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河童(5)(2/2)
讀了這些報導後,我漸漸覺得待在這個國家會越來越鬱悶。我想回到我們人類的國家,但無論如何尋找,都找不到當時我陷落的洞穴。這時,聽那個叫巴庫的漁夫說,這個國家的偏遠處有一個年老的河童,他讀讀書,吹吹笛子,過著平靜的生活,向這個河童打聽,或許可以找到逃離這個國家的途徑。於是我飛奔至郊外,但到了那裡一看,在一個小屋子裡,哪是上了年紀的河童,連頭上的凹槽都還沒長硬呢,估摸就是一個十二三歲的河童在悠悠地吹著笛子。我本以為走錯了門,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詢問了他的名字。果然他就是巴庫告訴我的那個年老的河童。
「但是你看上去像個孩子呀……」
「你還不知道嗎?不知道是什麼造化弄人,我一出娘胎時是滿頭白髮,然後一年比一年年輕,到如今成了小孩的模樣。但是計算年齡的話,我出生前算六十歲,現在也許有一百一十五六歲了。」
我打量了下屋內,許是心理反應,感覺質樸的椅子和桌子之間,都瀰漫著清新的幸福。
「你看上去比其他河童過得要幸福啊。」
「嗯,有可能。我年輕時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年老時變成了年輕人。因此,我不像那些老年人一樣,無所事事沒有追求,也不像那些年輕人一樣,碌碌無為,沉湎於酒色。總之,我的一生雖不能說是十分幸福,但卻十分簡單安穩。」
「原來如此,這就是簡單安穩啊。」
「不,就這些還不足以過得簡單安穩。我身體健壯,擁有享不盡的財富,但我最幸福的就是一生下來就是老人。」
我稍微和他聊了聊關於自殺河童托庫,以及每天都看醫生的格爾的話題,但不知為何年老的河童對此似乎沒什麼興趣。
「那你並不像別的河童那樣,執著於要長命百歲?」
年老的河童看著我的臉,平靜地回答道:
「我也和其他河童一樣,事先經過父親的詢問,問願不願意出生在這個國家後,才從母親的體內分娩出來。」
「但我是一不小心滾落到這個國家的,無論如何請告訴我離開的路線。」
「離開的路線只有一條。」
「只有一條?」
「那就是你來時的路。」
聽了這個回答,我頓時毛骨悚然,渾身汗毛戰慄。
「可是很不巧,那條路找不到了呀。」
年老的河童用他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望著我,終於起身,走到屋子一角,拉了拉從天井上垂下的一根繩子。這時,我一直未曾注意的一扇天窗被打開了。圓形的天窗外,松樹和檜樹的枝丫伸向晴朗的天空。不,還能看見巨大箭頭似的槍岳峰高聳入雲,直插雲霄。我像見到飛機的孩子一般,高興得跳了起來。
「從那裡出去就行了。」
年老的河童邊說邊指了指繩子。我原以為是繩子,原來那是繩梯。
「那麼,我從那裡出去了。」
「只是我把醜話說到前面,出去了可不要後悔。」
「不會的,我不會後悔的。」
說完,我登上了繩梯,回頭遠遠望著年老河童頭上的凹槽。
十七
我從河童國歸來後,有一段時間,對人類皮膚的味道無法忍受。和我們人類相比,河童其實是很乾淨的東西。不僅如此,見慣了河童的頭的我,看見人類的頭總覺得有些噁心、可怕。這些你可能不能理解,但眼睛和嘴還可以,就是鼻子令人莫名其妙地恐懼。當然,我也儘量不和外人接觸。後來我慢慢適應了和人類的接觸,半年之後就什麼地方都可以去了。只是有一件事令我很難堪,在說話時,我總會不經意間冒出幾句河童國的話來。
「你明天在家嗎?」
「Qua。」
「你說什麼呢?」
「哦,就是在家的意思。」
大體就是這個樣子。
從河童國歸來後,剛好過了一年,我因為某項工作失敗了……(S博士在他這樣說的時候,提醒道:「別說那些了。」據博士說,他一講起這個話題,就會搞得護士束手無策,變得行為粗暴)。
那麼就不說那個話題了。由於這項工作不順利,我又想回到河童國了。是的,不是「想去」而是「想回去」。我當時感覺,河童國好像才是我的故鄉。
我偷偷從家中逃了出來,坐上了中央線的火車。不巧的是,在那裡我被警察抓到送進了醫院。我剛進醫院時,還在思念著河童國。醫生卡庫怎麼樣了?哲學家瑪古恐怕依然在七彩的玻璃燈下思考著什麼,尤其是我的知心好友,爛了嘴巴的學生拉普……在一個像今天一樣陰天的下午,我正追憶著一件件往事時,突然差點兒叫出聲來。不知什麼時候,屋裡進來一個叫巴庫的漁夫河童。他在我面前一邊徘徊,一邊不停地點頭致敬。我心情恢復平靜後——是哭是笑已經記不清楚了。總之,時隔好久又講起了河童的語言,確實令我非常感動。
「喂,巴庫,你怎麼來了?」
「嗯,來看望你呀。聽說你生病了。」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呢?」
「聽收音機的廣播呀。」
巴庫得意地笑著。
「真是難為你了?」
「什麼,這根本就是小菜一碟。東京的河流和溝渠對河童來說,簡直和馬路一樣呀。」
我終於意識到,河童和青蛙一樣,都是兩棲動物。
「但是這周圍沒有河流呀。」
「不,我來這裡走的是下水道的鐵管,然後打開了消防栓……」
「打開消防栓?」
「先生您忘了嗎?河童里也有機械技工的呀。」
從此,每隔兩三天,我都要接受很多河童的探望。據S博士診斷,我的病是早發性痴呆症。但那個醫生卡庫(這樣說對你定是很失禮)說,我這不是早發性痴呆症,以S博士為首的你們才是早發性痴呆症患者。連醫生卡庫都來了,更不用說學生拉普和哲學家瑪古了。但除了那個漁夫巴庫,白天誰都不來探望。只是到了晚上——月亮皎潔的夜晚,兩三個河童會相約來探望我。昨晚,我還在月光下和玻璃公司的社長格爾,還有哲學家瑪古交談了一番。不僅如此,音樂家拉庫巴庫還為我拉了一段小提琴。看,對面的桌上不是放著一束黑百合花嗎?那也是昨晚拉庫巴庫為我拿來的禮物……
(我扭頭看了看,桌子上當然什麼花束也沒有。)
這本書也是哲學家瑪古特意為我帶來的禮物。請從開始的詩讀起,不,你不可能懂河童國的語言。那麼我替你讀吧,這是最近出版的托庫全集中的一冊。
(他翻開破舊的電話號碼簿,開始大聲朗誦他所說的詩。)
——在椰子花和竹林中
安息著佛陀。
和路邊枯萎的無花果一起,
基督似乎也死了。
但我們必須休息,
即使是置身舞台的背景之前。
(看看那個舞台背景的後面,只不過是打滿補丁的畫布?)
我可不像這位詩人這麼厭世。只要河童們經常來看望我——啊,忘了說一件事,你還記得我的朋友法官佩普嗎?那個河童失業後,基本上就瘋了,現在住在河童國的精神病院裡。如果S博士允許的話,我想去那裡探望他一下……
——昭和二年二月二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