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四章 橋樑 Hope to the Future(1/2)
墓碑上放著一束剛綻放的白色百合花。
潮濕的暖風吹拂著。
武位於宅邸後方的高台上。
他在最邊緣的墓碑前蹲了下來,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墓志銘。
武早就聽見了走上坡道的腳步聲。
因此有人跟他說話時,他並不怎麼驚訝。
「我認為她應該不喜歡這種表情。」
聞言,武仰望她的臉。
「四條……」
四條桃花來到武的身旁,和他一樣蹲了下來。
她看著刻有蘇菲亞名字的墓碑,武對著她的側臉說道:
「我是什麼表情?看起來很悲傷嗎?」
桃花的視線從墓碑移向武,看了他的表情一眼,又立刻移開視線。
「……應該說是……很生氣吧!」
桃花喃喃說道。
武面露苦笑。
「是啊!我在生蘇菲亞的氣。」
在墳前說這句話,似乎稍嫌對死者不敬。
然而,對武而言,這是事實。
蘇菲亞為了魔鍛造而死。
的確,薄暮這把劍是武的化身,對蘇菲亞也具有特殊意義;但即使如此,也不必為它奉獻生命。
如果蘇菲亞在第一時間坦承自己受傷,或許還能救回一條命。
武怒目橫眉、默默無語,桃花搖了搖頭。
「不是吧?你氣的是自己。」
桃花用柔和的語氣如此斷言。
武的臉龐一瞬間扭曲了。
他站了起來。
「你是來祭拜她的吧?請。」
他有些冷淡地說道,把位置空出來給桃花。
桃花不再說話。
只是雙手合十,靜靜地祈禱。
武離開原地,走向綠葉茂密的櫻樹。
他想起在這棵樹下和蘇菲亞談天說笑的情景。
那是最近的事,鮮明的記憶令武感到胸口苦悶。
他現在甚至覺得不想再看見櫻樹了。
在武心中,櫻樹只會讓他想起死亡。
剛過早上九點,又是陰天,氣溫卻很高,武用衣袖擦拭冒出的汗水。
從高台俯瞰的森林之中,蟬兒正奮力鳴叫著。
在武回頭之前,桃花說道:
「海爾先生找你,我是來叫你的。」
「找我?」
「對。」
桃花點了點頭。
聽了海爾的名字,武有點膽怯,但他克制下來,沒讓情感流露在臉上。
蘇菲亞過世以後,武和海爾即使兩人獨處,也鮮少交談。
他們都避著彼此。
不過,武大約能夠猜出海爾找他的理由。
他們還有幾件事必須商量。
桃花起身走向武。
她來到正面,仰望著武。
「我說這些話或許很老套;她的死不是你造成的,你不必自責。」
武驚訝地瞪大眼睛。
老實說,他沒想到桃花會說這些安慰他的話語。
「謝謝。」
武眯起眼睛,簡短地回答。
聞言,桃花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武的感謝顯然只是表面話。
「七瀨武。」
桃花投以冰冷的視線。
「她說她喜歡面帶笑容的你,我想她不會喜歡你這種表情的。」
這回輪到武困惑了。
無論他露出什麼表情,他沒道理為此受到責備。
蘇菲亞死了。
任何表情她都看不見了。
武面露冷笑。
「明明一點也不好笑,你還要我笑?事情變得一團亂,人越死越多……你以為我笑得出來嗎?」
桃花的表情沒有變化。
她連眼睛也沒眨一下,只是凝視著武。
武感到焦慮,壓低聲音說道:
「我和你不一樣,無法若無其事。」
「…………」
桃花的眼中流露的不是受傷之色,而是死心。
仿佛認為對現在的武說什麼也沒用——
她離開武的面前,再度回到墓碑前。
「是啊!我的確是若無其事。」
她低著頭,宛若在對蘇菲亞的墳墓說話。
「無論誰死了,我都能若無其事。因為我早就是殺人兇手了。」
「…………」
武默默無語,凝視著桃花的嬌小背影。
武所知的四條桃花是魔法學院的學院長,雖然貌如孩童,卻理性、堅強,是偉大的十五個魔法師之一,任何人都敬畏的存在。
然而,現在站在蘇菲亞墳前的桃花只是個尋常的少女,看起來很落寞。
武察覺自己說的話有多麼殘酷,可是覆水難收。
濁黑的情感在胸中盤旋。
就算這股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想傷害眼前的人的衝動就是桃花所說的『氣憤』,現在的他也無可奈何。
武背向她,走下從山丘通往宅邸的小路。
桃花側眼瞥了武一眼,待武消失於斜坡後方,她歪著嘴角笑了。
「對不起,蘇菲亞。」
她對蘇菲亞的墓碑說話。
「我並不是有意在這裡和他爭吵的。」
微風吹來,桃花的長髮飄動,櫻葉沙沙作響。
桃花仰望空中。
「欸,你現在在那裡嗎?」
當然,沒有人回答。
即使如此,桃花仍然微微一笑。
「我對你承諾。我討厭承諾,不過我只對你一個人承諾。」
在即將下雨的陰霾天空之下,桃花繼續說道:
「我一定會保護你所愛的人,你安心吧!」
明明還沒下雨,水滴卻沿著臉頰滑落地面。
桃花伸出雙手。
她不由自主地這麼做。
「你……就在那裡吧?蘇菲亞。」
即使沒有回應也無妨。
她覺得朋友似乎就在那兒對她點頭。
☆☆☆
離開桃花身邊、回到宅邸的武,在前往二樓辦公室的途中,先去了圖書室一趟。
蘇菲亞過世之後,這個地方最能替他帶來心靈上的寧靜。
光線從拉起的窗簾縫隙射入了幽暗又充滿塵埃味的室內。
武靠近窗邊,抓住窗簾。
他不經意地望向窗外,只見剛才他所在的山丘上有道嬌小的人影佇立。
——我該向她道歉的。
武嘆了口氣。
桃花看起來若無其事,或許正代表武不夠了解她。
不僅如此,武發現自己似乎把桃花和以前的——擔任學院長時的——她混為一談了。
現在的桃花正如她的外貌,是個真正的小孩。
——不知道四條幾歲……?
我居然對小學生說那麼過分的話——武垂頭喪氣。
那根本是遷怒。
桃花說得沒錯,武在生自己的氣。
武是因為被說中心思而惱羞成怒。
——她比我成熟多了。
武如此自嘲,並把窗簾拉好。
武回到幽暗的室內,從堆積如山的書本中拿了一冊出來。
這幾天,武幾乎沒睡,隨手拿起書本就讀;他輕輕地撫摸這本讀過好幾次的書本封面。
海爾找他,想必是為了和他討論今後的事。
事發不久後,海爾就把蘇菲亞安葬在墓地里了,但是和馬的遺體只是從工房搬到較為涼爽的地下室,尚未決定如何處置。
武拿著書本,離開了圖書室。
他走過安靜的走廊,前往辦公室;當他看見玻璃門的時候,已經聽到人們的談話聲了。
武站在門前,隔著玻璃看見了幾個成年人。
他不必敲門。
他們應該也看見武來了,因此武立刻打開門,走了進去。
武一進入室內,背對著他站在門口附近的兩名男女便回過頭來。
「七瀬。」
其中一人是相羽樁。
她穿著黑色的洋裝,肩上披著同樣是黑色的披肩,手上提的手提包也是黑的。
身穿喪服的樁的身旁,是個武不認識的男性。
見了回過頭的男人,武楞了一愣。
男人的短髮和尖下巴之間的部分全都被白色面具覆蓋著。
石膏面具開了眼洞,深綠色眼陣從眼洞中露了出來。
男人身上穿的
衣服也很奇特。
純白的長袍及白色皮靴。
他的胸前別了個小小的三角帽圖案徽章。
——我記得……三角帽紋章是〈斯普利坎〉的……
武覺得一直打量對方有失禮數,便從男人身上移開了視線。
他和身穿喪服的樁四目相交。
有句話武必須對她說。
「呃,相羽太太。」
「叫我樁就行了。」
樁微微一笑。
「呃……對於這次的事……」
樁的表情原本很開朗,在武說出這句話之後,她便露出苦笑。
「哦,這類慰問的話就別說了,好不好?」
樁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武的肩膀。
「已經很多人跟我說過了。每次被人安慰,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樁嘿嘿笑道。
她的笑容和六很像,令武感到心痛。
蘇菲亞死去的那一天,樁失去了丈夫相羽零。
見了樁堅強的笑容,武點了點頭。
武能夠理解,有些時候,無聲更勝有聲。
「你總算來啦?」
房裡最深處傳來男人的聲音。
「海爾先生。」
武循聲望去,只見海爾•卜瑞卜坐在以前亞崗使用的辦公桌前。
桌邊站著不知名的男女。
兩人的打扮很相像。
年齡看起來都是二十出頭,膚色黝黑。
他們的輪廓很深,樣子讓人聯想到中東,額頭上畫著金黃色水滴。
兩人和面具男人一樣,裹著衣擺幾乎快觸地的長布,但是他們穿起來適合多了;從衣擺探出的女性腳踝上套著金環。
海爾從椅子站了起來。
「武,在場的是〈鳳凰財團〉的主要成員。他們全都是秘密成員,設籍於其他聯盟。」
武走向海爾,擁有異國容貌的女性溫柔地對他微笑。
海爾首先介紹這兩個人。
「〈奧茲會〉的潔金和拉雅克。」
被稱為潔金的女性伸出手來,武輕輕握住。
她的手指戴滿了各式各樣的寶石戒指,連小指也不例外。
接著,武和拉雅克握手;他的手上也戴著兩個戒指,被他緊緊握住,手有點痛。
「他們兩個是雙胞胎。」
海爾說道,潔金和拉雅克臉貼著臉,對武微笑。
「的確很像。」
武回答,拉雅克聳了聳肩,說道:
「你不該這麼說。這種時候,得說『潔金長得比較漂亮』才行,不然她事後會鬧脾氣,說『我長得才不像拉雅克那麼粗獷』。」
「對、對不起…………」
武乖乖道歉,潔金搖了搖頭。
「沒關係,只是玩笑話。對吧?拉雅克。」
「玩笑話……就當作是吧!」
拉雅克說道,潔金叫道:「夠了!」舉起手來,輕輕地打了他一下。
見這對雙胞胎感情如此融洽,武也不禁露出笑容。
海爾接著又替武介紹面具男人。
「〈斯普利坎〉的領袖,巴斯提•巴托。」
武回過頭,凝視著白色面具。
從眼洞露出的綠色眼睛回望著武。
他的眼底完全沒有潔金和拉雅克那種接納武的溫暖。
見了他那不帶任何感情的冷淡眼神,武有些顫慄。
男人並未伸出手,只是默默無語地看著武數秒。
海爾對於巴斯提的態度絲毫不以為意,說道:
「我們剛才正在討論,匯整意見。」
武點了點頭。
海爾果然是為了討論今後的事宜而叫自己前來的。
然而,海爾的下一句話讓武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們決定公布龍泉寺和馬之死,將他交給〈巫師氣息〉。」
「咦!?」
武困惑地反問:
「您、您說什麼?」
海爾淡然說道:
「一旦知道龍泉寺死了,C7應該會全力出擊,擊潰〈引路人〉;因為現在是大好機會。〈鳳凰財團〉也會全面協助。」
「請等一下。」
武走向辦公桌。
「不能……不能這麼做。要是這麼做,只會讓〈引路人〉立刻另立新首領。和馬被殺,〈引路人〉會變得更富攻擊性,下次就會選出一個強硬派首領了。」
海爾滿不在乎地回答:
「八成是鷲津吉平吧!不過,那又如何?誰當領袖都無所謂,〈引路人〉已經完蛋了。」
武用不可置信的表情反問:
「還要繼續打仗嗎?和馬已經死了耶!」
「沒錯,但是〈引路人〉還存在。」
武搖了搖頭。
「如果您們連溝通的打算都沒有,和〈巫師氣息〉又有什麼兩樣?」
瞬間,海爾的手甩過來,一陣痛楚竄過武的臉頰。
「…………!」
武驚訝地搗著臉頰。
身邊的潔金和拉雅克也同樣驚訝地瞪大眼睛。
這是海爾第二次打武,第一次是為了蘇菲亞,武能理解,但這次他無法接受。
海爾用焦躁的口吻說道:
「說話給我小心點,武。」
武連著口水一併吞下湧上的情感。
〈鳳凰財團〉和〈巫師氣息〉或其他C7不同。
從前亞崗曾這麼說過。
〈鳳凰財團〉雖然隸屬於C7,卻儘可能地保持中立。
然而,海爾現在竟然想毀滅〈引路人〉。
他不和〈引路人〉溝通,打算幫助〈巫師氣息〉擊垮他們——
武把手從疼痛已然消退的臉頰拿開。
「蘇菲亞的死不是〈引路人〉造成的。」
他看著海爾的眼睛,直率地說道。
「你這混小子!!」
海爾再度舉起手。
「住手,海爾!」
「冷靜一點!」
潔金和拉雅克撲向海爾的手臂,架住了他。
武保持平靜,對橫眉怒目的海爾說道:
「您想打我就儘量打吧!不過,我不能讓您去做那些蘇菲亞根本不期望的事。蘇菲亞並不在乎〈引路人〉變得如何。您還有其他必須提防的事。」
「你倒說說看是什麼事?」
海爾甩開潔金和拉雅克,整理紊亂的衣服,氣呼呼地說道。
「尤格•卜瑞卜。」
武說出這個名字。海爾似乎完全沒料到,一臉錯愕。
「尤格!?那、那小子怎麼了?」
「殺了亞崗會長和凱蒂他們的是三崎蓮丈,但是上頭有人指使他;根據和馬的說法,其中一人就是尤格•卜瑞卜。」
武加以說明。
「和馬說〈巫師氣息〉和尤格•卜瑞卜是為了獲得魔鍛造技法而聯手的。我該早點跟您說的,不過,我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
海爾似乎恢復冷靜了,一臉不悅地聆聽武的話語。
「我認為〈鳳凰財團〉不該深入參與〈引路人〉和〈巫師氣息〉的戰爭,就如同會長一直以來秉持的做法。」
武停頓下來,詢問把自己當仇敵怒視的海爾。
「您的敵人是〈引路人〉嗎?海爾先生。」
海爾緊閉嘴巴,沒有回答。
「蘇菲亞的事……是意外。」
一提起蘇菲亞,武的胸口就緊緊揪住。
海爾應該也一樣。
自她過世,才過了三天。
這座宅邸里的每個地方都留有蘇菲亞的氣息,更引人想起她的死亡。
武一面感受著痛苦,一面說道:
「該責怪的是我。蘇菲亞是為了替我的化身進行魔鍛造才喪命的。」
海爾默默無語,從武身上移開視線。
蘇菲亞身亡的那一天,武把事情經過全盤告訴海爾。
海爾對武破口大罵,揍了他一拳,並將他趕出太平間。
這是自那之後,武第一次和海爾談起蘇菲亞。
「我有件事想拜託您。」
武對沉默不語的海爾說道。
「我希望您別公布和馬的死訊,把他的遺體埋葬在這裡的墓地。」
聽了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海爾抬起臉來,忙不迭地搖頭。
「怎、怎麼可以這麼做!」
一直在旁邊聆聽兩
人談話的樁插嘴說道:
「我也反對。他們可以使用探索魔法找到這裡來。」
樁說得很有道理,但武卻加以否定。
「不會的。在他們這麼做之前,和馬就會回到他們身邊了。」
「咦!?」
不光是樁,在場眾人都看著武。
「這是蘇菲亞最後替我鍛造的化身。」
武的右手拿著一本書,另一隻手則拔出了插在腰間的物品。
他遞出那樣物品給海爾看。
「龍泉寺和馬的指揮棒!」
〈八斯普利坎〉的領袖巴斯提驚愕地叫道。
「這個東西怎麼會在你手裡……」
潔金也驚訝地仰望著武。
看來海爾在告知蘇菲亞的死訊時,並未對他們提及關於魔鍛造的部分。
武看出了這一點,把指揮棒再度收回腰間。
海爾說道:
「你想拿那根棒子偽裝成龍泉寺,潛入〈引路人〉嗎?蠢到極點。」
聞言,巴斯提•巴托走向武,說道:
「不,不見得。」
在白色面具之下,他似乎眯起眼睛笑了。
「巴斯提,別胡亂附和。」
海爾對他怒吼。
武俯視著手上書本的封面。
老舊的皮革封面滿是皺褶,又黑又髒。
武用手指擦拭封面,說道:
「這幾天我查了許多資料。宅邸里有幾本藏書提到了古老的魔法,而我也因此知道魔法可以做到哪些事。魔法幾乎是無所不能,對吧?」
海爾沒有回答。
拉雅克代替海爾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歪了歪頭。
「不見得吧?也有做不到的事,比如從遠處殺死想殺的人,或是讓死者復生。」
武也點頭贊同。
「對,也有做不到的事。不過,做得到的遠比做不到的多,對吧?」
「嗯,的確。」
潔金喃喃說道。
「只要備齊幾個必要的魔法,我應該可以取代和馬。」
武話一說完,巴斯提便放聲大笑。
「哈哈!有意思。」
「別傻了!」
相反地,海爾卻大為憤慨。
武十分鎮定。
他必須說服海爾。
武一直在思考,該怎麼做才能控制住局面,讓事態不再惡化。
他下定決心,即使這麼做太過魯莽,他也要在認定的道路上勇往直前。
武說道:
「我能夠告訴各位未來發生的事;不過,和馬死亡的未來,並不是我所在的未來。」
「什麼意思?」
樁問道,其餘三人也詫異地面面相覷。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巴斯提喃喃說道。
亞崗、蘇菲亞、月光與和馬都不在了,現在除了海爾以外,沒人知道武存在於這個時代的理由。
武回頭看著樁。
「我是從和馬生存的未來,來到這個十七年前的過去世界的。」
「你、你在開玩笑吧?」
樁瞪大眼睛,仿佛在說她難以置信。
「如果這是真的——」
突然多了道房裡沒有的聲音。
武看見四條桃花從樁身後的門走了進來。
她淡然說道:
「——代表過去改變了,因為龍泉寺和馬死了。」
桃花並不懷疑武的一番話。
她甚至感覺到自己過去對武的疑慮因此一掃而空了。
武對桃花說道:
「起初,我也認為過去改變了。不過,我們是魔法師,擁有作假的能力,不是嗎?」
「你是認真的?」
潔金喃喃說道。
武點了點頭。
「我所在的未來和這個過去世界相連,對您們也有利。我可以告訴您們以後會發生什麼事。」
「我還是難以置信。」
拉雅克和潔金四目相交,露出五味雜陳的笑容。
「我知道這很難相信。」
換作自己,聽了這番話,應該也不敢相信。
然而,除此之外,武想不出不必公開和馬死訊的方法。
雖然和馬死了,但是未來仍未完全改變。
武盡力保持平靜,說道:
「這個時代的魔法學院位於東京,但以後會建造在崩壞世界裡。戰爭將訂定製約,崩壞世界會成為戰場。」
眾人都是一臉困惑。
武把視線轉向樁。
「還有,相羽太太,您之後會生一個女孩,我……認識那個女孩。」
樁忍不住搗住自己的肚子。
武繼續說道:
「她的哥哥十也曾熱心教導我魔法。」
武從驚訝的樁重新轉向海爾。
「無論信或不信,我認為比起公布和馬的死訊,這麼做對您們而言才是最好的。」
眾人沉默不語,室內飄蕩著微妙的空氣。
武知道大家都會反對。
他自己也很清楚,這是個有勇無謀的提議。
過了片刻之後,巴斯提說話了。
「的確,如果把龍泉寺的遺體交給〈巫師氣息〉或〈引路人〉,容易被發現〈鳳凰財團〉和這件事有關。雖然死人不會說話,可是魔法師卻能從遺體身上獲得些許資訊。」
聞言,武看著海爾。
「如果和馬的遺體被檢查,您應該很傷腦筋吧?海爾先生。」
「…………」
卜瑞卜一族一直隱瞞他們是用死者的身體進行魔鍛造一事。
和馬的遺體一旦被檢查,不知會泄漏多少魔鍛造的相關資訊;既然如此,當然不能將他的身體交出去。
武又補充說道:
「再說,既然和馬附在我的化身之上,今後我勢必成為〈引路人〉和〈巫師氣息〉的追殺目標。既然如此,我不如化成和馬沉睡,不是嗎?這個化身不能交給任何人。」
海爾應該很想反對,但他的嘴巴卻緊緊閉著。
「只要能夠事先知道未來的事,您們就能夠應對各種狀況;這個提議對您們有益無害,而我也能夠回到未來的世界。」
武還沒說完,巴斯提便舉起手來。
「等一下。」
武回望戴著白色面具的男人。
「就算照你說的去做,你認為等你醒來以後,還能繼續扮演龍泉寺嗎?」
面對巴斯提的問題,武搖了搖頭。
「應該不能。十七年很長,熟知和馬的人一時間或許不會發現可疑之處,但是頂多只能瞞上幾個月。」
「一穿幫可就沒命了。」
潔金在胸前交握雙手,如此說道。
「我會在那之前想出應對的方法。」
武回答。
海爾突然嘆了口大氣。
最重要的是他的意見。
武等待著海爾的回覆。
〈鳳凰財團〉的會長是海爾。
「該怎麼辦?海爾。」
巴斯提問道,海爾不滿地皺起眉頭,說道:
「還能怎麼辦?不能讓別人檢查遺體,又不能把遺體藏起來。就像樁說的一樣,對方會使用魔法探索。」
海爾朝著武伸出手。
「武,給我看看指揮棒。」
「咦?是。」
武拿出指揮棒,遞給海爾。
觸摸指揮棒的瞬間,海爾打了個顫。
他把指揮棒放在掌心,宛若在欣賞寶物一般,凝視著自己的女兒最後鍛造的化身。
片刻之後,海爾嘆了口小小的氣,這才開始用手轉動指揮棒,仔細端詳。
「有兩個魔法陣。」
他注視著刻在指揮棒鼓起的握柄部分正反面的魔法陣。
「你試用過了嗎?」
海爾問道,武說了聲「沒有」,搖了搖頭。
別說用這個化身「解除」了,武連基本魔法都沒試過。
海爾打量兩個魔法陣片刻之後,把指揮棒還給武,說道:
「你是迴避魔法能力者吧?」
「是。」
「而龍泉寺是黑暗魔法能力者。」
武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不會用黑暗魔法。」
「沒錯。不過,不會用黑暗魔法,是無法取代龍泉寺的。」
海爾說的是正理。
而武已經找到了這個質疑的答
案。
「這一點我也查過了,似乎有方法能夠讓我同時擁有兩種系統魔法。」
武斷然說道,這回出聲的不是海爾,而是巴斯提。
「哈哈哈!喂,海爾,這小子真是好樣的,就連我那兒也沒有這麼有勇無謀的傢伙。」
海爾皺起眉頭。
「巴斯提,別開玩笑了。」
白色面具受到責罵,聳了聳肩。
比起反對,海爾的口吻更接近勸解。
「武,你辦不到的。你無法擁有兩種系統魔法。」
「可是,這本書上有寫。」
武舉起紅色皮革封面的古書。
聞言,盤起手臂倚著門聆聽的桃花說道:
「方法是有,但是實際上並不可行,對吧?」
「並非不可行。」
白色面具又插嘴說道。
「巴斯提!」
海爾再度怒吼。
然而,巴斯提卻在白色面具之下開懷大笑。
巴斯提•巴托似乎覺得武的提議很有趣。
海爾不情不願地問道:
「書上有寫?」
武堅定地回答:
「有。先把全身的魔力抽光,再嵌入另一個系統魔法的魔法陣;用刺青,或是烙印都行。之後再把魔力重新注入身體。」
「……你真的想這麼做?」
海爾詢問,但他的臉上明顯寫著「你最好打消這個念頭」。
面對海爾認真的眼神,武毅然回答:
「對,請讓我試試看。」
見狀,巴斯提又插嘴了。
「這小子真是越來越驚人啦!」
他走上前來,把手放在武的肩上,並從面具的眼洞窺探武的臉龐。
近距離一看,他的眼珠是呈現深沉沼澤般的暗綠色。
武心下駭然,想離開巴斯提,但是巴斯提緊緊抓著他的肩膀。
「不過,武,世上只有一個魔法師能夠將全身的魔力抽取出來,你知道嗎?」
武立刻回答巴斯提的問題。
「我知道,是吉連•懷斯曼,對吧?」
巴斯提在面具之下露出陰森的笑容,但是武並不知情。
武只感覺得到他用力抓著自己的肩膀,痛得皺起眉頭來。
戴著白色面具的男人說道:
「他是〈巫師氣息〉的魔法師,絕不會幫你的。」
「這點還不能確定。」
武並不認識懷斯曼本人。
因此,除了他是〈巫師氣息〉的最高級魔法師、使用「恩賜」在未來的現存世界訂立制約這兩點以外,武一無所知。
既然不知道懷斯曼是個什麼樣的人,要認定他絕不會協助,未免言之過早。
巴斯提突然笑了出來。
他在白色面具之下放聲大笑。
「哈哈哈,很好,很好!的確,不跟他談談,怎麼知道他肯不肯幫忙?說得有理。」
海爾板起臉孔瞪了巴斯提一眼。
「巴斯提,我們是很認真的,你別在旁邊搧風點火。」
巴斯提終於放開了武的肩膀,對海爾笑道:
「我沒有搧風點火啊!海爾。我欣賞這小子。」
巴斯提就像個誇張的演員一般,攤開雙手看著武。
「所以,武,我就代替懷斯曼幫你吧!」
武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只能仰望著白色面具。
巴斯提的冰冷綠眸現在閃耀著雀躍的光芒。
「巴、巴斯提,你該不會……」
「沒錯,就是你所想的『該不會』,海爾。」
海爾似乎察覺了什麼,神色慌張地詢問巴斯提。
巴斯提大大地點頭肯定。
「先前創造崩壞世界的時候,我模寫了懷斯曼的魔法。」
「模寫?」
武喃喃說道。
巴斯提重新說明,以便其他人了解。
「我能夠模寫其他人的魔法,並加以使用。當初為了對抗龍泉寺的魔法而被徵召時,我模寫了懷斯曼的『從他人身上抽取魔力的魔法』,並使用這個魔法幫忙增強現場的魔力。模寫來的魔法我可以繼續使用,直到下次模寫其他人的魔法為止。」
如果這是真的,就不需要接洽懷斯曼本人了。
武追問巴斯提:
「您肯幫我?」
「嗯。」
男人爽快地承諾。
「巴斯提!」
室內再度響起海爾的聲音。
巴斯提一臉厭煩地嘆了口氣。
「幹麼?海爾,你從剛才就一直囉哩八唆的。」
海爾站在辦公桌前,氣得渾身發抖,說道:
「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武也一樣,別再說蠢話了。」
「海爾先生……」
武垂頭喪氣,海爾用充滿怒氣的眼睛瞪著兩人。
「這可是要把魔力全部抽光啊!這麼做會陷入假死狀態,只要一個出錯就會死。沒人這麼做,就是因為不可能成功。這個道理你總該明白吧!」
「可是,不能用黑暗魔法,就無法假扮和馬。」
武抬起頭來反駁。
海爾搖了搖頭。
「所以說,你根本不必這麼做。會因為龍泉寺的遺體被檢查而困擾的人並不是你,是我,是〈鳳凰財團〉和卜瑞卜一族。你用不著這麼做。」
海爾的口吻宛若這整件事都和武無關。
但是武知道並非如此。
「海爾先生,蘇菲亞把這個化身託付給我,我必須回報她的心意。我有一種感覺,蘇菲亞相信我能夠擁有兩種系統魔法。所以無論是什麼方法,我都必須試試看。」
武毅然決然地說道,海爾一時間啞口無言,不久後才說道:
「……如果你死了,那孩子鍛造化身不就失去意義了?」
武也知道這是絕不可以發生的事。
為了蘇菲亞,他絕不能失去化身。
因此武筆直地凝視著海爾,回答:
「我沒打算死。海爾先生,我是『直覺迴避(洞察機先)』的魔法師,我相信我做得到,所以才要做。」
「是你輸了,海爾。」
巴斯提笑咪咪地說道,海爾閉上了嘴巴。
「我會幫你的。」
聽了巴斯提這句話,武微微低下了頭。
「謝謝。」
不過,現在只是完成了第一階段的準備而已。
「另外,為了讓我的外貌變得跟和馬一樣,必須找到能夠使用這類魔法的人。還有,未來的和馬沉睡了十七年,所以還需要能夠讓我沉睡這麼久的魔法。」
巴斯提立刻回答:
「我有個朋友能夠使用魔法改變他人的外貌。」
樁也接著說道:
「我認識能夠讓人一直沉睡的魔法師。」
「你能帶那個魔法師過來嗎?」
巴斯提詢問樁。
她歪了歪頭,一臉不安地回答:
「大概可以。不過,我不知道她肯不肯幫忙。」
對武而言,這樣也無妨。
「那就請您明天帶她過來。」
樁說了聲「好」,點了點頭。
武看著海爾。
只有他一個人倚著辦公桌,不滿地把臉撇向一旁。
潔金和拉雅克一臉不安。
巴斯提代替海爾發號施令。
「明天這個時間,大家再集合一次吧!這樣行嗎?武。」
武希望獲取海爾的諒解,但他知道現在做不到,只好死心。
他環顧眾人,開口道謝。
「謝謝大家。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無論如何,和馬的事請您們再隱瞞幾天。」樁、桃花、潔金和拉雅克點了點頭。
然而,海爾依然凝視著窗戶方向。
桃花、潔金和拉雅克離開房間後,樁走向武。
她突然抱住武。
「呃、呃……相羽太太……?」
武的懷中正好足以容納樁的嬌小身軀。
她喃喃說道:
「寶寶。」
「咦?」
武詫異地俯視著樁,樁把額頭抵在武的胸膛,說道:
「我還沒跟任何人說我懷孕了。」
樁小聲埋怨。
「我都還沒問醫生,就知道是女孩子了。」
這回輪到武吃驚了。
「啊!對、對不起。」
武這才知道樁是在責備他不該為了
證明自己來自未來而提起六的事,連忙道歉。
武也認為這麼做稍嫌輕率,但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出能夠獲取信任的家常話題。
樁在武的胸中呵呵笑了。
「他們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成為堂堂正正的人?」
樁詢問六和十的現況,武一面回憶,一面回答。
「……嗯。他們感情好得讓人嫉妒。」
樁抬起頭來,露出淘氣的笑容,說道:
「哎呀?原來你喜歡到會嫉妒的地步啊?」
「咦!?不、不……呃……」
武手忙腳亂,視線游移。
他覺得無論肯定或否定都不太妙。
見狀,樁開心地說道:
「謝謝你,武。」
武的心臟猛然一跳。
樁的聲音、說話方式都和六很像。
她放開武,再度對武微笑之後,才離開房間。
玻璃門關上後,樁散發的清爽花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武如坐針氈的銳利視線。
回頭一看,巴斯提和海爾正在等待著武。
由於白色面具的緣故,武仍然摸不清巴斯提的為人。
不過,既然他願意幫忙,武也只能相信他了。
巴斯提說道:
「沒時間了,快點開始吧!有大一點的房間嗎?」
「一樓有個大房間。」
海爾不情不願地說道。
聞言,巴斯提立刻離開了辦公室,留下海爾和武兩人。
武害怕海爾的視線,不敢看他。
其實他應該先向海爾說明一切才對。
然而,和海爾見面,就必須談起蘇菲亞。
她過世不過三天而已。
武還沒有面對現實的勇氣。
沉重的沉默流動著,武發現自己吞咽口水的聲音響徹房間。
武下定決心,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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