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三章 知悉表里之人 Those who know Truth(1/2)
『任務等級C。完成。』
機械聲響徹山中。
六拿著手槍,呆立於鬱鬱蔥蔥的草叢中。
「你沒事吧?六。」
直到有人對自己說話,六才回過神來。
「咦?」
六望向身旁,只見一個比她小上一圈的嬌小女孩仰望著她。
「啊,嗯,沒事、沒事……對不起,我是助手,應該要更加賣力才對。」
六嘿嘿笑道,伊田二葉有些擔心地搖了搖頭,說了聲「不會」。
兩人現在正位於卜瑞卜家的魔法訓練設施。
卜瑞卜一族在人類社會中經營民營軍火公司,擁有為兵士而設的訓練設施。
從前武也曾在這裡進行訓練,但是六並不知情。
六與二葉從三小時前便開始在β區實行中級魔法師專用的訓練方案。
直到現在才結束。
然而,六完全不記得自己打倒了多少敵人。
對手好像有二十人,而她一進入戰鬥,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開槍殺敵。
六覺得對二葉很過意不去。
這是為了二葉而進行的訓練。
自己打倒敵人並沒有意義。
就在六垂頭喪氣之時,二葉拉了拉六的大衣。
「什、什麼事?」
六詢問,二葉說道:
「六,你在擔心你哥哥吧?」
原來二葉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六老實地點了點頭。
「嗯、嗯,對不起。」
二葉微微一笑。
「你們一定會和好的。我也常和一三吵架,但是每次都很快就和好如初。別擔心、別擔心。」
被還是小學三年級生的二葉安慰,六垂下眉尾,露出了窩囊的笑容。
兩人並肩邁開腳步,穿越幻術魔法打造的森林,走向通往管理室的電梯。
六瞥了拿著化身玩具魔法棒的二葉一眼。
一想到二葉年紀雖小,卻已經是個與眾不同的魔法師,六便五味雜陳。
哥哥十小時候也為了控制「冰凍魔法(邪惡冰霜)」而費盡心血,而二葉的魔法更為棘手。
伊田二葉被〈巫師氣息〉喻為懷斯曼再世。
她的魔法能夠奪取魔法師的魔力,充為己用。
如果只是如此,擁有同樣能力的人不少。
然而,二葉卻能在瞬間將對手魔法師的魔力吸取殆盡。
中招的魔法師連慘叫的時間也沒有,便會氣絕身亡。
雖然和懷斯曼對現存世界施加的魔法很相似,但「恩賜」僅止於將魔法師變為普通人類;而二葉由於無法控制,即使她無意這麼做,也會吸光對手體內的所有魔力,導致死亡。
過去,對於這類判定對本人及他人都有害的魔法師,會由懷斯曼進行處置。
換句話說,這類魔法師都被變成了普通人類。
可是,懷斯曼已經不在人世了。
唯一能將魔法師變為普通人類的人物已死,如今只能訓練二葉,讓她學會控制魔法。
起先聽聞這件事時,六很同情二葉,心情也變得很沉重;但是實際見到二葉,卻發現二葉絲毫不以為意。
二葉擁有小孩的活潑開朗和天真無邪,她比周圍的人更加積極樂觀地看待這個重大問題。
「船到橋頭自然直啦!」二葉也曾這麼對六說過。
聽她這麼一說,六也覺得有理;因此當武拜託六協助訓練時,六雖然為了十的事而悶悶不樂,但還是答應了。
六看著笑咪咪地走在身旁的二葉,說道:
「真羨慕你能很快跟哥哥和好。你很喜歡伊田,對吧?」
聞言,二葉倏然停下腳步,用銳利的目光仰望六。
「我很討厭!」
「咦?」
「因為一三都不聽我說話,只講他想講的。」
二葉嘟起嘴巴,六面露苦笑。
「嗯……我懂這種感覺……」
「而且一三整天都黏著我,超囉唆的。」
「嗯、嗯。」
「我也有我想做的事和想要的東西啊!」
「我懂!」
六也想起十的面容,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
六和二葉同時說道:
「「真希望他別這麼愛管東管西!」」
兩人相視而笑。
「當妹妹也挺辛苦的。」
六心有戚戚焉地說道。
二葉也附和:「就是說啊!」表情變得溫和了些,又喃喃說道:
「不過,一三做什麼事都很拼命,沒辦法。」
就如同二葉想起伊田一般,六也一面想著十,一面回答:
「我哥也一樣,遇上自己和我的事就很拼命。」
一股劇烈的落寞感湧上心頭,六覺得自己又開始悶悶不樂了。就在此時。
「餵——!二葉!!」
通往管理室的電梯開啟,伊田沖了出來。
「啊,一三!」
二葉察覺之後,連忙對六小聲說道:
「剛才的話別說出去喔!」
伊田奔向她們。
「你沒事唄,二葉!?你一定很害怕唄!今天就訓練到這裡!」
伊田確認二葉的全身上下。
「真是的,不用擔心啦!」
二葉推開黏著自己不放的伊田。
然而,伊田卻抓著她的手臂大叫:
「啊!這裡破皮了!!不行!消毒!得馬上消毒!」
「這只是擦傷而已。」
二葉的手肘有個小小的擦傷,滲出血絲。
「這是啥話!要是細菌從這裡跑進去——」
「是、是。」
二葉啼笑皆非地推開大驚小怪的伊田,快步走進電梯裡。
「二葉!」
伊田發出可憐兮兮的聲音,追趕二葉;見狀,六忍不住哈哈大笑。
這是自和十分道揚鑣以來,她頭一次放聲大笑。
搭乘電梯來到訓練設施管理室後,六和兩人一起享用胡桃交給她的馬芬蛋糕。
喝杯香甜的紅茶,小憩片刻過後,時間才下午四點,但二葉已經累得在沙發上睡著了,因此今天的訓練就此結束。
六預定在訓練後前往另一個叫伊甸園的設施協助兵頭七海,便在這裡和伊田、二葉告別。
「拜拜,伊田,宅邸見。」
六從二葉對面的沙發站了起來,伊田突然對她說道:
「相羽。」
「唔?」
六詫異地回望伊田。
伊田有些抱歉地說道:
「今天謝謝你的幫忙。」
「不用客氣啦……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不不,這對我們家二葉是絕對必要的事,以後也拜託你了。」
伊田低頭道謝,六吃了一驚,連忙搖手說道:
「別、別這樣,伊田。」
伊田依然垂頭不起。
「你和七瀨有難的時候,我完全沒幫上忙,所以我一直認為至少自己的事要自己解決,可是二葉的魔法我實在無能為力。」
「……伊田。」
六本來覺得伊田過於樂觀,而現在她對於這麼想的自己感到羞恥。
妹妹二葉倒也罷了,該不會連當哥哥的伊田都輕忽她的魔法吧?六一直為此擔心。
然而,看了現在的伊田,六知道自己是杞人憂天。
六再度往沙發坐下。
待伊田終於抬起頭來之後,六正面望著他,說道:
「你和二葉今後的打算,胡桃已經告訴我了。」
「哦,是嗎?嗯,我們已經決定好了。」
「你們真的要回人類社會?」
六不安地問道。
然而,伊田似乎心意已決,斷然回答:
「我覺得這麼做是最好的,對二葉來說也一樣。我和二葉都無法適應〈巫師氣息〉、〈引路人〉和魔法社會,可是魔法師又不能說不當就不當。」
伊田輕輕地替睡在身旁的二葉蓋上自己的夾克。
「如果懷斯曼還活著,或許能靠『恩賜』變回普通人類。」
「是啊!」六也同意他的說法。
如果懷斯曼還活著,情況應該會有所不同吧!
二葉和伊田能夠靠著現存世界的「恩賜」效力變回普通人類。
可是,如今已經不可能了。
伊田一面俯視呼呼大睡的二葉,一面說道:
「二葉和我不一
樣,用的是特殊魔法,魔法社會一定不肯放過她。我光是想像她被別人利用或傷害的情景,就覺得很害怕。與其這樣,不如混在一般人之中悄悄生活比較好。」
「嗯。」
他們是否真能避開〈巫師氣息〉和〈引路人〉的耳目在人類社會裡生活,六不確定。
可是,她無意反對。
因為六知道他們和自己不同。
——我和哥跟伊田他們不一樣。
——我們從小就在魔法社會中生活。
——如今又豈能遷移到人類社會?
——我們是無法逃離這場戰爭的。
六咬緊嘴唇。
她想幫武的忙,結束這場混沌的無益戰爭,才與十分道揚鑣,脫離〈巫師氣息〉,但是依然毫無改變;她討厭這樣的自己。
相較之下,眼前的兩人即使處於這樣的狀況,依然努力前進。
六看著用溫柔眼神凝視著二葉的伊田,想起了十。
——我不能再繼續自怨自艾了。
——我能夠做的事很有限。
——和哥和好的時候,我可不能還是這麼窩囊。
六如此鼓舞自己,而伊田也把視線從二葉身上移回六。
「相羽,等我們魔法技術變好以後,就會回原來的世界;不過,需要我們幫忙時,你儘管說,我會立刻趕來,用這個拳頭燒光一切。」
伊田舉起緊握的拳頭,如此說道。
「謝謝你,伊田。」
六笑著說道。
「我才要謝謝你,相羽。請你再多照顧二葉一陣子。」
「嗯。」
六從沙發起身。
伊田的視線又回到二葉身上,並將她搖醒。
「喂,二葉,回宅邸了。」
六背向伊田,離開房間。
她走在混凝土外露的空蕩走廊上。
「伊田越來越堅強了。」
他為了保護妹妹而堅強,讓六感到羨慕不已。
「過去我曾為了哥哥做過什麼?」
六忍不住嘆了口大氣。
她無精打采地走過走廊,離開訓練設施,只見太陽已經下山,天色變得昏暗。
「啊,糟了,兵頭老師叫我去伊甸園幫她的忙!」
六在平緩的下坡草地上拔腿奔跑。
平時往右手邊深處望去可看見的葡萄田,已經被夜色染得烏漆抹黑。
雖然時間剛過五點,但時值十一月中旬,太陽下山得早。
六突然很想全力奔跑,便在草地上疾馳。
放置了移動用鏡子的小屋越來越近。
然而,在六抵達小屋之前,鞋底突然因為青草而打滑,跌了個狗吃屎。
「……嗚、嗚~~~~」
六的臉狠狠地撞上地面,倒地呻吟。
她想立刻爬起來,但不知何故,卻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六發現自己在等待哥哥的聲音從頭頂上落下。
詢問她要不要緊的聲音。
然而,無論她等候多久,這道聲音都沒有響起。
——哥,我沒事。
六獨自爬了起來。
她用手擦掉鼻子上的泥土,冰冷的晚風吹得她直發抖。
——哥現在在做什麼?
——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被逼著去做什麼殘酷的事?
六緩緩地仰望頭頂上。
皎潔的第一顆星已經升上了東方天空。
☆☆☆
卜瑞卜宅邸的辦公室里。
時間回溯至六仰望天空、思念哥哥的約一小時前。
當天清晨襲擊千霧宗陽的神社之後,武在〈引路人〉根據地度過了半天,直到下午四點才回到卜瑞卜宅邸。
為了防止被〈引路人〉發現,武力求慎重,穿過了八面鏡子,抵達宅邸時已經筋疲力盡了。
然而,他並沒忘記今天還留有一件工作。
十分鐘前,四條桃花聯絡他,告知對方已在等候,因此武便穿著〈引路人〉的黑色大衣直接回到宅邸。
所以當武穿過最後一面鏡子,發現有個素未謀面的人在場時,他並不驚訝。
而對方看見從辦公室里的穿衣鏡走出來的武也並未吃驚,依然面帶笑容。
男人擁有一頭金色長髮和削瘦臉頰,那雙粲然生輝的碧眼興味盎然地凝視著武。
武默默地確認坐在雙人座沙發中央的男人和對面的四條桃花。
桌上的兩個咖啡杯都已經空了一半。
武在魔法社會發行的報紙上看過男人的臉好幾次。
他就是〈巫師氣息〉的評議會成員之一,山謬•瓦倫多夫。
別名『惡魔崇拜者』、『德古拉伯爵的子孫』。
儘是詭異的外號。
瓦倫多夫拿起杯子,輕鬆優雅地喝了一口。
待武走向桃花隔壁的座位,他便放下杯子,但是並未起身。
「恭喜你成功除掉第二害。」
瓦倫多夫笑咪咪地說道。
武站在沙發旁,並未坐下,而男人絲毫不以為意。
非但如此,他甚至面帶笑容,掂斤估兩似地打量著武。
武察覺瓦倫多夫已經知悉〈引路人〉襲擊千霧宗陽之事。
事發之後過了近半天。
同為評議會成員的瓦倫多夫自然不可能不知情。
——他知道了,居然還敢大搖大擺地跑來這裡?
根據桃花所言,他按照武的要求,連一個護衛魔法師都沒帶來。
——是對自己的魔法很有自信?還是陷阱?
武用指尖輕輕觸摸腰間的指揮棒。
「你就是龍泉寺和馬?」
瓦倫多夫說道。
「看起來比照片上年輕。」
武默默地在桃花身邊坐下。
眼前的男人看來年近三十,身上穿的不是〈巫師氣息〉的制服,而是花俏的立襟橘色西裝。
花俏的不只服裝;就近一看,他的容貌也相當引人注目。
面對他那如外國明星般的外貌,武感受到的不是驚訝,而是種不知如何應對的困惑。
瓦倫多夫依然掛著笑容,說道:
「桃桃,你也該介紹我了吧?我不習慣自我介紹。」
桃花當著呵呵輕笑的男人的面,用冷淡的態度替武介紹:
「這位是山謬•瓦倫多夫伯爵。」
「只有這樣?真過分,還有其他特點可以介紹吧?比如我還單身、很有錢、太受歡迎很困擾等等。」
瓦倫多夫用手梳理及肩的長髮。
武看見身旁的桃花挑了挑眉。
看來不知如何應對的不只自己一個。
「久仰大名。」
武回答,他的淡然態度讓瓦倫多夫皺起眉頭。
瓦倫多夫是真的生性開朗?或是裝出來的?武不明白。
無論何者,不能被這種類型的人牽著鼻子走。
桃花也曾告誡武多提防他。
「看來你也是個小古板。」
瓦倫多夫面露苦笑。
男人蹺起了腳,靠向沙發椅背。
「哎,也罷。你邀我來的可能理由多不勝數,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
瓦倫多夫豎起手指。
「單純來想,一,想殺我。二,想威脅利用我。三,想釋出善意拉我入伙。不過,這些理由都平淡無奇。」
「瓦倫多夫伯爵。」
武呼喚他的名字。
「叫我山米就行了。」
瓦倫多夫回以笑容。
武的表情絲毫未變,泰然說道:
「瓦倫多夫伯爵,我希望你能離開評議會。」
「我拒絕。」
他在武說完話的同時給了答案。
瓦倫多夫一臉好笑地說道:
「你是不是也對亞莉雅小姐說了相同的話?而她被你殺了。」
「她本來不必死的。」
武毅然決然地回答。
瓦倫多夫破顏微笑。
「沒錯。談判破裂就殺了對方,實在太野蠻了。」
他這句話同時也是在影射自己。
武正面注視他的笑容,發現他的綠色眼眸並沒有笑意。
身旁的桃花插嘴說道:
「伯爵,請聽聽他的說法。聽完以後,您一定也會贊同的。」
桃花和瓦倫多夫是舊識。
桃花待在〈巫師氣息〉時,在軍務部與教育局裡都有人脈,而瓦倫
多夫在這四年間除了擔任評議會議員以外,同時也是外務局長。
兩人常在討論學校營運方針的會議或〈巫師氣息〉的聚會上碰面,因此並非素不相識。
建議武以龍泉寺和馬的身份向瓦倫多夫提出密會邀約,並帶他來到這裡的,正是桃花。
桃花認為以瓦倫多夫的性格,與其與他為敵,不如遊說他入伙,才是上策。
瓦倫多夫的嘴角依然帶著笑意,說道:
「桃桃,我是對龍泉寺和馬這個魔法師有興趣才來這裡的,當然會聽他的說法,就算聽到耳朵長繭也無妨。不過,桃桃,無論聽了多少,我都不能辭去評議員一職。」
「這是因為你受制於詛咒?」
武望著正面的男人問道。
「很抱歉,我調查過你。」
瓦倫多夫並不怎麼驚訝。
他換了邊蹺腳,笑咪咪地說道:
「不愧是〈亡靈引路人〉的首領。桃桃原本是特魔機關的首長,在魔法社會中要什麼情報就有什麼情報,旁人的把柄可說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啊!」
見武和桃花沉默不語,瓦倫多夫皺起眉頭來。
他把身子從椅背往桌子方向撐起,說道:
「我並不是自願進評議會的。如你所知,我是被下了咒,不得已才繼續當評議員。我也曾試著解咒,但這個咒語是無法解開的;只要我違背詛咒,我就會死。嗯,是頭顱破裂而死,還是全身份裂而死,我不知道;但是我確實會在瞬間死亡。所以你和我做什麼約定都沒有意義,就和亞莉雅小姐的死一樣,無論如何,都是死路一條。」
瓦倫多夫諷刺地笑了。
然而,武卻正面否定了他的話語。
「不會的。」
「什麼?」
瓦倫多夫的臉上浮現了困惑之色。
「我已經找到解咒的方法了。」
「天底下沒有這種方法。」
瓦倫多夫雖然如此回答,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
武以毅然的態度繼續說道:
「如果有,你願意在解咒後辭去評議員一職嗎?」
「…………如果有的話。」
瓦倫多夫勉強擠出這句話,而桃花加以確認:
「伯爵,這句話我就當作是您的口頭承諾囉?」
瓦倫多夫似乎並不相信,半帶嘲笑地聳了聳肩。
「可以啊!雖然別人都叫我『惡魔崇拜者』或『德古拉伯爵的子孫』,但是我向來信守承諾。」
武和他互相瞪視。
翠綠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懷疑。
武沒有撇開視線,對他說道:
「不瞞你說,一時之間還辦不到。方法是有,但是使用那種魔法的人不夠熟練。」
「……嗯。」
瓦倫多夫撐起不知不覺間往前傾的身體,再度靠向椅背。
他仰頭思索之後,說道:
「從你剛才那番話,可以成立一個有趣的推論。」
武原本以為瓦倫多夫會說明他的推論,但他並未這麼做。
男人反而突然改變了話題。
「龍泉寺老弟,我有個很可怕的祖父。哎,既然你調查過了,應該知道吧!」
他開始述說自己的故事。
「喬舒亞•瓦倫多夫伯爵。打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個蓄著白色山羊鬍的可怕祖父。」
瓦倫多夫凝視著桌上的咖啡杯,回憶往事。
「他是〈巫師氣息〉的評議會成員之一,直到四年前為止。不過,他得了連魔法也治不好的病,就把過去不屑一顧的孫子召來自己的城堡。當時不明就裡的我傻乎乎地跑去探病,結果被祖父下了咒:『你要當下一任評議員~~~』」
瓦倫多夫皺著眉頭,舉起雙手在眼前一張一闔。
他似乎是在模仿祖父,但武和桃花毫無反應。
瓦倫多夫面露苦笑。
「哎,實際上的氣氛更加陰沉就是了。」
他吐了一口氣。
「你們想想,哪有祖父會對孫子施展違約就會死的魔法?這種祖父鐵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所以,祖父死後,根本沒人為他掉淚,開心的人反而比較多。」
瓦倫多夫突然站了起來,脫掉西裝。
「不過,祖父死的時候我卻哭了,因為我知道詛咒再也解不開了。」
說到這兒,他暫且打住話頭。並解開了襯衫胸口的三顆鈕扣。
接著又拉開衣襟,露出右胸。
武和桃花都看見他那薄薄的皮膚上刻著黑色魔法陣。
那是契約的憑證魔法陣。
注入魔力的魔法陣只有施法者本人才能解除。
瓦倫多夫待兩人確認過後,便敞著胸口大剌剌地往沙發坐下。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繼承祖父,成為評議員,變成了〈巫師氣息〉的六大頭頭之一。哎,沒叫我管軍務部或特魔機關這類棘手的部門,就該慶幸了。」
評議會成員全都擔任重要職務。
亞莉雅•退爾福斯是歐洲分部的分部長,千霧宗陽是軍務部第七軍的軍團長。
瓦倫多夫是外務局局長,這個職位與戰爭的關聯性較低,他之所以認為該慶幸,應該是因為這個緣故。
瓦倫多夫說道:
「兩年前,我有幸找到解除詛咒的方法。原來方法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武和桃花都知道這個方法是什麼,但他們只是默默聆聽。
「吉連•懷斯曼,十五個偉大的魔法師之一。他擁有世上唯一的稀有魔法,能將魔法師變成普通人類;不過說來可悲,現在已經成了過去式。我懇求懷斯曼,請他替我消除祖父的魔法陣,可是——」
瓦倫多夫頓了一頓,眯起眼睛,嘴唇不斷地打顫。
「可是,他卻這麼跟我說:『只有清高尊貴的魔法貴族才夠格當評議員,但是這樣的魔法師現在已經是少之又少了。長年以來,瓦倫多夫家都支持著評議會與整個〈巫師氣息〉,現在也一樣。失去你,對〈巫師氣息〉、對C7,更重要的是對整個魔法社會都是種莫大的損失。身為瓦倫多夫當家的你辭去評議員職務,將會造成前所未聞的大醜聞,並眨損你的血統。除非前任當家死而復生,否則這個魔法陣是不會消失的。』當時我真想殺了他。」
他用充滿憎惡、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喃喃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發現武和桃花目不轉睛地凝視自己,瓦倫多夫的表情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恢復了原先的開朗。
「不過,我天生就是個很有耐心的人,所以我決定等他改變主意。誰知道他居然那麼輕易地死在鷲津吉平這種貨色的手上。」
瓦倫多夫嘆了口氣。
武也一樣因懷斯曼被殺而感到失落。
雖然他是〈巫師氣息〉的魔法師,但是有許多人因為「恩賜」而保住了一條命。
瓦倫多夫緩緩地搖了搖頭。
「被祖父的詛咒纏身,而能夠解除詛咒的魔法師又已經不在人世。當時,我一想起這件事,就夜夜哭泣。」
這種說法聽起來雖然誇張,但或許是事實。
瓦倫多夫的聲音中流露著失望之色。
然而,男人的態度又立刻轉變了。
他倏然抬起頭來,對武賊賊一笑。
「龍泉寺老弟,我來猜猜你手中最強的棋子是什麼吧!」
男人得意洋洋地說出了這個名字:
「伊田二葉!」
武依然閉口不語。
瓦倫多夫更加開心地說道:
「她曾被〈巫師氣息〉的特魔機關收容了一段時間,這件事我也知道。伊田二葉是懷斯曼再世,如果是她,應該能夠解除我的詛咒。可是,她已經和哥哥一起逃離〈巫師氣息〉了,連〈巫師氣息〉和〈引路人〉都不知道她的下落。這個最強的棋子就在你的手中,沒錯吧?」
武只訂正了一句話。
「她不是棋子。」
瓦倫多夫驚訝地瞪大眼睛。
男人隨即改口說道:
「是啊!是我失言了。聽說伊田二葉是個迷人的女孩。如果這句話讓你聽了不舒服,我道歉。」
他輕快的口吻之中帶有幾分歉意,武不知道;不過,他似乎比武想像的更為坦率。瓦倫多夫直截了當地詢問:
「現在她和你在一起,對吧?所以你才想和我會面。」
「你說的大致沒錯。」
武點了點頭。
「不過,有一點我還是百思不得其解。你何必這麼費事?」
瓦倫多夫歪頭納悶。
「你大可以殺了我啊!就像殺了另外兩個評議員那樣。」
這麼做不是省事多了?瓦倫多夫詫異地說道。
接下來才是正題。
武進行說明:
「我聽四條小姐提過你的事。再說,〈引路人〉現在的目標是擊潰特魔機關。」
「……原來如此。」
瓦倫多夫恍然大悟,面露賊笑。
「我是外務局長,所以不殺我?外務局和特魔機關長年不睦,〈巫師氣息〉的人都知道這件事。」
一想起〈巫師氣息〉內部的敵對關係,男人便哈哈大笑。
接著,笑意未消的他對武說道:
「話說回來,我一直以為你討厭普通人類。就拿從前的那件事來說吧!創造崩壞世界時的特異魔法。你不是拿所有人類當人質,企圖殺害他們嗎?而〈引路人〉也打著排除普通人類的口號。可是你卻想籠絡聯繋普通人類與魔法師的外務局?有意思。」
〈巫師氣息〉外務局的工作即是扮演普通人類與魔法師圓融共存的推手。
瓦倫多夫一面微笑,一面依序望著武和桃花。
「好吧!談判成立。」
男人伸出手來。
「只要你叫伊田二葉替我解開這個可恨的詛咒,我就辭掉評議員職務來回報你•,在這段期間內,我也會以〈巫師氣息〉外務局長的身份協助你。」
武一瞬間遲疑著該不該握住他的手。
然而,瓦倫多夫從沙發上抬起腰來,硬生生地握住了武的手。
「很好、很好,這下子就完美了。這是場非常有意義的會談,龍泉寺老弟。」
瓦倫多夫上下晃動交握的手,笑咪咪地站了起來,並俯視桃花。
「桃桃,謝謝你。不用送了,我記得鏡子的位置。」
說著,他走向房門口。
桃花連忙站起來。
「那怎麼行?不能讓您在宅邸里亂晃。」
桃花追著瓦倫多夫,小跑步走向門口。
她打算送他到玄關大廳的鏡子邊。
瓦倫多夫聳了聳肩。
「這麼不信任我?我可是伯爵耶!才不會做出小偷或間諜的行徑。」
「這可就難說了。」
兩人一面鬥嘴,一面打開房門,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後,武整個癱在沙發椅上。
他虛脫無力,大大地吐了口氣。
還有事等著他去做。
武撐起身子,搖搖晃晃地走向穿衣鏡。
桃花回來後,不能讓她找不到人,因此武在便條紙上寫下自己的去向,但是又立刻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用不著這麼做,桃花有手機。
再說,今天他不想再為了工作而操勞了。
☆☆☆
結束和瓦倫多夫的會談之後,武快步前往伊甸園。
從前和馬在〈引路人〉里打造的伊甸園於武沉睡的十七年間消失了,新的設施是在〈鳳凰財團〉會長海爾•卜瑞卜的協助之下建造的。
武完全沒有在〈引路人〉里重建伊甸園的念頭。
和馬經營的伊甸園專門收容被〈巫師氣息〉逐出魔法社會的人、被懷斯曼變為普通人類的魔法師、和〈引路人〉交戰而失去家人的人,以及更為悲慘的人——被變成怪物的人。
過去或許這樣就足夠了,但是現在在〈引路人〉的殘害之下,有相同遭遇的人越來越多,武必須打造一個可以收容雙方的伊甸園。
此外,伊甸園也扮演了研究設施的角色。
〈巫師氣息〉不分敵我,把所有不利於己的人都變成怪物,使得這些人再也無法恢復原狀。
和馬為了讓他們復原,持續進行研究,但是在得到成果之前便死了,而武決定接手。
穿過一面、二面鏡子,又穿過第三面鏡子之後,是瑞士的某片針葉林中的老舊公共電話亭。
武走出狹窄的玻璃亭,並走向矗立於眼前的淡灰色厚混凝土外門。
伊甸園的外門兩側是長長的牆壁,將設施團團包圍。
這扇外門正是用黑暗魔法打造的結界屏障。
這和四條桃花從前對昴魔法學院施展的魔法相同,普通人類無法知覺。
武駕輕就熟地走向外門上的小門,並從口袋中取出喜馬拉雅水晶製成的徽章,往小門按下。
只不過這麼輕輕一按,小門便往內側打開了。
伊甸園的前院靜謐無聲。
四周不見人影,燈光從左手邊三層樓建築的窗戶泄了出來。
時間是晚上七點,晚餐時間的建築物里傳來了孩子們的聲音。
伊甸園中只有兩棟建築物,武走向右手邊的研究中心。
他走進這棟結界更為嚴密的建築物,並打開了距離最近的房門。
武一面窺探房裡,一面問道:
「兵頭老師在嗎?」
這是讓在伊甸園工作者休息的房間。
約三坪大的房裡燈火通明。
除了桌子和摺疊椅以外,只有一個放置文件的櫥櫃和鐵櫃。
武想起兵頭七海一再要求在這個房間裡放床。
不過,若是這麼做,現在就幾乎以伊甸園為家的七海想必會為了研究而更加足不出戶,因此武一直不同意。
房裡鴉雀無聲,武一瞬間以為沒人在,但過了片刻之後,有了回音。
「武?」
是六。
她坐在門口的死角位置,正在專心地填寫文件。
「六。」
武一走進房裡,六便抬起頭來,微微一笑。
「兵頭老師在後頭的實驗室。」
「哦!」
武走近一看,發現六寫的是實驗日誌。
——這麼一提,聽說她在幫兵頭老師的忙。
武在六斜前方的椅子上坐下。
六又把視線移回日誌。
日誌旁放著七海手寫的紙條,上頭詳細記載著被實驗者的號碼、藥品名稱和分量。
六正在把這些數據謄寫到日誌上。
武盯著六的手邊看,而她突然出聲說道:
「啊,呃!」
「什麼事?」
武有些驚訝地反問。
六一面用自動鉛筆謄寫藥名,一面連珠炮似地說道:
「今、今天我和伊田、二葉一起去訓練設施。」
「哦,辛苦你了。」
武微微一笑,慰勞她的辛苦。
六頻頻眨眼,點了點頭。
「嗯、嗯。然後,伊田說等他們的魔法學好一點以後,就要離開;我是今天才知道這件事的,所以很驚訝……」
此時,六把謄寫到日誌上的名字寫錯了,連忙拿起橡皮擦。
「原來是這件事啊!」
武憶起伊田和二葉今後的計劃。
兩人選擇了不必戰鬥,也不會被捲入戰火的道路。
「啊,你當然知道吧?嗯。」
六用橡皮擦擦掉了寫錯的部分,表情有些困惑。
武望著六的臉龐,說道:
「是我建議他們這麼做的。」
「咦?」
六回望著武。
武這才發現她困惑的原因。
六一直刻意不看武。
因為對她而言,現在的武看起來就像另一個人。
武的視線垂向桌面,以掩飾自己受傷的表情。
他淡然地回答六。
「繼續待在〈鳳凰財團〉,那孩子總有一天會被人利用,還是在那之前離開魔法社會比較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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