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一章 無間消滅 LAST REQUIEM(2/2)
蘇菲亞的溫柔話語拯救了武。
「謝謝你,蘇菲亞。」
武一本正經地向蘇菲亞道謝,蘇菲亞突然紅了臉頰。
「討厭,這樣我會害臊啦!嘿嘿嘿嘿嘿!」
她露出無法克制的奇妙笑容,開始扭扭捏捏。
「要答謝我……咕噥咕噥……就夠了。」
「咕噥咕噥?」
武沒聽清楚中間的單字,如此反問。
「我——是——說——」
蘇菲亞拉長了聲音說道,隨即又扭扭捏捏地變回小聲。
「…………吻(kisu)之類的。」
「松鼠(lisu)?」
武歪了歪頭,蘇菲亞舉起手臂來。
「不——是!我要松鼠幹麼啊!給它吃松果,觀察它的頰袋嗎!?」
「呃……」
武感到困惑,蘇菲亞心急地叫道:
「不是松鼠!是香吻!」
「咦?」
「啊!」
武懷疑自己的耳朵,見狀,蘇菲亞猛省過來,用手搗住嘴巴。
就在他們彼此凝視、凍結了片刻之後,蘇菲亞連忙反駁,原本就通紅的臉頰變得更紅了。
「是親臉頰!臉頰!我是法國人!這就和打招呼一樣!只是親一下而已,很簡單啊!到處都有人在親親啊!」
蘇菲亞紅著臉主張,武微微縮起身子,回答:
「應該不是到處都有吧!」
蘇菲亞露出明顯的失落之色,縮起肩膀,垂下頭來。
「……只是打招呼嘛……表達親愛之意……或友誼……」
她小聲地嘀咕著,又抬頭瞥了武一眼。
「……絕對不行?」
蘇菲亞用松鼠般的表情問道。
「真是的。」
武在野餐墊上微微靠近她。
「蘇菲亞。」
說著,武抓住她的雙肩。
「素!」
蘇菲亞被武抓住雙肩,雙眼瞪得老大,用幾乎快跳起來的緊繃聲音回答。
然而,她似乎咬到了舌頭,臉部變得有點扭曲。
武和蘇菲亞的臉龐相距僅有數十公分。
把黃褐色眼睛睜到極限大的蘇菲亞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武。
「把眼睛閉上。」
武忍不住說道,蘇菲亞說了聲「遵命」,立刻閉上了眼睛。
兩人的距離變得更加接近。
蘇菲亞緊張得心臟都快跳出嘴巴了,數秒鐘後——
「噗吱!」
蘇菲亞的嘴巴發出了怪聲。
武忍俊不住,哈哈大笑。
「你那是什麼怪聲啊!」
武邊笑邊說道,蘇菲亞張開眼睛,一臉茫然,顯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過了不久之後,才開始發抖。
「……你、你、你……」
她渾身打顫,瞪著仍然邊說「噗吱!」邊咯咯竊笑的武。
蘇菲亞用手撝著鼻子。
正當她為了和武的初吻而心跳加速、一顆少女心險些緊張得蹦出嘴巴的時候,突然造訪的卻是鼻頭的衝擊。
蘇菲亞這才知道武用手指彈了她的鼻頭,便舉起雙手,像獅子一樣怒吼。
「你~這~家~伙~!!」
她撲向武。
然而,野餐墊上的武卻靈敏地躲開,蘇菲亞整個人撲了個空,當場趴倒在地。
武的閃躲使得蘇菲亞的憤怒倍增。
「我絕不饒你!!你這個大笨蛋!!」
蘇菲亞迅速起身,連涼鞋也沒穿上,便在草皮上赤腳疾奔。
武立刻躲到櫻樹後。
「給我站住~~~!」
想當然耳,對手的身手比自己矯健,蘇菲亞根本抓不到人;然而,由於太過難為情,蘇菲亞依然揮舞雙手,滿臉通紅地繼續追逐武。
好一陣子,宅邸後方都充滿了笑聲。
☆☆☆
同一時刻,月光手持化身長劍,站在某條小巷子中。
他的腳踩著一個倒地的男人。
月光用劍抵著趴在地上的男人的脖子,並用冷淡的目光環顧周圍。
「好像結束了,我先回去啦!」
月光把劍抽回,但男人依舊趴在地上,動也不動。
敵人已經包圍了四周,他應該明白如果抵抗會有什麼下場。
月光把劍收回腰間,離開了同伴張設的結界屏障。
「啊,等一下!」
身後傳來同屬〈引路人〉百格的女性聲音,但月光充耳不聞。
他迅速地走出小巷,混入街上的人群之中。
「真是的,為什麼我得和那些人為伍?」
月光在嘴裡嘀嘀咕咕地發牢騷。
「真麻煩。」
〈引路人〉對〈巫師氣息〉進行的攻擊作戰,絕大多數都是以百格為主力的奇襲式小規模戰鬥,因此月光也常參與作戰。
剛才月光踐踏的男人便是〈巫師氣息〉的魔法師。
現在應該已經被同夥的〈引路人〉魔法師殺死了,但月光完全不在乎。
在這個世界,無論是誰被殺,或是殺了誰,對月光而言都不是現實,與他完全無關。
「我為了創造更好的未來而這麼努力,武那小子現在卻悠悠哉哉地和女人鬼混。」
月光混在普通人類的人潮之中,想起了武,更覺得煩躁。
雖然不知道武現在人在哪裡、在做什麼,但是可想而知,他必然是漫無計畫、遊手好閒。
對於為了回到未來而積極行動、甚至還得做不想做的工作的月光而言,武是個只會妨礙他、可怕又麻煩的差勁哥哥。
「越想越不爽。」
月光恨得咬牙切齒。
為什麼和自己一起來到過去的是武?
如果是胡桃,或許月光就不會急著回到未來了。
——真是個礙事又煩人的傢伙。
走了走著,看到了一間便利商店,月光馬上走進去。
冷氣的冷風立刻包圍他,替他隔絕了盛夏的暑氣。
他瞥了站著看雜誌的同齡少年們一眼,走進了洗手間。
月光穿過貼壁式小鏡子,回到〈引路人〉的根據地。
根據地的住宅區中的某間公寓套房,是月光分配到的住處。
走進單調的一房一廳套房,月光一面脫鞋,一面喃喃說道:
「怎麼不快點到當天呢?」
他經過房門口,打開了陽台的窗戶。
放眼望去,可看見和馬宅邸的白色屋檐。
月光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準備萬全,接下來只要殺掉精疲力盡的和馬就行了。」
他把視線移回套房裡,只見地板上散落著幾個用紙包起來的磚塊大物體。
床上則放著一張地圖。
地圖上的各個地點都標上了號碼。
而散落的物體上也一樣標著號碼。
「都是因為武太沒用,我才得一手包辦。能夠殺了和馬、回到未來,都是我的功勞。」
月光拿起地板上的某顆炸彈。
「武,你要感謝我。我會替你創造未來,創造一切都重新來過的正確世界,沒有無聊的戰爭,也沒有兄弟鬩牆的世界。」
宛若成了造物主一般,月光一臉陶醉地預言:
「只要和馬一死,未來就會變好。」
☆☆☆
夜幕以怒濤之勢湧向了西方。
天空被紅色和藏青色一分為二,太陽猶如即將掉落的成熟果實一樣糜爛。
和馬過去從未看過這樣的暮景。
位於東京都心的商業大樓頂樓上,佇立著九個魔法師。
龍泉寺和馬、安藤象山、雷尼•艾爾巴裘斯,還有水門蝶子及數名黑暗魔法師。
實際上,待會兒發動特異魔法的只有和馬一個人,其他人只是輔助而已。
鷲津吉平和其他五格不在場;他們為了聲東擊西,正在和〈巫師氣息〉交戰。
和馬取出化身指揮棒,在自己的眼前揮了數次。
身體狀況萬無一失。
為了這一天,他已經實驗過好幾次。
要消滅六十億普通人類,必須先辨識並區分魔法師與魔法師以外的人種。
而這道識別程序已經完成了。
五格之一的美國人雷尼•艾爾巴裘斯擁有區分物體的能力,
她能夠找到掉在沙漠中的一顆鑽石,道出沉沒於海底的船隻位於何處。
這些行為的魔法原理都是一樣的,即是區分砂子與鑽石、海水與金屬。
同樣的,對於雷尼而言,區分普通人類和魔法師並非難事。
在沒有使用魔法的時候,普通人類與魔法師確實難以區分。
然而,魔法師會持續從體內釋放出微量的魔力,而普通人類則是處於完全封閉的狀態,因此雷尼能夠加以區別。
即使如此,由於範圍太過廣大,雷尼實際上究竟能否辦到仍是未知數。
區分地球上的所有普通人類和魔法師,並在普通人類身上做記號,足足花了她一個多月。
在這段期間內,必須慎重行事,以防C7察覺,因此區分過程可說是難上加難。然而,雷尼•艾爾巴裘斯成功了。
她現在站在這裡,與和馬一起等待痛擊〈巫師氣息〉的時刻到來。
她有權利在這裡觀賞終結〈巫師氣息〉的表演秀。
她那長及腳踝的黑裙在潮濕的夏風吹拂之下,宛如〈引路人〉的紋章——「棺木與百合」旗幟一般地翻飛著。
大學中輟,來到和馬身邊已經過了一年多;雷尼仰望著東京的紅褐色天空,微微一笑。
替被〈巫師氣息〉奪取魔力的父親報仇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雷尼帶著充滿期待的表情佇立著,而和馬就站在她的正前方。
和馬身邊的是坐在輪椅上的水門蝶子,她的膝蓋上放著一本存摺,一樣仰望著紅色的天空。
「那就開始吧!」
和馬俯視蝶子。
比起待在伊甸園的時候,蝶子顯得更加消瘦了。
「不要緊吧?蝶子。」
「……是、是…………」
蝶子細聲回答。
她拿起膝蓋上的存摺,從輪椅站了起來。
然而,她的腳似乎使不上力,搖搖晃晃,險些跌倒。
和馬扶住蝶子,蝶子就像一片薄薄的木板一樣輕。
然而,蝶子放開了和馬的手臂,獨自站了起來,一面打開存摺,一面說道:
「接下來……我……我要……」
疲勞與睡眠不足讓她的思緒變得遲鈍。
蝶子奮力說道:
「把存在銀行里的魔力……」
她想對和馬說明自己的魔法,但是說起話來結結巴巴的,聲音也不甚分明。
和馬搖了搖頭。
「蝶子,不用說了,之前我已經聽過說明,夠了。我明白。」
「………………」
蝶子仰望和馬,心知沒有說明的必要,便默默地點了點頭。
「連同利息,全部用我的名義提領出來。」
「……是。」
蝶子翻開了存摺的某一頁。
周圍的黑暗魔法師之中,已經有四個人在頂樓的四角待命了。
他們全都發動了製造結界屏障的魔法。
這是為了不讓周圍的普通人類及魔法師察覺,以及防止有人阻撓。
蝶子維持雙手打開存摺的姿勢,開始念咒。
「『解除』!」
化身存摺閃耀著土耳其藍色的魔力光芒。
存摺離開了蝶子的手,浮上空中。
蝶子揚起手來,開始念咒。
「『契約內容:魔力定期儲蓄。』」
剛才那種猶如病人的虛弱感從她的聲音中消失了,她恢復了氣力,顯得英姿煥發。
「『戶名:龍泉寺和馬。』」
蝶子的眼眸反射了魔力光芒,身體散發的粒子讓她的全身變得光彩奪目。
「『帳號829釋出。』」
和馬以外的魔法師都從蝶子周圍退開,與她保持距離。
他們明白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因此儘可能地遠離危險。
然而,和馬卻站在蝶子的正前方。
「『本契約為無風險資產,僅反映時間價值。』」
蝶子的表情相當駭人;她把存摺拉回手邊,和馬退了一步。
「『將單人單次寄存的魔力量換算為1,由半年間定期向兩千人收取魔力的本行訂定風險與時間的正當對價。』」
在蝶子的魔法作用之下,浮空的存摺往和馬身邊移動。
「『以今日八月二十九日為滿期日。』」
存摺化為魔力粒子,一面散發土耳其藍色的光芒,一面變化另一種模樣。
「『據此,應存戶之要求,償付全魔力。』」
蝶子的話才剛說完,和馬身旁便出現了一個巨大合金打造的金庫門。
蝶子的魔法「賭博銀行」是可以存入任何東西的銀行。
就像一般的金融機構接受儲蓄者存款一樣,只要是物質都可存入,沒有任何限制。
儲蓄型態有很多種,舉凡高風險•高報酬的投資型契約,到幾乎沒有利息的低風險•低報酬契約,全由儲蓄者決定。
不過,蝶子並不是毫無獲益;在對方領出儲蓄物品前的這段期間內,蝶子隨時可以拿來使用,而若是高風險契約,還可以收取固定的手續費。
契約能否獲得高利潤,視立約者本身的能耐而定。
這部分帶有賭博性質,立約者只要贏了指定遊戲,便能夠獲取利潤。
因此,就連蝶子本人也不明白投資是否會成功、能夠獲得多少利潤。
這次,蝶子以〈引路人〉名義保管的魔力是屬於風險最低的契約。
「對不起……幾乎沒有利息……」
蝶子一面走向金庫大門,一面喃喃說道。
「這是為了減輕風險,無可奈何。」
和馬對蝶子點頭,表示理解,並看著蝶子在沉重的金庫大門上的指紋認證裝置上捺指印。
她瀏覽安裝在金庫大門前的五公分見方電子看板,並念出上頭的數字。
「約六萬八千人份的魔力量。」
和馬點了點頭。
「我要提領了。」
「好。」
金庫里裝著蝶子這半年來從〈引路人〉魔法師收集來的魔力,並加上了利息。
和馬知道在蝶子開門的瞬間,他就必須接收大量魔力。
當然,那並不是能夠積蓄在體內的量。
他必須立即變換為魔法並釋放出來。
他只能這麼做。
和馬舉起指揮棒,與門對峙。
「『解除』。」
帶著魔力的指揮棒散發出咖啡牛奶色光芒。
蝶子握住門把,用力拉開沉重的大門,並說出最後的話語。
「『結清!!』」
瞬間,大量的金黃色魔力如洪水般從金庫大門裡噴出。
蝶子被這道衝擊震開,倒向數公尺後。
魔力浪潮一起襲向和馬,他的身體瞬間被金光閃閃的雲霧淹沒,不見人影。
和馬被六萬八千人份的魔力吞噬,不斷掙扎。
他無法倒地,也無法退後,面對眩目的光芒,只能閉上眼睛。
「……嗚……」
魔力粒子試圖從和馬身體各處鑽進體內。
用指揮棒變換魔力施展魔法,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和馬呼吸困難,張著嘴無聲地喘氣。
「……唔……啊……!」
即使如此,和馬依然沒有倒下,指揮棒也未曾離手。
粒子纏繞全身,他陷入了連手指也動彈不得的狀態。
「和馬先生!!」
和馬似乎聽見蝶子和雷尼的聲音,但他的意識已經開始變得斷斷續續了。
金庫大門一開啟,結界之中便充滿魔力粒子,幾乎快迸裂了;眾人必須立即離開。
安藤象山拉起倒在頂樓地板上的蝶子,帶她離開結界。
雷尼和張設結界的黑暗魔法師也跟著離開頂樓。
結界牆已然消失,魔力粒子環繞和馬,猶如龍捲風一般高高捲起,竄升至空中。
「和馬先生……」
雷尼靠近金黃色的魔力漩渦,想救和馬。
然而,卻被試圖鑽進和馬體內的粒子彈開,無法如願。
和馬在漩渦中拼命掙扎。
「唔……媽的!!」
指揮棒沒有離手,說來是種幸運。
和馬應用「火花」的要領,將進入體內的魔力變為光芒,從指揮棒尖一點一點地釋放出去,藉此保持意識。
即使只是少量的魔法,只要持續釋放魔力,身體就不至於因為無法承受負荷而燒壞。
然而,他又豈能一直維持這個狀態?
「嗚……嗚啊!!」
就在他一面散發「火花」的光芒,一面懷疑自己是否會就此喪命之時,他感覺到覆蓋背部的觸感。
「喂喂喂,你怎麼搖搖晃晃的?」
和馬不用回頭,光聽聲音就知道是誰了。
「……吉平……!?」
吉平的手從背後伸來,硬生生地撥開魔力粒子,並抓住和馬拿著指揮棒的手。
「你怎麼……在這裡……咳咳!」
一張開口,便有大量的魔力粒子流入,和馬連連咳了好幾聲。
「我怕你和月臣一樣掛掉啊!」
和馬勉強轉動脖子,回頭觀看,只見吉平從背後抱住並支撐著自己,而他的眼角帶著笑意。
見到他眼底閃耀的紅色光芒,和馬明白他靠近自己的理由了。
吉平能夠融化魔力粒子。
「喂,這不重要,集中精神吧!就和使用『幹勁』的時候一樣。」
在吉平的斥責之下,和馬倚著他,小聲回答:「嗯。」
多虧吉平抓著手腕,指揮棒在不知不覺間移到了視線的水平位置上。
「殺光全人類,多麼有趣啊!不看太可惜了。」
「…………」
和馬猛省過來。
吉平並不知情。
他不知道和馬沒有殺害普通人類的打算——
「吉平,我……」
「集中精神。蝶子拼了小命替你收集的魔力都快跑掉了。」
吉平打斷和馬,如此說道。
「殺吧,和馬!把所有人類掃出這個骯髒的世界!」
「…………」
和馬感覺到吉平的期望開始與自己乖離。
過去他並不是渾然不覺。
雖然隱約察覺,卻一直視而不見。
——吉平憎恨的不只〈巫師氣息〉,他也憎恨人類。
——他憎恨所有人,憎恨〈引路人〉以外的任何人,搞不好除了自己以外,他都……
和馬恨不得立刻使用特異魔法,逃離魔力粒子。
他覺得喘不過氣,幾欲作嘔,逆流的魔力隨時可能從體內噴發出來。
然而,他必須告訴吉平。
「我是想毀滅〈巫師氣息〉,並不是想殺掉普通人類,吉平。」
吉平用無法理解的語氣回答:
「這有什麼不同?〈巫師氣息〉和普通人類勾結,支配我們;他們根本是同罪。你也是這麼想的,才要消滅普通人類,不是嗎?」
「我只是想砍掉〈巫師氣息〉的腳。」
「那就砍啊!砍斷手腳,剖開肚皮,最後再把頭砍下來!」
吉平的聲音夾雜著嘲弄與愉悅。
和馬心知現在說什麼也沒用,閉上了眼睛。
宛若脖子逐漸被勒緊一般,在極度缺氧的狀況之下,和馬的理智越來越薄弱。
「唔……!再支撐我一下。」
和馬吃力地說道,吉平在背後回答:
「我知道。」
指揮棒尖的光芒變得更加強烈,和馬舉起了散發著咖啡牛奶色光芒的指揮棒,開始念咒。
「『夏夜裡,幽閉在地沉睡的孩子啊!』」
每吸一口氣,魔力粒子便鑽進來,痛苦得讓和馬想掙扎。
「『你終究不久於世。』」
他的聲音嘶啞,拿著指揮棒的手不斷顫抖。
「『生不過是短暫的憂慮,為死發出的慟哭只是陶醉的感傷。』」
將心愿寄托在每個字句之上。
「『心懷對死亡的艷羨。』」
他不能失敗。
「『現在正是你獲得解脫的時刻。』」
這不是殺戮。
「『長眠於天之岸邊,化為灰燼,徹底腐朽。』」
他的心愿是消滅扭曲的世界。
在和馬強韌的意志作用之下,淹沒周圍的金黃色魔力粒子隨著最後的咒語一口氣反轉為咖啡牛奶色——和馬的魔力顏色。
「『無間消滅(最後安魂曲)!!』」
(插圖)(插圖)
瞬間,宛若巨大的旗幟在和馬的正上方翻動一般,分割成紅色與藏青色的傍晚天空被咖啡牛奶色侵蝕;吉平感覺到只有魔法師感覺得出的沉重魔力壓迫了整個地面,擴散開來。
☆☆☆
同一時間,另一群人在同樣的傍晚天空之下感覺到擴散於頭頂上的強烈魔法。「開始了。」
「準備好了嗎?」
兩名年長的魔法師對周圍問道。
地點是東京都廳。建築物宛若一扇巨大的門,替仰望者帶來了壓迫感;它的上空是另一個被結界覆蓋的空間,大小約一公頃。
十五個魔法師就位於這個無法目視的空間之中。
透過透明結界可望見的上空本該是深藏青色的,現在卻被咖啡牛奶色的魔法覆蓋著。
換句話說,他們已經位於龍泉寺和馬的魔法之下了。
「……樁。」
相羽零牽起站在身邊的妻子的手。
身穿〈卡美洛大祭司〉制服的樁回握穿著〈巫師氣息〉軍服的零的手。
「零。」
她的眼中沒有恐懼,但是手相當冰冷。
不遠處,千木陽子無情地仰望著天空。
金髮女性撫摸陽子的背部,表示關懷之意。
她是〈卡美洛大祭司〉的領袖。
而結界牆邊的則是〈鳳凰財團〉的新會長海爾•卜瑞卜、身穿〈巫師氣息〉軍服的士口連•懷斯曼、高中生龍膽章、不久後將成為昴魔法學院教師的〈卡美洛〉的白雪奏、用白色面具隱藏面孔的〈斯普利坎〉領袖,以及隸屬於〈月蝕〉的奈維•諾斯等人。
四條桃花是其中最年少的。
她穿著〈巫師氣息〉的白色軍服,手拿著已經「解除」的圓規型化身。
C7已經知悉龍泉寺和馬的企圖了。
預知未來的魔法雖然不是百分之百準確,但若是多能力者都得出同樣的結果,就代表成真的機率很高。
被選中的十五個魔法師具備了阻止和馬企圖的能力。
他們將各自使出渾身解數,制止和馬的魔法。
他們聚集在此地,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桃花看著這片不是夜空的天空;天空染上了和馬的色彩,閃耀著不可思議的光芒。
腳邊鋪著許多鏡子,稍不注意便會踩到。
為了他們,世界各地的魔法師透過這些鏡子傳送魔力到這個空間裡。
儘管如此,和馬的魔法以驚異的速度與來勢覆蓋整個地球,十五個魔法師要阻止他並不簡單。
桃花一想到當和馬的特異魔法完全覆蓋地球時,普通人類將會從地上完全消滅,握著短槍的手便忍不住發抖。
懷斯曼與另外幾個人合力吸收和馬的魔力。
為了拯救普通人類,全世界的魔法師用魔力薄紗罩住了每戶人家,並四處張設結界。
然而,這麼做就像是試圖用手舀光游泳池裡的水一樣。
桃花應召集而來,便是為了使用黑暗魔法將和馬的魔力粒子轉移到其他空間。
——可是…………
抬頭一看,天空已經完全被和馬的魔力覆蓋了。
——就算用我的魔法加以切割,移往其他空間,八成又會立刻被龍泉寺學長的魔力覆蓋。
這麼做毫無意義。
無論做什麼,無論怎麼做,即使桃花使盡渾身解數,都無法阻止龍泉寺和馬的魔法。
——……要是普通人類消失……這個世界會…………
桃花把視線從天空移開。
桃花的視線透過透明的結界牆望向地面。地上似乎正值晚餐時間,家家戶戶都開始點燈。
溫暖的橘色燈光連成了一條帶子,又聚集成塊,無止盡地延伸開來。
桃花暗想:這些亮光之中,不知有多少人?
她無法想像失去亮光的世界。
——龍泉寺學長期望的世界不只會扼殺普通人類,也會扼殺魔法師。
桃花想起父母。
魔法不強的父親在人類社會裡工作。
這類人只能與普通人類共生共存。
對於龍泉寺和馬而言,這些魔法師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嗎?
桃花緩緩抬起頭來,用力握緊短槍。
她對著天空舉起槍頭,只見和馬的暗茶褐色魔力膜幾公分、幾公尺地朝著地面降下。
——不能讓任何人喪命。
桃花舉起的短槍槍頭逐漸溢出了黑色魔力,突然,在她並未意識的狀態之下,咒語如同早已熟知的歌曲一般流出口中。
「『在黑暗深淵中掙扎的孩子啊!』」
隨後,桃花的腳邊浮現了前所未見的特大號魔法陣。
十四個魔法師都回過頭來看著桃花。
漆黑的魔法陣超越了黑暗魔法師們合力張設的結界,所有魔法師都站在上頭。
「『替你的生命點燃火炬。』」
桃花朝著空中丟出化身。
浮空的短槍在沒破壞結界的狀態之下穿過了結界,以驚人的速度貫穿了和馬的魔力層。
接著又穿過了遠高於他們所在地點的成層圈,抵達宇宙空間。
桃花微微動了動手指,打開了短槍的兩隻腳。
「『善終仍然遙遠,鼓動或將熾熱迸裂。』」
從眾魔法師所在空間的滿地鏡子傳來的魔力,在不知不覺間全集中到桃花身邊了。
要使用他人的魔力,必須依靠能夠變換魔力的人相助。
懷斯曼擁有這種變換能力。
其他幾個魔法師亦然——
桃花在下意識之間享受了他們的助力,一面用全身吸取魔力,一面灌注魔力到自己的化身之上。
「『崩壞的新星盡頭,誕生了地平線。』」
圓規型的短槍在陰暗冰冷的黑暗之中持續動作。
「『切斷今昔,進攻,覺醒。』」
桃花向著天空攤開雙手,仿佛看見了照理說應該看不見的化身。
「『光速分割(誕生之門)!!』」
隨後,桃花的魔法透過短槍朝著地球釋放,包覆了和馬的特異魔法,將地球變為漆黑的球體。
世界就像日蝕一般,瞬間化為黑暗,所有人都感受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暈眩。
身體一分為二的奇妙感覺在數秒過後才消失。
宛若影子被剝離似的,所有的事物看起來都是雙重的。
整個地球劇烈搖晃,猶如觀看震動的畫面。
在晃動止息之前,一陣電擊般的劇痛從頭到腳竄過了桃花的身體,她無聲地倒了下來。
這是因為她使用的魔法遠遠超過她所能處理的魔力量。
然而,即使桃花倒下,魔法的效果依然持續著。
桃花是擅長操縱空間的黑暗魔法能力者。
空間與時間是密不可分的;對於能夠切割空間的桃花而言,切割時間是她現在所能想出的最佳方法。
切割時間軸,製造平行世界。
即使和馬消滅地球上的所有人類,只要另一個世界仍然存在,人類就不會滅亡。
這需要龐大的魔力和魔法技術,以及持續發動魔法的精神力。
有個人及時攙住了昏倒的桃花。
那就是〈鳳凰財團〉的海爾。
海爾雖然察覺了周圍的慘狀,但他優先奔向桃花身邊。
相羽零、千木陽子和桃花一樣臥倒在地。
〈奧茲會〉的弗利茲•隆巴迪是海爾的熟人,而他在雙眼微睜的狀態之下氣絕身亡了。
〈古代赤龍〉的仙道大地跪在地上喘氣,〈月蝕〉的莉安•懷特和奈維•諾斯正在使用合成魔法收拾殘局。
另一個身穿〈月蝕〉制服的女性仰躺在地,不知是生是死。
〈卡美洛〉的相羽樁跌坐在零的身旁,白雪奏正在拼命替他施展治癒魔法。
身為〈卡美洛〉領袖的大祭司輔助剛製造的平行世界遠離他們所在的時間軸。
新的平行世界並不完善。
戴著白色石膏面具的〈斯普利坎〉男性全力協助懷斯曼,將透過鏡子收集來的魔力供應給同伴。
海爾把桃花放在地板上,絞儘自己體內所剩不多的魔力,持續施展治癒魔法。
覆蓋天空的和馬的咖啡牛奶色魔力層已然消失了。
夕陽西下的天空中流過深藍色雲朵,太陽的光輝往他方遠去。
〈巫師氣息〉的龍膽章使用化身釣竿將桃花的短槍自宇宙空間回收時,世界已經恢復了安穩。
只不過,結界之中死了七個人,剩下的魔法師幾乎都倒地不起。
☆☆☆
天空依然被他的咖啡牛奶色魔力覆蓋著。
一瞬間,似乎有別的東西擋住了陽光•,除此之外,和馬沒有任何感覺。
為了持續發動「最後安魂曲」,他必須集中所有意識,甚至沒注意到身體一分為二的感覺。
背上傳來鷲津吉平的體溫。
和馬毫不客氣地倚在他身上。
「哈……哈……」
和馬氣喘吁吁,緩緩地放下指揮棒。
籠罩整片天空的咖啡牛奶色魔力薄紗往地面墜落。
然而,和馬卻沒有任何感覺。
「好像……不太對勁……」
為了將六十億普通人類轉移到另一個空間,他應該已經移走了所有雷尼•艾爾巴裘斯標記過的物體。
和馬也和桃花一樣,能夠干涉時間與空間。
然而,反應未免太薄弱了。
宛如抓住了飛蟲,攤開手掌卻空無一物……
和馬一放鬆力氣,就和吉平一起跌坐在頂樓的地面上。「什麼都感覺不到。」
和馬說道,吉平卻在背後加以否定。
「……不……成功了。」
吉平的聲音有些興奮。
「仔細聽,和馬。」
聞言,和馬也豎耳聆聽。
「變安靜了。雜音消失了。」
吉平擱下和馬,站了起來。
他舉起雙手大叫:
「蛆蟲從地上消失了!」
「…………」
即使如此,和馬仍然無法置信。
周圍飄蕩著一股異樣的氣氛。
確實很安靜。
沒有地上流動的車聲,也沒有歸巢的烏鴉叫聲。
實在太過安靜了。
只有風聲吹過頂樓。
和馬仰望天空。
「雲……」
聞言,跟著抬起頭來的吉平也驚訝地瞪大眼睛。
「這是什麼?」
和馬隱約察覺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動了手腳。」
和馬喃喃說道,緩緩地站了起來。
「什麼手腳!?」
吉平的臉上一反剛才的滿足神情,出現了敵意。
「這是…………」
和馬原想說明。
然而,他用不著解釋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失敗了……」
說著,和馬的眼睛映出了遠處的東方。
雲朵呈現奇妙的蜷曲狀,在頭頂上迴旋;而它的彼端是幅不可思議的景象。活像嵌著碎裂玻璃的天空。
那確確實實是天空的一部分,卻扭曲崩壞。
「這個世界……」
和馬發現了。
這個世界原本就沒有人類存在——
這裡並不是自己本來所在的世界——
以及自己被扔到了不安定的時空間裡——
「他們……製造了另一個東京……」
「喂,和馬!!」
吉平回頭要求說明,直到這時他才露出錯愕的表情,看著和馬。
和馬的臉上浮現了笑容。
「我居然被擺了一道。」
說著,和馬咯咯笑了起來。
頂樓上只有和馬與吉平。
在這個世界上,稱得上人的只有他們兩個。
C7的魔法師八成是把和馬的魔法丟進了預備拋棄的異空間世界裡。當時,正在發動魔法的和馬與支撐他的吉平一起被轉移到這個世界來。
這還不夠可笑嗎?
和馬止不住笑意。
「喂,和馬。」
吉平詫異地凝視著他。
這回和馬真的趴倒在地面上。
他處於幾乎沒有魔力的狀態,連根指頭都懶得動。
一閉上眼睛,只有風聲的世界便颯颯作響。
和馬知道如何回去,但他還想躺一陣子。
然而,吉平用腳尖推他的手臂。
「喂,和馬。」
和馬微微睜開眼睛仰望他。
「我拉不下臉來跟大家說我失敗了,再讓我躺一下。」
和馬鬧脾氣似地說道,吉平一臉不快地喃喃自語:
「混帳……」
的確是一筆混帳。
因此,和馬趴在地上,發出了自嘲的笑聲。
他和率性的吉平一樣,胸中燃燒著熊熊怒火。
——〈巫師氣息〉只是贏了一著棋而已。
他可沒打算就此放棄。
再說,和馬察覺了。
——對手付出的代價應該很大……
即使他們早有準備,要阻止這個特異魔法,仍然需要好幾個最高級魔法師。
而這些人應該受到了相當的損傷。
和馬翻過身來,變為仰躺。
無處可去的蜷曲雲朵浮在空中。
宛若在暗示未來一般,詭譎地流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