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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第三章 知悉表里之人 Those who know Truth(2/2)

目錄

「…………」

六沉默不語,而武的內心充滿了自虐的念頭。

想利用二葉的不只〈巫師氣息〉。

——剛才我不就把她當成和瓦倫多夫交易的籌碼嗎?

即使如此,武是真心希望二葉遠離此地。

「或許現在還來得及把她和伊田一起藏起來,讓他們過普通生活。」

聽了武的話語,六皺起眉頭。

「這……」

如果真能達成,六也想這麼做。

可是,她知道沒這麼簡單。

〈巫師氣息〉和〈引路人〉都很擅長從人類社會裡找出魔法師。

武從六的表情看出了她的心思,說道:

「伊田也知道很難,他知道他大概不能再過從前的日子,還得和母親分隔兩地生活。可是,至少比待在這裡幸福多了。」

唉!六嘆了口沉重的氣。

「這樣啊!

伊田是為了二葉而下這個決定的。」

「嗯。」

「那我可要更加嚴格地鍛鍊他們了。」

六打起精神,握拳微笑。

「好可怕。」

武面露苦笑,聳了聳肩。

六呵呵笑道:

「這麼一提,寒假期間,你也常被我操到躺在體育館。」

「沒錯……」

對六而言或許只是一年前的事,但是對武而言卻是兩年多前的事了。

即使如此,記憶仍然相當鮮明。

寒假期間,在空無一人的體育館裡和六練習魔法,是武寶貴的回憶。

六又呵呵笑了起來。

此時,武才注意到六又像從前一樣正視著他,對他微笑了。

——她應該能夠慢慢適應我這副模樣吧!

如果能夠在那之前恢復原來的模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然而,武暫時還需要龍泉寺和馬的身體。

武突然感覺到走廊上有人的氣息,回過頭去。

門並沒關,走廊上的洪亮聲音直接飛進了房裡。

「喂,那邊的肉麻情侶!」

隨著啪噠啪噠的室內鞋聲現身的,是兵頭七海。

「兵頭老師。」

武從椅子上起身。

七海的裝扮和在昴魔法學院工作時一模一樣。

她雖然披著白衣,身上穿的卻是膝上十公分的迷你裙和胸口幾乎迸裂的襯衫;她隔著眼鏡瞪著兩人。

「別在那邊卿卿我我了,快來幫忙。」

六偷偷瞄了武一眼。

她想知道被當成情侶,武有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

然而,武的側臉是和馬的側臉,六看不出他的心思。

不知是不是因為和馬鮮少面露笑容或放聲大笑,最近的武變得很沉靜。

六雖然好奇武的想法,但是七海一再催促,只好跟著他們邁開腳步。

七海帶著武和六抵達走廊前端的實驗室,只見那兒還有另一張熟面孔。

戴著圓眼鏡、留著妹妹頭的一氏誠察覺七海身後的武和六,眨了眨眼。

「原來一氏老師也在這裡。」

武驚訝地說道,一氏垂下單邊眉毛,露出微妙的笑容。

「嗯,當苦工啊!」

七海立刻反駁:

「欸,別說得那麼難聽行不行?是你主動說要幫忙的。」

七海指著一氏說道,這回一氏把兩邊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那是因為你找不到其他方法,遇上瓶頸,傷透腦筋啊!」

原為昴魔法學院教職員的兩人開始大眼瞪小眼,武連忙介入他們之間。

「呃……所以,是什麼情形?」

武詢問這個研究中心的負責人七海。

七海不快地哼了一聲,背過一氏,把臉轉向武。

「哦,嗯,簡單地說,就是我對被實驗者的腦部進行再生治療,然後一氏用『讀心迴避(心眼)』讀取記憶。這樣或許就能知道被實驗者的身份和變成這樣的原因,對吧?」

武看著實驗室深處。

比剛才的休息室大上幾十倍的實驗室盡頭牆邊設置了一排牢籠,看起來猶如拘留所。

其中三個牢籠關著七海口中的被實驗者。

被〈巫師氣息〉變得面目全非的人。

「治得好嗎?」

武詢問七海,她嘆了口氣。

「哎,只有一瞬間。這不是疾病,而是魔法造成的變質,無法完全治癒。我已經試過好幾次了,即使用我的魔法治療,也會立刻變回原狀。」

七海使用的是生物魔法,尤其專精於治癒魔法。

過去她治好了許多瀕死的重症患者和病人。

然而,要讓被魔法變得面目全非的人復原,似乎又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

武看著默默佇立的一氏。

剛才,七海說一氏在她進行治療的期間使用「讀心迴避(心眼)」。

如果這個方法能夠辨識牢籠中人的身份,的確有立刻一試的價值。

再說——武暗想。

知道是誰做了這種事,更加重要。

武對七海說道:

「這麼說來,一氏老師必須趁著兵頭老師進行治療的短暫時間內讀取被實驗者的心囉?」

兩人必須擁有十足的默契才辦得到。

武如此暗示,七海皺起了眉頭。

「你做得到吧?一氏。」

她語帶威脅地詢問一氏。

一氏癟起嘴來,回答:

「要是我說做不到,不是顯得很窩囊嗎?」

「你本來就很窩囊啊!」

「好過分。」

一氏和七海一面鬥嘴,一面走向實驗室深處。

武和六也跟著兩人前往。

「有什麼我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武詢問七海的背影,她頭也不回地說道:

「有,所以我才叫你們來。要是被實驗者亂動就很麻煩,所以我要你們制住他們。別讓他們昏倒喔!不是清醒狀態無法讀取記憶。」

「我知道了。」

武表示了解,六也點了點頭。

來到被實驗者的牢籠前,武和六超前七海與一氏,拿出了化身。

武拿出指揮棒,六拿出手槍——

靠近牢籠的武發現裡頭的生物正在低吼。

飄蕩的惡臭讓武想起在和馬的帶領之下見到的同樣人物。

——…………萊恩。

不知何故,武忘不了這個名字。

和馬想救卻沒救成的怪物名字。

想必這也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武凝視著眼前這個既可怕又可憐的怪物。

說他是巨大的靈長類,是否太過分了?

眼前的生物全身上下都淌著又黏又臭的液體,皮膚猶如融化一般層層垂落。

分不出是男是女的臉龐,眼睛、鼻子、嘴巴全埋在肉片中,不時齜牙咧嘴地低吼,或躺在地上呻吟。

武將指揮棒舉到胸前,開始念咒。

「『解除』。」

身旁的六也跟著解除魔法。

「『解除』。」

面對這樣的生物,六的聲音之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悲傷。

七海從背後對他們說道:

「最好也施一下防護魔法。要是被甩開,說不定會受傷。」

「是。」

六像個學生一樣乖乖答應。

「『幹勁』。」

武也一樣,對身體施了防護魔法。

一氏按下牢籠的開關鈕。

七海握著化身藍星項鍊,說道:

「那就開始吧!」

☆☆☆

瓦爾蕾特•諾斯走出卜瑞卜宅邸玄關大廳的穿衣鏡之後,直接前往二樓的辦公室。

那裡本來是〈鳳凰財團〉會長海爾•卜瑞卜的房間,但是最近武待在房裡的時間比他更多。

這是因為海爾另有魔鍛造師的工作,把工作場所移到一樓的工房去了。

瓦爾蕾特爬上樓梯,在長廊上行走。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唯一的光源只有牆上的燭火,走廊上一片幽暗。

瓦爾蕾特來到目的地辦公室前時,門從內側開啟了。

從房裡走出來的是相羽六。

她察覺瓦爾蕾特後,吃了一驚,表情倏然緊繃起來。

六低下頭,似有若無地點頭致意,隨即走過瓦爾蕾特身邊。

瓦爾蕾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六。

筆挺的嬌小背影快步地離去了。

瓦爾蕾特嘆了口氣。

她和六在幾個月前曾為了武而大打出手。

瓦爾蕾特想起了這件事。

參與〈引路人〉的魔法學院攻擊行動時,瓦爾蕾特試圖帶走昏迷的武。

而六阻止了她。

當時,瓦爾蕾特是真的打算殺了六。

然而,現在這股感情已經完全消失,留下的只有尷尬與猜疑。

待在〈鳳凰財團〉,就必須忍受〈巫師氣息〉的魔法師在宅邸內四處走動。

她也曾與四條桃花、一氏誠和兵頭七海擦身而過。

不過,瓦爾蕾特覺得六和他們不同。

——那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巫師氣息〉。

——我信不過她。

瓦爾蕾特認為小孩在一時的情感驅使之下做出的選擇,往往都是表里不一的。

她的寶貝部下洋平、葵和鴨志田也一樣,完全聽從她的安排,從〈引路人〉轉投〈鳳凰財團〉陣營。

小孩容易被大人的意見左右。

他們以為判斷是非善惡的是自己,其實是受了周圍的大人影響。

瓦爾蕾特凝視著六的背影,直到六消失在走廊轉角後。

接著,她緩緩地敲了敲門。

房裡傳來和馬的聲音。

一走進房間,瓦爾蕾特劈頭就問:

「她來做什麼?」

「瓦爾蕾特。」

武在辦公桌後抬起頭來。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說著,武又把視線移回桌上攤開的厚重古書。

瓦爾蕾特的高跟鞋踩著暗綠色地毯,走向辦公桌。

她用手抵著辦公桌,歪頭詢問:

「是嗎?你以前從來沒這麼晚了還和她在一起吧?胡桃知道嗎?」

「…………」

武的視線沒有移動,依然停留在古老的魔法書之上。

瓦爾蕾特嘆了口氣,打直身子,在原地盤起手臂。

在她的凝視之下,武總算抬起頭來,開口說話。

但他要談的不是六,也不是胡桃。

「關於伊甸園收容的人,今天有了新發現。」

「什麼發現?」

瓦爾蕾特察覺武故意轉移話題,但她決定順著武的意思。

武低聲說道:

「把人變成怪物的是誰。」

瓦爾蕾特皺起眉頭來。

「不是早就猜出是誰了嗎?」

「對,而今天掌握了證據。果然是瓦雷利•阿默索夫幹的好事。」

武點了點頭,說出這個名字;瓦爾蕾特微微一笑。

「阿默索夫是擁有『神之手(神匠)』的男人。我知道〈巫師氣息〉中有惡魔之稱的瓦倫多夫、『聖職者』瑞吉•奧德和『怪物』羅斯尼•法斯特都沒有這種能耐。」

瓦爾蕾特一面呵呵輕笑,一面列舉評議會成員的名字。

「那你打算怎麼做呢?和馬先生。」

面對瓦爾蕾特的問題,武的神色變得更加陰沉了。

「必須儘快讓阿默索夫消失。」

瓦爾蕾特微微一笑。

「是啊!〈引路人〉的誕生,他也推了一把。你因為父母被殺,後來又得知有許多人被變成怪物,才創設了〈引路人〉。」

「那是龍泉寺和馬。」

武投以銳利的視線,但瓦爾蕾特絲毫不為所動。

「對,就是你啊!」

「…………」

龍泉寺和馬的確存在於瓦爾蕾特面前。

無論內在是誰,他的外表就是和馬的模樣。

武閉上嘴巴,瓦爾蕾特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要打倒阿默索夫,必須派出〈引路人〉的精銳部隊。」

這次可不像對付退爾福斯或千霧那麼容易。

瓦爾蕾特突然想起五格之一的龍膽章於今早死亡之事。

她是在早上收到這個消息的,但是她一直拋在腦後,直到現在才想起來。

她不認為自己薄情。

五格之間的聯繫本來就是似有若無。

——龍膽雖然是個比較象樣的魔法師,但也僅止於此。

以後我應該不會再想起他了吧——瓦爾蕾特如此暗想。

如今五格只剩下四人,不過,只要拔擢底下的人就行了。

瓦爾蕾特想像著五格選拔會議召開的情景,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不過,這次應該輪到她作主選擇了。

目前除了瓦爾蕾特和鷲津吉平以外,其他五格都是近期選出的。

蛭前唯雪是用來取代被武的弟弟月光所殺的安藤象山,而山鼠燈櫻是鷲津帶來的,用以取代維瑟爾。

瓦爾蕾特考慮是否該提拔犀川洋平當五格,但這並不是一時半刻之間就得決定的

在瓦爾蕾特陷入沉思之際,武一面翻動書頁,一面說道:

「這次阿默索夫的事用不著〈引路人〉,我要請四條小姐幫忙。」

「……為什麼!?」

瓦爾蕾特大吃一驚,忍不住用力拍桌。

武淡然回答:

「阿默索夫是特魔機關首長,四條小姐和海爾先生早就盯上他了,我不能搶走他們的獵物。」

瓦爾蕾特咬緊嘴唇。

她知道阿默索夫是監察局特魔機關首長。

四條桃花以前也坐擁這個地位——

而〈鳳凰財團〉會長海爾•卜瑞卜和特魔機關之間的傳聞,她也曾耳聞。

瓦爾蕾特用不悅的語氣說道:

「私人恩怨啊?聽說從前這座宅邸受到襲擊時,卜瑞卜當家被殺,大家都認為是〈引路人〉下的手,原來與阿默索夫有關啊!」

武默默無語。

不過,後來發生的事件,瓦爾蕾特也記得。

大約十年前。

海爾•卜瑞卜疑似殺了自己的妻舅。

〈鳳凰財團〉前任會長亞崗•卜瑞卜的親生兒子尤格不贊成姊姊和姊夫繼承魔鍛造技法,為此和父親撕破臉,離家出走。

之後,他疑似為了奪回魔鍛造技法而襲擊卜瑞卜宅邸,並殺了自己的父親和其孫女蘇菲亞。

甚至有人謠傳尤格和〈巫師氣息〉的特魔機關勾結,但這種匪夷所思的說法只出現在魔法社會的八卦報章雜誌里,絕大多數的人都認為是打魔鍛造師主意的〈引路人〉下的手。

瓦爾蕾特對這件事沒什麼興趣,所以從未深入思考過;但如果海爾•卜瑞卜真的盯上了特魔機關,或許傳聞並非空穴來風。

然而,這和那是兩碼子事。

如果光憑私人恩怨就能扳倒阿默索夫,早就有人這麼做了。

瓦爾蕾特俯視著武,追問道:

「要是他們失敗,該怎麼辦?阿默索夫會疑心到〈鳳凰財團〉頭上的。」

「為了防止這種情形發生,我也會一起去。」

武說得極為乾脆,瓦爾蕾特不禁張大了嘴巴。

她連忙逼近武。

「等等、等等,要是你死了可就糟了。」

瓦爾蕾特想說服武留下,但武斷然回答:

「瓦爾蕾特,雖然我的外表是和馬,但我仍然是七瀨武;卜瑞卜家的人對我的恩情,我一輩子都還不完。」

瓦爾蕾特被他那足以貫穿人的眼神給震懾了。

「……好吧!」她小聲說道。

瓦爾蕾特心裡並不贊同,嘆了口氣。

「我也會從〈引路人〉調查阿默索夫的。」

「拜託你了。」

現場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些,瓦爾蕾特側眼俯視武的手邊。

老舊變色的書本依然是攤開的,上頭的文字在她看來是英文。

而在武看來,應該是日文吧!

這本書的內容似乎是幾世紀前的黑暗魔法實例集。

瓦爾蕾特知道武打從醒來之後,便不分晝夜地用功。

對於身為黑暗魔法初學者的武而言,這有多麼重要,瓦爾蕾特十分明白。

「欽,和馬先生。」

瓦爾蕾特繞過暗褐色的辦公桌,走向武的身邊。

「打從你還沒發現自己的真正身份時,我就一直注意你了。」

武不懂她想說什麼,抬起頭來。

瓦爾蕾特說道:

「十幾年前,為了保護沉睡的你,我在你的體內放入了撲克牌;而我發現你的體內居然早就有我的撲克牌了。」

在和馬的雙眼凝視之下,瓦爾蕾特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那張撲克牌離開我太久,已經幾乎沒有效力了,我連號碼都無法辨識。不過,我

(插圖)

一直想知道沉睡的你究竟是誰,為何體內留有我的魔力。當我在學校看見拿著薄暮的七瀨武時,我下了個決定,而且成功地在〈赤龍〉總部讓你喝下我的魔力。當時,我也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可是,在你回到過去之後,我終於確信了。你就是我從小尋找的人,是我真正的騎士。」

武皺起眉頭,想反駁瓦爾蕾特。

然而,瓦爾蕾特搶先一步,開口說道:

「在你的體內放入撲克牌的是我,是我把你變成和馬先生的。」

「這只是巧合,瓦爾蕾特。」

武開口說道,但是聲音是龍泉寺和馬的。

而瓦爾蕾特的眼睛

也認定他是和馬。

「這不是巧合,你就是我的和馬先生。你回到過去,救了我。」

瓦爾蕾特伸出手來觸碰武的左臉。

並用白皙的指尖撫摸他的臉頰。

「瓦爾蕾特。」

武用手推開她的手臂。

他表面上故作平靜,其實心中驚恐不已。

打從他以和馬的身份醒來之後,瓦爾蕾特一直陪在他的身邊。

她當然是個重要的夥伴。

然而,武發現她的眼裡有時會出現一種近似執著的色彩。

瓦爾蕾特的手被撥開,往後退了一步。

她似乎不以為意,一面微笑,一面對武說道:

「阿默索夫的事我明白了。如果需要我的孩子們幫忙,儘管帶他們去。鴨志田的魔法和阿默索夫相似,應該幫得上你的忙。」

「我會考慮的。」

武只答了這麼一句,瓦爾蕾特眯起眼來凝視他片刻之後,才走出房間。

武闔上桌上的魔法書,嘆了口氣。

☆☆☆

這一天,相羽十受到位於紐約的〈巫師氣息〉總部召見。

千霧宗陽於昨日清晨在京都和〈引路人〉交戰殉職的消息傳來之後,已經過了整整一天。

接連失去了六大評議員之二,〈巫師氣息〉總部變得更加混亂了。

「軍官部隊特殊戰鬥班,相羽十報到。」

十走進房裡,他的上司統合軍司令部軍官部隊長與情報室長正雙雙坐在沙發上談天說笑。

「哦,我們等很久了。」

情報室長是個身穿西裝的中年男子,看起來相當神經質;他隔著厚厚的鏡片看著十。

「很抱歉,我來遲了。」

十垂下頭來。

情報室長依然坐在沙發上,微微一笑。

「沒關係,我知道你很忙。」

坐在他對面的軍官部隊長連看也沒看十一眼,而是向站在角落、貌似秘書的女性說道:

「喝咖啡可以吧?你去泡。」

「是。」

秘書離開房間。

然而,十沒打算在這裡悠閒地喝咖啡,立刻婉拒:

「不用勞煩了。事情結束以後,我必須立刻回東京分部。」

軍官部隊長用銳利的眼神看了出言拒絕的十一眼。

他和情報室長不同,是個棕熊般的彪形大漢,有著粗眉毛及大概三天沒剃過的鬍鬚,眼睛、鼻子和嘴巴都很大。

兩人的年齡相去不遠,但是軍官部隊長穿著軍服,左胸上有成排的徽章。

十很熟悉這個長得凶神惡煞的男人。

十所屬的特殊戰鬥班隸屬於軍官部隊。

軍官部隊是由專精戰鬥的高級魔法師軍官組成,在統合軍之中與其他部隊有著明顯的區隔,隊裡全是將來指揮軍隊的人才。

十和部隊長頗有交情,平時見了面總會笑著打招呼。

然而,現在房裡還有情報室長在場。

因此軍官部隊長和十一樣,擺出了生分的態度。

十站在原地,雙手放在身後,採取稍息姿勢。

軍官部隊長點了點頭。

「是嗎?那就速戰速決吧!」

此時,十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何被召見。

他想到了一個可能性,但他不認為那足以構成召見的理由。

十的妹妹六在這近三個月一直向軍隊請假。

假不是六請的,而是十的安排,應該還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當然,六也沒去上九月剛開學的新學校。

即使如此,仍然沒人發現六失蹤,這全得歸功於魔法社會獨有的留學制度。

在魔法社會,學生於就學期間享有進入人類社會學習數個月的機會。

十對周圍謊稱六正在人類社會的普通高中讀書。

當然,如果事情穿幫,六失蹤之事曝光,十就得接受軍法審判。

然而,事情似乎尚未曝光。

情報室長和軍官部隊長雖然都面色凝重,但並不像要責備十。

情報室長說道:

「你應該也聽說了,評議會的兩位議員接連被〈引路人〉殺害。」

果然是這件事——十如此暗想,回答:

「班長已經說過了。千霧軍團長過世,真是令人痛心疾首。」

情報室長和軍官部隊長一臉沉痛地點了點頭。

「沒錯。沒想到繼退爾福斯議員之後,又發生了這種事。」

「我們等於是斷了雙臂。」

情報室長猛然轉向十。

「所以才緊急召你過來。」

十神色未變,只移動視線回望著他。

情報室長把雙手的指甲彈得劈啪作響。

他一如神經質的外貌,是個一開始思考就會彈指甲的男人。

他一面彈指甲,一面對十說道:

「評議會認為這是個危機,決定安排特別護衛給四位評議員。」

「目前的護衛不足以勝任嗎?」

十詢問。

回答的是軍官部隊長。

「這也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引路人〉的動向似乎和從前不太一樣。」

十微微皺起眉頭。

「這話怎麼說?過去他們也常打評議員的主意。」

「沒錯。」

軍官部隊長點了點頭,說道:

「不過,你不覺得自從龍泉寺和馬醒來之後,〈引路人〉簡直是勢如破竹嗎?」

「……這個嘛…………」

十也有同感。

龍泉寺和馬醒來後的這幾個月,〈引路人〉的氣勢越來越強盛。

破壞昴魔法學院只是小菜一碟,他們甚至占領了C7之一〈古代赤龍〉的總部,並仗著「恩賜」失效,在現存世界裡肆無忌憚地用魔法進行戰鬥。

〈巫師氣息〉和國際魔法士協會必須撥派大量人員收拾善後。

崩壞世界的戰況漸趨緩和,但現存世界的混亂卻是越演越烈。

這幾個月來,〈引路人〉一再綁架、殺害〈巫師氣息〉的重要人物,但是就連軍務部也沒想到他們居然把毒手伸向了評議會成員。

軍官部隊長歪著厚唇嘀咕:

「光靠目前的護衛,評議會應該也無法安心吧!我們也認為在這個時期撥派人手,人力太過吃緊,但是無可奈何。」

十正想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情報室長搶先一步說道:

「包含你在內,我們打算從軍官部隊調派四個人到護衛部隊去。」

「我?」

十驚訝地瞪大眼睛。

「沒錯。」

軍官部隊長大大地點了點頭。

十一時間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從軍官部隊調派到護衛部隊!?

而且被調派的是自己,他當然驚訝了。

十連忙開口。

「恕我失禮,我現在是以特殊戰鬥班的一員被外派到第七軍,擔任戰鬥部隊的副官。現存世界的戰況越來越嚴酷,第七軍軍團長千霧先生又剛過世,全部隊的指揮系統都產生了混亂,我不能在這種狀態之下離開軍隊。崩壞世界的戰鬥也還稱不上終結——」

「我知道。」

打斷十的是情報室長。

有著一雙眯眯眼的男人瞪著十。

「不過,你想想,要是他們出了什麼事,可會撼動整個軍隊啊!」

「沒有其他人才能讓他們滿意。」

軍官部隊長有些同情地說道。

——太荒謬了…………

十的腦中只浮現了這句話。

護衛評議會成員的確是個重大的任務。

然而,與〈引路人〉在現存世界中的戰爭更加重要。

〈引路人〉部隊眾多,這些部隊幾乎沒有橫向聯繋,即使抓住其中一隊,也無法知悉其他部隊接著要襲擊哪裡。

而且他們不只攻擊〈巫師氣息〉和C7等聯盟的分部,甚至連與人類社會相鄰或有普通人類混居的樓房、學校等公共場所里的魔法師都不放過。

十立刻切換了混亂的腦袋。

聽從兩人的命令很簡單,但十決定試著說服他們。

「這句話有點難以啟齒,我曾經被〈引路人〉竄改記憶,殺了許多自己人。」

「這件事我知道,但這並不是出於你的意志。」

軍官部隊長用低沉的聲音恨恨地說道。

情報室長也毫無驚訝之色,淡然說道:

「再說,你不是被特魔機關用魔法

審問過嗎?結果軍隊沒對你進行任何懲處,讓你回到了特殊戰鬥班。換句話說,你的清白已經獲得證明了,沒有任何問題。」

十皺起眉頭。

「是嗎?即使軍隊允許,只怕特魔機關也不允許。他們到現在還是把我當成戰犯。」

「這倒不見得。」

「他說派你也行。」

聽了十的發言,情報室長和軍官部隊長接連說道。

十很好奇軍官部隊長口中的『他』是誰。

而答案立刻揭曉了。

「你要保護的是瓦雷利•阿默索夫。」

情報室長說道,十啞然無語。

這是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名字。

「……怎麼可能?」

數秒後,十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而軍官部隊長再次說道:

「他說派你也行。」

聞言,十不敢置信地看著兩人。

瓦雷利•阿默索夫是特魔機關高層,位居監察局局長。

他不認為阿默索夫會把曾被〈引路人〉俘虜利用的人留在身邊。

不知是不是為了消除十的疑慮,情報室長說道:

「阿默索夫議員偏愛使用破壞魔法的魔法師,你應該也知道吧?」

十點了點頭。

「我知道。不過,特殊戰鬥班裡有十二個人使用破壞魔法。」

「但你是被〈引路人〉五格鷲津吉平看中的魔法師。」

聽了情報室長的話語,十才發現原來也有這種觀點。

雖然這種讚美令人難以接受,但是在某些人眼中,鷲津吉平的確是〈引路人〉的第二把交椅,也是最高級魔法師,在破壞魔法這個領域裡可說是世界最強。

十險些彈舌頭,然而顧及場合,只微微歪了歪嘴。

情報室長似乎沒發現十的厭惡之色,笑咪咪地說道:

「你的過去在這個時候完全不重要。相羽中尉,你必須竭盡全力保護阿默索夫議員,其他工作你不必做。軍隊命令你全心全意地保護他。明白了就複述一次。」

「…………」

十依然閉著嘴巴,看著情報室長對面默默無語的軍官部隊長。

他縮著厚實的肩膀,一臉歉意。

「相羽中尉,不服從可是違反任務規定喔!」

情報室長略微厲聲說道。

十鬆開盤在身後的手,採取立正姿勢。

接著,他不看任何人的臉,面向正面,朝著窗戶淡然說道:

「相羽中尉覆述。謹遵成命,我會前往監察局局長、評議會議員瓦雷利•阿默索夫先生的護衛部隊報到。」

情報室長立刻驅散了緊繃的空氣。

「哎,你就這麼想吧!幸好保護的是阿默索夫議員,對吧?」

他笑咪咪地向對面的軍官部隊長徵求贊同。

軍官部隊長似乎仍在同情十,帶著安慰之意點了點頭。

「是、是啊!要是奧德議員、法斯特議員或惡魔……不,瓦倫多夫議員,可就慘了。他們的護衛長不知道因為心力交瘁而換了幾次。」

「阿默索夫議員是個誠懇又嚴謹的人,太好了、太好了。」

兩人對著十擠出笑容。

見十沒有絲毫笑意,情報室長啼笑皆非地說道:

「相羽中尉,正式的人事命令要等到明天才會發布,今天你先回去休息吧!」

「是。那麼我先告退了。」

十迅速地往右轉。

他才剛邁開腳步,軍官部隊長又對他說道:

「哦,對了,相羽中尉。」

「是。」

十回過頭來。

「你的舅舅億峰說要和你談談學校的事,記得和他聯絡。」

「相羽中尉還是學生啊?」

聞言,情報室長喃喃說道。

他突然想起一事,詢問:

「你有個妹妹吧?」

十不願繼續待在這裡,只想快點結束話題,便再度轉向他們,低頭回答:

「是,我明白了,謝謝。失陪了。」

十抬起頭來,刻意用乾脆利落的動作迅速退出房間。

他關上門,手抓著門把,嘆了口氣。

再繼續被追問六的事,他可就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

十在喧鬧的走廊上邁開腳步。

這裡不愧是總部防衛局區的軍務部大樓,走廊兩側的房間都掛著熟悉的名牌。

在走廊上行走的也都是身穿軍服的魔法師。

十瞥了他們一眼,來到了十二樓的電梯前。

十搭上電梯,隔著玻璃眺望總部的廣大園區與林立的高樓大廈。

外派護衛部隊的事固然令他憂心,但是他更擔心妹妹。

——…………六。

——你現在在做什麼?

——……人在哪裡?

花了數秒的時間下降七十公尺之後,十踏出了打開的門。

——〈巫師氣息〉和〈引路人〉最好都去吃屎。

他走在鴉雀無聲的地下停車場。

——不過,我不會背叛〈巫師氣息〉。

——舅舅如此照顧失去父母的我們,我不能恩將仇報。

十的舅舅億峰誠司郎在〈巫師氣息〉的外務局工作。

面對母親的弟弟億峰,十向來抬不起頭。

——我不能脫離〈巫師氣息〉。

——絕對不行。

來到自己停放機車的位置,十拿起安全帽,忍不住狠狠地往地上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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