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侏儒的話(1)(2/2)
願我不要愚笨至豆麥不分,也願我不要聰明到通曉天文地理。
更願我不要成為一個英明神武的英雄。我現在時常夢到自己攀登險峰,劈波斬浪——就是說我正做著讓不可能成為可能之夢。夢中景象並沒讓我感覺到可怕,就像和龍搏鬥一樣,和夢的搏鬥讓我很辛苦。請不要讓我成為英雄——不要讓我產生做英雄的願望,保佑毫無力量的我。
我是個喝新春釀造的酒到醉醺醺,唱著《金縷歌》,過著好日子就知足的侏儒。
神秘主義
神秘主義並沒有因文明而走向衰落,倒不如說文明使神秘主義有了長足的進步。
古人相信人類的祖先是亞當,也可以說是相信《創世紀》。而今就算是中學生也相信是猴子,也就是說現今人們相信達爾文的著作。總之在相信書籍這件事上,現代人和古人毫無差別。並且,古人至少還看《創世紀》。現代人除了極少數的專家學者外,雖沒讀過達爾文著作,但卻想當然地相信這個學說。把猴子作為人類的祖先並不比耶和華吹了仙氣的土——亞當是人類祖先的說法更富有傳奇色彩,但現代人卻全都認為理所當然。
不單單是進化論,甚至是地球是圓的這件事,真正知道的人也是極少數。大多數人只是人云亦云,相信是圓的罷了。如問為何是圓的,上到總理大臣下到普通職員估計都沒人能答得出來。
再舉一例,現代人沒有誰和古人一樣相信幽靈的存在,但是經常還會聽到有人說看到了幽靈。那麼我們為何不相信這種話呢?因為說看到幽靈的人多是相信迷信之人。那為何會相信迷信呢?是因為看到過幽靈。當然,現代人的這種論證方法只不過是所謂的循環論證而已。
更何況,最核心的問題是建立在信念之上的。我們的理性不藉助於耳朵。不,只有對超越理性的某些東西才聽別人的話。某些東西——我在說某些東西之前,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名字。如果勉強起個名字的話,玫瑰、魚、蠟燭等都是象徵。比方說我們的帽子,就像我們不戴插著羽毛的帽子,而是戴禮帽那樣,相信人類的祖先是猴子,不相信幽靈的存在,相信地球是圓的。覺得這是謊言的人想想愛因斯坦博士或者他的相對論在日本大受歡迎的事情好了。那是神秘主義的盛典,無法理解的莊嚴儀式。至於為何如此地狂熱,連改造社的社長山本先生恐怕也不知道。
即是說,偉大的神秘主義者不是伊曼紐·斯威登堡也不是雅各布·波墨,實際上是我們文明的子民。同時,我們的信念並不是用來裝飾三越的櫥窗。支配我們信念的東西常常是難以捕捉的流行,或是像神意一樣的好惡。實際上認為西施和龍陽君的祖先也是猴子,
多少也讓我們心理平衡一些。
自由意志和宿命
無論如何,如果相信宿命,那麼罪惡將不復存在,也就喪失了懲罰的意義,我們對犯罪嫌疑人也會採取寬大的態度。同時,如果相信自由意志,由於產生責任的觀念,擺脫良心的麻痹,毫無疑問,我們自己的態度也會嚴肅起來。那麼遵循哪個比較好呢?
我想平靜地回答:一半相信自由意志,一半相信宿命。或者說一半懷疑自由意志,一半懷疑宿命。為什麼這樣說呢?我們難道不是因為自己背負的宿命而娶妻的嗎?我們難道不是因為賦予自己自由的意志而不去買妻子要訂購的外衣和腰帶的嗎?
不僅是自由意志和宿命,神仙和惡魔、美與丑、勇敢和懦弱、理性和信仰——這一切就如天平的兩端,都該採取這種態度。古人把這種態度稱為中庸。中庸的英文是good sense。據我信奉的觀點,如果不採用中庸,那麼無論如何也不會得到幸福。即使得到了,也不過是炎熱夏日守著火爐,寒冷冬日揮著扇子那般,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幸福而已。
小孩
軍人就像小孩,喜歡英雄的形象,喜好所謂的光榮,此處按下不表。尊重機械式訓練,重視動物般的勇氣,那些是只在小學才能看到的現象。肆無忌憚地殺戮更是和小孩毫無二致,特別和小孩一樣,一旦受到軍號和軍歌的鼓舞,就不問為何而戰,欣然前往殺敵。
因此,軍人的榮譽必然和小孩的玩具一樣,緋色綬帶的鎧甲和鐵鍬形狀的頭盔,成人世界對此不感興趣。勳章也是一樣——我對此也深感不可思議,為什麼軍人沒有喝醉卻掛著勳章到處走呢?
武器
正義如同武器一樣。只要拿錢,武器從敵人或者自己人那裡都能買到。正義只要是講出道理,從敵人或者自己人那裡都能買到。自古以來,「正義的敵人」就像是炮彈一樣打來打去,但是沒有修辭的引導,到底誰才是真正的「正義的敵人」,明了的事例簡直是鳳毛麟角。
日本的勞工只因生在日本,就被命令離開巴拿馬。這是違背正義的。美國就像報紙報導的那樣,該稱為「正義的敵人」。但是中國勞工就因生為中國人,就被命令離開千住。這也是違背正義的。日本就像報紙報導的那樣——不,日本兩千多年來,經常以「正義的化身」自居。正義似乎從來沒有和日本的利害發生過矛盾衝突一樣。
武器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軍人的手段。正義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煽動家的巧舌如簧。武則天不顧天怒人怨,依然踐踏蹂躪正義。但是李敬業起兵作亂之時,她讀駱賓王的檄文時,也不免大驚失色。「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這兩句是只有天才的煽動家才能說出的名言。
每當我翻閱歷史的時候,就情不自禁地想到游就館。在古老幽暗的走廊里,陳列著各種各樣的正義:像青龍刀是儒教傳授的正義;像騎士、長矛盾大概是基督教傳授的正義;這裡還有粗的棍棒,大概是社會主義的正義。我一邊看著這些武器,一邊想像戰鬥的場景,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但是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在我的記憶中我自己從來沒有想拿起這些武器中的任意一種。
尊王
17世紀法蘭西的故事。有一天,布爾戈尼(Duc de Bourgogne)問阿貝·肖瓦茲(Choisy)這樣一件事情:查理六世已經精神錯亂。為了委婉地告訴他這個意思,該怎樣說才好呢?阿貝馬上回答:「如果是我的話就開門見山,查理六世你精神錯亂了。」阿貝·肖瓦茲把這個回答當作是自己一生冒險事件中的一個,以後的日子裡也經常引以為豪。
17世紀的法蘭西有這樣的名人逸事流傳,可以說是極具尊王精神的,但是20世紀的日本具有的尊王精神,絲毫不亞於當時的法國。我發自肺腑地感到榮幸之至。
創作
藝術家恐怕無時不在有意識地創作自己的作品。但是從作品本身來看,作品的美醜有一半是存在於超越藝術家意識的神秘世界裡。一半或者說大半更恰當。
我們總是莫名其妙地有勇氣提問卻沒有勇氣回答。我們的思想難免會在作品中表現出來。一刀一拜這種古人的全神貫注,難道不就是為了表達對這種超我境界的敬畏嗎?
創作經常是冒險的。歸根結底就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少時學語苦難圓,唯道功夫半未全。
到老始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
趙甌北的《論詩》七絕,也許傳遞了這樣的信息:藝術是帶有高深莫測的東西的。我們如果是愛財如命或者沽名釣譽,或者最後基本上為病態創作所煎熬,可能就無法鼓起同這種無聊藝術做鬥爭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