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地獄變(2)(1/2)
但其中最為觸目驚心的是,從半空之中掉下來的一輛牛車已經有一半落在了野獸牙齒一樣的刀山上(刀山頂部已是屍骨累累,死者多為刀尖全身刺穿而死)。被地獄之風吹起的門帘後,有一貌似嬪妃、身著綾羅綢緞的侍女,她在燃燒的烈火之中披頭散髮,扭曲著雪白的脖頸,表情痛苦。從女子的身姿到正燃燒的牛車,無不令人身臨其境地體會到炙熱地獄的責罰痛苦。而整個畫面的陰森恐怖,都集中在這一人物身上。這幅畫如此出神入化,看著看著似乎能聽到悽厲的號叫。
唉,正是為了畫這幅畫,才發生了那駭人的慘事。如沒那件慘事,良秀又如何能將這地獄慘景描繪得如此惟妙惟肖呢?良秀為了畫這幅畫,經受了幾乎葬送性命的悲慘遭遇。說起來,畫中的地獄,也可以說是當朝第一畫師良秀,不知何時將會墜入的地獄……
我急於講述這非同尋常的《地獄變》屏風,語序可能有些顛倒。現在繼續講良秀奉命為大人繪製《地獄變》屏風的故事吧。
七
那之後五六個月,良秀一直沒去府中請安。他一心忙著繪製屏風之事。平日是那麼地惦念女兒,但一提起繪畫,他也沒興致去見女兒了,這真是令人費解呀。正如剛才提到的那位弟子所言,他只要拿起畫筆,就像鬼迷心竅了一樣。其實,當時有人評論說,良秀能在畫道上揚名立萬,是向福德大神祈禱的結果。證據就是,在他作畫時,如向他周圍的陰影偷偷望去,便能看到一隻靈狐的身影,不僅僅是一隻,還有人看到過一群呢。正因如此,所以他一旦提起畫筆,就要一氣呵成。除繪畫外,他完全到了忘我的境界,白天黑夜躲在一間不見光的小屋子裡——尤其在繪製《地獄變》屏風時,可謂痴迷過度。
據說,就算是白天他也要把屋裡的窗上捲簾放下,在燈台的火光下一邊秘密調製繪畫顏料,一邊讓弟子們穿著私服和官服等各式衣裳,擺出各種姿態,然後仔細將此一一畫下來——這些事情先按下不表。這些怪異之舉,即使不是畫《地獄變》,也是常有之事,只要關乎畫畫,這是他雷打不動的事情。譬如說,在畫龍蓋寺的《五趣生死圖》時,他很從容不迫,理所當然地把目光投向街上的死人屍體,然後走至屍體前,悠悠地蹲下身,一絲不苟地臨摹已經腐爛一半的臉和四肢,就連頭髮也絲毫不差地臨摹了下來。那麼,這個狂熱的傢伙到底想要做什麼,費解的人肯定不少。現今沒有餘暇一一道來,單聽聽主要事件,大體上就可以窺一斑而見全豹了。
一日,良秀的一位弟子(就是前文提到的那位弟子)正在調製繪畫顏料,師傅忽然闖進來說:「我要睡個午覺,最近老是做一些噩夢。」
這並無奇怪之處,弟子沒有停下手中的活計,只是應了一聲:「知道了。」
但是良秀不知為何露出平日不曾有過的失落神情,鄭重其事地囑咐道:「在我睡覺的時候,你順便坐我枕頭邊吧。」
弟子對師傅為何如此地害怕做噩夢,感到很不可思議,但也不足為奇,便信口應道:「好的。」
師傅仍擔心地說道:「那你趕快到裡屋來,而且待會兒不要讓別的徒弟再進來。」
說起裡屋,也就是他畫畫的屋子。那裡不論白天黑夜都緊閉著屋門,在昏暗朦朧的燈光下,周圍豎立著用炭筆繪製好底圖的屏風。良秀一進入房間,就以肘當枕,不一會兒就鼾聲大作,進入夢鄉。還不到半個時辰,坐在他枕邊的弟子,就聽到良秀好像發出了含混不清的聲音,聲音很是難聽,不似對徒弟,不知是在對誰說話。
八
開始只是發聲,慢慢地變成斷續的話語,就像是溺水之人在水中呻吟求救一般:
「什麼,叫我來這裡——到哪裡?——到哪裡?到地獄來,到炙熱的地獄來——誰?你是誰——你是誰?——我當是誰?」
弟子不禁停下調顏料的手,望著師傅驚恐萬分的臉。那布滿皺紋的臉上,此刻蒼白無力,滲透出大粒的汗珠,嘴唇乾裂,像在喘氣一樣的缺牙嘴巴大張著。口中像有什麼東西被繩子牽拉著一樣,咕嚕咕嚕地動個不停,是他的舌頭嗎?那斷斷續續的聲音原來是那舌頭髮出的。「我當是誰——嗯,是你嗎?我想也是你。什麼?你來迎接我?來呀,到地獄裡來。到地獄裡——地獄裡我女兒在等著我。」
這時,弟子好像看到一個朦朧的詭異身影,從屏風上慢慢地蠕動下來,不禁感到一陣陣的陰森恐怖。不用說,弟子馬上就去用力地搖動良秀。但剛還在自言自語說夢話的師傅,沒那麼容易醒來。弟子果斷地將洗筆的水潑到良秀臉上。
「她等著呢,坐這輛車——坐這輛車,到地獄來吧——」正說到這裡,就像被掐住喉嚨一樣的呻吟聲傳來,良秀終於睜開了雙眼。他就像被針扎了一樣,慌忙不迭地跳了起來,好像夢中的怪異景象還沒有離去一般,睜著驚恐的雙眼,張著大嘴,望著天空,良久才清醒過來。
「現在好了,你出去吧。」良秀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對弟子吩咐道。弟子平日經常被他吆喝訓斥,所以絲毫不敢怠慢,馬上就出了師傅的房間,看到外面明媚的陽光,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感覺剛才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這次倒也罷了,之後又過了一個月,這次是另外一位弟子,被特意叫到裡屋。良秀在昏暗的燈光下,咬著畫筆,突然對弟子說:「辛苦了,把衣服都脫了。」聽到師傅的命令,弟子便迅速脫下衣服,赤身裸體地站在那裡。良秀怪異地皺眉擠臉,毫無惻隱之心,冷冰冰地說道:「我想看看被鎖鏈捆綁的人是什麼樣子,雖然要求過分,但時間不長,你按照我的要求做個樣子吧。」這次的弟子是一個與其說是拿畫筆不如說是拿大刀更合適的精壯勇猛年輕人,聽了這話之後,也不免大驚失色,後來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他不停地重複說道:「當時以為師傅是神經錯亂,發瘋了,要將我殺死呢。」良秀看到弟子滿腹狐疑的樣子,不禁大為惱火,不知從哪裡拿來細細的鐵索,在手中晃動,猛虎撲食一般撲到弟子的背上,反扭雙臂,用鐵索將弟子捆了個結結實實,然後拉緊鐵索,緊繃進弟子的肉中,「咚」的一聲,將他推倒在地。
九
那時的弟子像酒罈一樣,滾落在地,手腳都被捆作一團,只有腦袋能夠活動。肥胖的身體被鐵索捆住,血液的流通受到妨礙,全身都被憋得通紅。但良秀卻神情自若地圍著酒罈一般的身體,左右觀看,描繪了好幾張相同的畫。此時,被捆綁的弟子經受了怎樣的痛楚,就不需要特意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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