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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一章 無間消滅 LAST REQUIEM(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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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六月。

〈鳳凰財團〉會長亞崗•卜瑞卜過世之後,蘇菲亞之父海爾繼任新會長,並開始展開行動。

卜瑞卜家於三月遇襲、死傷慘重之事雖然成了魔法社會中的大新聞,但是真相併未被揭露。

只有一些斷言式的謠言流傳,直指是〈引路人〉所為,但不久之後就漸漸被遺忘了。

然而,海爾知道襲擊自己的是誰。

他之所以沒有採取報復行動,是因為〈鳳凰財團〉身為C7的一員,不宜在與〈引路人〉開戰之前製造更多的爭端。

同時,海爾的女兒蘇菲亞也確信殺害祖父與三個自家人的不是〈引路人〉。

蘇菲亞能夠使用「分析迴避(魔法分析)」魔法,只須清查手上的情報,便能找出真相。

再說,蘇菲亞知道〈引路人〉首領龍泉寺和馬曾來祭拜位於宅邸外的祖父他們的墳墓。

因為她在宅邸里看見和馬與武在祖父的墳前說話。

天底下有哪個兇手會特地跑來祭拜殺害的對象?

殺害祖父他們的顯然不是〈引路人〉,而是〈巫師氣息〉。

雖然想不透理由,但是蘇菲亞的心情尚未平復,沒有心思調查。

她十分傷心,意志消沉。

武顧慮到蘇菲亞的心情,儘量陪在她身旁,並帶她出外散步、陪她玩她喜歡的遊戲,替她排遣寂寞。

春天就這樣緩緩地過去了,到了初夏,卜瑞卜宅邸逐漸恢復從前的日常生活。

☆☆☆

「簡直就像一座城市。」

武環顧周圍,如此說道,蘇菲亞的父親海爾笑了。

兩人剛離開位於〈巫師氣息〉總部中心地帶的議事廳。

武的肩上掛著裝滿文件的沉重包包,跟著邁開腳步的海爾行走。

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

這一天,海爾以〈鳳凰財團〉會長的身份和某個〈巫師氣息〉評議會成員會面。

雖然海爾另外雇了個新秘書代替過世的秘書克蘭克,但是今天新秘書去辦另一件差事,因此武才陪同海爾前來,幫忙提行李。

見初次來到〈巫師氣息〉總部的武如此驚訝,海爾一面苦笑,一面說道:

「嗯,和〈鳳凰財團〉天差地遠。這裡和地上的城市差不多大。」

〈巫師氣息〉總部位於紐約上空,已經夠讓武不敢置信了,而它的遼闊和軟硬體的齊備更是遠遠超乎武的想像。

林立於中央的高樓大廈群是〈巫師氣息〉的中樞,醫院、學校及公共設施環繞周圍,更外圍則是呈放射狀的居住區,整體可稱得上是一座巨大的城市。

武所在位置是位於中央大廈群中心的議事廳。

〈巫師氣息〉存在名為評議會的評議制度,六個評議員對於議題擁有表決權。

換句話說,這六個人正是掌握〈巫師氣息〉實權的人物,這一天,海爾和其中一人會面時,武被帶往其他會客室等候。

海爾在亞崗過世以後的三個月間,以新會長的身份輪番拜會六個評議會成員,而今天拜訪的正是第六個人,也是最後的訪問。

走出議事廳的武發現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有些身穿軍裝的年輕男女,不禁想起了六。

——這就是她平時看見的景色。

六是〈巫師氣息〉的魔法師,隸屬於軍隊。

雖然這裡是過去的世界,但是景色變化應該不大。

武嘆了口氣,宛若要吐出胸中的沉重情緒一般。

來到過去,已經過了半年多。

在武心中,或許再也無法回到原來時代的想法越來越強烈了。

就在武心煩意亂地行走之時,身旁的海爾靈機一動,說道:

「對了,回去的時候順便外帶蘇菲亞愛吃的壽司吧!」

聽了蘇菲亞的名字,武抬起頭來。

留在宅邸的蘇菲亞在事發幾個月後雖然變得精神了些,但是和從前的她依然有所不同,時常發楞,若有所思。

一想到這樣的蘇菲亞,武就為了自己的無力而悔恨。

再說,事件尚未完全解決。

和馬在亞崗墳前所說的話成了不安因素之一。

和馬明言襲擊卜瑞卜家的是卜瑞卜一族的人。

武擔心宅邸或許會再次受到襲擊。

武藏起這種心情,對海爾微笑。

「紐約的壽司,我很難想像。」

武說道,海爾猛省過來,點了點頭。

「哦,對了,你是日本人。那下次替我們做壽司吧!」

「……呃,就算是日本人,會捏壽司的應該也不多。」

「是嗎?」

海爾一臉不可思議,武回以乾笑:「哈哈……」

此時,海爾的視線越過武,停留在雙線車道彼端的人行道上。

同時,他倏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海爾先生。」

武也在前進幾步之後停下了腳步。

他循著楞在原地的海爾視線,望向對側車道的人行道。

只見三個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剛好從對面的大樓走出來。

三人下了樓梯之後,走向停在車道上的轎車,似乎正要搭乘。

武立刻察覺了三人之中最為矮小的男人。

肩膀低斜的黑髮男人是武想忘也忘不了的人。

「三、三崎……蓮丈……!?」

宛若被鈍器毆打腦袋的衝擊竄過,武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他隨即想起血腥味、蘇菲亞的尖叫聲及亞崗氣若遊絲的聲音,身體不禁僵硬起來。

武咬緊牙關,苦澀的情感湧上了喉頭。

武看見三崎蓮丈一面用手撫摸脖子上纏繞的白色繃帶,一面和兩個貌似部下的男人走下大樓的樓梯。

在亞崗的辦公室發生的慘劇全數重現於腦海之中,武想起變成屍體的克蘭克在三崎的魔法操縱之下撲上前來的那一幕。

那種異樣的光景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記憶,讓武的身體搶在思考之前採取行動。

下一瞬間,武衝出了車道。

雙線道上沒有車子通行,如子彈般疾奔的武轉眼間便抵達了對面的大樓樓梯下。

「喂!!」

武的聲音充滿了怒氣。

三崎蓮丈眯起眼睛,在他開口之前,武便衝上了數階樓梯,揪住他的胸口。

「你!!」

武大聲怒吼,當兩人的臉靠近時,三崎蓮丈瞪大了眼睛。

三崎似乎認出了對方是誰,臉上血色全失。

「是受誰指使!!誰派你襲擊宅邸的!!」

武揪著三崎的胸口搖晃他。

白色繃帶纏繞的脖子縮了起來,三崎發出了痛苦的呻吟聲。

「住手,武!」

有隻手從背後抓住武的肩膀,將他往後拉。

回頭一看,海爾正用力抓著武的肩膀。

「放開我!」

武縮起肩膀,試圖掙脫海爾的手。但海爾並未鬆手,只是瞪著武。

想當然耳,三崎殺害亞崗之事,武早已告知海爾了。

海爾應該知道這傢伙就是三崎。

武感到莫名其妙,開口說明:

「就是這傢伙……是這傢伙把會長和大家……!」

亞崗、克蘭克,還有凱蒂和丹八成都是因為三崎的指示而被殺的。

然而,海爾把武從三崎身邊拉開。

武和海爾,三崎及兩個男人分別站在樓梯的上下方,互相對峙。

「喂,你是誰啊!太沒禮貌了吧!」

其中一個男人不住地打量武等人,如此說道。

另一個男人發現海爾斗篷上的扣環,嗤之以鼻。

「你看這傢伙的紋章。」

海爾的金色扣環是仿照〈鳳凰財團〉的鳳凰紋章製成的。

「〈鳳凰財團〉啊?」

三崎一面整理被武弄皺的襯衫,一面喃喃說道。

武勃然大怒,怒視三崎。

三崎不可能不認得武和海爾。

剛才武揪住三崎的時候,三崎見了武,確實露出了驚訝之色。

然而,三崎現在似乎決定裝蒜,完全不正視武和海爾的眼睛。

其中一個男人開始下樓。

男人用手肘硬生生地撞開擋住去路的武,並在錯身而過的同時輕蔑地說道:

「弱小聯盟別得意忘形。」

另一個男人什麼也沒說,一面瞪著武和海爾,一面經過武的身旁。

最後經過的是三崎,那張冰

冷的側臉完全沒瞧武等人一眼。

他們坐進了在車道上等候的白色轎車。

武呆立於樓梯中央。

泉涌而出的憤怒幾乎快讓武失控了,他恨不得見人就打。

武抬起頭來,克制揪住海爾的衝動,努力壓低音量,但他的話語之中依然流露出憤慨之睛。

「為什麼阻止我!?是那傢伙!是那傢伙殺了大家的!!」

海爾看著武氣得顫抖的拳頭。

他的表情極為冷靜。

「我知道。」

海爾點了點頭。

「你不知道!」

武搖頭。

武懷著不敢置信的心情說明:

「就是那像伙殺了會長——」

然而,他的聲音被打斷了。

「武,別這樣。」

海爾把雙手放在武的肩膀上,垂下頭來。

「拜託你。」

海爾的聲音虛弱無力,見了他的表情,武閉上了嘴巴。

海爾的眼睛浮現了淚水,他咬緊嘴唇,努力忍耐。

雖然怒氣漸漸平息,武仍然帶著無法理解的眼神凝視著海爾。

武想抓住三崎蓮丈,把他交給〈巫師氣息〉或C7等正當組織,讓他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

三崎襲擊宅邸,殺害亞崗和克蘭克他們,逃之夭夭。

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受了誰的命令,必須讓他從實招來。

海爾很明白武的心情。

因為他也有同樣的心情。

如果可以勒住三崎蓮丈的脖子,把他摔向地面,逼他吐實,海爾很想這麼做。

但是海爾不能這麼做,也不能讓武這麼做。

同為C7一員的〈鳳凰財團〉現在正與〈巫師氣息〉合力對抗〈引路人〉。

對三崎出手,很可能引發和〈巫師氣息〉高層之間的爭端。

〈引路人〉在東京決戰獲得勝利,C7必須同心協力對抗他們。

在這種節骨眼上和〈巫師氣息〉反目,並非上策。

海爾儘可能淡然說道:

「無論卜瑞卜受到襲擊是出於〈巫師氣息〉的共同意志,或是某個人基於私怨而下的指示,我們現在都還不能行動。」

武立刻反問:

「要到什麼時候……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定那傢伙的罪?必須讓那傢伙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

「是啊……」

海爾的回答虛弱無力。

他並未正視武的眼睛。

「等到和〈引路人〉一決勝負之後,總有一天……或許你會覺得我很軟弱,但我認為該保護的事物比戰鬥更重要。」

『該保護的事物』是什麼,武也明白。

「蘇菲亞她……」

武想起終日悲嘆的蘇菲亞。

亞崗他們過世之後,蘇菲亞從未提過那件事。

是誰做的?為什麼他們會被殺害?就連這些疑問她都沒提過,只是不發一語,茫然地度過每一天。

蘇菲亞只是傷心,完全不見憤怒之色。

海爾猜出了武想說什麼,點了點頭。

「是啊!如果那孩子叫我報仇,我一定會這麼做,不惜拋下一切。」

「……蘇菲亞不會說這種話的。」

武喃喃說道。

「是啊!她並不希望我這麼做。」

武和海爾都很清楚,蘇菲亞並不是那種會被憤怒沖昏頭、不顧一切地以牙還牙的女孩。

武覺得很慚愧。

如果海爾沒阻止他,不知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倘若三崎反抗,或許他會不惜使用魔法抓住三崎。

「對不起。我氣昏了頭,完全沒考慮後果……」

武低頭道歉,海爾微微一笑。

「不,沒關係,我甚至有點開心。謝謝你為了爸爸、克蘭克、丹和凱蒂生氣,武。」

武這才放鬆了肩膀,露出微笑。

兩人一起走下樓梯,回到人行道上,為了返回地上的城市而前往設有鏡子的建築

武突然想起和馬所說的一番話。

——卜瑞卜一族的人。

——亞崗的兒子,尤格•卜瑞卜。

倘若三崎的襲擊事件是〈巫師氣息〉高層的命令,而他們的目的正如和馬所言,是魔鍛造技術的話,那麼尤格•卜瑞卜必然也是幕後黑手之一。

因為魔鍛造師除了海爾和蘇菲亞以外,只剩這個男人了。

——但願在這次與〈引路人〉的戰鬥結束之前,別再發生任何事了……

就武所知的過去,接下來即將發生遠比東京決戰更為重大的事件。

☆☆☆

在冬天的東京決戰中獲得勝利的〈引路人〉潛沉了半年。

雖然和〈巫師氣息〉及其他聯盟之間有些小戰鬥,但是和馬本人都未現身,平靜得甚至有點可怕。

八月中旬。

和馬正位於〈引路人〉的據點之一,一個叫做伊甸園的地方。

這裡有失去魔力的成年人、失去父母的小孩以及宛若溫室的玻璃屋,裡頭收容了被變成怪物的魔法師。

和馬進入玻璃屋,並走向某個與並排的牢籠有段距離的小房間。

只有這個房間不是玻璃牆,而是用薄薄的牆壁圍起來,看不見裡頭。

和馬打開門,坐在房間中央的少女回過頭來。

「和馬先生。」

臉色蒼白的少女見了和馬,微微一笑。

房間僅有四張半榻榻米大,除了少女坐著的椅子以外,只有放在角落的一張床。

房裡另有兩個男人。

一個中年男人在少女前方正座,另一個年輕男人則站在他的身旁。

和馬一走進房間,年輕男人便走向房門口。

和馬詢問男人:

「還順利嗎?」

男人來到他的身邊,回答:

「是,這幾天應該就能達到必須量。」

聞言,和馬走向坐在椅子上的少女。

「不要緊吧?蝶子。」

被稱為蝶子的少女微微一笑。

然而,她的臉色和病人一樣蒼白。

蝶子的眼睛底下有著濃濃的黑眼圈,臉頰瘦得像是削去了肉一般。

水門蝶子今年十五歲。

加入〈引路人〉一年半,由於擁有特殊魔法能力而居於百格階級,但是從未被交付過重要的任務。

蝶子發現和馬一臉擔心,便硬生生地掀起嘴角。

「和馬先生,我不要緊。再一下子就完成了,我會加油的。」

「你可以抽空休息。」

說著,和馬把手放到蝶子的臉頰上。

他的手比想像中溫暖,蝶子忍不住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上。

和馬並沒有把手抽開,這讓蝶子感到很開心。

「是,和馬先生。話說回來,這下子我們的願望總算能夠實現了,終於能夠一雪我們全家……大家的遺恨了。」

見了蝶子閃閃發亮的眼眸,和馬回以苦笑。

「嗯,我會盡力實現的。」

聞言,蝶子露出了滿面笑容。

她相信和馬。

打從心底相信——

因為蝶子的母親就被收容在這棟玻璃屋的牢籠里。

原本隸屬於〈巫師氣息〉的蝶子雙親不知何故被特魔機關囚禁,父親行蹤不明,母親則被變成了怪物。

特魔機關原本打算帶走蝶子,但她使用黑暗魔法逃脫,並將自己的遭遇告知C7的其他聯盟,但是沒有一個聯盟當一回事。

只有一個叔叔願意收留蝶子,而蝶子希望他能夠拯救母親。

拿著馬頭手杖的叔叔說他無法讓變了模樣的人恢復原狀,因此蝶子拼命尋找能夠拯救母親的人。

然而,對她伸出援手的只有〈引路人〉。

蝶子別無選擇,只好抓住那隻手。

和馬能夠理解蝶子無論如何都要拯救母親的心情,帶著兩人前來伊甸圜。

結果,蝶子的母親在一年多前過世,但是蝶子依然很感激〈引路人〉與龍泉寺和馬。

母親每天都接受止痛魔法,而蝶子得以在牢籠前守護母親。

厚葬過世母親的人,也是和馬。

所以蝶子願意為和馬做任何事。

只要能夠幫上和馬的忙,要她搏命,她也在所不惜。

而現在和馬正需要蝶子的力量。

雖然蝶子因為過度使用魔法而疲憊不堪,幾乎快昏厥了,但她仍然絞盡氣

力俯視著坐在眼前的中年男性。

他靜靜地等待著。

當然,他知道接下來蝶子將對他做什麼,因此額頭緊張得直冒汗。

蝶子可以感覺到背後和馬的視線。

她帶著榮耀的心情把手輕輕放在男人的頭上,發動魔法。

幾分鐘後,和馬離開了蝶子所在的小房間,和房裡的年輕男人一起步行於走廊上。

中年男性已經先一步離開房間,回到平時的工作崗位上。

「蝶子真的不要緊嗎?我看她好像很疲憊。」

和馬詢問,男人皺起眉頭,無奈地點了點頭。

「是啊!不過,除了她以外沒有魔法師能夠收集並保管他人的魔力,累一點是在所難免的。」

「不是有魔法師能夠複製他人的能力嗎?」

和馬說道,男人皺起眉頭。

「您是說鵜方嗎?那傢伙不行,雖然能夠吸出魔力,卻無法像蝶子那樣長期保管,頂多只能保管幾個小時而已。」

「是嗎?」

和馬並不怎麼失望。

眼下只要有蝶子就夠了。

「多留意蝶子。」

和馬一面走出玻璃屋,一面如此說道;男人停留在原地目送他離去,並行了一禮。

外頭的日照很強烈。

已經是八月中旬了。

和馬輕輕觸摸插在自己腰間的指揮棒。

這個化身的握柄是用軟木製成的,相當柔軟。

造型纖細苗條,完全不似殺人工具。

和馬一直很迷惘。

打一開始,他就沒有殺人的念頭。

假裝殺害六十億人口,將他們轉移到其他空間。

之後再移回原處即可。

普通人類的唯一價值,就是拿來做為對抗〈巫師氣息〉用的人質。

對於和馬而言,泄憤的對象僅限於〈巫師氣息〉,他對普通人類一點興趣也沒有。

然而,同時,他的心底深處又有種殘酷的情感。

對於完全不知道這個扭曲世界的存在、悠哉生活的普通人類,他感到憤慨。

在這樣的情感之上,又堆積著幾十個、幾百個〈引路人〉魔法師對〈巫師氣息〉的憎恨。

如今,和馬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麼憎恨〈巫師氣息〉了。

這股憎恨是打一開始自己便擁有的?抑或只是複寫了別人的憎恨?

他很想找個人傾訴這種情感。

很想表露自己的迷惘和軟弱。

——吉平不行。

和馬很清楚。

鷲津吉平無法理解。

而另一個摯友藤川月臣已經死了。

突然,武的臉龐閃過和馬的腦海。

——……那不是月臣,而是來自未來的千木老師之子。

——這麼一提……

武告訴和馬,計畫將會失敗。

——不過,那小子存在於這個世界,已經讓歷史脫離常軌,過去和未來應該都改變了。

和馬相信自己的計畫。

再說,由於武的告知,他得以事先擬定對策。

——到頭來,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在陽光普照下,和馬快步離開伊甸園。

☆☆☆

和馬從伊甸園回到宅邸所在的據點之後,便發現躺在玄關附近長椅上的鷲津吉平。吉平雙腳蹺起,跨在扶手上。

似乎是在長椅上悠閒地打盹兒。

和馬並沒有什麼話想對他說,便直接經過,然而閉著眼睛的吉平卻開口說道:

「嗨,和馬。」

「吉平。」

和馬停下腳步,看著吉平。

「你那個魯莽的計畫進行得怎麼樣了?」

吉平面露賊笑,如此詢問;和馬神色未變,淡然回答:

「有點小問題,不過大致上按照預定計畫進行。」

「哦?我不用嗎?」

「不用什麼?」

和馬不解其意,如此反問。

聞言,吉平總算睜開眼睛,用帶著嘲笑的聲音對和馬說道:

「不用供應魔力給蝶子嗎?」

和馬知道吉平擁有魔法師中少見的強魔力。

這半年來,水門蝶子在和馬的命令之下持續從〈引路人〉的眾魔法師身上收集魔力。

她的魔法能力相當特殊,能夠保管他人的魔力。

因此,〈引路人〉魔法師都定期拜訪蝶子,寄放魔力。

然而,五格不在此限。

因為五格沒有供應魔力的餘力。

他們在與〈巫師氣息〉交戰時必須身先士卒,為了以防萬一,最好保留魔力。

因此和馬並未邀請吉平,但他這麼做,還有另一個理由。

自月臣死後,和馬便刻意與吉平保持適當距離。

和馬並不是不信任吉平,而是對他懷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不安。

現在,和馬也感受到了這種不安。

「不知道〈巫師氣息〉會採取什麼行動,你的魔力還是留著自己用比較好。」

和馬說道,吉平極為乾脆地贊同他的話語。

「原來如此,那我就像平時一樣自由行動啦!」

「嗯,這樣對手才不會防備。」

話說完了,和馬邁開腳步。

「和馬。」

聽了背後的這道聲音,和馬回過頭來。

「事成以後,記得分享一下啊!」

吉平一面微笑,一面說道。

和馬帶著詫異之色反問:

「……分享什麼?」

「殺掉六十億人類的感想啊!」

「…………」

吉平臉上浮現的微笑之中,毫無說笑或愧疚之色。

那真的是單純基於興趣而說出的話語,感覺不出其他的意圖。

正因為如此,和馬感到毛骨悚然,默默無語地離開了現場。

☆☆☆

宅邸後方的高台上,武正和蘇菲亞共進午餐。

櫻樹替他們遮去了夏天的酷熱陽光,因此感覺上並不怎麼炎熱。

蘇菲亞的紅色馬尾隨著不時吹進樹蔭底下的風微微搖曳。

武凝視著延伸到宅邸彼端的森林。

幾天後,〈引路人〉與C7即將引發改變世界的重大事件,而這件事一直占據著武的腦海,令他抑鬱寡歡。

他把和馬的意圖告訴了〈鳳凰財團〉的會長海爾。

C7應該已經召集十五個最高級魔法師應變了。

武能做的只有這些。

武的魔法不足以阻止和馬的特異魔法,而他也沒有前往現場的打算。

因為他知道自己只會礙事。

雖然如此,不安與焦慮仍然節節攀升,武凝視著森林的某一點,陷入了沉思之中。

當他和蘇菲亞一起伸長了腳坐在野餐墊上時,蘇菲亞突然說道:

「你在想什麼?」

武猛省過來,轉向身旁。

他發現蘇菲亞一臉擔心地凝視自己,便微微一笑。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樣啊!」

蘇菲亞點了點頭,但表情卻無法釋懷。

帶她外出的是武。

武認為一直窩在宅邸里對身體不好,便邀請蘇菲亞到戶外吃午餐。

亞崗過世以後,蘇菲亞的心情一直很低落,直到最近才稍微打起精神。

武面帶笑容,指著跟前的籃子。

「這個三明治很好吃。」

然而,蘇菲亞看了夾著厚厚蒸雞肉的三明治一眼,皺起眉頭來。

「那是爸爸做的,我做的是這邊的啦,武。」

蘇菲亞指著旁邊的鮪魚三明治。

「哦、哦……」

武連忙拿起她所指的三明治。

蘇菲亞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武咬了一口,一面微笑,一面咀嚼,獨有的嗆鼻酸味讓他忍不住叫出聲來。

「嘔!」

蘇菲亞的眼睛譴責似地眯了起來。

「『嘔』什麼『嘔』啊!這很好吃吧!?鐵定很好吃!」

她嘟起嘴巴質問武。

「很、很好吃。」

武努力將嘴裡的份吞下去,如此回答。

蘇菲亞氣憤地舉起手。

「真是的!你都只吃爸爸的雞肉三明治。我的鮪魚三明治哪裡難吃啊!?」

的確,籃子裡留下的大半都是蘇菲亞做的鮪魚三明治。

武困惑

地皺起眉頭。

「不,不是難吃,是我不愛吃醃菜……」

武並不挑食,唯獨不愛吃酸的食物。

蘇菲亞的三明治中夾了一堆醃菜,與其說是鮪魚三明治,不如說是醃菜三明治比較貼切。

非但如此,武從沒看過的綠色小果實配菜也是酸溜溜的,因此武一直不著痕跡地略過不吃。武指著果實說道:

「還有這個長得很像梅子乾的東西也一樣。」

聞言,蘇菲亞啼笑皆非地聳了聳肩。

「那是橄欖。不可以挑食,來,快吃、快吃!」

蘇菲亞用叉子叉起橄欖,硬生生地塞進武的口中。

「嗚嘔!」

內含大顆種子的橄欖硬生生地塞入口中,武忍不住發出呻吟聲。

看了他的表情,蘇菲亞哈哈大笑。

在她的開朗笑容影響之下,武也跟著笑了。

幾分鐘後,吃完了午餐,蘇菲亞悠閒地吹著風,帶著安適的表情喃喃說道:

「好久沒這麼愜意了。」

「嗯。」

武也點了點頭。

天空萬里無雲,藍得耀眼,剛萌發嫩葉的櫻樹隨風沙沙作響,從森林傳來的蟲鳴鳥叫聲包圍了周圍。

武和蘇菲亞沉默片刻,享受安詳的時光;不久後,她在野餐墊上曲膝抱腿,說:

「有時候,就算我在身邊,你還是像一個人獨處。」

「咦?」

武驚訝地看著蘇菲亞。

「我也常常發呆,可是打從剛認識的時候,你就常皺著眉頭,像這樣——」

蘇菲亞對著武皺起自己的眉頭。

「——露出可怕的表情沉思。」

武不知道自己常露出這種表情,感到有點驚訝。

蘇菲亞把下巴放在豎起的膝蓋上,望著森林說道:

「這種時候,你都是獨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我在製作模型或打電玩的時候也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但是你的情況和我不太一樣。你看起來比較……」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變小了。

然而,身邊的武聽得一清二楚。

蘇菲亞說的是『比較悲傷』。

武暗自心驚。

武回憶自己在獨處或陷入沉思的時候想的是什麼事。

——自己原來所在的世界。

——以及這個世界即將發生的事。

這些都是回憶時必然伴隨著恐懼與不安的事。

他皺著眉頭,想必是因為這個緣故。

「不能跟我說嗎?」

蘇菲亞戰戰兢兢地窺探武的臉色,武微微垂下頭來。

「蘇菲亞……」

那些都是跟她說也無濟於事的事,甚至可能害她擔心•;因此,武搖了搖頭。

「對不起,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武露出笑容,如此說道•,而蘇菲亞正好相反,沮喪地垂下頭來。

她好不容易才打起精神,現在卻又害她露出這種表情,讓武有股罪惡感。

因此,為了緩和氣氛,武連珠炮似地說道:

「我只是在想,明知馬上就會發生大事,我卻無能為力。對不起,我這樣根本是在發牢騷,真窩囊。」

一說出口,武真的覺得自己很窩囊。

武慚愧地閉上嘴巴,蘇菲亞抬起頭來。

「沒關係,繼續說啊!武。」

「可是……」

武感到遲疑,結結巴巴,蘇菲亞一臉詫異地說道:

「我真的不懂你為什麼覺得自己必須做什麼。就算你什麼都不做也沒關係啊!你幹麼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因為我知道以後的事……」

武認為他肩負了來自未來的責任。

然而,蘇菲亞更加詫異地反駁:

「擁有預知能力的魔法師多的是,可是並不是每個人都必須對未來負責、做些什麼事才行啊!」

武也點頭贊同。

「或許是吧!可是,我想阻止〈引路人〉,阻止和馬。因為我認為他固然有錯誤的部分,但是也有正確的部分。」

「………」

蘇菲亞閉上了嘴巴。

對於這種宛若擁護龍泉寺和馬般的發言,蘇菲亞作何感想,武不知道。

不過,這是武現在的真心話。

武已經不認為和馬是一切的元兇了。

他認為和馬是〈巫師氣息〉的扭曲邪惡產生的反抗心。

武對默默聆聽的蘇菲亞說道:

「我認為和他見面、坐下來好好談談,就能彼此理解;所以我不能袖手旁觀,袖手旁觀就等於是容許他的錯誤部分,視而不見就等於是幫凶。」

蘇菲亞筆直地凝視武的臉龐,回答:

「這些事……和你無關啊!」

「不能這麼說。和我有關。」

武搖了搖頭。

如果武能聲稱無論和馬做什麼、〈引路人〉把這個世界怎麼樣,都和自己無關就好了。

然而,武認識了和馬。

也握有隨時能夠去找和馬的徽章。

徽章現在仍然放在武的左邊口袋裡。

武憶起和馬使用消滅所有人類的特異魔法,並沉睡了十七年之久的事。

在這段期間內,〈引路人〉與〈巫師氣息〉仍然持續交戰。

如此嚴峻且殘酷的未來——

然而,武現在卻束手無策。

只能呆呆地在這裡等待一切結束。

——我真沒用。

——我太軟弱了,什麼都做不到。

武懊惱地咬緊嘴唇。

見狀,蘇菲亞說道:

「我們只能做能力範圍所及的事,因為我們做不到能力範圍以外的事。所以,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必責備自己。」

武猛省過來。

——做不到能力範圍以外的事。

蘇菲亞的話語給了武靈感。

「對喔!」

「怎麼了?」

蘇菲亞歪了歪頭。

武說道:

「我無法阻止和馬的特異魔法,但是我或許可以阻止月光。」

聞言,蘇菲亞也點了點頭。

「你弟弟?這麼一提,之前他說過要殺掉龍泉寺和馬。」

「嗯,月光相信殺了和馬,未來就會改變。不過,如果這麼做,或許月光和我都會受到影響。再說,要是月光敗給和馬……」

月光可能被殺——武是這麼想的。

無論誰勝誰敗,都會演變成最壞的事態。

「或許這就是我該去的地方、該做的事。」

武凝視著前方,如此說道。

見狀,蘇菲亞突然舉起手來。

「那我也要去。」

「蘇菲亞?」

武驚訝地反問,蘇菲亞斷然說道:

「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這是當然的啊!」

「不行。」

武不能把她牽扯進如此危險的事情里。

蘇菲亞立刻站起來,俯視坐在野餐墊上的武,叫道:

「別說不行!你想去哪裡,我就跟你一起去。你想救的人,我也想救。」

「蘇菲亞……」

「說不行也沒用。我說過,我會緊緊粘著你,絕不放開。」

蘇菲亞再度坐回野餐墊上,抓著武的手臂。

武想起從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不禁面露苦笑。

蘇菲亞一旦宣稱要跟來,就會不顧一切地跟來。

「我投降。」

武喃喃說道,蘇菲亞嘿嘿笑了。

她這才放開武的手臂,在武身邊坐下。

武對她說道:

「我要阻止月光,跟和馬談談。」

「了解!」

蘇菲亞宛若面對長官似地敬了個禮,那逗趣的模樣令武不禁笑逐顏開。

蘇菲亞也笑盈盈地凝視著武。

「欸,武,這樣一步一步慢慢來就行了,不是嗎?」

當她開始說話時,正好有一陣風吹來,清爽的青草味掠過身旁。

「有些決定是不能立刻下的。面對重要的事,只要反覆思考,尋找答案,我相信一定會有福至心靈的瞬間,認為這個答案絕對正確的瞬間。這不是預知未來,而是一種豁然開朗、醍醐灌頂的感覺。我們只要等待這個瞬間到來就行了。」

蘇菲亞緩緩地繼續說道:

「你現在想做的事,就是阻止弟弟,和龍泉寺和馬談話。至於其他事,

我認為不該急著找出答案來。到了真正需要的時候,答案就會出現,一定的。」

蘇菲亞的溫柔話語拯救了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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