險的。〈亡靈引路人〉公然狩獵魔法師,聯盟也常把在外遊蕩的學生當成敵方的同路人看待。是不是?相羽同學。」

學院長徵求六的認同,六點了點頭。

「是的,學院長。」

學院長表面上是對武說明,其實有一半是說給六聽的。這是為了讓她記起學院外有多麼危險。

即使是為了尋找哥哥,她也不該獨自離開學院。

學院長認識六的哥哥。

或者該說,這個學院的所有魔法師都認識相羽十。

相羽十是優秀的〈巫師氣息〉第一級魔法師,能夠使用破壞魔法中足以和烈火魔法匹敵的冰凍魔法「邪惡冰霜」。

後來相羽十背叛〈巫師氣息〉投靠〈亡靈引路人〉,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事實上,已有好幾個〈巫師氣息〉的魔法師被相羽十綁架,沒再回來。

「呃……聯盟指的是……」

聽得模模糊糊的武對兩人提出問題。

即使是不明就裡的武,也能感覺出笑容背後藏著複雜思緒的學院長,和不願放棄哥哥的六之間有股奇妙的氣氛。

「聯盟是依據不同思想而建立的集團。」

學院長笑容滿面地回答武。

「雖然也有些聯盟採取中立立場,不過絕大多數的聯盟都是以〈巫師氣息〉為首,認為魔法師應該與人類共存。我是〈巫師氣息〉的一員,學院的大半學生應該也都贊同這種思想。為了將來著想,你最好選個聯盟加入,對就業會比較有利。」

學院長眨一下眼,模樣煞是可愛,令武不禁怦然心動。

「〈亡靈引路人〉和〈巫師氣息〉相反,他們主張魔法師長年以來受到人類迫害,意圖奪取人類社會中的主權。這個聯盟的成員以代代均為魔法師的家系居多,他們擅長魔法,擁有極為強大的力量。此外,他們最可怕的一點,就是不惜使用偏激的手段。」

「學院安全嗎?」

武開始對自己的所在地感到不安。

「安全,因為聯盟對這裡施加穩固的守護魔法,而且〈引路人〉不會襲擊學院。」

「為什麼?」

「你想想,站在〈引路人〉的立場,拉攏畢業生入伙不是比較輕鬆嗎?學院已經免費替他們上完完整的魔法課程,他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得到培訓完畢的戰鬥員。好,話先說到這裡吧。」

學院長再度轉向自己畫下的黑色牆壁。

「跟我來,有好玩的東西可看喔。」

學院長用手掌推了推漆黑的牆壁。

在那瞬間,部分魔法粒子輕輕浮起,形成一個奇妙的圖形。

從未見過的文字點綴著外緣的紋章形魔法陣隨即消失,學院長的手稍加施力之後,黑色牆壁便如旋轉門一般順時針旋轉。

待門打開一半之後,學院長停下手,回過頭催促武和六跟上。

——這也是……魔法吧?

六先一步戰戰兢兢地踏入學院長打開的門。

武正要跟上,但看見門外的腳下整個是空的,大為錯愕,急忙在門前收腳。

那是空中。

前方可望見成群的大樓連綿不絕。

只是門的位置不太對。

領頭的學院長腳下宛若鋪了玻璃地板,六則回過頭對武輕輕招手。

武縮起下巴,小心翼翼地前進,力求和她們踩的位置分毫不差。

見到武總算追上,學院長點了點頭。

「好,你現在回頭看看。」

武戰戰兢兢地回過頭。

背後有個巨大的建築物聳立。

武認得那個建築物。

「都廳!」

「對,這是東京都廳。」

猶如生了兩隻角的大樓近在眼前。

武他們正飄浮在第一廳舍之前。

換成平時,要觀看這座大樓只能抬頭仰望,把脖子弄得又酸又痛,但現在他居然能夠正面平視這座大樓。

——換句話說,這裡是……

武知道自己飄浮著,可是不知道飄浮得有多高。

他再度俯視腳下,眼前險些發黑。

只見他們站在離地兩百公尺左右的上空,都廳的牆壁宛若被剪下一小塊似的,有個小小的黑洞。

武這才發現,他們就是從那個黑洞裡走出來的。

「咦?可是……裡面是……」

——學院長室在都

廳里嗎?

但是,六帶他在學院中走動時,明明只是普通的校舍。

「我把內部變成學校。」

學院長若無其事地回答。

「呃,那真正的都廳呢?」

武的問題似乎很可笑,讓學院長呵呵笑著。

「這個世界沒有魔法師以外的人類,當然也沒有公務員。」

「沒有?一個人也沒有?」

「對。你看。」

學院長張開雙臂,示意武觀看周圍,武便四下張望。

「你不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學院長在空中四處走動,示意武仔細觀察,六也默默地窺探四周。

武觀察著都廳的四面八方。

「好安靜,而且……沒有人?」

望向都廳背後,可以看見新宿中央公園的綠林。

武猛然省悟,移動視線。

他回過頭,定睛凝視大廈之間。

他以東京鐵塔為地標,朝自己家望去,看見的卻不是熟悉的光景。

甚至該說,仍保有原形的事物屬於少數。

到處都是傾頹的大樓,巴士橫倒在道路上,無人聞問:焦黑的行道樹斷為兩截,覆蓋地面。

更前方的櫻谷高中校舍鐘塔被吹垮了,部分崩落,露出鋼筋。

學校被破壞得慘不忍睹。

而且到處都不見人影。

連本來應該聽得見的雜亂喧囂聲、喇叭聲及大廈的空調系統聲都沒有。

只有烏鴉在公園的樹林周圍頻頻啼叫。

從未想像過的光景令武打顫。

正因為是他知悉的地方,所以打擊更大。

「戰鬥的痕跡還留著,因為沒人修復,所以一到外頭就會看見這些——十六年來戰爭的傷痕。」

學院長和武望向同樣的地方。

「這裡是扭曲時間而生的特別場所,雖然是東京,卻不是東京。」

這句話中有著決絕的激情。

不願相信這是東京的心情,連武也看得出來。

學院長回過頭,從遭到破壞的地點轉向代代木公園。那裡還留有鬱鬱蔥蔥的大自然。

「在你出生的一年前左右,魔法師之間發生大規模戰爭。以後你應該會在魔法史的課堂上學到,所以我簡單說明就好。那時候,某個擁有強大力量的魔法師企圖消滅所有人類。」

學院長的聲音極為淡然。

「他的特異魔法足以同時消滅六十億人口。」

武聽了只覺得完全不真實,宛若在讀奇幻故事一般。

然而,當武一想到「足以同時消滅六十億人口」這件事,內心又產生一股聆聽故事下文的奇妙渴望。

學院長似乎感覺出來了,露出黯淡的笑容。

「沒錯,那是能同時消滅六十億人口的力量,而且消滅的只有人類。為了阻止他,魔力強大的魔法師們齊聚一堂,在他消滅人類之前將世界一分為二。」

「將世界……一分為二?怎麼可能!」

武忍不住插嘴,學院長面露苦笑。

「哎,的確是匪夷所思,我也這麼覺得。實際上,或許不該說是分割世界,而是分割時間比較正確。」

學院長垂下頭,望著遠處腳下的一棵行道樹。

「你知道世界樹嗎?」

「不知道……」

武搖了搖頭。

「那是以樹木來比喻世界的時間軸。比如你今天遇見相羽同學,但是,如果你做出其他選擇,應該會有另一種沒遇見她的未來。就某種意義而言,你做出選擇的那一瞬間,世界就分成兩個。在這裡的你,是處於遇見她的未來的你。我們正是處於不斷分枝的時間軸上。」

此時,學院長將左右手合起來。

「魔法師們將世界一分為二,而這個世界的人全被某個魔法師消滅了。」

學院長雙手做出將蘋果分為兩半的動作,攤開掌心,接著緊握右手。

武立刻發現某個事實。

「那麼,這個世界是……」

學院長深深地點頭,回答他的問題。

「另一個平行世界。」

武總算理解這個地方格外安靜的理由,但要他相信這一切,說服力還不夠。

學院長似乎也明白,沒問武任何問題。

「這裡是在克難條件下製造出來的世界,所以時空呈現扭曲狀態,只有東京勉強維持著,前方的空間已開始崩壞,總有一天會消滅殆盡。也只有在這裡,魔法師才能交戰。現存世界中,魔法師是不能交戰的。」

「咦?可是……」

武回想起六被襲擊時的事,學院長簡潔扼要地替他說明:

「嚴格說來,是不能使用系統魔法攻擊。雖然可以使用魔法,但用魔法攻擊魔法師對手時,攻擊者會失去所有魔力。這一點無論是聯盟或是〈引路人〉都一樣,所有魔法師都被施予這種制約魔法。」

武不明白那是什麼原理,但還是點了點頭。

「所以才在這裡打仗?」

「對,這裡是勉強從時間分離出來的崩壞世界,再怎麼打也沒人會抗議。這個世界便是聯盟和〈引路人〉一決勝負的決戰場。」

突然,學院長的周圍響起一陣電子聲。

學院長拿出手機通話,武將視線從她身上移向站得遠遠的六,不禁瞠目結舌。

手腳滿是擦傷、穿著陌生白色夏服的六,筆直凝視著某個方向。

她的側臉像是泫然欲泣,又像是怒火中燒。

之前他們一直在一起,這似乎是武頭一次隔得遠遠地看著六。

她和這個世界同化了。

六雖然站在空中,卻絲毫沒有異樣感;懸在裙子腰間槍帶上的手槍,散發著些許黃色粒子。

六發現自己受到注視,將臉轉向武時,學院長對他們說道:

「好,我們該回去了,另一個轉學生好像來了。」

六走過來,武的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武深切感受到相羽六是個魔法師。

她的視線中帶有無可動搖的意志,以及誓死一戰的堅定神情。

☆☆☆

武從學院長開啟的黑色大門回到學院長室中,一望向沙發便高聲大叫:

「五十島!」

「武!」

從沙發起身的正是青梅竹馬五十島胡桃。

「真的是你……可是,你怎麼會跑來這裡?」

穿著櫻谷高中制服的胡桃不悅地瞪著武。

「你們認識?」

六問道,武點了點頭,視線並未離開胡桃。

「嗯、嗯。」

在辦公室聽見胡桃的名字時,武就想過這個可能性,但是當她實際出現在眼前,武還是大為動搖。

至於胡桃,她瞪了武片刻之後,便瞥向武身後的六露出冷笑。

武察覺到胡桃的心情更加不悅了。

武和胡桃相識已有七年。

小學四年級時,七瀨家搬來,與隔壁堪稱豪門的五十島家開始來往。由於武和胡桃年歲相同,兩人一起上學的次數不計其數。

起初,武的弟弟月光也常在放學後和他們一起玩。

升上國中之後分了班,武都和男性朋友一起玩,變得較少與胡桃來往,但胡桃在某個時期遇上麻煩之後,他們又常往來彼此家中。

胡桃從小學就是個引人注目的少女,升上國中之後,她的個子變高,圓圓的臉龐變成鵝蛋臉,宛如花朵綻放一般,增添許多嬌艷。

因此,學校里的男學生自是不用說,連其他學校的國高中生、大學生和住在附近的上班族都向她告白,糾纏不清。國中二年級時,她甚至因為跟蹤狂嚴重騷擾而拒絕上學。

武因為自己也是男人,當時不知道該不該去見她,但胡桃讓武進到她的房間,並向他傾訴許多心事。

當時,武和胡桃做了個約定。

胡桃伸出小指頭,哭著說「我只相信武一個人」,和武訂下約定,而且,這個約定仍然持續至今。

他們成為情侶——表面上的情侶。

胡桃提出這個主意時,武也曾覺得不妥。

然而,胡桃說以後或許還會出現第二個、第三個跟蹤狂,可以當擋箭牌的又只有武一個人。聽她這麼說,武寅在無法拒絕。

當時的武已經擁有劍道段位,而胡桃和其他男生又不熟。

胡桃說她無法拜託不熟的男生幫忙,武也可以理解。

自此以後,國、高中校內的人都認為武和胡桃在交往。

胡桃曾說假扮到彼此有意中人即可,但武忙於劍道和課業,根本沒

有多餘的心力交女友。縱使班上曾有讓他覺得不錯的女孩,但每當他試圖和對方交談,對方就會刻意避開。

「別說這些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快給我好好說明!」

現在面對胡桃,武同時感受到恐懼和放心。

被捲入荒唐事端而滿心不安時,熟悉的胡桃出現於眼前,令他鬆一口氣;但她顯然怒火中燒,又令他感到害怕。

武知道胡桃一生起氣比任何人都可怕。

「呃、呃,五十島,你叫我說明,我也沒轍啊。我同樣是一頭霧水。」

「別鬧了!」

「我沒胡鬧啊……話說回來,你人在這裡,代表你也變成魔法師嗎?」

武為了轉移胡桃的矛頭,便如此詢問,誰知道這句話更加深她的冷笑。

「魔·法·師?居然被這種騙小孩的詐欺手法欺騙,你到底有多蠢?」

胡桃不但刻意一字一字分開說,還罵武愚蠢,武只能無力地垂下頭。

小學四年級的夏天,胡桃放在學校鞋櫃裡的鞋被倒了泥水。

放學後,胡桃看見班上的四個女生一面嘻嘻竊笑一面走回家。

隔天,她們的鞋子裡便多出從釣具店買來的成堆巨大蚯蚓。

想當然耳,四個女生的哭聲在放學後大聲迴蕩。

五十島胡桃的座右銘是「受人欺凌,三倍奉還」,肯接納這種女孩的同班同學自然很少。

武曾帶三個剛結為朋友的同班同學去五十島豪宅玩,結果卻不盡人意,甚至因此加深胡桃對人的厭惡感。

那一天,大家一起在五十島豪宅的庭園裡玩捉迷藏。胡桃當了幾十分鐘的鬼,依然找不到半個人,不知如何是好,四處呼喚著其他人。

武聽見胡桃的呼喚,對三個朋友說:「胡桃在叫人耶。」

當時武稱呼胡桃為「胡桃」,她則稱呼武為「小武」。

同學們待在寬廣的遊戲室中,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機前的遊戲片。

「別理她啦。」

「對啊,讓她再找一陣子。」

捉迷藏的規則是只能躲在庭園裡,他們卻擅自跑回屋內。

從二樓遊戲室的窗戶,可以看見胡桃在庭園裡徘徊。

武滿臉困惑地看著其他三人,只見朋友們個個嘻皮笑臉。

「她仗著她家有錢就跛得跟什麼似的,個性又任性。像今天是她邀我們來,我們才來的耶,結果一換她當鬼,她就說不想玩捉迷藏了。」

「就是說嘛!過一陣子她就會發現啦!現在先不用理她,偶爾也要讓她嘗一次苦頭,她才會學乖。」

「怎麼這樣……」

其他人無視胡桃,自顧自地打起電動遊戲。

武再度從窗戶俯視胡桃。

「小武,大家……都不在嗎?你們在哪裡?」

在廣闊庭園中四處走動的胡桃,用更大的聲音呼喚著。

片刻之後,胡桃開始頻頻用手擦臉。

看來她似乎發現自己被拋下了。

「小……小武……嗚嗚……」

只見她終於停住腳步,低下頭來。

「我、我還是去找她吧。」

「啊,喂!」

「七瀨,不行啦!」

武背對朋友的制止聲,從房間跑出走廊。

他用腳尖勾起散落在玄關前的鞋子,跑向庭園。

胡桃依然呆呆站在剛才的位置,發現武之後,慌慌張張地用手背擦拭臉頰。

「小武,你跑去哪裡啊?」

胡桃狠狠瞪著武問道。

「呃、呃……」

武的視線四處飄移。

「其他人呢?」

如此逼問的胡桃眼睛依然是紅的,但她完全沒露出哭過的跡象。

豈只如此,她紅著眼、嘟著嘴,一臉氣憤。

武將臉從胡桃的方向轉開,回答:「他們說……已經很晚,要回家了。」

「…………」

「我住隔壁,所以還可以繼續玩。」

武試圖掩飾,胡桃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

她的視線落到武的腳邊,停在武用腳尖勾著的鞋子上。

下一秒,她突然緊緊抓住武的袖口。

「……來這邊。」

她不是走向玄關,而是將武拉向廚房的後門。

「你留下來吃完飯再走,我會叫人打電話給阿姨。」

「可以嗎?」

「……只有你可以,其他人不行。」

胡桃喃喃說道,武對她微微一笑。

「謝謝你,胡桃。」

胡桃回過頭來,看見笑容滿面的武,宛若被震懾似地撇開視線。

「等、等一下要不要打電動?我爸媽買了新遊戲給我,我讓你第一個玩。」

胡桃的態度既傲慢又冷淡,表情卻是面紅耳赤。

「嗯。我真想當胡桃家的孩子。」

「……好啊……」

武忍不住開玩笑,胡桃小聲回應他的話。

「咦?你剛剛說了什麼嗎?」

武反問,但胡桃沒理他。她將頭撇向一旁,搶先邁開腳步。

「沒有。我的遊戲借你玩,你要把明天的作業寫好借我抄喔!」

「嗯,好啊,你對數學最不拿手嘛。」

「我才不是不拿手,只是不想做而已。」

如此這般,武原本想讓胡桃和自己的朋友做朋友,結果反而加深她的傷口。從此之後,武便不再勉強她打進別人的圈子。

因為他明白這麼做沒有意義。

胡桃既不急著交朋友,也不想交朋友。

再說,就武所見,現在要找一個和她處得來的朋友是不可能的。

之後,兩人升上國中,進入同一所高中就讀。

「——換句話說,你本來想幫她,結果卻連自己都被拖下水?」

現在,胡桃正盤著手,昂然立於學院長室的沙發前。

「呃……嗯,也可以這麼說啦。」

武戰戰兢兢地說道,視線依然望向他方。

「什麼叫『可以這麼說』,根本完全是這樣吧!」

胡桃說的一點也沒錯,但武還是姑且試著為自己辯解。

「那是意外。」

聞言,胡桃歪了歪嘴角,出言嘲諷:

「原來天底下有這麼荒唐的意外,我從沒聽過有意外可以讓人變成魔法師。」

「我也是頭一次聽見。」

「白痴!」

胡桃大聲怒吼,武忍不住縮起肩膀。

胡桃鬆開手臂,誇張地嘆一口氣。

「唉,沒事就好。回家吧,武。」

胡桃說著,已經舉步要往房外走。武無精打采地跟在她身後,喃喃說道:

「說要回家……」

事情還沒個著落就回家,行嗎?

武回頭望向學院長。

「可以啊。」

回到座位的學院長輕易地給予回家許可,令武大為錯愕。

「不過,別在外面使用魔法。剛才我說明過了,你們應該明白,用魔法攻擊魔法師就會失去魔力。」

「呃……」

「還有,學院是中立的,即使你們被〈引路人〉抓住,學院也不能出面搭救,你們只能靠自己保護自己。哎,我想你們很快會回來啦。」

學院長說得豪爽,臉上又滿是笑容,令武一時之間啞然無語,但六可不一樣。

「太危險了,我覺得你們別回去比較好。」

她對搶先一步走到走廊上的胡桃說道。

仍在房裡的武也對胡桃喊話:

「對啊,既然六都這麼說……」

然而,武的部分發言令胡桃皺起眉頭。

「六?」

「啊,我叫相羽六,請多指教。」

六帶著笑容自我介紹,胡桃卻連瞧也沒瞧她一眼,完全無視六。

「武,你該不會真的相信吧?這根本是精心策畫的魔術嘛!還是說你被這些怪人同化了?」

「不是啦。」

胡桃大步走進房裡,拉起武的手。

「反正我們先回家一趟吧。哎,武,求求你。」

面對胡桃以認真的眼神近距離凝視,武只得不情不願地移步。

「哦……好吧。」

「等等,武,我不認為你們家是安全的。」

眼看武就要被帶走,六連忙抓住他另一隻手。

回過頭來的胡桃眼中帶著殺氣。

「你叫相羽是吧?」

「……對。」

「你替素未謀面的人製造那麼大的麻煩,居然還能若無其事?」

「咦?呃、呃……這件事……我也知道自己有錯……」

「反正你快點讓我們離開這個怪地方,回到原來的地方。你們的問題跟我們無關吧?」

站在胡桃和六之間的武,心境宛若處於凍土地帶。

尤其是從胡桃那一側吹來的冷風最為驚人。

——回家以後,五十島的心情不知道會不會好轉?

到時得費心勸解她的可是武。化身成附和機器唯唯諾諾、避免觸怒胡桃,也是有極限的。

六似乎為胡桃的氣勢震懾,稍微鬆開手。

同一瞬間,武被拉往胡桃這邊,踉蹌了幾步。

「好,回去吧!武。」

胡桃活像在對待自己養的狗,硬拉著武離開。

武被拉到走廊上,回過頭來,看見六垂頭喪氣,不忍心就此回去,便停下腳步。

「等等,五十島。」

比力氣,胡桃哪比得過武。

任憑胡桃再怎麼拉武的前臂,武依然文風不動,胡桃便放開手,打一下他的手。

「幹嘛啊?武,夠了吧?追根究柢,會變成這樣你也有錯。」

事實的確是如此,武無意反駁,只是擔心六。

見武回頭望著沉默的六,胡桃氣得用雙手手掌夾住他的臉,硬生生把武的臉轉過來面對自己。

「武,你有沒有在聽啊?你過去從來沒蹺過社團活動,我擔心你,跑去你家找你,結果才變成這樣。我不但被拖下水,還因此受傷,真是飛來橫禍。」

聽見「受傷」兩字,武頓時睜大眼睛。

「受傷!傷到哪裡?」

武抓住胡桃的肩膀,讓她離自己遠一點,好仔細端詳她全身上下。

胡桃一臉驚訝地眨眨眼之後,用手搗住脖子。

「有個怪男人打我的脖子。」

「不要緊吧?真的,變得有點紅耶!」

武直盯著胡桃的脖子,胡桃困惑地用手抵著他的胸膛推開他。

「……嗯,沒事啦。」

胡桃的臉頰略微泛紅,但武完全沒發現。

不過,她也只有臉紅一下子而已。

「對不起,是我害的。」

六的這句話一傳進耳中,胡桃的臉便大大地皺起來,宛如吃了苦瓜一般。

☆☆☆

武和胡桃經由學院的鏡子走廊回到家。

他們和進入學院時一樣,通過鏡子回到原來的世界。

走出洗手間的武,送先一步穿越鏡子的胡桃回去隔壁的五十島豪宅。

「你直接叫她的名字。」

胡桃一面打開高度及腰的七瀨家柵門,一面用幾不可聞的音量說道。

「你說六?」

「……對。」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

武笑著解釋自己不知不覺就用名字稱呼對方,但胡桃的反應很遲鈍.

「你以前不也用名字叫我嗎?都叫我『胡桃』。」

兩人並肩行走時,從武的角度來看,胡桃的側臉在下方,所以他看不清楚。

武並未察覺胡桃的心境,回想起過去而笑出來。

「哈哈,是啊。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口叫『五十島』呢?」

「……升上國中以後。」

「唔?你說什麼?」

越接近宅院就變得越大聲的蟬鳴掩蓋胡桃的說話聲,武因為聽不清楚而反問。

然而,胡桃緩緩地搖了搖頭。

「沒什麼。」

她的態度比平常冷淡,武覺得奇怪而看她一眼。

「怎麼回事?」

「我已經說『沒什麼』了!」

胡桃發出帶刺的怒吼聲,轉過身抬頭仰望武。

「你相信那些人說的話嗎?」

面對胡桃認真的注視眼神,武也停下腳步。

「既然已親眼看見,哪還有什麼信不信的餘地?」

「我不相信。」

胡桃斬釘截鐵的聲音中帶著超越嫌惡的敵意。

「你就是這一點不行。我不知道他們是邪教還是詐騙集團,但是遇上這種危險的人事物,你應該離得遠遠的,不然等到吃虧就太遲了。」

胡桃拚命強調,武這才猛然省悟。

他想起胡桃國中時曾被跟蹤狂騷擾。

「五十島……」

當時那個跟蹤狂不但到學校騷擾她,甚至找上門。胡桃對此已經非常害怕,誰知某天放學後,跟蹤狂居然企圖強行擄走她。

當時武在劍道場學劍,回家之後才得知此事。他還記得自己聽聞這個消息時,全身忍不住打顫。

有人散布一些落並下石的謠言,說是胡桃自己招蜂引蝶,但是除了正月初詣(注1)以外,武從沒看過胡桃化妝,而且她平時用的髮飾都是學校指定的黑色或褐色緞帶,根本不愛打扮。

別說是招惹男人,就算同是女生,她也不愛打交道。

其實胡桃和大家一樣,只是個國中女生。

所以,胡桃希望武假扮她的男友時,武便答應了。

武知道喜歡胡桃的男生會為此找自己麻煩,即使如此,他還是想保護胡桃。

他不願再看見胡桃因為某人的自作多情而受傷。

武知道胡桃生氣時,往往有一半是出於擔心。

所以面對她現在的眼神,武能夠坦然點頭道歉。

「嗯。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五十島。」

「……你明白就好……」

注1意指新的一年初次到神社或寺院參拜。

胡桃看似不悅地撇開臉,耳朵卻微微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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