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河童(2)(1/2)
「哼,你也有資格當這個國家的市民了……對了,你是社會主義者?」
「Qua。」我當然這麼回答(這在河童話中就是「是的」的意思)。
「那麼你不惜為一百個凡人而犧牲一個天才?」
「你是什麼主義?聽人說托庫君你信奉無政府主義……」
「我?我是超人(直譯的話就是『超河童』)。」托庫傲慢地說道。
托庫在藝術上也有著獨特的見解。托庫信仰,藝術是不受任何東西支配的,是為藝術而藝術的,因此要成為藝術家,首先必須應該是一個把善惡置之度外的超人。當然這並不一定是托庫一個人的意見。托庫的詩人朋友們也持有同樣的意見。近來,我和托庫經常去一家超人俱樂部玩耍。超人俱樂部聚集了詩人、小說家、戲曲家、批評家、畫家、音樂家、雕刻家以及其他藝術上的業餘愛好者等,他們都是一群超人。他們在燈光明亮的沙龍里歡快地交談著,有時還揚揚自得地賣弄自己超人的才華。譬如說,雕刻家在種植鬼羊齒的盆栽之間抓些年輕的河童,玩玩男色遊戲;一個雌性小說家在桌子上站著,喝了六十多瓶苦艾酒,喝到第七十瓶時,就滾落在桌子底下,一命嗚呼了。
我在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挽著詩人托庫的胳膊,從超人俱樂部回來。托庫一反常態地沉悶不語。這時,我們恰好從一個閃著燈光的小窗口前路過,窗戶里,一對貌似夫婦的河童,還有三個小河童一起坐在桌子旁吃晚餐。托庫嘆了一口氣,這樣對我說道:
「我一向以超人戀愛家自居,但看了那樣的家庭氛圍,也不免羨慕呀。」
「但是,你不覺得有些矛盾嗎?」
托庫在月光下抱著胳膊,透過小窗望著——安靜和諧的五個河童共進晚餐的桌子。過了片刻,他這樣答道:
「就算是那裡的炒雞蛋,也比戀愛衛生得多呀。」
六
實際上,河童的戀愛和我們人類有著天壤之別。雌河童一旦看中雄河童,就會不擇手段來俘獲他,最正直的雌性河童也會不顧一切地追求雄性河童。不,不但如此,年輕的雌性河童自不必多說,就連她的雙親和兄弟都一起去追求。雄河童才是真的可憐,就算是拼命地逃,有幸沒被抓到,也要臥床兩三個月。一次,我正在家裡讀托庫的詩集,一個叫拉普的學生突然闖進來。他一個跟頭闖進我家,栽倒在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不好了,我還是被抱了!」
我馬上把詩集一扔,將房門反鎖。我從鎖孔里偷偷一看,一個臉上抹著硫黃粉的矮小雌性河童,還在門口徘徊不去。從那天開始,拉普在我床上足足躺了好幾個星期。而且,他的嘴不知何時也全爛掉了。
有時,雄性河童也拼命追求雌性河童,但那多半是雌性河童在引誘雄性河童來追求她。我也確實見到過發瘋一樣追求雌河童的雄性河童。雌性河童逃跑時,有時會故意停下來,或者匍匐在地。在時機到了高潮時,還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輕而易舉地被雄河童抓住。我看到雄性河童把雌性河童抱住,就地打了個滾兒,好不容易爬起來時,臉上是失望?後悔?總之五味雜陳,難以言表,一副令人同情的表情。其實,這還算好的,我還看到一個小雄性河童追求一個雌性河童。雌性河童照例是誘惑性地逃走,這時,對面街上一個大型雄性河童鳴著響鼻走了過來。雌性河童看到這個雄性河童後,突然厲聲大喊:「不好了!救命呀!那個河童要殺我呀!」毋庸置疑,那隻大型雄性河童抓住了小河童,在路中央將他摁倒在地。小河童那帶蹼的手在空中抓了兩三下,就一命嗚呼了。這時,雌性河童笑著緊緊摟住大河童的脖子。
我知道的雄性河童中,無一例外都被雌性河童追逐過,就算是有妻子的巴庫也不例外,不僅如此,有的還被追過兩三次呢。只有瑪古這個哲學家(他是托庫詩人的鄰居)一次都沒被追過,原因之一是因為像瑪古這樣丑的河童確實罕見,但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瑪古一般不怎麼上街,只在家裡宅著。我也經常到瑪古家中聊天,瑪古總是在幽暗的房間裡,點著七色的玻璃,對著高腳的桌子,讀著厚厚的書。我又一次和瑪古討論著河童的戀愛。
「為什麼政府不對雌性河童追逐雄性河童一事,嚴加取締呢?」
「原因之一就是官吏之中雌性河童很少。雌性河童比雄性河童的嫉妒心強得多,只要雌性河童的官吏增加了,雄性河童被追的情況肯定會好很多,但效果似乎不是很理想。為什麼呢?因為官吏之中也儘是雌性河童追雄性河童之事。」
「這麼說來,像你這樣生活其實是最幸福的咯?」
這時,瑪古起身握著我的雙手,嘆了一口氣:
「你不是我們河童,自然不會明白。我有時真想讓那恐怖的河童來追逐一下我呀。」
七
我還經常和詩人托庫去參加音樂會,我對第三次去看的音樂會至今記憶猶新。會場的布置和日本一樣,座位也是漸漸拔高,三四百個雌性河童,全都手裡拿著節目單,聚精會神地傾聽著。這次音樂會,除了托庫和他的雌性河童以外,還有哲學家瑪古,我們一起坐在第一排。大提琴演奏完之後,一個眯著眼的河童輕鬆地抱著樂譜走到台上。正如節目單所介紹的,這個河童是著名作曲家拉庫巴庫。不用看節目單,拉庫巴庫是托庫所屬的超人俱樂部的會員,我也認識他。
「Lied——Craback.」(這個國家的節目單大部分都是用德語書寫的。)
拉庫巴庫在熱烈的掌聲中,輕輕向我們施了一禮後,靜靜地走向鋼琴,然後開始輕鬆地彈起自己譜寫的曲子。關於拉庫巴庫,聽托庫說,在這個國家的音樂界,他是空前絕後的天才。拉庫巴庫的音樂自不必說,我對他另外的技藝——抒情詩也很有興趣,因而專心致志地傾聽著大弓形鋼琴的聲音。托庫和瑪古也陷入了一片恍惚之中,恐怕比我還要陶醉。但是,只有一個美麗的(至少河童們的話是這樣說的)雌性河童緊緊地握著節目單,偶爾還煩躁地吐出長長的舌頭。聽瑪古說,她十幾年前就想捉住拉庫巴庫,未能如願以償。所以至今仍然把這位音樂家當作眼中釘,耿耿於懷。
拉庫巴庫傾盡全身的熱情,鏗鏘有力地彈著鋼琴。這時,會場之中突然傳出一聲晴天霹靂的「禁止演奏」聲。我被這個聲音所震驚,不由得扭頭一看,發出這個聲音的毫無疑問是坐在最後一排、人高馬大的巡查。巡查在我扭頭看時,依然是穩坐釣魚台,然後用比剛才還大的聲音吼道:「禁止演奏!」然後就是一場大混亂。「警察不講道理!」「拉庫巴庫,繼續彈!繼續彈!」「笨蛋!」「畜生!」「滾蛋!」「別怕他!」在大聲叫嚷中,椅子翻倒,節目單亂飛,空飲料罐、石頭、吃剩的黃瓜等不知道是被誰也扔了過來。我愣住了,想向托庫詢問是怎麼回事,但托庫表現得非常興奮,從椅子上站起來,不停地大聲叫嚷道:「拉庫巴庫,繼續彈,繼續彈!」不但如此,追求拉庫巴庫的雌性河童也不知何時忘記了敵意,和托庫一樣大聲叫嚷道:「警察不講道理!」我不得不向瑪古問:「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嗎?這在這個國家是屢見不鮮的事情呀。本來繪畫、藝術之類的……」
每回看到有東西飛來,瑪古就縮縮脖子,繼續鎮定地向我解釋。
「本來繪畫、藝術之類所要表達的含義,無論是誰都一目了然。這個國家絕不會禁止銷售書籍或者禁止藝術品展覽,但相反,它卻禁止演奏音樂。音樂這個東西無論怎麼傷風敗俗,有傷風化,對於沒有耳朵的河童來說,都毫無意義。」
「那個巡查有耳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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