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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四章 橋樑 Hope to the Future(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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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下定決心,開口說話。

「對不起,海爾先生,我太任性妄為了。」

武終於抬起頭來,而海爾就像是在等這句話似的,立刻回答:

「就是說啊!」

他看起來並沒有焦躁之色,流露出的痛苦更大於憤怒。

海爾皺著眉頭挖苦武:

「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跟和馬埋在一塊。」

「這、這好像……有點……」

武咕咕噥噥地說道。

「我絕不會把你和我的女兒一起合葬。」

「……是。」

武垂頭喪氣地回答,海爾歪曲的嘴角終於有了笑意。

室內的氣氛變得柔和了些。

即使如此,武仍然無法像從前那樣輕鬆地和海爾交談。

害死他女兒的罪惡感宛若化為異物堵住喉嚨一般,讓武喘不過氣來。

亞崗過世之後,武幫忙海爾工作的機會變多,與他相處的時間也變多了。

說他們感情融洽是言過其實,但是至少他們擁有足以互開玩笑的交情。

然而,如今在冰冷的空氣之中,他們抓不住彼此之間的距離感,連視線都不敢相交。

——他不可能原諒我的。

武憶起蘇菲亞的臉龐。

不知何故,每次回憶她,想起的總是臨死前的哭泣臉龐。

武甩開湧上胸口的感情,對海爾說道:

「海爾先生,我還有一個請求。」

「什麼?」

海爾反問,並未正視武。

武筆直地凝視著他,說道:

「您認不認識能夠使用魔法消除記憶的人?」

海爾露出略微驚訝的表情。

「……認識又怎麼樣?」

「我認為最好不要有人知道我變成和馬。其實——」

武仔仔細細地向海爾說明。

他在未來世界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魔法師,沒人重視;和四條桃花在昴魔法學院初次見面時,桃花的反應顯然是第一次見到他。

還有,武來到過去時,似乎沒有人知道他假扮和馬。

從這幾點推測,應該沒人知道一直沉睡的和馬其實是另一個人——武如此說道。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你認為未來的我們都不知道你回到過去的事及和馬的真實身份?」

「是的。」

海爾手撫下巴,陷入沉思。

片刻過後,他贊同了武的意見。

「我知道了。〈鳳凰財團〉成員中,有人會使用這種魔法。明天我叫他到這裡來。」

「那麼……」

武滿懷期待地看著海爾。

海爾點了點頭。

「我也認為這麼做比較好。尤其四條隸屬於〈巫師氣息〉的特魔機關,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人以調查為名窺探心思。她同時設籍於〈鳳凰財團〉的事就算曝光也成不了什麼大問題,但是你的事絕不能被知道,還有魔鍛造及化身的事也一樣。」

這一切全都是同一件事,互相關聯。

海爾也發現了。

為了隱藏一個真相,必須連周圍的各種瑣事都加以消除。

武低頭行了個幅度大得連海爾也看得出來的禮。

「對不起,拜託您扮黑臉。」

海爾說了句「我已經習慣了」,又想起往事,微微一笑。

「因為岳父也常交代我辦一些荒唐的差事。」

海爾一臉懷念地眯起眼睛,武也同樣回以笑容。

小小的微笑之中塞滿了落寞與悲傷。

☆☆☆

結束和海爾的談話之後,武遲一步來到一樓的大房間,只見巴斯提已經完成準備了。

才剛得出結論,這個戴著白色面具的男人便已經手腳俐落地完成了該做的事。

男人掀開了大房間裡的紅豆色波斯地毯,把家具全都推到房間角落,並在露出的白色地板上用木炭畫了個大大的魔法陣。

巴斯提把手上的木炭丟進暖爐里,對站在房門口的武說道:

「開始吧!」

男人拍了拍被木炭弄髒的雙手,武走向他。

武避開畫在房間中央的魔法陣,走到巴斯提身邊,遞出他手上的紅色封面書本。

「我把書帶來了,書上有寫方法,但不是很詳盡。」

從巴斯提進行的準備工作,可看出他應該也知道方法;但是這件事不容失敗,因此武才把書交給他,讓他確認。

巴斯提接過用古代拉丁文寫成的書,一面翻閱,一面露出凝重的神色。

他停下翻頁的手,打開某個頁面給武觀看。

上頭畫著一個臉部痛苦扭曲的男人。

「我不會刺青,只能用烙印。」

巴斯提指著那個男人說道。

「沒關係。」

這是武唯一的答覆。

無論用哪種方法,他早已做好受皮肉痛的覺悟。

要獲得與自己與生俱來的系統魔法完全不同的另一種魔法有多麼危險,武在反覆閱讀這本古書之後,已經相當了解了。

——無論是刺青或烙印都無所謂。

——這麼一來,我或許就能回到未來……原來的時代了。

見武答得若無其事,巴斯提眯起了綠眼。

男人試圖在白色面具下看清眼前的少年究竟只是個有勇無謀的小孩,還是個正義感強烈、試圖化為和馬來扛起世界的傻瓜。

巴斯提的視線停留在武插在腰間的指揮棒上,思考那是和馬親手交給這個少年的,還是被搶走的。

如果是前者,代表武與和馬相當親近;而若是後者,結論則完全相反。

巴斯提對於〈引路人〉和〈巫師氣息〉毫無興趣。

他是C7之一的〈斯普利坎〉的領袖,同時也是〈鳳凰財團〉的魔法師;他的行動動力不是魔法社會,而是對於魔法師個人的學術興趣。

大家都知道他創立的〈斯普利坎〉本身就是個更勝〈鳳凰財團〉的怪人巢穴,成員只有二十五人。

這二十五人全是高級魔法師,也是巴斯提的朋友。

巴斯提對龍泉寺和馬的興趣在他死後消失了,如今他打算轉移目標到武身上。在巴斯提看來,武是個輕率、不知死活的可怕小孩,同時卻又給人孤獨、死心眼的溫和年輕人的印象。

這種岌岌可危的性格與龍泉寺和馬有些相像。

巴斯提看得出來,武仍處於可能轉為善、也可能轉為惡的不安定位置。

如果亞崗仍然在世,或許能夠替武指引一條明路;但是對於天性溫和的海爾而言,這個擔子似乎太重了。

巴斯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武,在面具底

下笑了。

武並未察覺。

巴斯提拿起豎立在暖爐邊的金屬棒走了回來,說道:

「這是海爾用來魔鍛造的烙鐵,就用這個吧!」

金屬棒前端有個直徑約五公分的圓形烙頭。

烙頭上的圖案是黑暗魔法的魔法陣。

武想像著用火烤過的烙頭印在自己皮膚上的情景,臉上血色全失。

「不要緊吧?」

巴斯提詢問臉色發青的武。

「要放棄趁現在喔!」

聞言,武連忙搖頭。

「不,我沒打算放棄。」

武豈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因為心生恐懼而放棄?

巴斯提指著房間地板。

「站到那個魔法陣中央,小心別踩到線。」

武依言站到魔法陣中央。

用木炭畫成的魔法陣宛若經過測量一般,呈現漂亮的圓形;環繞的文字參雜著各種語言。

巴斯提走到暖爐前,說道:

「我本來就是生物魔法的魔法師,和懷斯曼的系統相同,應該不會失敗,你放心吧!」

「麻煩您了。」

武低頭致意。

接著,武看見他從身穿的長袍中拿出畫筆。

巴斯提的化身是他長年愛用的一枝筆,他能夠使用魔力粒子模寫別人的魔法。

只要再描繪一次模寫來的魔法,魔法就會發動。

見巴斯提「解除」,武也解放了魔力。

巴斯提對自己施展「幹勁」。

「幹勁」除了防護作用以外,還具備提升魔法威力的效果。

武毫無防備地站在原地。

即使知道接下來將要做什麼,他的雙腳還是忍不住打顫,心跳加速。

他知道把性命交給一個剛認識的男人,是件愚不可及的事。

武對巴斯提的為人一無所知。

只知道他是海爾的朋友,是他的同伴——

即使如此,武只能相信巴斯提;因為武無能為力,也無計可施。

武吞了口口水,試著把緊張排出體外。

巴斯提從白色面具之下觀察武的樣子。

男人覺得武「解除」後滿溢而出的薰衣草色魔力粒子很美。

從武的身體散發的魔力量極為龐大,再繼續釋放下去非常危險。

然而,武本人卻若無其事地站著。

巴斯提感覺出武擁有強魔力,不禁皺起眉頭。

他必須抽出所有魔力才行。

看來得花不少時間——巴斯提嘆了口氣。

巴斯提抬起手臂,畫筆指向空中,停了下來。

「『模仿鳥』。」

巴斯提說出了這句話,只見祖母綠色的魔力粒子從筆噴發而出。

「『清稿』。」

巴斯提的手臂宛若被筆拉動一般,開始動作。

畫筆流暢地滑動,武茫然地看著深綠色的鮮艷粒子逐漸凝聚成形。

雖然全是綠色,但是武在完全停筆之前便看出畫的是什麼了。

那是幅畫得相當精細的動物圖。

—七隻…………狐狸?

栩栩如生的狐狸在巴斯提的眼前完成,他放下筆,大大地吐了口氣。

巴斯提透過白色面具的眼洞凝視站在原地觀看的武。

他再度舉起筆來,念出咒語,對畫下的七隻狐狸下令。

「『狐尾』!!」

瞬間,閃耀著祖母綠色光芒的狐狸們轉動脖子望向武。

武還來不及準備,所有狐狸便一起撲了上來。

第一隻狐狸咬住了縮起身子的武的手臂,第二隻狐狸緊接著咬住他的肩膀。

「唔……!」

武不能甩開它們。

「直覺迴避(洞察機先}」在無意識的狀態之下發動,告訴武必須乖乖承受。

第三隻狐狸咬住了腳踝,第四隻狐狸咬住了大腿,而第五隻和第六隻狐狸把武撲倒在地。

第七隻狐狸咬住脖子的瞬間,武的眼前染成了一片鮮紅色。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不是因為牙齒咬齧的痛楚,而是因為全身的魔力都被狐狸吸走了;武的身體也隨之失去力量。

武原本就無意抵抗,現在更是陷入了想抵抗也無力抵抗的狀態。

武的口中吐出了苦悶的嗚咽,隨著聲音漸漸變小,他的身體開始痙攣顫抖。

耳鳴聲大作,他什麼也聽不見。

仿佛燈光在不知不覺間熄滅似的,眼前一片昏暗。

「撐住啊!武。」

武沒聽見巴斯提的這句話。

狐狸的犬齒咬穿了皮膚,鮮血從手腕、脖子及腹部流到地板上。

「…………啊啊啊!」

武的腦袋昏昏沉沉,不由自主地胡亂掙扎。

他揮動手臂,抓住一隻狐狸的毛皮,試圖將它扒開。

然而,他的指尖使不上力,手隨即滑落地板。

「好痛……苦……」

從武的身體散發而出的暗紫色魔力變為薄膜,眼珠顏色也逐漸恢復成通常的褐色虹彩。

巴斯提舉起筆來,準備把狐狸叫回身邊。

然而,時機不能過早,也不能過晚,因此他全神貫注地觀察武的情況。

「媽的,真難斟酌。」

巴斯提很清楚這種奪取魔力的魔法有多麼危險。

從前,巴斯提曾看過懷斯曼使用這個魔法將魔法師打入可稱之為拷問的痛苦深淵,並將對方變成普通人類。

那是發生在法庭上的事,但是已經足以讓在場眾人對他心生畏懼了。

「……救、救我…………」

武的呻吟聲傳來,巴斯提估算揮筆的時機。

武的身體仍在釋放些微的魔力。

「榨到一滴不剩。」

狐狸遵照巴斯提的命令,緊咬著武不放。

吸取的魔力使得七隻狐狸的身體變得極為肥胖,腹部猶如懷了胎似地高高鼓起。

武的昏暗視野變得更為黑暗,連一根手指也無法動彈。

武覺得身體好像不是他的。

在死亡深淵之中,武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的血變得冰冷且逐漸停滯。心跳變得緩慢,呼吸間隔斷斷續續。

——…………死。

——……這就是死亡……

失去意識的瞬間,武在黑暗之中看見了一瞬間的光芒。

巴斯提動了筆。

「過來!」

狐狸紛紛鬆口,跳向巴斯提。

一躍回到男人腳邊的狐狸們遵從他的命令,乖乖在原地待命。

巴斯提慢慢地走向武,以防踩到魔法陣。

武雖然昏厥了,還勉強留有一口氣。

「還活著。」

巴斯提自言自語,走出魔法陣,拿出剛才塞進暖爐火里的金屬棒。

烙頭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中燒成了鮮紅色。

「好。」

巴斯提拿著金屬棒回到魔法陣中。

他俯視著昏迷的武。

處於這種狀態之下,或許可以免去皮肉之痛。

「真是的,我居然接了這種苦差事。」

巴斯提發了句牢騷。

在身體上烙印這種工作,他當然從未做過。

而且武尚未成年。

——要是這小子的爸媽知道了,鐵定會宰了我。

巴斯提歪著嘴巴自嘲。

雖然巴斯提很同情武,但這是武自願的。

這麼一想,他的心情輕鬆多了。

巴斯提掀起武身穿的T恤,用腳尖粗魯地踢翻他,讓他趴在地上。

並毫不遲疑地用金屬棒前端抵住武的腰間。

在那一瞬間,昏厥的武竟像是在掙扎似地猛然一震,和作惡夢的人一樣發出了短暫的哀號。

駭人的滋滋聲響起,烤肉味飄蕩四周。

武並未醒來。

烙鐵移開之後,黑暗魔法陣隨著滲出的鮮血浮現於武的腰間。

巴斯提冷冷地俯視著暗紅色的烙印。

他把金屬棒扔到房間角落,走出魔法陣。

「喂,狐狸們,把魔力灌回去吧!」

待命的七隻祖母綠色狐狸聽見巴斯提的聲音,抬起頭來。

大腹便便的狐狸們慢吞吞地聚集到武的身邊。

巴斯提念起簡短的咒語,將奪取的魔力灌回武的體內。

☆☆☆

相羽樁拿著湯盤在寬敞的寶蓋床邊,一臉困惑。

「關鍵的七瀨變成這樣,不要緊嗎?」

她說道,海爾無奈地回答:

「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龍泉寺自〈引路人〉失蹤已經過了六天,沒時間了。」

樁傻眼地搖了搖頭。

本來他們該在兩天前集合的,由於武一直昏睡不醒,才拖到了今天。

在他們的環繞之下,武獨自坐在床上。

他好不容易能夠起身了,全身卻疲軟無力,連出個聲音都很痛苦。

武的指頭使不上力,連連掉了好幾次湯匙,只好由身旁的樁餵他喝湯。

眾人在武的房間裡齊聚一堂。

海爾•卜瑞卜、相羽樁、四條桃花、潔金與拉雅克雙胞胎,以及戴著白色面具的巴斯提。

除了他們之外,今天還有兩個客人。

武推開了把湯送到他口邊的樁的手,拖著身子爬到床邊。

腰間的烙印開始抽痛,他不得不反覆調整呼吸;待他把腳放下床以後,他說道:

「對不起……用這副模樣見客……」

武好不容易才說出這句話,兩個客人之一的奇裝異服女性一臉懷疑地問道:

「欸,巴斯提,這孩子真的不要緊嗎?」

「別問了,快動手吧!雀莉。」

巴斯提揮手催促,女性嘟起嘴巴來。

她和巴斯提一樣,是〈斯普利坎〉的魔法師。

她留著一頭金色的縱卷長發,頭上戴了頂銀色小頭冠,身穿淡粉紅色蓬蓬裙洋裝,宛若中世的歐洲貴族。

武迷迷糊糊地看著內裝鋼絲的裙子,暗想:她不覺得行動不便嗎?

猶如從王子公主登場的繪本中走出來的雀莉瞥了武的臉孔一眼,說道:

「弄成龍泉寺和馬的臉啊?」

她歪起那張塗成鮮紅色的嘴唇。

武不知道她對於這個計畫知悉多少,不過看她的模樣,不像是完全贊同。

樁把湯盤放在床邊的小桌子上,將位置讓給雀莉。

四條桃花、潔金和拉雅克一起坐在不遠處的圓桌邊。

他們既沒打算對武接下來要做的事表示異議,也沒打算幫忙,只是坐在位子上當見證人。

雀莉走上前來,在近距離之下被這麼一個花枝招展的女性俯視,武忍不住微微滑向床鋪中央。

雀莉拿出了羽毛扇。

那似乎是她的化身。

吊在握柄上的透明玻璃珠里有個小小的黑色骷髏。

武凝視著那顆搖搖晃晃的玻璃珠,問道:

「變身可以維持多久?」

雀莉用闔起的扇子抵著下巴,回答:

「只要戴著面具,就能一直維持龍泉寺和馬的模樣。不過,待會兒還要施加其他魔法吧?把這個影響也列入考量,我就沒把握了。」

雀莉扼要地向武說明她即將使用的魔法。

她的系統魔法是生物魔法的「異端偽裝(易容術)」,能夠把物質偽裝成另一種東西,對他人也有效果;若要解除這道魔法,必須由被施法者或施法的雀莉取下戴在臉上的薄面具才行。

武儘可能地不讓心中的不安流露到臉上,但他就是忍不住暗想。

——如果這個魔法無法解除,我這輩子豈不是都得用和馬的外貌生活嗎?

雀莉說這個魔法並不危險,但她又怎麼知道魔法持續作用十七年,會不會變質?

即使如此,早已做好覺悟的武仍對手持扇子、板著臉孔的雀莉說道:

「請動手吧!」

雀莉不情不願地點頭。

她用扇子敲了掌心一下。

雀莉瞥了巴斯提一眼,確認是否真的要動手;看了他的白色面具以後,她用扇尖指著武的眼前。

「龍泉寺和馬的臉孔我已經事先描繪好了,一瞬間就能解決。」

她說道。

在扇子啪一聲打開的同時,與雀莉身上的洋裝一樣是碗豆花色的魔力粒子開始釋放。

雀莉念起咒語來:

「『流動於朔風之中的,是仿徨古城的幽靈低語。』」

扇子在眼前輕飄飄地一閃,雀莉的魔力迎面撲來。

微風般的粒子冷得像冰,武忍不住打了個顫。

「『每當夜裡夢見短暫的幽會時。』」

武感覺到粒子往臉部和身體粘附,閉上了眼睛。

「『便渴望生人的軀體。』」

這是段陰森恐怖的咒語。

武感覺到一雙冰冷的手包覆了他的臉頰。

——……和馬!?

武並不相信世上有鬼,但他覺得那似乎是和馬的手。

他不能縮起身子,也不能睜開眼睛。

武的身體猶如被蜘蛛絲纏繞一般,動彈不得,臉上好似貼了張薄膜,令他呼吸困難。

雀莉的念咒聲在幾欲凍結的寒氣之中傳來。

「『轉錄!!』」

隨著這道帶有轉錄之意的咒語,武的身體被雀莉的魔力覆蓋了。

另一個和雀莉一起觀察武的情況的客人開口說道:

「巴斯提先生叫我們別多問,可是……」

她是樁帶來的〈卡美洛〉魔女,是美國的大學生。

她穿著黑色皮衣,把機車安全帽抱在腰間。

巴斯提對著向自己投以譴責目光的她說道:

「斯旺,有話等一下再說。」

聽了這句冷淡的話語,斯旺閉上了嘴巴。

在他們交談的時候,武的外貌已經變得和龍泉寺和馬一模一樣了。

「接著是睡眠魔法。」

樁說道,向斯旺招手。

雀莉滿臉疲憊、搖搖晃晃地退開,斯旺則走向樁。

「樁,我辦不到。」

斯旺抗議。

「這麼做實在太胡來了。你是〈鳳凰財團〉的魔法師,已經是件很嚴重的事了,我……可不想變成共犯。」

要是知道會被逼著參與這種可怕的計畫,斯旺根本不會來。

她瞪著樁,搖了搖頭。

然而,樁反而逼近斯旺。

「欸,斯旺,我可以把你的秘密告訴大祭司喔!」

「…………」

斯旺受到威脅,一臉不悅地沉默下來。

樁握有她的把柄。

其實看在旁人眼裡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但若是讓大祭司知道,斯旺會被趕出〈卡美洛〉。

這是斯旺最不樂見的情況,因此她只能忍氣吞聲,乖乖聽從樁的指示。

「好吧!不過,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喔!」

樁點了點頭。

斯旺走向床鋪,對和馬外貌的武說道:

「只要讓你在十七年後醒來就行了吧?」

「對。」

武斷然回答。

斯旺把她的安全帽放在地板上,並拿出了胸袋中的小裁縫組。

她從閃著銀光的九根針中抽出了中央的那一根。

那是根普通的縫針。

斯旺只想速戰速決,便將針射向指尖和武之間的地毯。

「『紡車』。」

隨著咒語,斯旺的腳邊浮現了生物魔法陣。

插在地毯上的針噴發檸檬色的魔力,在武面前化為製造絲線的紡車。

就在武大吃一驚時,斯旺用魔法硬生生地拉動他的手。

武完全沒使力,右手便被斯旺施展的浮游魔法拉向紡車。

武的指尖一接觸紡車中央的卷線器前端,全身便猶如電流竄過一般。

疼痛一閃即逝,武抱著忍不住縮回的手,仰望斯旺。

她似乎對武毫無興趣,撇開了臉,回頭對樁說道:

「你說過最好別立刻睡著,所以我控制在一個小時以後生效。」

樁點了點頭。

「七瀨,感覺如何?」

樁詢問,武看著指尖。

「應該不要緊。」

食指上浮現了一個小小的血粒,疼痛程度和真的被針扎到差不多。

比起血粒,骨節分明的手指更吸引武的目光。

「別人的身體感覺起來好奇怪。」

武說道,樁微微笑了。

武從床上站了起來,環顧房裡的所有人。

桃花、潔金和拉雅克的表情實在稱不上開朗。

三人都神情黯淡,一臉擔心地看著武。

巴斯提一如平時,戴著白色面具,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而斯旺和雀莉則是一臉不滿地撇開了臉。

武向所有人低頭致謝。

「謝謝大家。」

沒有他們的幫忙,計畫無法如此順利進行。

眾人看著武,默不作聲。

武的視線和樁對上,見她微微一笑,武也跟著揚起嘴角。

武走向海爾,對他說出剩下的疑慮。

「海爾先生,之後的事……」

「我知道。」

海爾立即點頭。

武伸手確認指揮棒就插在腰間之後,便背向海爾,走向房門口。

如果斯旺估計得沒錯,武只剩一個小時就會睡著。

他必須在那之前回到〈引路人〉的根據地。

打開房門,武遲疑著該不該回頭,最後還是直接走到了走廊上。

此時,坐在椅子上的桃花也站了起來。

桃花不知道是否該追上武,對他說幾句話,便望向海爾;然而,海爾搖了搖頭,示意她別這麼做,因此她只能呆立在原地。

武並未察覺桃花的舉動,穿過走廊,走下樓梯,前往玄關大廳。

武的手上握著通往〈引路人〉的黑色徽章。

來到大廳里的穿衣鏡前,武回頭環顧卜瑞卜一族的宅邸。

站在昏暗的燈光下,在這裡度過的時光宛如白日夢一般歷歷在目。

蘇菲亞擋在這面穿衣鏡前的情景。

和亞崗一同前往訓練設施的情景。

蘇菲亞提議去野餐,大家一同前往從宅邸可望見的森林,采野莓吃的情景。

還有———

武想起和蘇菲亞一起捧著白色百合花爬上山丘。

以及幾天前獨自爬上山丘的情景——

太多生命消逝了。

蘇菲亞他們帶給武許多珍貴的回憶,如今這份喜悅卻變為失去大家的哀嘆。

懊悔與愧疚令武心亂如麻。

或許他當時能做更多的事。

在事情變成這樣之前,在蘇菲亞和亞崗他們過世之前……

即使這麼想,過去依然無法改變。

武在冷清的宅邸里自言自語:

「再見。」

他對著不是映著自己、而是映著和馬身影的鏡子揚起手,鏡面浮現了魔法陣。

通道一開啟,武便毫不遲疑地踏入鏡中。

武離開房間後,海爾帶領事先安置在隔壁房間裡的魔法師來到眾人面前。

那個男人是個不屬於任何C7聯盟的魔法師。

包含桃花在內的在場眾人都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事實上,他——熊谷蜻——隸屬於一個名叫〈高貴血族〉的小聯盟。

〈高貴〉表面上完全不參與C7和〈引路人〉之間的戰爭,保持中立;然而,他們是魔法貴族,換句話說,是重視魔法師血統純正與否的組織,因此和〈巫師氣息〉里擁有相同看法的部分人士互有往來。

而他們也知道〈引路人〉之中亦有抱持同樣觀念的人。

換言之,他們和兩邊都有交情。

然而,這回他應邀前來,是看在海爾個人的分上,與聯盟無關。

海爾是現在唯一在世的魔鍛造師。

如今亞崗和蘇菲亞過世,除了海爾以外無人能夠替化身進行魔鍛造,因此魔法師們向魔鍛造師預約之後,必須等上很長的一段時間。

海爾即是以優先替熊谷蜻的化身進行魔鍛造為條件,邀他前來的。

見了突然進入房中的熊谷蜻,最先出聲的是樁。

「這是怎麼回事?海爾!?」

桃花、潔金及拉雅克站了起來,巴斯提也透過白色面具的眼洞看著熊谷。

雀莉和斯旺本來以為自己的工作已經完成,正想回去,但是男人卻站在門前,她們不禁詫異地環顧四周。

海爾希望在他們拿出化身之前速戰速決。

而熊谷也完全明白他的心思。

男人從口袋中拿出手掌大小的雪花球。

當雪花球開始閃耀時,桃花正試圖「解除」,把鉛筆變為短槍。

其他的魔法師也立即反應。

然而,熊谷的魔法已經發動了。

時值盛夏,室內竟開始下雪。

不知何時,房間已經處於熊谷的結界之中。

在雪花接觸頭髮的瞬間,桃花突然被一陣劇烈的睡意侵襲,不支倒地。

「很抱歉,你們的記憶都得消除。」

桃花聽見海爾這麼說。

「武是龍泉寺的事,最好不要有人知道。」

桃花感覺到意識逐漸遠去。

海爾說得沒錯。

這一點桃花也明白。

可是,她無法接受這種趁人不備的做法。

「『記憶竄改(無聲畫面)』!」

在雪花飄飄之中,桃花、樁和所有其他人都緩緩地沉入夢鄉。

☆☆☆

武站在原野的正中央,面向富士山的倒碗型山麓,仰望著巨大的麻櫟樹,喃喃說道:

「……蜜蜂都死了。」

掛在樹枝下的大蜂窩裡連只蜜蜂都沒飛出來。

腳邊的草地上躺著許多屍骸。

武想起從前來到這裡時的情景。

當時,蜜蜂將武送進了蜂窩,看來今天是辦不到了。

「『飄浮』。」

武使用浮游魔法飛向蜂窩。

武一接近,條紋狀的茶褐色蜂窩便開始慢慢變大。

或許實際上是武的身體縮小了,無論為何者,能進入蜂窩裡就好。

武在半透明地板上降落。

他想起自己現在的外表是和馬,快步地走向深處。

來到住宅區入口的圓環,見了周圍的狀況,武忍不住皺起眉頭。

「好慘。」

原本乾淨整齊的街道變得面目全非,和被破壞的崩壞世界十分相像。

帶著焦痕的公寓牆壁、散落在道路上的混凝土片。

武仰望高台的和馬宅邸方向;說來不可思議,看見宅邸仍在,讓他鬆了口氣。

就在他邁開腳步,打算先去宅邸看看之時——

「呀啊啊啊啊啊!!」

突然傳來一道尖叫聲,令武心驚膽跳。

他沒想到有人在,倏然緊張起來。

「怎麼回事?」

武朝著聲音的方向緩緩邁步。

彎向左手邊的道路前方傳來了男人的聲音。

「這裡還有〈引路人〉的殘黨!」

「在哪裡!?」

聲音是兩人份。

武觸摸插在腰間的指揮棒。

這真的能用嗎?真的可以用嗎?武的手像是拿不定主意似地在腰間晃動。

掌心冒出了大量汗水,武無法拿起指揮棒。

他跑向建築物轉角。

到了轉角,武悄悄往左邊探出頭來,看見牆壁龜裂的公寓前有幾道人影。

「請、請高抬貴手。我不會使用攻擊魔法。」

武聽見女性如此說道。

「帶我走沒關係,請你們別傷害這孩子。」

武發現女性的懷中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這對母女面前站著兩個身穿〈巫師氣息〉軍服的男人。

短髮的彪形大漢肩上扛著劍,另一個長發束於腦後的男人手上則是拿著槍。

「女人和小孩啊?」

彪形大漢一臉無趣地說道,另一個人嘻皮笑臉地走向小孩。

「你好可愛喔,小妹妹。要不要和大哥哥一起去一個很棒的地方啊?」

小女孩害怕靠近的男人,緊緊抓著母親。

「喂喂喂,你是變態啊?」

彪形大漢啼笑皆非地說道,試圖抓住小女孩手臂的長髮男人回過頭來。

「那個女人就給你吧!反正帶回去以後,上頭也會殺掉她。我看她們應該也不會什麼大不了的魔法。」

長發男人抓住少女的手臂。

見狀,母親反過來抓住他的手。

「別碰她!」

女性的話一說完,男人的身體就散發出劇烈的金黃色光芒。

「呃啊!!」

男人的長髮如迸裂一般地散開來,隨即毛髮倒豎,翻白眼昏倒了。

武也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聽見另一個彪形大漢說道:

「什麼叫做不會使用攻擊魔法?你是電鰻啊?」

她似乎是用魔法將電流導至對手身上。

彪形大漢拔出扛在肩上的劍。

武感覺到自己的眼睛變成了薰衣草色。

「直覺迴避(洞察機先〉」只

能看見下一瞬間發生的事。

武把手伸向腰間。

他只須抓起指揮棒,加以「解除」。

就和過去用薄暮或其他劍所做的行為一樣。

雖然武這麼想,但是拿起這個化身需要非比尋常的精神力。

「呀!」

小孩的短叫聲響起,武抬起頭來。

「媽咪!!」

小女孩叫道。

「去死吧!」

男人的劍刃朝著女性猛然揮落。

武拿起指揮棒。

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留待以後再想。

「住、住手…………求求你……」

女性的肩膀至胸口被砍了一劍,痛苦地說完這句話以後,便往前軟倒下來。

然而,母親懷中的小女孩努力支撐著她。

男人抓起小女孩的頭髮,將她硬生生地拉離母親身邊,並用劍刺入倒地的女性背部。

女性發出了些微的呻吟聲,朝著小孩伸出手,但她隨即耗盡氣力,手臂摔落地面。

「咕,浪費我的力氣。喂,小鬼,過來。」

小女孩被彪形大漢抓住頭髮,不斷掙扎,想扳開他的手。

「不、不要!!」

「乖乖過來!」

男人拉扯小女孩。

然而,視野角落卻出現了暗紫色光芒。

男人還來不及確認,臉部便中了一道衝擊,整個人被震開。

男人抬起頭來,看見武擋在小女孩身前。

「……媽的,你是誰!別礙事!!」

男人粗聲怒罵,武用冷淡的眼神回望著他。

「〈巫師氣息〉為什麼在這裡?」

武說道,男人皺起眉頭。

「什麼?」

男人隨即瞪大了眼睛。

「你、你,那是……」

男人眼中映出的是武舉起的指揮棒。

「你該不會是龍——」

男人還沒說完,武便揮動了指揮棒。

「給我從這裡消失。」

那是和馬的聲音。

面對他那刻薄冷漠的表情,男人的臉龐因恐懼而抽搐。

一陣難以置信的激情湧上武的心頭。

在累積至今的痛苦與無力感之下茁壯成長的,是對他人的憎惡。

這種情景在他成為魔法師之後一而再、再而三地目睹。

不該死的人卻死去的世界。

善良單純、充滿正義感的人被心狠手辣、冷血無情的人殺害的世界。他無法容忍。

武衷心希望眼前的男人和這個扭曲至極的世界全都滾得遠遠的。

宛若表露他那濁黑的情感一般,指揮棒尖噴出了略帶紫色的近黑色魔力。

「『——安魂曲』。」

指揮棒尖發光的瞬間,男人帶著啞然無語的表情化為塵埃消失了。

武依然舉著指揮棒,目不轉睛地怒視原地。

「大哥哥。」

小女孩拉了拉武的衣服,武這才回過神來,回頭看著她。

「你沒事吧?」

「嗯、嗯……可是,媽咪她……」

小女孩離開武的身邊,奔向倒地的母親。

武走上前去,用手指按住母親的脖子。

沒有脈搏,看來她已經死了。

武不忍心告訴小女孩實情,又看了躺在不遠處的男人一眼。

男人的身體發出了燒焦味。

看來他爬不起來了——武鬆了口氣。

「大、大哥哥?」

小女孩用不安的眼神仰望著他。

不知幾時之間,武的膝蓋跪落了地面。

「大哥哥,振作一點。」

武趴在地上,呼吸變得又淺又慢。

他試著保持清醒,腦袋卻像是麻痹一般,睡意急遽襲來。

武虛脫無力地倒在炙熱的柏油路上。

指揮棒從手上掉落,但他已經無法察覺了。

小女孩搖晃武,試圖叫醒他,又發現地面上突然出現的黑影,便抬頭仰望天空。一個男人使用浮游魔法從頭頂上緩緩飛來。

降落在地面的男人一臉不耐地皺起眉頭。

然而,見了倒在小女孩身邊的武,他瞪大了眼睛。

「和、和馬!!」

鷲津吉平推開小女孩,抓住武的肩膀。

「喂,和馬!」

吉平搖晃武,想叫醒他。

然而,武的意識早已飛到他伸手不及的遠方去了。

吉平拾起掉落在地的指揮棒,無可奈何地背起昏迷不醒的武。

接著,他俯視一臉茫然的小女孩。

「快離開這裡。」

吉平說道,小女孩望向倒地的母親。

就連吉平也看得出女性早已死亡了。

他沒溫柔到出言安慰小女孩的地步。

「喂,你叫什麼名字?」

他詢問小女孩的名字。

小女孩在胸前緊緊交握小手,回答:

「……瓦……瓦爾蕾特。」

小女孩抬起頭來,用宛如晴空的湛藍眼睛回望吉平。

「瓦爾蕾特•諾斯。」

有著白晰肌膚的北歐系小女孩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走吧!」

吉平邁開腳步,瓦爾蕾特楞在原地,隨即又跑到吉平身邊。

瓦爾蕾特的小手抓住了吉平的衣服,而吉平並未甩開她。

吉平心情大好,笑容滿面。

他扛著沉睡的〈引路人〉首領,自言自語:

「和馬,我很高興你回來了。我就知道,你怎麼可能會死嘛!」

吉平把瓦爾蕾特抱在腋下,用浮游魔法浮起。

〈引路人〉已經決定放棄這個被破壞的據點。

吉平浮在空中,俯視據點,用充滿期待的聲音說道:

「好啦,新的時代拉開序幕了,和馬。」

〈引路人〉的美好未來仿佛在他的眼前拓展開來了。

「這次你要和我一起改變世界。」

武什麼也沒聽見。

幼小的瓦爾蕾特噙著淚水。

現場只有吉平充滿了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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