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二章 灰色的怪物 Ashy man(2/2)
隨後,灰熊——羅斯尼•法斯特——來到他們的面前,用後腳站了起來。
唯雪用腳施展「破壞」,蹬地躍起。
羅斯尼伸長了黑褐色硬毛覆蓋的前腳,往下拍落。
唯雪瞬間發動了自己的能力「擬態迴避(三重擬態)」。
「『鏡像之刃』!」
唯雪的下臂和刺出的長劍變成了羅斯尼的熊掌模樣。
同樣的強度與威力互相撞擊,羅斯尼和唯雪都被震向後方。
然而,唯雪在空中轉了一圈,身輕如燕地著地。
此時,熊掌已經變回了長劍。
羅斯尼跌了個四腳朝天,隨即又爬了起來。
並用野獸的聲音發出咆哮。
見狀,水澤面露苦笑。
「看來不能正面和它打。」
同樣在一旁觀戰的芽衣將魔力灌注到項鍊的無色寶石之上,開始念咒。
「『結晶時間(結晶化)』!」
她的能力能將任何東西變成透明。
從前,與和馬一同入侵〈巫師氣息〉德國分部時,這種力量也派上了用場。
雖然不適合戰鬥,不過芽衣很喜歡自己的這種能力。
化為透明的時間固然有限,但是偷偷溜出家門或是從學校使用鏡子移動時極為方芽衣就讀於現存世界的普通市立高中,父母並非魔法師。
她抱著玩票心態應邀加入了〈引路人〉,一路晉升至百格,可說是相當稀有的存在。
不過,如今的她卻是賭上了性命在戰鬥;她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害怕,同時也感到光榮。
芽衣身上穿的不是〈引路人〉的黑色大衣,而是藏青色的粗呢大衣,大衣底下則是高中制服。
膝上短裙在先前的戰鬥中染上了對手的血,黑色褲襪處處破裂,膝蓋、手掌及下巴都有擦傷。
她並不覺得難堪,但是自己的這副模樣在魔法發動的瞬間從所有人眼中消失,還是令她鬆了口氣。
接著,她對身旁的水澤和二十公尺前的唯雪施展了同樣的魔法。
有別於對自己施展的魔法,兩人的透明化僅能持續幾分鐘,不過她知道在戰鬥之中,幾分鐘已經綽綽有餘了。
「『引誘上色(濃妝艷抹)』!」
水澤念咒,並打開調色盤,用手指沾染盤中的黑色顏料。
芽衣看得見被自己的魔力粒子覆蓋的水澤和唯雪,但她的魔力在旁人看來是無色透明的。
水澤伸出手臂,在空氣中描繪出一個大概的輪廓。
輪廓一畫完,便立刻變得和真正的蛭前唯雪一模一樣。
接著,水澤畫出的唯雪手持長劍,朝著羅斯尼進攻。
羅斯尼趴在地上數秒,眨了眨眼,見了突然出現於右側的唯雪,雖然吃了一驚,卻毫不遲疑地猛然衝去。
兩者互相撞擊,唯雪被撞個粉碎,化為水澤的深藍色魔力粒子,消散無蹤。
水澤的魔法是能夠打造出任何物體的幻術魔法,在戰鬥中通常用來當作誘餌。
「不會吧!它的攻擊力到底有多猛啊?」
當然,他的誘餌具備人類的硬度,沒想到居然被一擊摧毀,令他瞠目結舌。
然而,他可沒時間楞在原地。
「呀!!」
一道尖叫聲傳來,水澤發現羅斯尼不知幾時矗立於芽衣的正面。
「芽衣!」
水澤伸出手來,但芽衣只是杵在原地,仰望灰熊的巨大身軀。
「我已經隱身了耶……!」
她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而灰熊的前腳從她的頭頂上揮落。
情急之下,芽衣抬起雙臂,護住自己的頭部。
芽衣以為她會被一掌打飛,腦袋變得稀巴爛,但是傳入耳中的卻是灰熊的痛苦低吼聲。
芽衣抬起頭來一看,唯雪舉劍站在她的前方。
羅斯尼前腳淌血,往後退了幾步。
原來唯雪接了戰。
他擺出擊劍競技之一的軍刀架式,重心放低,說道:
「對方似乎是靠氣味嗅出來的。」
芽衣點了點頭。
她只能變透明,無法連氣味都消除。
——畢竟對手是異形嘛!
芽衣下意識地如此暗想,隨即又慶幸自己沒說出口。
她不想被唯雪輕蔑。
芽衣、唯雪和水澤是三年前相識的,當時他們三人都是百格,剛被時任五格的安藤象山選為直屬部下。
後來唯雪升任五格,芽衣和水澤才成了他的部下;剛認識時,他們是平起平坐的。
芽衣從當時便很尊敬唯雪。
唯雪和芽衣在學校里看到的男生不同,個性沉著穩重,對任何人都彬彬有禮,是個認真的青年,沒有絲毫令人厭惡之處。
面對理性又醞釀出一股沉靜氛圍的唯雪,芽衣有時甚至懷疑他是否真是人類。
尤其是鷲津吉平和唯雪在一起的時候——
吉平大剌剌地對瓦爾蕾特發出有性騷擾之嫌的言詞,而唯雪從旁勸諫的場面,芽衣看過好幾次。
芽衣凝視著唯雪的背影,而水澤抓住她的手臂,拉了她一把。
「芽衣,你先退下。」
「可是……」
芽衣想留下來幫忙,佇足不前,水澤將她推到身後。
「不要緊,你在後面看著就好。」
水澤一觸摸調色盤,便有幾百隻粉紅色的鮮艷蝴蝶在空中飛舞。
芽衣的視野也被讓人驚艷的粉色蝴蝶淹沒,頭暈目眩。
水澤再度抓住她的手臂,拔腿就跑。
「等等,水澤!?」
「別說了,快跑!跑到樓梯上,幫蛭前先生助陣。」
水澤邊跑邊說,被拉著手臂的芽衣回頭觀看身後。
被芽衣的魔力粒子包覆的唯雪映入眼帘。
足以完全覆蓋他的巨大灰熊站在他的面前。
在芽衣抵達樓梯上方的安全地帶之前,唯雪又與羅斯尼再度衝撞。
從水澤釋放的眩目蝶幕之間,隱約可看見百人隊長的銀色劍刃閃閃發光。
唯雪再次成功地砍中羅斯尼。
然而,砍得太淺,羅斯尼並未受傷。
羅斯尼靈敏地移動巨大的身軀,使用魔法強化過後的前腳和利爪一再攻擊。
唯雪傻眼地說道:
「真是的,一身硬毛活像鐵絲一樣。」
羅斯尼的前腳似乎也可施展魔法,強烈的「破壞」餘波將唯雪的身體震得浮了起來。
它抓住這一瞬間的空隙,用另一隻前腳橫掃過來。
「唔!!」
唯雪試圖閃避,但爪子掠過背部,撕裂了他的衣服與皮膚,使得他整個人滾落在地。
他還來不及站起來,羅斯尼便一躍而起,試圖將他踩扁。
唯雪朝著地面釋放魔法,飛向旁邊,逃過一劫。
他迅速地起身,一面回頭觀看羅斯尼,一面確認一直掛懷的周圍狀況。
扣除兩人所在的玄關,其餘三個方向,野狼、獵豹和白斑花鹿仍然和身穿黑色大衣的〈引路人〉魔法師纏鬥著。
唯雪知道這些獸化的〈巫師氣息〉魔法師是什麼來歷。
羅斯尼•法斯特透過軍務部培育了五、六個小孩,還讓這些孩子稱呼拆散他們與父母的自己為「爸比」;這件事在〈引路人〉之間非常有名。
據說這些小孩都會使用生物魔法的變身能力。
「沒辦法。」
唯雪喃喃說道,舉起百人隊長,將劍尖指向距離最近的獵豹,念出咒語。
「『共生擬態』!」
羅斯尼看不見唯雪。
它是靠著氣味辨識,但是唯雪發動魔法之後,連氣味都消失無蹤,左手邊出現了兩隻獵豹。
兩隻獵豹無視於包圍它們的〈引路人〉魔法師,一面低吼,一面朝著羅斯尼突擊。
羅斯尼分不出哪只是自己的孩子。
其中一隻大概是中了唯雪的魔法,失去了自我。
羅斯尼只有幾秒鐘的時間考慮。
兩隻獵豹撲上前來,試圖撕裂灰熊的下顎。
羅斯尼毫不遲疑地用爪子刺進其中一隻獵豹的頭部。
並用掌心釋放魔法。
羅斯尼的「破壞」威力驚人,摧毀了獵豹的臉龐。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獵豹發出了駭人的慘叫聲,趴倒在地。
另一隻獵豹咬中了羅斯尼的右腹,隨即往後一縱,拉開距離。
接著變回了人類。
此時,芽衣的魔法解開了,唯雪與羅斯尼正面對峙。
「一般人會殺掉自己的孩子嗎?」
唯雪望著死狀悽慘的獵豹,一臉同情地說道。
然而,羅斯尼只是唔了一聲而已。
「〈巫師氣息〉的老大腦袋構造怎麼可能和一般人一樣?唯雪。」
旁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唯雪和羅斯尼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去。
「諾斯小姐。」
走下樓梯,穿過前院,把高跟鞋踩得叩叩作響的正是瓦爾蕾特•諾斯。
瓦爾蕾特皺起眉頭,對唯雪說道:
「我之前沒跟你說過嗎?叫我瓦爾蕾特。」
「說過。」
唯雪回答。
「那你剛才為什麼叫我諾斯小姐?」
「因為我覺得這麼叫比較適當。」
唯雪極為乾脆地說道,瓦爾蕾特聳了聳肩,喃喃說了句「真是的」。
她又繼續嘀咕:「就是這樣,大家才說你像個老頭子。」、「甚至有人替你取了個『仙人』的綽號。」但是唯雪裝作沒聽見。
「這種狀況……不用好一點的牌贏不了。」
說著,瓦爾蕾特把手伸進休閒西裝外套的對襟里,拿出了一張撲克牌。
她穿著凸顯身體曲線的米黃色套裝,踩著鮮紅色高跟鞋。
同樣塗著鮮紅色指甲油的指尖拿出的,是紅心K撲克牌。
她一臉開心,呵呵笑了幾聲。
「『查理曼』。」
瓦爾蕾特念出咒語,撲克牌噴出了深藍色魔力粒子,化為一個男人。
身穿豪華甲冑的男人身材壯碩,神情剽焊,頭上插著劍。
男人抓住劍刃沒入額頭的劍柄,拉出劍來。
「好恐怖的人。」
唯雪忍不住說道,瓦爾蕾特輕輕一笑。
「紅心K,別名『自殺的男人』。」
查理曼拔出劍來之後,便轉向瓦爾蕾特,跪了下來,頭髮間不斷地淌血。
「我的公主,我願為你而戰,死而後已。」
瓦爾蕾特俯視著仿佛隨時要親吻她的鞋子的騎士王,開口下令:
「就這麼辦,敵人在那邊。」
騎士王循著瓦爾蕾特手指的方向望去,瞪大了眼睛。
「好奇怪的野獸。」
也難怪他這麼說。灰熊的頭部變成了龍。
它口吐火焰,焚燒遮蔽視野的大量粉紅色蝴蝶。
唯雪看著騎士王起身大步邁向羅斯尼。
「真的沒問題嗎?」
他忍不住詢問瓦爾蕾特,而她盤起手臂,從容不迫地微笑。
「用你自己的眼睛確認吧!」
唯雪知道魔法變出的人偶頗有戰力。
不過,當他看見騎士王揚起沒拿劍的手,釋放魔法時,不禁大吃一驚。
「那個人能用魔法?」
「當然啊!K是最強的牌,我能用的魔法他也能用。」
「這可……真是厲害啊!」
唯雪啞然無語,而羅斯尼和騎士王就在他的面前短兵相接。
羅斯尼吐出火焰,消滅了騎士王釋放的衝擊波,又在瞬間將身體完全變回灰熊。
頂著龍頭似乎不平衡,難以行動。
騎士王翻刃砍去,灰熊被砍中鼻尖,微微往後退。
騎士王乘勝追擊,但是灰熊隨即揮出強烈的一拳。
這一拳經過魔法強化,伴隨著驟風,身穿重鎧的騎士王身子居然晃了一晃。
「你不幫忙嗎?」
經瓦爾蕾特這麼一問,唯雪才發現自己居然袖手旁觀起來了。
他重新握住自己的劍柄,猶如行禮似地垂下眼睛,說道:
「我這就立刻助陣。」
唯雪轉向羅斯尼和騎士王,舉起劍來,口中念起簡短的咒語。
瓦爾蕾特的眼睛並未離開略居下風的騎士王,只用眼角餘光看著唯雪走上前去。
唯雪的第一、二步走得很緩慢,第三、四步是快步行走,第五、六步則是拔腿奔跑。
「『寄生擬態』!」
他舉起劍來,念完最後的咒語之後,劍消失了,雙手雙腳散發出亮綠色光芒,於一瞬間化為常春藤,纏住了眼前的騎士王。
接著,他的軀體和頭也不再是人形,而是化為一團枝葉,攀附在騎士王背上。
化為寄生樹的唯雪能夠供給騎士王魔力,強化身上的防護魔法。
如果唯雪願意,也可控制騎士王的意志,任意擺布。
瓦爾蕾特聳了聳肩。
「是誰比較恐怖啊?」
雖然是種很厲害的魔法,但外觀如此,實在令人無力。
唯雪之所以獲選為五格,便是因為他的「擬態迴避(三重擬態)」能夠寄生並操控任何對象,甚至連動物也不例外。
騎士王的所有動作都突然變得迅速猛烈,戰局也因而變得更加激烈。
羅斯尼開始嫌這場仗麻煩了。
不但越拖越久,而且眼前的騎士王不過是瓦爾蕾特變出的人偶。
即使打倒對方,只要她拿出下一張牌,又得和另一個人偶繼續打。
「這樣根本沒完沒了。」
羅斯尼用右手釋放「彈打」,卸去了騎士王砍來的劍,暫且逼退對手之後,便對自己施展魔法。
「『巨狼(芬里厄)』!」
羅斯尼變成了大小只有灰熊一半的灰狼。
雖然以狼而言,它的體型很大,但是習慣了灰熊尺寸的唯雪看起來卻覺得很小。突然,在幾十公尺前戰鬥的裝甲鎧白狼大叫:
「爸比!」
那是與外貌極不搭軋的小女孩聲音。
比羅斯尼小一號的野狼這麼一叫,其他戰鬥中的孩子也各自以動物型態望向它。
比起事先擬定作戰計畫並加以實行,羅斯尼更喜歡無法預料的刺激戰鬥。
不過,羅斯尼變身為巨狼時該怎麼做,孩子們都知道。
這是羅斯尼教導他們的少數事物之一。
羅斯尼也對孩子們喊話。
有別於變身為其他生物時,羅斯尼變成這副模樣的時候,可以說話。
「你們聽好,我先走了。我的目標是龍泉寺和馬。」
「好。」
白狼點了點頭
,擁有金色鬃毛的巨獅高聲咆哮,口吐火焰的老虎低聲怒吼,帶有白色斑點的花鹿跳來跳去,用小男孩的聲音說道:「爸比,小心點。」
聽了孩子們的回應,羅斯尼立即採取行動。
巨狼騰空躍起,跨越了騎士王與瓦爾蕾特。
接著,它沖向樓梯,朝著城堡玄關邁進。
水澤和芽衣就在樓梯上。
兩人靠著芽衣的魔法隱身,想當然耳,根本瞞不住嗅覺靈敏的羅斯尼。
然而,羅斯尼無視於他們。
水澤用幻術魔法建造了厚厚的牆壁,藏住大門;羅斯尼對自己的腦袋施展「防護」,使勁一撞,破壞了所有牆壁。
水澤的魔法碎裂四散,玄關大門隨之破裂,化為木片。
「別想逃!」
瓦爾蕾特命令騎士王追趕。
「查理!」
瓦爾蕾特將視線從羅斯尼轉向騎士王,卻看見騎士王和唯雪動也不動,臉龐倏然
僵硬起來。
「阿姨就陪我們玩吧!」
三頭野獸擋在騎士王面前。
「妨礙爸比的人全都去死。」
雪白的野狼露出銳利的牙齒,如此說道。
嘴巴吐出殘火的老虎和用蹄焦慮踹地的花鹿站在它的左右。
「這些臭小鬼!」
瓦爾蕾特怒吼,騎士王回過頭來,用唯雪的聲音告誡她:
「我覺得女性不適合說這種話。」
瓦爾蕾特忍不住嘆了口長長的氣:「唉~~~~~」
☆☆☆
城內北側,鷲津吉平和山鼠燈櫻正位於收容大樓和城牆間的草地上。
「真簡單。」
燈櫻微微垂下頭,如此說道。
「別說得那麼遺憾嘛!燈櫻。這些人已經很賣力啦!」
吉平露出充滿憐憫的眼神,指著倒在眼前的近二十名〈巫師氣息〉兵士。
他們全都被用不同的方法殺害了。
有的人被扭斷脖子,有的人被亂刀砍死,有的人被壓在崩塌的城牆底下。
此時,燈櫻的左側響起一道重物掉落的聲音。
是剛才被櫟樹樹枝刺穿的兵士。
他的胸口正中央有個大洞。
除此之外,還有臉部脹成紫色的人;燈櫻打量著他們,一臉無趣地對吉平說道:
「抓住他們的時候,他們就像手忙腳亂的蟲子一樣。」
「唔,這一點我無法否定。」
吉平回答。
他們全都身穿藏青色的軍服——換句話說,是〈巫師氣息〉的軍官,但是實在太弱了,完全不是對手,兩人到場還不到五分鐘,就變成這副德行了。
其中甚至有幾個人全身融化,連骨頭也不剩。
燈櫻盡情眺望每個人的屍體,並確認城牆周邊重新設置的結界,豎耳聆聽正門方向的戰鬥聲。
「鷲津先生,要去正門嗎?」
燈櫻問道,吉平搖了搖頭。
「不去。」
「為什麼?」
燈櫻反問。
吉平露出賊笑。
「你今天話很多,很興奮啊?」
燈櫻戰鬥時——或該說使用自己的能力之後——便會興奮,而吉平早就發現了這一點。
燈櫻自己似乎尚未察覺,詫異地重複吉平的話語。
「興奮……?」
缺乏感情的燈櫻歪了歪頭。
「這就是興奮嗎?我的臉頰硬邦邦的。」
「或許是吧!」
吉平苦笑。
燈櫻用掌心捧著自己的臉頰,喃喃說道:「這就是興奮。」
吉平哼了一聲,把手放在燈櫻的小腦袋上,調侃道:
「那傢伙回來以後,或許會變得比以前更刺激。」
聞言,燈櫻瞪大了眼睛。
「更刺激……?」
「對對對,到時再興奮吧!」
聽了吉平的話語,燈櫻開始想像,並露出開心的微笑。
「我好期待。」
吉平也很期待。
等他回來以後,應該又會掀起新的戰火吧!
正當兩人發出樂不可支的詭異笑聲時,正門方向的城門玄關一帶突然傳來了爆炸聲。
那是種宛若用鐵球砸壞牆壁般的聲音,城堡周圍的結界逐漸消滅。
吉平聳了聳肩。
「喂喂喂,敵人殺進來啦!」
「走吧!」
燈櫻走向城堡後門。
見了她俐落的動作,吉平皺起眉頭來。
「你真的既興奮又開心耶!和平時不一樣。」
燈櫻回過頭來,詢問吉平:
「很奇怪嗎?」
要說奇怪,倒也不然——吉平如此暗想,一面隨著燈櫻邁步,一面說道:
「不,很有女孩子樣,很好。」
「…………」
燈櫻背向吉平,快步行走,並未回答。
如果對瓦爾蕾特說這種話,瓦爾蕾特一定會怒斥這是性騷擾;吉平想知道燈櫻是什麼反應,便加快腳步追上她,窺探她的臉龐。
只見燈櫻滿臉通紅,神情羞怯。
這下子連吉平也不好意思繼續調侃她了。
☆☆☆
從城內三樓的小會議室可俯瞰前院,但是玄關前的羅斯尼和瓦爾蕾特等人的戰鬥卻被門檐擋住,看不見。
武手持化身指揮棒,倚在窗邊的牆上,等待敵人到來。
即使沒看見,武也知道羅斯尼•法斯特已經入侵城內,沿路攻擊城裡的人,朝著這裡逼近。
羅斯尼一如「怪物」之名,大聲咆哮,破壞城內的各種物品,帶著兵士的喊叫聲爬上了樓梯。
武沒有離開房間。
一來是因為瓦爾蕾特警告他不可離開房間,但是大半是出於他自己的決斷。
走廊太過狹窄,不適合戰鬥。
武所在的房間雖然被稱為小會議室,卻有三十坪大,中央擺放著二十人座的桌椅。
這些桌椅現在都被推到房間角落去了。
房門被猛烈踹破,武的背部離開了倚著的牆壁,眼睛注視著它。
「哦,原來你在這裡啊!」
身高約兩公尺的灰狼大步走進房裡。
武察覺它背後有個倒在地上的黑衣人。
不知是不是已經死了,一動也不動。
武無視於映入眼帘的黑衣人,笑著對羅斯尼說道:
「對,我一直待在這裡。」
灰狼的一隻眼是漆黑的空洞,朝著左右裂開的嘴角有道浮起的粉紅色傷痕。
羅斯尼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武。
武穿著〈引路人〉的黑色大衣,大衣底下是同為黑色的立領軍服。
大衣背部繡著〈引路人〉的紋章——棺木與百合。
武當然不願意穿這種服裝,但是瓦爾蕾特說他不能穿得邋裡邋遢的,替他準備了這套衣服。
吉平看了哈哈大笑,於是武決定不再把旁人的意見放在心上。
灰狼的表情看似在笑,又像在生氣。
它用宛若自地獄深處響起的低沉粗厚嗓音說道:
「我是羅斯尼•法斯特。」
「比照片上更英俊,讓我很意外。」
武淡然回答。
所有〈巫師氣息〉評議會成員的照片武都反覆看過,連臉上哪裡有痣都記得一清二楚。
而羅斯尼是其中最為醒目的一個。
右眼和嘴角的傷似乎是在崩壞世界的戰鬥之中所遭遇的,根據調查報告書上所示,當時〈巫師氣息〉的作戰策略有缺失,裝甲獸化小隊全軍覆沒,只有羅斯尼一個人倖存。
武曾聽桃花說過,在〈巫師氣息〉,變身能力的利用價值向來被低估,自古以來都把這類能力者當成棄子使用,至今仍然沒有多大的改變。
羅斯尼露出賊笑,說道:
「大名鼎鼎的龍泉寺比我想像中的更矮小,也更瘦弱。這樣連女人都壓不住啊!小弟弟。」
兩人之間的距離超過五公尺,不過武猜想羅斯尼只須跨上一步,便能逼近自己。
「你和剛才的模樣不一樣。」
直到羅斯尼進入房間,武才知道它變成了灰狼。
剛才在窗下的是灰熊,還有另一隻身穿裝甲鎧的野狼。
——或許羅斯尼能夠變成任何動物,甚至是動物以外的東西。
武對於羅斯尼的生物魔法「獸化」的了解,僅止於教科書上記載的知識。
仔細觀察自己想變成的動物,並讓身體變得和那種動物一模一樣。
不過,一般而言,一個人能夠變身的動物種類有限。
大多數人都只有一種,頂多兩、三種。
——報告書上有寫,羅斯尼可以變成五、六種。
而每一種的體型都極為巨大。的確,眼前的野狼足足有一般野狼的三倍大。
「我也可以變回人類。」
羅斯尼說道。
接著,兇惡的灰狼更加咧開了嘴,問道:
「你想死在哪一種手上?」
武察覺它正要往前踏出一步。
然而,武泰然自若地回答:
「死的是你,所以哪一種都無妨。」
羅斯尼張大嘴巴,哈哈大笑。
野狼哈哈大笑的模樣十分詭異,武不禁皺起眉頭。
羅斯尼朝著舉起指揮棒的武伸出前腳,吐出低吼聲與人語交雜的氣息。
「那就被我吃掉吧!」
瞬間,灰狼跳到了足足有五公尺高的天花板邊。
武的眼睛看見灰狼的四隻腳都閃耀著魔力光芒。
四隻腳上的魔法是「幹勁」。
武察覺羅斯尼並未對全身施展「幹勁」,而且瞬間理解了它沒這麼做的理由。
——一再變身,需要龐大的魔力。
身體越大,「幹勁」覆蓋的面積就越大。
換句話說,耗費的魔力量也遠比武使用的「幹勁」還要大。
武舉起指揮棒,對撲來的羅斯尼釋放魔法。
「『安魂曲』!」
早在羅斯尼到來之前,武便念完了冗長的咒語。
再說,即使不念咒語,武也能發動第一號「安魂曲」。
接受桃花與和馬的鍛鍊以後,武和幾個月前的他有了顯著的不同。
然而,羅斯尼並不畏懼消滅魔法。
衝上前來的羅斯尼用前腳壓住了武的胸膛,武釋放的「安魂曲」只消滅了它的部分耳朵。
「唔啊!」
被人頭大的前腳壓在地板上,武喘不過氣來。
非但如此,尖銳的利爪刺入了他的胸口和腹部。
「你太輕敵啦!」
羅斯尼說道。
「我很了解你的魔法。說穿了,就是射出魔力,對吧?只要別被打中就好了。」
隨著爪子刺入胸口,羅斯尼的體重也整個壓了上來。
武的胸膛快被壓扁了,張開口不住地喘氣。
「好啦,該怎麼處理你?把頭咬斷?還是把身體撕成兩半?」
羅斯尼樂不可支,為了看清楚武的苦悶表情而低下了頭。
此時,武緊緊閉上嘴巴,屏住呼吸,集中意識。
「唔?」
羅斯尼察覺不對勁時,武已經朝著灰狼的喉嚨釋放魔法了。
「呃啊!」
羅斯尼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連忙從武身上退開。
「臭、臭小子,你幹了什麼好事!」
武坐起身子,把手放在胸口上,喘了口氣之後才說道:
「用嘴巴放魔法。」
「什麼!?」
羅斯尼瞪大了眼睛,隨即放聲大笑。
「好樣的!反正人類也和龍一樣,只是野獸。」
武重新握好指揮棒,退後幾步,和羅斯尼拉開距離。
他用嘴巴釋放的是近似基本魔法「飛射」的魔法。
本來應該是將魔力集中在指尖,朝著對方彈射。
和馬從前也曾對武使出同樣的招數。
那是在武為了適應化身指揮棒,讓和馬現身一同進行特訓時。
和馬以前就常吹口哨。
當時武並沒放在心上;有天半夜,他們以比試形式進行特訓時,武難得把和馬逼到絕路,打算對他使用「安魂曲」。
和馬即使被「安魂曲」消滅,也可以立即復活,正適合用來訓練這個魔法;不過,一再被消滅的感受應該不太愉快吧!
在武拿著指揮棒指向自己的瞬間,和馬閉上嘴巴,如同吐口水一般使勁朝武釋放魔法。
武的鼻尖中招,跌坐在地。
和馬告訴大吃一驚的武,只要魔力控制得宜,任何人都辦得到。
——哎,實際上,我從沒看過有人使出這招就是了……
和馬說從全身噴發魔力和從掌心、指尖釋放魔法其實沒有太大的差異,並親身示範,讓武知道通常用食指施展的「飛射」其實可以用任何一隻手指釋放。
基本魔法中,有種叫做「轉化(爆裂)」的魔法。
那是將體內的魔力一口氣釋放出來的魔法,大多會接著使用「物質化(變幻)」,將魔力化為物質。
武從前曾用這個魔法變出剪刀狀的武器。
和馬告訴武,「爆裂」是用全身釋放魔力,而用指尖或掌心施展魔法的原理也是一樣的,只要有心,甚至可以用嘴巴釋放魔力,並用「變幻」隨心所欲地塑形;接著,他親身示範,像吹口哨一樣輕輕鬆鬆地用口吹出魔力打造的針。
之後,武一有空,便悄悄噘嘴練習。
羅斯尼似乎有點痛,拼命地甩頭,不知是不是為了舒緩喉嚨的衝擊。
它看見武舉起指揮棒瞪著自己,便說道:
「你殺掉的阿默索夫是我的好朋友。」
「…………」
那又怎麼樣?武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羅斯尼前來此地時沿路殺害的〈引路人〉兵士也有好朋友。
面對神色絲毫未變的武,羅斯尼一面低吼,一面說道:
「我下定決心,要殺了你,隆重地弔唁他。我說到做到。」
說到做到。羅斯尼說了兩次,第二次是說給自己聽的,聲音很小。
武想起瓦雷利•阿默索夫。
被「安魂曲」消滅的他沒留下遺體。
連骨肉都絲毫不剩。
——不過,那又怎麼樣?
武用充滿怒氣的眼睛繼續瞪視羅斯尼。
阿默索夫的所作所為絕不能饒恕。
——那些被變成怪物的人沒一個能夠回到家人身邊,只能死在伊甸圜。
他們的腐臭身體全被埋葬在伊甸園隔壁的墓地里。
沒有墓碑,無人造訪的墓地里——
武冷冷地說道:
「我可不想當供品。」
羅斯尼勃然大怒,大吼:
「廢話少說!我要把你破破爛爛的屍體帶回去,放在他的墳墓上!」
羅斯尼瞪大了左眼,張開了血盆大口。
武也聽見了它的吸氣聲。
瞬間,武的身體浮了起來。
「……!」
夾雜雪花的驟風吹來,武用拿著指揮棒的手臂掩住臉部。
羅斯尼一面口吐冰雪,一面逐步逼近。
冰雪的威力也變得更加強大,武忍不住往後退。
他的手臂被雪花覆蓋,指揮棒尖凍結了。
情急之下,武用另一隻手施展「破壞」,試圖將對手震向後方。
然而,在強烈的暴風雪吹襲之下,連魔力粒子都飛向武的身後,消散無蹤。
此時,有個口氣輕佻的男人走進房裡。
「好好好好,到此為止〜」
羅斯尼必須停止攻擊。
因為男人正好位於它的背後。
「吉平……」
「鷲津!」
武和羅斯尼同時呼喚,吉平笑了一聲。
接著,他一面甩弄手上的刀,一面通過灰狼身旁,來到武的身邊。
「你看起來真狼狽啊!和馬。不過,現在我來了,就像是搭上鐵達尼號一樣穩穩噹噹。」
「…………」
武默默無語。
見狀,吉平回過頭,對從走廊上窺探房裡的山鼠燈櫻說道:
「喂,燈櫻小妹,你該吐槽『鐵達尼號會沉船耶』才對啊!」
燈櫻慌慌張張地回答:
「是嗎?對不起,我不知道。」
「這就是代溝嗎?」
吉平嘀咕。
武無意陪兩人說笑。
眼前的是〈巫師氣息〉的評議會議員,正是現在想殺的對象。
而對方也想殺了武。
吉平走向表情僵硬的武,拍了拍他的肩膀。
「和馬,你不用打這場仗。國王不坐在王座上怎麼行呢?」
吉平背過武,轉向羅斯尼。
「所以啦,更換選手
12316;」
吉平用戲謔的態度說道,羅斯尼張大了左眼瞪著他。
「隨便你。看你們哪個要先上,還是兩個一起上,我都無所謂。」
灰狼焦躁地用前腳猛抓地板。
「那就速戰速決吧!」
吉平用指尖觸碰化身眼鏡。
武從原地退後數步,舉起指揮棒,指向羅斯尼。
然而,要用「安魂曲」消滅羅斯尼,必須用魔力覆蓋灰狼的巨大身軀;就距離上判斷,要在一瞬間完成此事是不可能的。
因為釋放魔法的瞬間,羅斯尼便會跳躍或閃避。
吉平劈頭就使出強力魔法。
「『瀑布』!」
吉平的紅褐色魔力宛若血一般自他的雙眼噴發而出,襲向視野中的羅斯尼。
「瀑布」可以融化映入眼帘的所有物體。
雖然沒有大小限制,但是效果最多只能持續五秒。
使用一次就會消耗三分之二的魔力。
只要映入眼帘便能融化物體的能力和武的「安魂曲」一樣,一旦被擊中便無法脫身。
羅斯尼靈敏地跳向左側的窗邊。
然而,吉平只須轉動視線即可。
宛若火焰的紅色粒子流觸及羅斯尼,灰狼身子一震。
鐵絲般的硬毛立即融化,黑色鼻子和嘴巴周圍開始流血。
此時,武以為吉平替他收拾了羅斯尼。
武手上的薄暮依然是指揮棒型態,但眼睛瞬間染上了暗紫色。
「吉平,下面!」
武叫道。
吉平用手指扶著眼鏡,等待羅斯尼•法斯特的獸身完全融化。
「瀑布」的持續時間五秒已經過了。
紅色濃霧籠罩室內,羅斯尼所在的窗邊變得朦朦朧朧。
吉平凝視著正面,但攻擊是來自他的腳邊。
首先出現的是張得大開、甚至可看見喉嚨深處的尖嘴,接著是黑、黃綠色硬鱗交雜的背部與長長的尾巴。
那是條全長七公尺的鱷魚。
和人類手指一樣長的牙齒生得密密麻麻的嘴巴咬住了吉平的腳。
吉平發出了壓抑過後的聲音。
羅斯尼躲在吉平的魔力背後,從灰狼變身為鱷魚。
然而,鱷魚的鼻子、嘴角和背部的部分鱗片都融化了,露出了暗紅色的皮肉。
「鷲津先生!」
在走廊上待命的燈櫻叫道,衝進房裡來。
武這才想起她的存在。
燈櫻將雙手才足以環抱的巨大老虎鉗丟向鱷魚,將它暫時逼開吉平身邊。
雖然鱷魚鬆了口,吉平的右腳卻鮮血淋漓,趴倒在地。
燈櫻用手臂環住吉平,將他抱起來。
鱷魚毫不容情。
這回撲向了兩人。
然而,在羅斯尼攻擊燈櫻和吉平之前,兩人便被震向了走廊。
當羅斯尼看見武的指揮棒尖對著走廊時,武已經開始念咒了。
「『秋日的——冰冷星光之下,你即將入夢。』」
羅斯尼再度從鱷魚變為灰狼,與武對峙。
滾到走廊上的吉平被燈櫻抱著,皺起了血色全失的臉龐。
「喂喂喂,大事不妙。」
燈櫻原本想就地施展治癒魔法,但吉平制止了她,並勉強起身。
武用指揮棒指著灰狼,繼續念咒。
「『為了安詳而將寂靜——』」
「燈櫻,快離開這裡!」
吉平藉助燈櫻的肩膀站了起來,硬生生地邁開腳步。
「『為了寂寞而將黑暗——』」
想當然耳,不等武念完咒語,羅斯尼便發動了攻擊。
它發出粗厚的低吼聲,一靠近武,便用前爪掃向他。
武一面繼續念咒,一面對腳底施展「彈打」,蹬地而起,浮上空中。
「『葬送於你——長眠於甜美的死亡之中——』」
羅斯尼也對四隻腳施展「飄浮」,試圖追趕。
然而,最後的咒語化為魔法,從羅斯尼的頭頂上灑落。
「『聆聽死亡的搖籃曲,靜謐安魂曲!』」
武手上的指揮棒尖被不祥的漆黑粒子包覆了。
粒子的數量足以覆蓋羅斯尼的前腳、鼻尖、額頭、脖子及全身。
量大得不似出自於一個人類的魔力,瞬間將整個小會議室化為黑暗。
即使如此,羅斯尼仍然試圖閃躲。
衝刺途中的灰狼用前腳剎車,將「飄浮」切換為「彈打」。
它使了個後空翻,轉了一圈,抵銷衝勁,降落到地板上。
這一連串的動作花費的時間不到一秒。
然而,羅斯尼永遠無法脫離黑暗。
因為整個空間都消滅了。
武浮在半空中,俯視外露的戶外景色。
在前院戰鬥的〈引路人〉和〈巫師氣息〉魔法師幾乎都死了,剩下的幾十個人抬頭仰望著武。
城堡的一部分瞬間化成了廢墟。
厚厚的城牆連同窗戶一起消失,以武為中心的直徑十五公尺球體內的地板、天花板及走廊也都消失無蹤。
「這、這是……什麼?鷲津先生。」
燈櫻驚愕地從消失的走廊地板邊俯瞰下一層樓,如此問道。
吉平一聽到咒語,就知道和馬打算施展什麼魔法了。
也知道和馬明白這一點,才在吉平與燈櫻尚未離開效果範圍之前便開始念咒。
不過,知不知道和生不生氣是兩碼子事。
「和馬那小子,哪有人連房間一起消滅的?」
吉平半是傻眼,半是氣憤地說道;而燈櫻則是發表了牛頭不對馬嘴的意見。
「這樣清爽多了。」
「……你這個感想也有點問題。」
「很奇怪嗎?」
燈櫻露出了不明白哪裡奇怪的表情,吉平不禁苦笑。
吉平轉念一想,普通的「安魂曲」大概無法消滅羅斯尼,因此當武用「飄浮」靠近時,他的氣已經消了。
武在三樓走廊邊的兩人面前降落,放鬆了肩膀的力氣,說了一句「好累」。
當然累啊——吉平本想如此回答,但是見了武的表情,卻又萌生一股異樣感。
武似乎耗盡了魔力,一臉疲憊,看起來比平時更無防備。
十七年來,吉平都在等著和馬甦醒。
這段期間,吉平的年歲隨之增長。
然而,被魔法停止時間的和馬卻還是高中生模樣。
過去有好幾次,吉平都覺得和馬似乎比自己記憶中的他更加溫順。
十年前的和馬面對他人時的那種猶如緊繃絲線的緊張感,以及總是客觀看待事物的冷酷感,在現在的和馬身上似乎感受不到。
這股異樣的感覺一直殘留于吉平心底。
吉平面露賊笑,對他說道:
「話說回來,好久沒看到你的第三號安魂曲了。」
武默默地點了點頭。
原本打算先行下樓的武回過頭,看見吉平在燈櫻的攙扶之下拖著腳隨後跟來,便又折回吉平身邊。
他和燈櫻分別從吉平的左右兩側攙扶吉平。
吉平又對武說道:
「幸好你的本領沒生疏。」
武只「嗯」了一聲。
他真的很累,而且才剛殺了人。
吉平說的話他根本沒聽進去。
吉平倚著武,說道:
「下次彈鋼琴給我聽吧!」
「……啊,嗯,下次再說吧……」
武隨口附和。
雖然沒認真聆聽吉平的話語,但武知道和馬會彈鋼琴。
不過,武對於和馬並非無所不知。
吉平的臉龐倏然僵硬,隨即又恢復了笑容。
然而,他的眼裡並沒有笑意。
☆☆☆
上午六點。
仍然昏暗的清晨宅邸中,剛起床的六穿著睡衣,走下一樓。
她之所以睡不著,是因為幾小時前,洋平、葵和鴨志田三人在瓦爾蕾特的召集之下慌慌張張地離開了宅邸。
六沒機會詢問詳情,只知道〈巫師氣息〉的軍隊似乎開始攻擊〈引路人〉總部了。
桃花等大人也不知在幾時間出門了,六不想吵醒剛剛好不容易入睡的胡桃,便獨自來到了一樓。
胡桃擔心武,不肯上床睡覺,是六硬生生地替她蓋上被子,並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對她施展治癒魔法,讓她入睡。
治癒魔法也有
安定精神的作用。
連續施展不擅長的治癒魔法十幾分鐘,十分累人;胡桃是睡著了,但是六反而完全清醒了。
「去沖個澡吧!」
雖然擔心武,不過有瓦爾蕾特陪在他的身旁,應該不要緊;再說,現在的六幫不上任何忙,這一點她心知肚明。
胡思亂想只會往壞的方面想,所以六刻意放空腦袋。
她打開門,走進浴室。
平時這個時間燈是熄滅的,沒有人在,但是今天不同。
「哥!?」
十倒在浴室地板上。
「你怎麼了!?哥!」
六把趴在地上的十翻過來,搖晃他的身體。
十面如土色,嘴唇發紫。
——是生了什麼病嗎……!?
六感到害怕,不斷地用力搖晃十。
「六、六……」
十終於睜開眼睛,仰望著六。
六鬆了一口氣,望著哥哥的臉龐。
「哥,你哪裡不舒服嗎?沒事吧?」
「對不起。」
十先道了個歉,接著又一臉痛苦地說道:
「六,狼神鷹雄和熊谷螢逃走了。」
六眨了眨眼。
「咦!?怎、怎麼可能——」
「他們不在房裡,行李也不見了。」
十淡然說道,六困惑地揮舞雙手。
「可、可是……他們被施了縛魔法耶!也不能使用鏡子,難道是用走的?」
狼神和螢被桃花施了縛魔法,無法使用魔法。
十終於坐起身子,大大地吐了口氣,說道:
「一個小時前他們還在,應該還沒走遠。」
六伸手環住十的背部,支撐著他。
十的臉色宛若死人。
比起狼神和螢,六認為當務之急是立刻送十前往醫院。
「這裡離〈引路人〉的總部很近,他們應該會使用普通人類的交通工具。」
十說道。
他完全不顧自己的狀況。
六也發現了這一點。
——哥,為什麼……
十無意說明,更讓六感到不安。
「六,立刻趕去車站。」
十把手放在六的肩膀上,使勁站了起來。
「可是,你……」
六也立即起身。
十橫眉豎目地指著走廊,對六怒吼:
「別說了,快去!別讓他們跑了!不然這裡會曝光!」
哥哥異於平時的模樣雖然令六擔憂,但六也明白這句話的意義。
只要狼神和螢回到〈引路人〉,供出這裡,大家便會陷入危險之中。
——到時武就無家可歸了。
六點了點頭。
「好,我馬上就回來。不過,我先去拜託胡桃幫忙照顧你——」
說到這兒,六住了口。
十就像斷了線的傀儡一樣,突然身子一軟,倒了下來。
「哥!?」
六把手放在倒地的十胸口上,呼喚著他:
「哥!!」
然而,無論再怎麼呼喚,十的眼睛依然緊閉,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