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侏儒的話(2)（2/2）

斯威夫特在發瘋前的幾天，看到樹梢枯萎的樹木，囁嚅道：「我也想像那棵樹一樣，先從頭部開始衰亡。」每當想起這段逸事，我總是不寒而慄。我為沒有生成斯威夫特那樣絕頂聰明頭腦的一代鬼才而感到暗自慶幸。

椎樹葉

能得到完美的幸福，這是只有白痴才會被給予的特權。無論是怎樣的樂觀主義者，都不會自始至終面帶笑容。不，如果真的允許樂觀主義者存在的話，那麼只能說是對幸福徹底地絕望了。

在家用飯碗盛飯，

風餐露宿時用椎樹葉盛飯。

我並不是要謳歌這樣的旅途情懷。我們常常用「想擁有」來代替「能擁有」，以達到妥協的目的。學者們給予椎樹葉各種各樣的美名，但隨手拿來看看，椎樹葉還是椎樹葉。

讚嘆把椎樹葉作為椎樹葉，比主張用椎樹葉盛飯更值得尊敬。但是和對把椎樹葉作為椎樹葉一笑而去的相對比，是有些無聊吧。至少不厭其煩地重複人生的同樣的慨嘆是滑稽而且有些不道德的。實際上偉大的悲觀主義者也不總是愁眉苦臉的。就算患不治之症的萊奧巴爾迪，也偶爾對著蒼白的玫瑰，臉上浮

現出淒涼的微笑。

追記：「不道德」是「過分」的另一種叫法。

佛祖

釋迦牟尼悄無聲息地離開王宮後，苦苦修行了六年。六年修行的原因，當然是對在王宮窮奢極欲生活的贖罪。證據就是拿撒勒木匠的兒子只斷食了四十天。

又

釋迦牟尼讓車匿為他牽著馬，偷偷地逃出王宮。他的思辨癖好經常令他陷入抑鬱之中。但他偷偷逃出王宮後，如釋重負的，實際上是將來的釋迦牟尼，還是他的妻子耶輸陀羅呢？可能不是那麼容易判斷。

又

六年的苦行後，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終於修成正果。他終成正果的傳說，講述了他如何控制物質精神。他首先進行沐浴更衣，其次吃乳糜，最後與傳說中的難陀婆羅這個牧牛少女交談。

政治的天才

人們認為古往今來的政治天才都是把民眾的意志變成他們自己的意志。但恰好完全相反，不如說政治的天才，都是把他們自己的意志演變為民眾的意志，至少使人們相信那可能是代表民眾的意志。因此，似乎政治天才也兼有演員的天賦。拿破崙說：「莊嚴和滑稽僅僅一步之遙。」這句話與其說是出自帝王之口，不如說是出自著名演員之口更恰如其分。

又

民眾是深明大義的。但政治天才卻經常對所謂的大義一毛不拔，只是為了統治、利用民眾才不得不戴上大義的面具，但如果一旦戴上了面具，那麼大義的假面具就永遠也摘不下來了。如果強行摘下的話，無論怎樣的政治天才也只能是瞬間死於非命。總之，帝王也是為了王冠而自願接受支配。因此，政治天才的悲劇也必然兼有喜劇的色彩。譬如說，也兼有《徒然草》中記載的仁和寺的僧侶們頭戴鼎跳舞的喜劇。

比起死亡，愛情更加強大

「比起死亡，愛情更加強大」，這是莫泊桑小說里的一句話。但在這個世界上比死亡還要強大的，當然不僅僅只有愛情。譬如，明明知道會死，卻還是吃了一塊傷寒病患者的點心，這就是食慾戰勝死亡的強有力證據。食慾之外的東西也不勝枚舉，愛國主義啦，宗教狂熱啦，人道主義啦，利慾薰心啦，名譽至上啦，犯罪的本能等——肯定還有很多比死亡更加強大的東西。總之，所有的狂熱都比死亡更加強大吧（當然對死亡的狂熱除外）。並且，就算是愛情在上述所講的範疇之內，比起死亡，愛情是否更加強大，也不能草率斷言。驀然一看，就輕易斷定愛情比死亡更加強大，實際支配影響我們的是法蘭西人所謂的包法利式的浪漫人生觀，即空想著把我們自己變成傳奇中的戀人一樣的包法利夫人之後的感傷主義。

地獄

人生比地獄還要地獄。地獄之中受到的苦難是不違背既定法則的。譬如說，餓死鬼受的苦難是，想吃麵前的飯的時候，飯上卻突然燃起熊熊大火。但是，人生的苦難，不是不幸這麼簡單。想吃麵前的飯的時候，飯上燃起熊熊大火，也有可能會輕而易舉地吃到嘴裡。輕易吃到嘴裡後，可能引起腸炎，又可能被意外地消化。順應這樣沒有法則的世界，無論對誰，都絕非易事。如果墜入地獄的話，我肯定瞬息之間就能搶到餓死鬼的飯吧。在刀山血海住上個兩三年，習慣的話也肯定感覺不出別的跋涉之苦。

醜聞

公眾都喜歡醜聞。白蓮事件、有島事件、武者小路事件——公眾會從這些事件中得到怎樣的滿足呀。那麼，公眾為什麼會對醜聞——尤其是社會名人的醜聞津津樂道呢？古爾蒙這樣答道——如此說來，把自己的醜聞隱瞞起來也似乎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了。

古爾蒙的回答一語中的，但也並不完全如此。連醜聞都不能發生的俗人們，發現了所有名人在醜聞中為他們的怯懦而辯解的拿手武器，同時又樹立了他們那實際上根本不存在的優越感的基石。「我雖然不是白蓮女士那樣的美女，但是我比白蓮女士更加淑貞。」「我雖然不是有島那樣的才子，但我比有島更加地懂得人情世故。」「我雖然不是武者小路那樣……」公眾無論怎麼說，之後都像豬一樣幸福地進入夢鄉了吧。

又

天才的其中一面是，具有顯而易見的製造醜聞的才能。

輿論

輿論經常是私刑，而私刑又經常是娛樂，就像是用報紙上的報導來代替手槍一樣。

敵意

敵意和寒流一樣，適度地感受一下時，既令人心曠神怡又能強身健體，無論對誰都是絕對必要的。

烏托邦

誕生不了理想的烏托邦的原因大致如下：如果不能改變人的本性，就誕生不了理想的烏托邦。如果改變了人性，就會讓人感覺到理想的烏托邦瞬間有些不完美了。

危險思想

危險思想就是想把常識付諸實際行動的思想。

惡

具有藝術氣質的年輕人要發現「人性之惡」，通常比任何人都要晚。

二宮尊德

我記得小學課本中對二宮尊德的少年時代進行過大肆渲染。貧窮家庭出身的尊德白天要幫忙干農活，夜裡要編草鞋，一邊像大人一樣地勞動，一邊又不斷頑強地自學。這和所有的勵志故事一樣——也就是說，和所有的通俗小說一樣，很容易催人淚下。實際上還不到十五歲的我，對尊德奮發圖強的故事大為感動的同時，想到了自己的不幸在於沒有生在尊德那樣貧窮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