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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第二章 彷徨於霧海之人 Those who wander about in Fog sea(1/2)

目錄

卜瑞卜宅邸一樓,玄關大廳樓梯旁的空房間。

「怎麼回事?」

武走進房裡,看見三名男女大眼瞪小眼,氣氛險惡。

連個家具也沒有的空蕩房間中央,坐著兩名男女。

站在他們面前的五十島胡桃察覺武入內,回過頭來。

她的表情十分疲憊。

「啊,呃……就是……」

胡桃瞥了盤坐在房間地板上的兩人一眼,對武說道:

「是我的錯。我代替你去〈引路人〉,通過鏡子回到這裡的路上,解開了變身——」

武的雙眼凝視的不是正在進行說明的胡桃,而是狼神鷹雄和熊谷螢。

兩人的手被綁在身後,腳也一樣被綁了起來。

狼神的化身大劍被放在房間角落,離他的手很遠。

胡桃一臉抱歉地垂著頭,等待武開口說話。

見狀,坐在塵埃滿布的木板地板上的螢板著臉說道:

「然後我們就不小心看到她解開變身了。」

武也明白事情的經過了。

他們應該是認為胡桃假扮成和馬,刺探〈引路人〉的內情吧!

胡桃能夠臨機應變,把他們帶來這裡,反倒令武感到驚訝。

「五十島,你是怎麼把他們……」

胡桃面露苦笑,回答武的疑問。

「我跟他們說我其實是〈引路人〉的魔法師,奉和馬先生的密令行動……」

「哦,原來如此。」

武點了點頭。

「我又拜託他們跟我一起去向和馬先生說明事情穿幫的經過。」

「然後就把他們帶來這裡?」

「嗯。」

胡桃一臉沮喪地仰望著武。

「不過,真虧你能制伏他們,五十島。」

驚訝之色未消的武說道,胡桃搖了搖頭。

「不,那是……瓦爾蕾特小姐……」

「哦!」

武再度恍然大悟。

要武前來這個房間的正是瓦爾蕾特。

武正在辦公室和海爾•卜瑞卜說話,瓦爾蕾特突然現身,要武最好立刻前往一樓的空房看看,便又翩然離去了。

被捆綁並坐在地上的螢開始嘀咕。

「瓦爾蕾特那傢伙,居然干出這種事,我一定要跟鷲津先生說,請鷲津先生好好教訓她。」

相反地,狼神閉口不語,板著臉轉向一旁。

螢往後仰,仰望和馬模樣的武。

「話說回來,和馬先生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啊?」

螢一臉詫異,狼神此時終於開口說話了。

「螢,閉嘴,現在可是在首領面前!」

「你自己還不是一臉納悶?」

被螢這麼一說,狼神再度閉上嘴巴。

站在狼神他們的角度來看,突然被帶往一個陌生的地方,繼變身成和馬的胡桃之後,又接連遇上瓦爾蕾特與和馬,也難怪他們感到混亂了。

然而,雖然程度不同,武也有些困惑。

狼神和螢都是鷲津吉平的部下,現在雖是同夥,也是敵人。

武不想讓他們知道〈鳳凰財團〉的存在。

——可是,現在顧不得這些了。

武嘆了口氣。

「呃……和馬先生……」

狼神戰戰兢兢地說道。

他鮮少使用這麼慎重恭敬的語氣說話。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還有這裡究竟是哪裡?」

武沉默不語,狼神繼續說道:

「或許您不認得我們,我們是在鷲津先生底下工作的,如果您懷疑,可以向他確認。」

武很想把這場詭異的會面一筆勾銷。

螢在這裡,這個方法是可行的。

只要使用螢的魔法,就能竄改記憶。

不過,武剔除了這個選項。

武用冷靜的聲音對半信半疑的狼神說道:

「狼神鷹雄、熊谷螢。」

狼神和螢同時瞪大了雙眼。

「和、和馬先生記得我們耶!」

螢欣喜若狂,而狼神和她正好相反,皺起了眉頭。

狼神一臉狐疑地望著武,說道:

「……你不是龍泉寺和馬?」

「「咦?」」

不光是螢,在武背後聽他們說話的胡桃也忍不住叫出聲來。

武打算如何處置兩人,胡桃完全無法預測。

不過,她認為武不可能說出真相。

因此狼神的指摘引發了胡桃的不安。

胡桃凝視著武的背部,對於造成這種狀況的自己感到懊惱。

或許我不該帶他們來這裡的——胡桃如此暗想。

然而,不這麼做,又能怎麼辦?她不明白。

螢大皺眉頭,瞪著身旁的狼神。

「等等、等等,狼神,你的意思是這個人也是別人變成的?」

「…………」

狼神沉默不語。

無論螢再怎麼瞪視狼神,狼神都視而不見,她只好轉向武。

然而,武卻把臉從螢的視線移開,對胡桃說道:

「五十島。」

「什、什麼事?」

胡桃慌忙反問。

「這邊已經不要緊了,你能不能去幫海爾先生的忙?」

「咦?可是……沒問題嗎?」

「嗯。」

面對武突如其來的提議,胡桃感到有些困惑。

她是造成這種局面的元兇,現在卻要拍拍屁股走人,讓她有股近似愧疚的心虛感。然而,武要她離開。

胡桃看著武的眼睛。

——如果武打算傷害他們……

當然,胡桃不認為武會這麼做。

雖然不認為,但胡桃又覺得或許自己硬留下來比較好,所以沒有立刻行動。

說來不可思議,胡桃凝視著和馬的身影,漸漸地感覺出武內心的想法。

因此她緩緩地吐了口氣,點了點頭。

「好吧!」

說著,她走向房門口,武又叫住了她。

「哦,還有一件事——」

武來到胡桃身邊,對背向自己的胡桃附耳說了幾句話。

聽了內容之後,胡桃露出傻眼的表情。

「知道了。真是的,她要沮喪到什麼時候啊!」

胡桃突然變得很不高興,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雖然得等到幫海爾辦完事之後,但得知胡桃肯去探視六,武鬆了口氣。

六和哥哥十不歡而散,回到這座宅邸以後,一直鬱鬱寡歡。

武嘆了口沉重的氣。

目前當真是諸事不順。

雖然武並未樂觀到認為事事都可一帆風順的地步,可是本以為不會回來的六回來了,不該死的亞莉雅•退爾福斯死了,而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狼神和螢卻出現在這裡。

六回到此地,武的確喜出望外,但這同時也使得他無法預測十的下一步行動。

武原本以為只要和六在一起,就算十知道他們的內情,也不至於反目攻擊他們;現在十孤身一人,他有什麼打算,武無從得知。

——我不想和十爭鬥。

就在武陷入沉思之際,狼神焦躁地說道:

「喂,說話啊!」

武抬起頭來。

「你到底是誰?」

狼神詢問,武走到他的腳邊。

從正上方俯視坐在地上的狼神。

要如何處置狼神和螢,武心中已經有了定數。

「狼神,我是七瀨武。」

話一說完,狼神和螢便愣在原地。

「…………」

「啊!?」

隔了一秒,螢叫出聲來。

「等、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啊!?我根本聽不懂。狼、狼神,這小子……」

螢驚慌失措,一面扭動身體,一面交互打量武和狼神。

然而,狼神一瞬間雖然露出驚訝之色,隨即又點了點頭,表示了解。

「原來如此。」

「咦咦!?狼神!?」

面對接受此事的狼神,螢不敢置信地大叫。

「螢,你很吵耶!」

狼神怒吼,螢立刻回嘴:

「你想想,怎麼可能嘛!你居然還點頭,是不是白痴啊!?人家說什麼你就信什麼,有夠蠹的!」

狼神沒理會螢,瞪著武說道:

「我們根本沒和首領說過話,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

人,無法辨別他是真是假。不過,既然他端出七瀨的名字,應該錯不了吧!」

「你、你相信?不會吧!」

「螢,你真的很吵耶!」

「你想想,這太不合理了嘛!這小子是七瀨?七瀨不就是那個用迴避魔法的大外行嗎!?」

螢身子往前傾,大聲說道。

聞言,武和狼神幾乎同時笑了出來。

「哈哈!」

「呵呵!」

螢一臉不快地看著兩人。

「幹嘛?我又沒說錯。」

螢不明白兩人為何發笑,皺起眉頭來。

然而,武正是因為她沒說錯才笑,而狼神也一樣。

「真是太滑稽了。」

狼神說道:

「這麼說來,包含五格在內,〈引路人〉上上下下都被這個大外行耍得團團轉?我也是其中一個。」

狼神用笑意未消的臉仰望著武。

「已死的七瀨為何會變成這種模樣出現在這裡,我完全無法想像;不過,既然他把這件事告訴我們,代表我大限將至了。」

「什麼意思?」

螢詢問狼神。

「螢,你也稍微動動腦吧!」

經狼神這麼一說,螢嘟起嘴巴來。

「我腦袋裡七葷八素的,根本搞不懂嘛!」

狼神不耐煩地回答螢:

「也就是說,我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必須死在這裡。」

螢眨了眨眼。

「咦?不、不會吧!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他就是七瀨耶!為什麼我們得死?七瀨又不是〈巫師氣息〉的魔法師。」

「但他也不是〈引路人〉,卻假扮成我們的首領。」

「…………」

直到此時,螢才發現事情的嚴重性。

「開玩笑的吧?什、什麼死不死的……我、我們不會跟別人說的,我保證。如果你不相信,可以用魔法打契約!」

「螢,別說了。」

狼神勸解螢,但螢把頭搖得像博浪鼓一樣。

「我不想死嘛!」

聆聽兩人對話的武露出苦笑。

「我沒打算殺了你們。」

「那你打算怎麼做?」

狼神瞪著武,武淡然回答:

「狼神,我需要幫手。」

「原來如此。」

狼神低聲說道,而螢同時點頭表示:

「我幫、我幫!我願意當你的幫手!」

「螢,你用點腦筋思考行不行?」

狼神啼笑皆非地說道,螢反駁:

「至少比死好啊!再說,我對〈引路人〉也沒什麼忠誠心,只是因為〈引路人〉收留我才留下來的,最近氣氛變得好糟,我早就受不了了。鷲津先生也冷冰冰的,好恐怖。」

「別輕易下決定,你根本不知道這小子背地裡在幹什麼。」

「我是不知道,可是我想活命啊!」

「你啊…………」

武從想法南轅北轍的兩人身邊往後退了幾步。

兩人察覺了,停止爭論看著武。

武與兩人拉開一段距離之後,一面拔出腰間的指揮棒,一面說道:

「我等你們答覆。在這段期間,要請你們乖乖待在這裡。我不能讓你們回〈引路人〉。」

狼神目不轉睛地盯著武的手,應允:

「嗯。」

螢和他相反,頻頻扭動身體,不快地皺起眉頭。

武拿著指揮棒,解除了魔法。

只見他指揮棒一揮,棒尖前方出現了一個正方形的黑色箱子。

黑紫色魔力粒子化成的箱子是用薄膜打造而成,內部是空的。

武輕輕地將箱子從指揮棒尖推向半空中。

「『黑胡桃』。」

當他念出咒語的瞬間,箱子擴大至整個房間,薄膜宛若障礙物一般攀附三人,隨即又穿透身體,將三人納入箱中。

這種感覺猶如被放入泡泡里一樣,相當奇妙;狼神和螢雖然驚訝,但並未大聲嚷嚷。

兩人也曾看過類似的魔法好幾次。

這是結界魔法。

「為什麼你能使用黑暗魔法!?」

狼神對武投以畏懼的視線。

對於知道武是迴避魔法能力者的狼神而言,這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然而,武無意說明。

他展開兩人無法離開的結界之後,便轉過身去,準備走出房間。

狼神連忙向武提問。

「喂,七瀨!」

武握住門把。

狼神對著武的背部怒吼,宛若要逼他回答這個問題一般。

「這裡是哪裡!?這個問題總可以回答吧!」

武一面轉動門把,一面回答:

「〈鳳凰財團〉的總部。」

武說完這句話,便打開門走出房間。

一瞬間,武轉頭瞥了他們一眼;那道冰冷的視線讓狼神覺得武判若兩人。

然而,螢隨即和他說話,這種細微的感覺立刻消失了。

「現在要怎麼辦啊?狼神!」

門一關上,螢便如此大叫。

「你不是說要加入他們?」

狼神一臉不快地反駁。

或許是因為武已經不在場了,螢變得更加饒舌,怨言一句接著一句。

「那是放鬆對手戒心的策略啦!還用我說嗎?真是的。那個人是七瀨?就算這是笑話,也太不好笑了。不,你笑了,真不敢相信,在這種狀況之下你居然笑得出來!真是的!到底要怎麼辦啦,狼神!」

狼神對大呼小叫的螢感到厭煩,轉身背向她,並喃喃自語:

「那小子十之八九是七瀨。」

如果他是七瀨,那麼真正的龍泉寺和馬現在在哪裡?

或許已經不在人世了。

思及此,鷲津的臉龐浮現於狼神的腦海之中。

他必須設法把這件事告訴鷲津。

〈鳳凰財團〉是C7的聯盟之一。

雖然不像〈巫師氣息〉那般敵視〈引路人〉,如果瓦爾蕾特和武連手,幫助胡桃潛入根據地,那麼和馬或許被囚禁,或已經被殺了。

可是,瓦爾蕾特會這麼做嗎?

狼神知道瓦爾蕾特對和馬的敬愛已經到了近乎信奉的地步。

就在狼神頂著一張可怕的臉陷入沉思時,螢一臉無聊地環顧房間。

這個房間似乎長時間無人使用,積了厚厚的灰塵,也沒有窗戶,天花板上只有一個聊勝於無的朦朧日光燈。

螢望著附在牆壁上的武的魔力粒子。

螢也對武能夠使用黑暗魔法之事感到疑惑。

定睛凝視,結界魔法果然相當細密,沒有破綻。

無法使用黑暗魔法的螢和狼神難以打破結界。

不過,螢認為只要解得開身上的繩子,狼神應該能夠穿過結界。

狼神的魔法「迂迴迴避(匿蹤雲霧)」能夠反彈對手的魔法。

螢也和狼神一樣,認為必須設法離開這裡,把這件事告訴鷲津。

☆☆☆

過了十一月中旬,武和〈引路人〉五格之一龍膽章一同來到樹木開始變色的京都。京都南部的保津山山麓,清晨的白霧緩緩地流過街道。

從山谷飄來的霧氣大大地限制了視野。

冷氣從腳邊爬了上來,身在山中的武忍不住拉攏大衣。

他的身邊有幾十個魔法師,龍膽正在對他們下達最終指令。

時值清晨,太陽尚未完全升起,眾人都在沉悶的緊張之中行動。

武移動到離他們有段距離的位置,並從樹木間眺望古老的神社,想試試能否看見霧氣底下的屋檐。

此時,龍膽章悄悄地靠近,在武身後停下腳步。

他的年紀足足有武的兩倍大。

本來有個五歲的女兒,現在已經不在了。

因為龍膽宅邸遇襲時,她和母親一同遇害了。

想當然耳,武很清楚龍膽的經歷。

龍膽章本來是〈巫師氣息〉的高級魔法師,在軍隊的情報室里工作。

他背叛〈巫師氣息〉,加入〈引路人〉,是在和馬沉睡之後。

龍膽沒和過去的龍泉寺和馬說過話,也沒見過面。

所以即使假扮和馬的武在龍膽面前露出馬腳,也不用擔心穿幫。

然而,武知道他從〈巫師氣息〉改投〈引路人〉陣營的緣由,因此就另一層意義上,對他的提防之心更勝於其他五格。

龍膽家是魔法社會裡名聞遐邇的魔

法貴族。

在〈巫師氣息〉中,他的地位和亞莉雅•退爾福斯一樣,是建立在血統之上。

然而,龍膽章並未因此滿足。

他身為魔法貴族,身為魔法師,抱有將其他存在——亦即普通人類——趕盡殺絕的強烈欲望。

要實現這個欲望,〈巫師氣息〉顯然力有未逮。

因為〈巫師氣息〉高打著與普通人類共存的口號,不斷地對他們施捨魔法的恩惠。

相反地,〈引路人〉的理念在和馬沉睡之後,便被鷲津強行改成了排除普通人類。

贊同這個理念的龍膽背棄了〈巫師氣息〉,加入〈引路人〉;而在他登高一呼之下,召集了更多的魔法師。

〈巫師氣息〉一直將龍膽章視為危險的反社會人物,持續追蹤。

他們一在崩壞世界裡發現長年尋找的龍膽本宅,就立即揮軍奇襲,但是未能抓住本人,便殺光了宅邸里的人。

武和這件事有著很深的關聯。

然而,他卻不動聲色,一派淡然地待在龍膽身邊。

武必須這麼做。

家人被殺,武知道龍膽絕不會默不作聲。

龍膽想知道是誰襲擊龍膽宅邸,以及那個人現在位於何處。

武查出了龍膽最想殺的人就在山腳下這座霧氣瀰漫的古老神社中。

他根本連找都不用找。

他把龍膽宅邸的位置透露給白面具巴斯提,待〈巫師氣息〉襲擊之後,他只須詢問巴斯提把消息告訴了誰、而誰採取了行動即可。

巴斯提•巴托雖然是〈斯普利坎〉的領袖,但是在〈巫師氣息〉里的人面也很廣,認識許多人。

再者,如果把這個任務交給〈鳳凰財團〉的其他成員,就得擔心〈巫師氣息〉特魔機關的追蹤;但是巴斯提可是統領C7七大聯盟之一的大人物。

饒是〈巫師氣息〉,也不能任意懷疑巴斯提並採取行動。

襲擊龍膽宅邸的人是誰,立刻就查明了。

是〈巫師氣息〉評議會成員之一,千霧宗陽。

〈巫師氣息〉的魔法軍團之中,與〈引路人〉最常交戰的東亞地區第七軍就是歸他指揮。

襲擊龍膽宅邸,導致龍膽妻女遇害的主謀正是千霧。

這一天,以牙還牙的報復行動正要於此地展開。

龍膽用沉著的聲音對武說道:

「從前我看過一部電影,內容是描述一對兄弟為了報仇而襲擊武家宅院。」

他來到武的身邊,俯視著於淡去的霧中逐漸顯現的紅色神社屋檐。

「當時我還想,這對兄弟怎麼不用聰明點的手段呢?等仇人出門的時候再殺他,不是省事多了嗎?」

武瞥了身旁的龍膽一眼。

龍膽的視線並未離開神社,只有嘴角靜靜地笑著。

「不過,現在我明白他們的心情了。不這麼做,難消心頭之恨。」

「龍膽……」

他的微笑陰森恐怖,讓武感受到一股不同於冷空氣的寒氣。

他似乎以即將發生的事為樂。

武反問龍膽:

「那對兄弟可有殺了宅院裡的所有人?」

龍膽回答:

「沒殺婦孺。這麼一想,那對兄弟還比〈巫師氣息〉好多了。」

他顯然是在影射他的家人遇害之事。

武用緊張的聲音詢問:

「你想當哪一種人?」

視答覆而定,或許武必須說服龍膽。

這座神社同時也是千霧的私人宅邸,已經確認其中並無孩童,但是或許有幾名女性。

不光是婦孺,其他的死傷最好也是能免則免。

目標只有千霧宗陽一人,即使還有其他〈巫師氣息〉魔法師在場,也沒有加以殺害的必要。

龍膽把身子轉向武。

他看著武的眼睛,與武面對面說話。

「和馬先生,我是您的庇護者;這十幾年來,龍膽家將您藏在宅邸里加以保護,為您盡心盡力。」

武默默地仰望龍膽。

「所以,求求您。今天的我不是您的庇護者,而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只有我能替她們報仇雪恨。」

武不贊同復仇。

他不認為家人被殺,就要殺光對方全家的做法是正當的。

然而,武明明這麼想,卻點頭同意了。

「我等你三十分鐘。」

「謝謝您。」

龍膽垂頭致謝之後,便走向其他魔法師。

武覺得自己的心彷佛在身體中央分裂了。

他知道該阻止龍膽,卻沒這麼做;這樣的自己令他感到厭惡,可是同時又有另一個他試圖以無可奈何四字替自己開脫。

——報復是壞事。

武自問自答。

——可是,如果發生在自己的家人身上,我還會這麼說嗎?

——蘇菲亞死的時候,我詛咒自己。

——她是被我害死的。

——和馬、月光和蘇菲亞相繼消失,只有我被留下來,回到未來的選項是我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如果當時連這個希望都失去了,或許我也會想報復。

對武而言,那是僅僅半年前的事。

沉睡期間,武的時間和身心都與冷凍睡眠一樣,完全停止了。

無論周遭的時光如何流逝,在他醒來的瞬間,十七年前恍若昨日。

這幾個月來,武用和馬的身份度過了絕大多數的時間。

甚至連他自己的臉都逐漸從記憶中淡去了。

——我也擁有和馬冷酷的那一面嗎?

——還是和馬漸漸控制了我?

思及此,武輕輕一笑。

無論是何者,現在的他只能以和馬的身份行動。

剛才對龍膽的態度並無不妥。

霧變得更淡了,龍膽帶領二十個魔法師前往山麓的神社。

武和剩下的三十個魔法師一起觀望神社的狀態。

龍膽率領的魔法師之中,有人能夠將自己所見的光景傳送給別人;他們預先設置了屏幕,武在屏幕前的摺疊椅上坐了下來。

神社雖然位於山腳,標高卻遠比其他民宅高。

近千階的長梯上方矗立著一座紅色鳥居,鋪著碎石子的境內相當寬敞。

霧氣濃厚的清晨里完全沒有人的氣息。

整個神社都被普通人類看不見的厚厚結界覆蓋,應該是為了區分魔法師與普通人類並控管進出。

龍膽先命令五個魔法師破壞結界,剩下的魔法師則是光明正大地從正面闖進神社。

如果他們未能在三十分鐘內完事,武便會趕往會合。

武俯視著對過時的手錶。

行動展開之後,僅僅過了三分鐘。

他們沒走階梯,而是理所當然地用魔法飄下了境內,並步行前往深處的建築物。

屏幕上映出的是透寫者的視野。

龍膽的背部不時出現在屏幕上。

除此之外,或許透寫者正在環顧神社內部吧!

畫面左右搖晃,令人暈頭轉向。

武覺得不舒服,撇開了視線。

此時,某個觀看屏幕的魔法師叫出聲來。

武抬起頭望向屏幕,只見深處的建築物里出現了幾道人影。

瞬間,耀眼的光芒覆蓋了畫面,什麼也看不見。

武從椅子上起身。

畫面由白轉黑,沒映出任何景物。

武連忙移動到看得見神社的位置,並從樹木之間俯視神社所在的方位。

神社被設下了新的結界。

是我方設置的結界。

目的是為了防止裡頭的魔法師逃走,以及外界的支持。

當然,普通人類也無法入內。

結界的顏色是暗灰色,完全看不見境內的樣子。

武看了手錶一眼。

才過了五分鐘,還不到行動的時候。

他轉向屏幕,詢問魔法師有無畫面,在場的魔法師一起搖頭。

事到如此,只能飛到近處窺探內部的情況,或是使用鏡子移動到龍膽身邊。

身為五格的龍膽有三個直屬部下。

就像瓦爾蕾特有洋平、葵和鴨志田一樣,他也有兩男一女隨侍左右。

其中兩人現在和龍膽在一起。

武呼喚留下來的桃園燕。

和武年齡相仿的燕是個身穿水手服的淡灰色短髮少女。

來到這裡之後,武和她只打了聲招呼而已•,現在

武命令這名少女去打探神社的狀況。

如果神社裡正處於戰鬥狀態,走出鏡子的瞬間就可能受到攻擊。

其他魔法師或許應付不來。

燕雖然年輕,卻是龍膽的部下,在五格底下的百格之中亦屬少數精銳魔法師。

是在場魔法師之中最適任的一人。

「是,我立刻去打探。」

燕領命之後,便從口袋中拿出了摺疊鏡,用魔法擴大,又當著武的面對身體施展防護魔法,並解除魔法;只見她戴著閃閃發光的化身戒指,毫不遲疑地跳入鏡中。

數秒後,放在地上的鏡子從另一側開啟了。

鏡子表面開始蕩漾,發出了青白色光芒,燕隨即衝出鏡中。

她立刻關閉鏡子通道。

然而,在完全關閉前,一顆帶有魔力粒子的子彈穿射而來,掠過燕的手臂,打飛了頭頂上的樹枝。

「沒事吧?」

其他魔法師跑上前來,但燕推開了他們。

「和馬先生!」

燕奔向武。

武連忙抓住燕的手臂。

若不這麼做,她或許會跪倒在地。

燕的膝蓋直發抖。

「怎麼了?」

武詢問,燕一臉蒼白地說道:

「戰況比預料中的更艱辛。對手似乎叫了援軍,人數是我們的兩倍。」

武看著手錶,才過了十五分鐘。

他聲明要等三十分鐘在先,如今龍膽並未求援,他不方便出面。

如果真的屈居劣勢,龍膽應該會討救兵。

不過,若是龍膽正處於無法求援的狀態……

武皺起眉頭,瞪著手錶。

就在此時。

「呀齁~!和~~~馬!」

一個男人從變為紅、黃色的闊葉林間走向他們。

男人笑咪咪地舉起單手。

「……吉平。」

武反而皺起眉頭。

一想到吉平為何在此地,他的臉色變得更為不快了。

鷲津吉平知道千霧家襲擊計劃,但是並沒有預定前來。

武不希望他來,所以事先拜託瓦爾蕾特找了份適當的差事給他。

——可是他卻跑來了?

武滿腦子都是不祥的預感,待吉平來到身邊之後,嘆了口氣。

「你真過分耶!和馬,這麼有意思的事居然沒找我。」

武最提防的就是鷲津吉平。

他是唯一熟識和馬的人。

而且他也認得武。

如果〈引路人〉里有人能夠辨認出兩人的不同之處,那個人必定是鷲津。

吉平完全不知道武心裡打著保持距離的算盤,依然自由奔放。

他看著剛回來的桃園燕。

她不過在另一邊待了幾分鐘而已,膝蓋和掌心便磨破了皮,滲出血來,似乎受到了劇烈的攻擊。

現在她一臉疲憊地跌坐在屏幕前的椅子上。

見狀,吉平笑了。

「明明是奇襲,龍膽他們卻居於下風?」

武又看了手錶一眼,他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看表了。

二十二分。

武判斷不能再等下去,便說道:

「吉平,你來幫忙。」

「好是好,我的打工費很高喔!」

武瞪著面露賊笑的吉平。

吉平輕輕聳了聳肩,苦笑道:

「開玩笑的啦!和馬。」

武沒有多餘的心力陪他說笑。

他對在場的所有魔法師下令。

「全員進行準備,兩分鐘後衝進去。」

眾人幾乎都在同時答應。

只有吉平慢吞吞地拉長聲音,說了聲:「是~!」

武對自己施展防護魔法,拿著指揮棒走向同伴擴大的鏡子。

吉平突然抓住了他的肩膀。

「和馬。」

武回過頭來,吉平說道:

「你殿後。你還沒恢復最佳狀態吧?」

武有些困惑,但隨即點了點頭。

他想起自己為了避免和吉平的說法產生出入,曾宣稱自己由於長期沉睡,記憶有些混亂。

地面上放著三面鏡子,待所有的通道都開啟之後,〈引路人〉魔法師便一個接一個地跳入通往境內的鏡子。

武留下三人以便聯絡,但是其中一人桃園燕拒絕了。

她跳入鏡面,接著,吉平的鞋尖也踏上了鏡緣。

「待在我身後,和馬。」

說著,他消失在鏡中。

武用力握緊指揮棒,並做了一次祈禱。

——希望不必殺人就能解決……

他明明已經捨棄了這種天真的想法,但不知何故,就是忍不住祈禱。

——我果然還是七瀨武。

武鬆了口氣,跳進了鏡子裡。

☆☆☆

神社境內的戰鬥已然結束,只留下痕跡。

倒地的十來個人之中,有半數穿著〈引路人〉的黑色大衣,全都已經死了。

武追著前頭的吉平在屍體間行走,穿越境內,前往深處的建築物。

神社右手邊的社務所背面有片木製柵欄圍起的寬敞土地,裡頭有棟雖然老舊卻很氣派的瓦檐房屋。

桃園燕奔向那棟房屋的嬌小背影映入眼帘。

她穿著鞋子跑進了門已被破壞的玄關。

就在這個時候,屋裡傳來了爆炸般的劇烈衝擊聲。

看在武的眼裡,整棟屋子似乎同時傾斜了。

部分屋檐從內側震飛,淡水藍色的魔力粒子化成條狀,隨著黑煙飛越天空。

吉平並未停步。

武也跟著他走向那棟房屋。

兩人抵達玄關時,屋子深處接連響起了幾道牆壁崩塌般的聲音。

吉平並未脫鞋,直接踩上走廊,前往聲音傳來的方向。

武也穿著鞋子踏上走廊。

此時,吉平終於停步了。

他退了一步,武也停下腳步。

走廊左手邊的房間突然出現了一個男人。

對方穿著〈巫師氣息〉的軍服。

然而,他的額頭冒汗,表情僵硬。

男人就這麼在吉平的面前倒了下來。

吉平俯視對方,這回又有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青年從同一個房間走出來。

「鷲津先生,您來啦?」

寒蟬草太不耐煩地用手撥開長長的劉海,同時察覺了武的存在。

他默默地點頭致意之後,又對吉平說道:

「對不起,多費了這些手腳。龍膽先生現在正在和千霧交戰,我和龜梨在解決〈巫師氣息〉叫的救兵。」

吉平窺探房間,又瞄了武一眼,並對他招手。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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