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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第三章 朱色的虛偽 The false world(1/2)

目錄

武從〈引路人〉據點所在的達特穆爾回到〈鳳凰財團〉的新宅邸後,已經過了半天。

〈引路人〉的危機終於解除,武把城內的修復工作和前院三、四百具殘缺遺體的埋葬工作交給其他人,告訴吉平他要回寢室小憩片刻,接著便回到了〈鳳凰財團〉的宅邸。

如果吉平發現和馬不在房裡,應該會起疑吧!不過,這只是時間的問題。

回到宅邸之後,武首先得知的是十昏倒與狼神鷹雄、熊谷螢逃走的消息。

桃花、海爾和七海三人收到〈巫師氣息〉進攻〈引路人〉的消息之後,便立刻出動收集情報,武返回宅邸時他們尚未歸來。

這是上午的事。

到了下午,六筋疲力盡地回來,垂頭喪氣地表示她沒找到狼神和螢。

之後,六一直陪在十的身邊。

傍晚,七海回來以後替十診察,判定原因是出於疲勞及壓力,因此武並不怎麼擔心,但是六依然坐在床邊,寸步不離。

後來,六與十以外的眾人吃完胡桃煮的晚餐之後,武、桃花、海爾、七海和瓦爾蕾特留在宅邸一樓,進行討論。

胡桃似乎在廚房泡茶,忙進忙出。

武站在暖爐前。

天氣還很冷,房裡充斥著木柴爆裂聲及舒適的暖意,但是包含武在內的每個人都神情凝重。

桃花和七海坐在三人座灰色沙發上,海爾坐在書寫用的小桌子前,瓦爾蕾特則坐在和沙發同樣材質的軟凳上。

羅斯尼闖入城內後,瓦爾蕾特和唯雪一起收拾了前院的獸化小孩及〈巫師氣息〉的大半兵士,捕捉餘黨,對於逃走的人則是採取窮寇莫追的態度。

俘虜的餘黨之中似乎也有軍官級的魔法師,因此瓦爾蕾特回到宅邸時心情很好。

然而,當她聽聞狼神和螢逃走的消息之後,便立刻和大家一樣,變得一臉鬱悶。

「早知如此,就把他們關進別的空間了。」

桃花沉重地開口說道,瓦爾蕾特嘲笑道:

「呵呵,就是因為你心太軟,才會演變成這種局面。一開始就該把他們解決掉。」

桃花瞪著瓦爾蕾特。

武認為與其議論當初該怎麼做,不如思考今後該怎麼做。

狼神他們回到〈引路人〉之後,應該會對吉平說出一切吧!

這代表龍泉寺和馬是武的事將會穿幫。

——雖然比預定計畫要早,無可奈何。

如果可以,武希望能在吉平發現之前收拾〈巫師氣息〉評議會成員瑞吉•奧德。

他嘆了口氣,從暖爐前轉向坐著的眾人。

大家都一臉黯淡地仰望著武。

「我本來想利用〈引路人〉打倒奧德,現在只能拜託〈鳳凰財團〉了。」

武說道,桃花回答:

「這倒是無所謂,那你的和馬身份要怎麼辦?」

「已經用不著了。」

武斷然說道,瓦爾蕾特嘆了口氣。

「和馬先生,您不回〈引路人〉了?」

「嗯。」

武用指尖輕輕觸摸自己的臉頰。

柔軟的臉頰就像真正的臉,但其實是張魔法面具。

武看著瓦爾蕾特。

「你也別回〈引路人〉了。還有——」

武把視線移向海爾、七海與桃花,滿臉歉意地說道:

「我們最好立刻撤離這裡。他們應該也知道這個地方了。」

「我們才剛搬來耶!」

七海失望地說道,武面露苦笑。

「我本來想說今天就搬,不過明天再搬應該也無妨。」

「不急嗎?」

海爾詢問,武加以說明:

「對。說來很巧,鷲津吉平現在受了傷;依他的性格,應該會想親自出馬。就算用治癒魔法療傷,也得花上一段時間。」

「原來如此。」

海爾恍然大悟。

再說——武暗自尋思。

——狼神真的會告訴吉平嗎?

對於狼神鷹雄是否會對吉平供出這裡及和馬是武的事,武感到半信半疑。

在這個宅邸及先前的卜瑞卜宅邸生活的期間,武從狼神身上感覺不出多大的敵意。

——如果狼神不說,熊谷螢應該也不會說。

不過,這只是武的看法,實際上他們會怎麼做沒人知道。

胡桃端來紅茶,武交代她立刻準備搬家。

胡桃皺起眉頭,但是並沒有埋怨。

「知道了。」

她拿著銀色托盤離開了房間。

胡桃應該會找洋平、葵和鴨志田幫忙吧!

或許也會去找六。

「總之,當務之急是搬家,對吧?」

七海坐到桃花身邊,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如此說道。

桃花拍掉了那隻手。

她瞪了七海一眼之後,才對武說道:

「我、海爾先生和巴斯提先生都會關注奧德的動向,交給我們就好。」

桃花等人與〈巫師氣息〉仍然維持聯繫,武對他們回以安心與感謝的微笑。

「謝謝。我也打算卸下面具,恢復七瀨武的身份。之後——」

武的話還沒說完,海爾的表情便倏然一亮。

「總算要恢復啦!」

「太好了。」

「我都快忘記你原來長什麼樣了。」

七海和桃花也露出開心的笑容。

然而,瓦爾蕾特卻微微地垂下頭來,把視線從武身上移開。

武的心情和三人一樣喜悅。

他終於能夠擺脫和馬的束縛了。

然而,同時,他也感到不安。

武為了變成和馬,不光是戴上了魔法面具,還被施了長眠魔法。

武決心化身為和馬,請求當時的眾魔法師協助時,替他施法的女性曾說過這麼做或許會產生影響。

——當時,我認為這是唯一的方法。

——再說,就算無法恢復原樣,當時的我應該還是會這麼做吧!

武認為現在不該思考這個問題,切換了思緒。

他對仍然開心微笑的三人和瓦爾蕾特說道:

「剩下的問題是該搬到哪裡去,我會再去拜託瓦倫多夫幫忙。」

瓦爾蕾特立刻忠告:

「這麼做太危險了吧?吉平一定會針對這裡進行調查,只要屋主和瓦倫多夫有關聯,他馬上就會查出來的。」

「我想應該不用擔心。瓦倫多夫說過這座宅邸不在他的名下。他是從近百個不動產名單里選了這座宅邸借給我們的,其實本人根本沒來過這裡。再說,我們不一定要借用他的房子。瓦倫多夫是外務局首長,認識許多人類社會的人。」

海爾點頭贊同武的提議。

「可以請他代為介紹。」

「對。明天我立刻去找他。」

「在那之前,先把面具拿下來吧!」

海爾面露賊笑。

「我知道。」

武也回以笑容。

瓦倫多夫至今仍是〈巫師氣息〉評議會成員之一。

武不能光明正大地上門找他。

過去為了安全起見,都是請瓦倫多夫移駕前來,但是這回沒時間慢慢來。

討論完畢之後,武以外的眾人猶如退潮一般地離開了客廳。

武也一樣忙碌,但他姑且往沙發坐下,喝了口胡桃沖泡的紅茶。

紅茶已經冷掉了,不過武終於得以放鬆全身,深深地吐了口氣。

過了約五分鐘後,武走向二樓角落的房間。

進入這個充當個人寢室的房間之後,他反手關上了門,站到約一公尺高的穿衣鏡

前。

「『解除』。」

武拿起指揮棒念咒,化身開始不聽控制地吸取過多的魔力。

武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他現身之前一直保持沉默。

「——武。」

和馬出現在武的身邊,他的身影在鏡中猶如薰衣草色的靄氣,形狀並不清晰。

武用責備的眼神看著他。

「和馬,我沒叫你的時候,你別跑出來。」

最近和馬時常這樣擅自現身。

這是因為武常向和馬討教魔法之故,但武實在受不了和馬這種不問時間地點便消耗他大量魔力現身的行徑。

和馬嗤之以鼻。

「有什麼關係?別說這些了,快把面具拿下來吧!」

薄暮呈現指揮棒型態時,和馬能夠聽見外界的談話。

剛才在客廳里所說的

一番話,他應該聽得一清二楚。

武希望和馬消失。

尤其是現在——

不過,和馬卻露出諷刺的笑容,盤起手臂凝視著武,完全沒有消失的跡象。

武大可以將指揮棒變成長劍,讓和馬消失,但他一秒都不想浪費。

他終於可以卸下這張假面具,恢復原來的面貌。

武大大地嘆了口氣,無視和馬,雙手在胸前緊握指揮棒。

鏡子映出的是這半年來已經司空見慣的和馬身影。

對於不屬於自己的身體不再感到異樣,已有好一段時間。

他逐漸遺忘自己原來的手指長度、聲音、發質等尋常事物,連記憶都與和馬共

有,越來越分不清自己是誰;如今,他總算能擺脫這種恐懼了。

武豎舉指揮棒,閉上眼睛,將魔力灌注到指揮棒之上,口齒清晰地念出魔法咒語。

「『轉錄』!」

指揮棒尖閃耀著暗紫色光芒,魔力粒子往覆蓋武臉部表面的魔法面具落下。

鴉雀無聲的房間裡,時間一分一秒地經過,武緩緩地睜開眼睛。

「…………」

站在鏡子前的龍泉寺和馬皺著眉頭,露出可怕的表情。

「…………」

武目不轉睛地凝視和馬的臉。

莫非是從薄暮現身的和馬?他朝著鏡子伸出手。

鏡中的和馬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武再度用雙手將指揮棒舉到胸前,閉上眼睛,發動魔法。

「『轉錄』!」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緊張。

從薄暮現身的和馬站在武的身後,靜觀其變。

然而,數秒後,武睜開眼睛時,鏡中的武身後的他聳了聳肩,露出苦笑。

看見自己和站在身後的和馬外貌分毫不差,武大受打擊。

「……………………咦?為什麼!?」

武伸出手來,撫摸自己鏡中的臉。

「咒語沒錯嗎?」

和馬問道,武一面回溯自己的記憶,一面回答:

「嗯,應該沒錯。」

莫非是長眠期間記錯了咒語?武如此暗想,隨即又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不可能。

——我絕不會忘記。

對於武而言,化身為和馬就像昨天剛發生的事一樣鮮明。

那天的決心和難以承受的恐懼。

必須把一切寄托在渺茫希望之上的那一瞬間,他絕不可能忘記。

——可是……如果咒語是正確的……

念了正確的咒語卻無法恢復原狀,表示事態更為嚴重。

武緊緊地咬著嘴唇,舉起緊握的指揮棒。

他只能再試一次。

然而,背後卻伸來一雙手,硬生生地夾住武僵硬的臉龐。

「臉給我看一下。」

和馬把武轉向自己。

「餵……放手!」

武試圖抵抗,和馬用銳利的眼神制止他,並用雙手捧著他的臉拉向自己。

接著,和馬用武熟悉的眼睛仔細端詳武的臉龐。

「有點脫落了。」

魔法面具的魔力變弱了,散去的粒子使得武的臉龐變得有些模糊。

「那咒語是對的囉?」

武在臉龐被窺探的狀態之下問道。

「好像是。」

和馬粗魯地把武的腦袋推向一旁。

脖子就像落枕時一樣喀了一聲,武不禁皺起眉頭來;但是多虧了和馬,武的心情平靜了些。

「這麼一提……」武說道:「之前好像說過如果再施其他魔法,或許會造成影響——」

「替你施法的人說的?」

和馬問道。

武點了點頭,針對略微解開的魔法進行思考。

——魔法處於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真的沒問題嗎?

——該不會永遠維持這種狀態吧……

武開始胡思亂想,和馬掀起嘴角,笑道:

「喂,別露出那種要死不活的表情嘛!」

「我沒有。」

武立刻反駁。

和馬凝視著生悶氣的武,說道:

「表面上沒有。不過,我是你的魔力化成的,你在想什麼我一清二楚。『啊,怎麼辦?』、『說不定我一輩子都得頂著這張臉了。』、『我想變回從前帥氣的臉龐。』」

面對和馬這種自以為無所不知的態度,武勃然大怒。

「你又知道什麼了?不過是個死人而已。」

和馬笑了一聲。

「你卻得靠這個死人安慰你。」

「…………」

在這種難堪的狀態之下,武無法對和馬的揶揄充耳不聞。

武很想大聲怒吼,卻只是冷冷地瞪著和馬。

「快消失。」

然而,一反武的意願,和馬說道:「不要。」

他嘆了口氣,把口吻放柔,對武說道:

「應該還有其他解開魔法的方法吧?」

「……是啊!只要拜託施法者就行了。」

武也在思考這件事。

——如果是對我施法的人,或許在這種狀態之下也能把我變回原狀。

武還記得對自己施法的是誰。

巴斯提帶來的〈斯普利坎〉魔法師,一個名叫雀莉的女性。

雀莉身穿奇裝異服,更是加深了武的印象。

中世風格的洋裝與化身扇子。

她使用生物魔法「異端偽裝(易容術)」,將武變成了和馬的模樣。

和馬歪了歪頭。

「那個人還活著嗎?」

「應該還活著。她是巴斯提先生的朋友,是〈斯普利坎〉的人。」

武也不知道雀莉的近況。

不過,當年她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經過十七年,應該還活著。

——只要沒死於戰爭……

和馬似乎失去了興趣,哼了一聲。

「那隻要叫那個人解開魔法就好啦!」

聽他說得如此輕鬆,武不禁皺起眉頭來。

「別說得那麼簡單。」

「是很簡單啊!還有,你老是一副這件事跟我無關的態度,不過,那可是我的臉耶!」

和馬指著武的臉龐。

「我也不想繼續看見自己的窩囊樣。」

和馬的臉上瞬間浮現了無情的冷酷之色。

「只要你維持那副模樣,你就只是我的冒牌貨。」

「…………」

武動彈不得,宛如凍結似地凝視著他。

「你要用我的面貌瓦解〈巫師氣息〉無所謂,可是你也想瓦解〈引路人〉吧?這件事你千萬別用我的面貌去做。」

在武回答之前,和馬便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化為薰衣草色粒子消失了。

房裡安靜下來,武卻茫然呆立了好一陣子。

☆☆☆

同一時刻,鷲津吉平與熊谷螢於〈引路人〉久別重逢。

「嗨,螢,你比我想像的更有精神啊!」

「是、是。」

螢一臉害怕地回答走進房裡來的吉平。

她並非位於達特穆爾的〈引路人〉城堡,而是在另一個地方。

雖然同在英國境內,但是螢通過鏡子之後並未外出,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不過,她知道這裡是什麼樣的地方。

荒涼又老舊的三層樓醫院。

螢不認為有人住在這裡。

破裂的玻璃窗,殘破的泛黃窗簾,留有刮痕的白色壁紙;不鏽鋼製的床鋪雜亂無章地擺放著,上頭鋪著滿是濕氣與破洞的床墊。

這是個就算幽靈出現也不足為奇——不,甚至該說充滿靈異氣氛的場所。

螢不明白自己為何被帶來這裡,也不明白狼神為何不在場。

螢和狼神一起溜出〈鳳凰財團〉的宅邸,在附近的車站搭上了列車。

或許有人追來,但是〈鳳凰財團〉的魔法師數目不多,他們有把握逃脫。

〈鳳凰財團〉宅邸與〈引路人〉總部之間的距離比想像中的更近,也有利於他們成功逃脫。

後來,螢與狼神分離,被帶來此地,已經過了數個小時。

〈巫師氣息〉進攻城堡時,螢和狼神躲在外頭的岩石背後,目睹了整個光景。

他們很想幫忙,但是受制於四條桃花的縛魔法,無能為力。

待戰火平息之後,兩人終於回到城堡,卻在與吉平重逢之前被分開,而螢被送到了這

里來。

螢看著拄著拐杖的吉平,問道:

「呃……狼神……大哥呢……」

螢沒問吉平受傷的原因及狀態。

因為她知道吉平會叫她去問別人。

吉平護著上了繃帶的右腳走來,在螢面前的床鋪坐下。

「鷹被我關在房裡。」

「…………J

螢用難以言喻的表情凝視著吉平。

「不管我問他什麼,他翻來覆去都是一句『現在不能說』,沒辦法。」

吉平說得沒錯,螢只能沉默以對。

話說回來——螢暗自尋思。

——他果然沒打算說出那裡的事。

螢思考狼神不說的理由。

——是為了五十島胡桃嗎?

——還是因為他信任七瀨武?

無論為何者,她不認為狼神瞞得過吉平。

不吐露先前的行蹤,很可能會被認定曾受〈巫師氣息〉俘虜並竄改記憶。

屆時,所有記憶都會被調查,到頭來還是得穿幫。

——如果他能編個巧妙的謊言騙過去就好了。

螢在胸中悄悄地嘆了口氣,以免被吉平發現。

螢獨自說謊朦騙吉平,但狼神卻保持沉默,沒有任何意義。

到時兩人的腦中都會被窺探,而撒了謊的螢會被重懲。

——就算只有十五歲也明白這個道理,可是那傢伙卻……

螢默默地皺起眉頭,暗自生起狼神的悶氣來了。

「那你呢?」

吉平突然問道。

「咦?」

螢抬起臉來,吉平微微一笑。

「我是在問你,那你能說嗎?」

「我、我……呃……」

螢垂下視線,將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吉平嘆了口氣。

「唉!我大概也猜得出來,八成跟和馬或〈鳳凰財團〉有關吧?」

「……您怎麼知道……?」

螢驚訝地抬起頭來,吉平呵呵笑了。

「原來鷲津先生全都心裡有數。」

在螢心中搖擺的天秤緩緩地傾向某一方。

螢垂下頭來,滿臉歉意地說道:

「……我也覺得該說出和馬先生是別人假扮的。可是,〈鳳凰財團〉里也有好人,所以……」

「嗯、嗯,我懂,你覺得不能背叛他們。」

吉平點了點頭。

「不過,螢,你沒想過或許你是被壞人竄改記憶嗎?所以才把敵人當成好人。」

螢連忙抬起頭來,回望吉平。

「我、我沒有被竄改記憶。他們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是嗎?他們就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啊!〈鳳凰財團〉本來就和〈巫師氣息〉站在同一邊。」

「可是……」

螢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說什麼都是白費力氣。

對于吉平而言,〈鳳凰財團〉和〈巫師氣息〉是同類,而從他的口氣判斷,他似乎已經知道和馬是別人假扮的。

他八成也知道假扮者是〈鳳凰財團〉的魔法師。

若是如此,螢便無話可說了。

她癟起嘴巴,垂下頭來,忍受胸口的刺痛。

吉平突然說道:

「她也在那裡嗎?」

「咦?」

螢反問,不知何故,吉平背過臉去,說道:

「四條桃花。」

螢不明白吉平為何提到她,但還是點了點頭。

聞言,吉平笑逐顏開。

「這樣啊、這樣啊!」

他喜孜孜地說道,又緩緩眯起眼睛,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既然如此,只好幹掉和馬了。」

「……」

螢宛若突然喘不過氣來似地屏住呼吸。

眼前的人是鷲津吉平。

這件事螢打一開始就知道,卻忍不住發抖。

螢覺得為了該不該對這個人撒謊而煩惱的自己就像個傻瓜一樣,縮著肩膀,垂下頭來,忍住眼淚。

吉平從床鋪站了起來,笑著對螢說道:

「螢,你果然是個乖孩子,和鷹不同。」

螢吞了口口水,下定決心,開口說話。

這句話她非說不可。

不然她會失去狼神。

螢一直沒有朋友。

她因為在魔法學院被人霸凌而逃學,除了〈引路人〉以外,沒有容身之處。

螢抬起頭來,對面帶笑容的吉平說道:

「呃、呃……狼神大哥也很猶豫該不該說,真的。可是,那裡有胡……呃……狼神大哥的心上人,所以……」

螢拼命地說明,吉平瞪大了眼睛。

「心上人……?」

吉平露出驚愕的表情,隨即又噗哧笑了出來。

接著,他當著啞然無語的螢的面放聲大笑。

「什麼!?太有意思了!」

「……鷲津先生。」

螢感到困惑,吉平笑了片刻之後,一面用指尖擦拭眼角的淚水,一面說道:

「,嗯,有意思,嗯,嗯。」

吉平頻頻點頭,並用仍然留有笑意的臉看著螢。

「好啦,螢,用不著你了。」

「咦?」

吉平說得極為乾脆;直到此時,螢才察覺房門前的走廊上有人。

一看見她,螢的臉上便浮現了恐懼之色。

「等、等一下!鷲津先生,請等一下!求求您!」

螢不想和她獨處。

她很清楚這代表什麼意義。

和吉平錯身而過的山鼠燈櫻走進房裡來,螢看不見她的表情。

螢從未看清她的臉龐過。

因為燈櫻的瀏海很長,蓋住了半張臉。

她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即使時值一月,依然穿著樸素的薄洋裝。螢緩緩地搖頭。

「求、求求您……鷲津……先生!」

也不知道吉平有沒有聽見螢的聲音,總之,他並未返回。

螢知道他不會回來。

但還是忍不住大叫。

「鷲津先生!!鷲津先生!!」

螢一面呼喊,一面往後退開;燈櫻用低沉陰鬱的聲音說道:

「螢。」

螢知道燈櫻打算做什麼。

所以她淚流不止。

「求、求求你,燈櫻……別這樣……」

螢被逼到牆邊,拼命搖頭。

「求求你,燈櫻……」

螢不敢直視燈櫻。

她蹲在原地,縮起身子。

燈櫻從口袋中拿出化身。

散發銀光的小工具。

燈櫻拿起化身,微微一笑。

然而,螢並未看著她。

燈櫻儘可能柔聲說道:

「螢,我會好好調教你,讓你變成一個更乖更乖的孩子。」

螢很了解燈櫻。

燈櫻打從出生以來就被〈巫師氣息〉監禁,注射藥物,沒見過任何人。

因此失去了感情。

雖然缺乏感情,使用魔法時卻會變得殘忍、無情又冷酷——

(插圖)

螢鼓起勇氣,抬起埋在膝蓋里的頭。

為了乞求燈櫻「住手」。

然而,螢抬起頭來看到的,卻是燈櫻的恍惚笑容。

「不要~~~~~~!!」

燈櫻的手上握著她的化身老虎鉗。

☆☆☆

恬靜的鄉間小鎮郊外,有戶農家坐落於可眺望田園的山丘之上。

這戶農家裡住了一對夫婦,院落里有主屋、放置農機具的小屋,以及一座大大的車庫。

有兩個男人站在車庫前說話。

「多虧了你,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男人喜孜孜地說道,他身穿銀色長袍,長袍底下是義大利制的三件式西裝。

紳士風的眯眯眼男人留著整齊的小鬍子,戴著圓頂硬禮帽,身材高高瘦瘦;相形之下,站在他身旁的巴斯提顯得有點矮胖。

巴斯提從旁仰望腰杆筆直、臉頰凹陷的狐狸眼男人,回答:

「不順利還得了?我們不過是〈巫師氣息〉的地下組織。」

男人露出無聲的笑容。

這個男人總是溫文爾雅,不過,巴斯提一向不擅長與他相處。

他向來難以捉摸,不知心裡究竟在想什麼;表面上笑臉迎人,實際上或許是笑裡藏刀。

兩人的生長環境完全不同,年歲也相距甚大。

不過,巴斯提和男人站在一起,年紀看起來卻差不多。

即使男人的歲數遠比巴斯提大。

巴斯提嘆了口大大的氣,眺望拓展於眼前的荒涼冬季田園。

田圜彼端,有座宅邸和這戶農家一樣,單獨矗立於郊外。

巴斯提現在並未戴著平時的白色面具。

以後他應該也不會再戴上那張面具了。

早晨的寒風輕撫臉頰和脖子,變寬了些的額頭變得又冰又冷。

巴斯提的周圍除了男人以外,還有約三十名魔法師,全都在靜待指示。

他們都穿著〈巫師氣息〉的藏青色軍服。

巴斯提對男人說道:

「話說回來,也不必趕盡殺絕吧?裡頭還有些乳臭未乾的小孩呢!」

「難得你這麼寬容。」

男人微微一笑。

「我不是這個意思。」

巴斯提皺起鼻頭反駁。

即使對手是等同〈引路人〉的恐怖分子,現在在場的半數都是小孩。

巴斯提想起七瀨武和海爾•卜瑞卜。

這兩個人非殺不可。

巴斯提也贊同這個意見。

其他像是四條桃花、兵頭七海、拉雅克與潔金雙胞胎,也都是不得不殺。

而〈引路人〉的叛徒瓦爾蕾特•諾斯和她手下的少年少女,若有必要,也只能全數除掉。

不過,其餘的小孩活捉就夠了。

巴斯提造訪過那座宅邸好幾次。

以〈鳳凰財團〉一員的身份——

男人的『寬容』二字也可解釋為巴斯提潛入期間對〈鳳凰財團〉產生了感情。

巴斯提一臉憤慨,男人說道:

「就我的看法,〈鳳凰財團〉比〈引路人〉更加棘手;因為他們隸屬於C7,不方便出手對付。」

男人凝視著宅邸,淡然說道。

「將他們斬草除根有利無害。這下子,連〈引路人〉都得感謝我了。」

巴斯提胸口的不快感並未平息。

他不需要〈引路人〉的感謝,也不想因為這件事而受到男人的讚美。

然而,男人笑咪咪地看著巴斯提。

「做得很好,我很感謝〈斯普利坎〉的貢獻,你們全都可以得到應得的獎勵。你們的工作結束了,長年以來辛苦了。」

巴斯提沒有回話。

只是做了個貌似微微點頭的動作。

——這下子工作總算結束了。

巴斯提暗想。

——真是段漫長的歲月啊!

混入〈鳳凰財團〉已有二十年。

和前會長亞崗•卜瑞卜來往,結為好友,之後又成了〈鳳凰財團〉的秘密成員之一;這部分並未花費多少手腳,但是自從四條桃花加入以後,工作就變多了。

設立〈斯普利坎〉的是巴斯提,但是下令的卻是〈巫師氣息〉的這個男人。

他說為了進行間諜活動,必須成立組織。

〈巫師氣息〉評議會議員瑞吉•奧德,外號不死之身的「聖職者」。

他的可怕之處便是耳目眾多,無所不在。

身為耳目之一的巴斯提終於從長年的任務解脫,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然而,巴斯提的心中卻被難以言喻的鬱悶之情占據了。

瑞吉•奧德看著一臉不滿的巴斯提。

奧德問道:

「話說回來,你有什麼感想?」

「什麼?」

巴斯提漫不經心地反問,奧德垂下眼角,用溫柔的笑容說道:

「裝成朋友欺瞞對方的感想。你是來看他們被殺的。」

「…………」

巴斯提悄悄地握緊垂下的拳頭。

「卜瑞卜真是可憐啊!如果是我,根本不會信任你。」

奧德輕蔑地笑道。

「你本來就不信任任何人。」

巴斯提沒看著他,而是望著宅邸方向說話。

奧德也同樣凝視著宅邸,說道:

「是啊!我認為信任和自我犧牲是同義詞。即使是深愛的人,只要自己面臨生命危險,一樣可以輕易地踐踏、背叛。這就是我看到的世界,也是真實的世界。相信對方,就必須做好死在對方手上的覺悟。」

「…………」

巴斯提從未見過比奧德更加冷酷執拗的人。

巴斯提沉默不語,奧德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七瀨的母親那件事失敗了,不過這次應該可以成功。收拾他們以後,接下來就是〈引路人〉的鷲津。剩下的五格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解決他,遊戲就結束了。」

聽說另一個組織曾試圖捉拿七瀨的母親,從前的十五個偉大魔法師之一——千木陽子,但是最後以失敗收場。

陽子逃脫,〈巫師氣息〉不知道她現在的下落。

巴斯提表情未變,在心中嘲笑奧德。

——不是什麼事都能稱心如意的。

——就算是你也一樣。

巴斯提露出同情的眼神,對奧德說道:

「但願能夠成功。」

「是啊!替我祈禱吧!」

聽了「聖職者」的話語,巴斯提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我會替你向地獄之神祈禱的。」

接著,不到十分鐘,現場便只剩下巴斯提一個人。

高級魔法師們全都前往〈鳳凰財團〉的新宅邸去了,奧德也隨之同行。

巴斯提看著藍色屋檐的宅邸反射朝陽、閃閃發光的模樣,片刻之後,便取出鏡子,打開通道。

回到〈斯普利坎〉向同伴報告之後,這個工作就結束了。

之後,他打算前往〈巫師氣息〉軍務部,申請退役。

☆☆☆

「六,快起來!」

突然被隔著毛毯搖晃身體,六撐開沉重的眼皮,看著俯視自己的武。

「武?怎麼了?」

六詢問。

她坐在十的床邊,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武用急切的聲音對還在揉眼睛的六說道:

「現在最好立刻離開這裡,你去把二樓的所有人都叫醒,我去一樓。」

「怎、怎麼回……」

六站起來,武說完了想說的話,便立刻衝出了房間。

「六?」

十在床上坐起身子。

見六一臉困惑,他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發生了什麼事?」

「武說要立刻離開這裡。」

此時,十用雙手抱住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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