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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侏儒的話(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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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學時就學過貝原益軒的名人逸事。益軒曾經和一個書生同坐一艘船。學生為了顯示自己的才華,滔滔不絕地談論著古今的學說。但益軒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傾聽。這時,船靠到了岸邊。船上的客人臨分別的時候,按照慣例都要通報一下自己的名字。書生這才知道在一代大儒面前班門弄斧了,扭捏地為剛才的無禮傲慢進行道歉——這就是我學過的名人逸事。

但是,我在這個故事中發現的是謙讓的美德。至少為了發現,我做了很多的努力,這都是事實。但是現在不幸的是,我連絲毫的教育意義都沒有發現。這個故事讓今天的我仍然產生一點兒興趣,只不過僅僅出於以下看法:

一、將始終一言不發的益軒的輕蔑描述得多麼的辛辣呀。

二、以書生的羞愧為快樂,同船乘客的喝彩叫好是多麼的惡俗呀。

三、益軒所不知道的新時代精神,在書生的高談闊論中,是多麼的生龍活虎和令人鼓舞呀。

某種辯護

某新時代的評論家在解釋「蝟集」時,用了「門可羅雀」這個成語。「門可羅雀」這個成語是中國人發明的。日本人使用的時候,沒有必要必須沿用中國人的用法。如果能通用的話,譬如說,「他的微笑就像門可羅雀一樣」,也是可以的。

如果通用的話——什麼事情都可以和這個不可思議的「通用」扯上關係。譬如說「私小說」不也是這樣嗎?Ich-Roman的意思是第一人稱的小說。那個「私」並不一定指的是作家本人,但日本的「私」小說經常說的那個「私」是作家本人。不,有時候只要最後人們認為這是作家自身的親身經歷,就算第三人稱的小說也稱為「私」小說。這當然是無視德國人——或者說全西方人的用法的新型事例。但是全能的「通用」賦予了這個新型事例生命。「門可羅雀」的成語不知什麼時候也可能同樣產生意外的新型事例。

由此看來,某評論家並不是特別地缺乏學識,只是有些過於急躁地在主流之外尋找新的事例。那個評論家所受的挖苦嘲笑——無論如何,所有的先知先覺者都必須甘於忍受命運的不公。

限制

就算是天才也要受到各種各樣某些難以超越限制的約束。發現限制這件事多少會感到有些失落,但不知不覺中卻又令人感到親切,就像是知道了竹子是竹子,爬山虎是爬山虎一樣。

火星

問火星上有沒有居民,就像是問我們的五官能否感覺到有無居民的問題一樣,但生命並不一定是我們的五官具備的條件就能感受出來的。如果火星上的居民能超越我們的五官得以存活的話,他們這群人今晚也許會伴隨著讓法國梧桐葉變黃的秋風,來到銀座。

布朗基的夢

宇宙是無限大的,但創造宇宙的只有六十幾種元素。這些元素的組合儘管不計其數,但結局還是逃脫不了有限。那麼這些元素為了創造無限大的宇宙,除了嘗試所有的結合以外,又必須將所有的結合進行無限的反覆。這樣看來,我們棲息的地球——這些結合之一的地球也不限於太陽系中的一個行星,肯定是無限的存在。這個地球上的拿破崙在馬倫哥戰役中大獲全勝。但在茫茫無際、虛無縹緲的別的星球上,拿破崙也可能同樣在馬倫哥戰役中慘敗。

這就是六十七歲的布朗基夢想中的宇宙觀。我們先不討論這個論點的對錯,只是布朗基在監獄之中把這個夢想記錄下來之時,已對所有的革命都絕望了。這件事至今仍在我們的心底滲透著落寞。夢想已經從大地上消失,我們為了尋求安慰,對著幾萬億英里的天空——向與宇宙之夜相關的第二個地球,轉移光輝燦爛的夢想。

庸才

庸才的作品即使是大作,也必然像沒有窗戶的屋子一樣,對人生的展望一點兒好處都沒有。

機智

機智是缺少三段論證的思想,他們所謂的「思想」,是缺少思想的三段論證。

對機智厭惡的想法是人類疲勞的根源所在。

政治家

比起我們這些門外漢,政治家在政治上可以誇耀的知識只是些瑣碎的知識,最終淨是一些和某黨某領袖戴著什麼樣的帽子之類的知識。

所謂「街頭政治家」,就是沒有上述知識的政治家。如果要討論那些見識,未必比那些政治家差,且在富於超越利害關係的熱情方面,常常比政治家還要高尚。

事實

然而,混淆事實的知識經常是民眾喜歡的東西。他們最想知道的不是愛是什麼,而是耶穌是不是私生子這種事。

武士修行

我一直認為武士修行就是和天下的劍客決一勝負,從而磨鍊自身修為。但現在看來,那是為了發現天下沒有和自己一樣強大的人。

——宮本武藏傳讀後感

雨果

遮蓋全法國的一片麵包。但總覺得,上面的奶油塗抹得不夠均勻。

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完全充滿了諷刺,而且諷刺的大部分內容肯定能使惡魔也感到抑鬱。

福樓拜

福樓拜教給我的東西是美麗的,無聊也是存在的。

莫泊桑

莫泊桑就像冰一樣,有時候也像冰糖一樣。

埃德加·愛倫·坡

愛倫·坡在創作獅身人面像之前研究過解剖學。令艾倫·坡的後代感到震驚的秘密是這個潛心的研究。

森鷗外

森鷗外先生終究是一個軍服上佩戴寶劍的希臘人。

某個資本家的理論

「藝術家販賣藝術,我販賣蟹罐頭,這沒有什麼特別的不同。但是藝術家說起藝術時,以為那是天下的珍寶。如果仿效那些藝術家的話,我必須也以一罐六十錢的蟹罐頭而驕傲。不然年齡已經六十一歲,還沒有一次像藝術家一樣傻乎乎地孤芳自賞過。」

批評學

——致佐佐木茂索君——

某個晴朗天氣的上午,變成博士的梅菲斯特站在某個大學講壇上教授批評學。但這個批評學不是康德的Kritik 或者其他,只是講如何對小說和戲曲進行批評的學問。

「各位,我想上周我講的東西大家都理解了,今天我們進一步地講解『半肯定論證』。『半肯定論證』是什麼東西呢?就像字面意思一樣,對某個作品的藝術價值進行一半肯定的論證方法。但是那個『一半』必須是『更壞的一半』。肯定『更好的一半』的論證方法是非常危險的。

「譬如運用這個論證方法在日本的櫻花上試試。櫻花『更好的一半』是色彩和形狀的美麗。但為了運用這個論證方法,與其肯定『更好的一半』,不如肯定『更壞的一半』——即必須肯定櫻花的香味。總之,我們的結論是,香味確實存在,但僅此而已。假如,用肯定『更好的一半』來代替肯定『更壞的一半』的話,會產生什麼破綻呢?『顏色和形狀確實美麗,但僅此而已。』這並沒有絲毫貶低櫻花的意思。

「當然批評學的問題是關於如何對某些小說和戲劇進行貶低。但這些事如今就沒有必要去講了。

「那麼這個『更好的一半』和『更壞的一半』是按照什麼標準來區別的呢?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必須重新回到經常講的價值論上。價值並不像古今信仰的那樣存在於作品中,而是存在於鑑賞作品的我們的心中。因此,『更好的一半』和『更壞的一半』是以我們的心為標準,或者說是以一個時代的民眾的愛好為標準加以區別的。

「譬如說現在的民眾不喜歡日本式的花草。那麼日本式的花草就是不好的。或者,現在的民眾喜歡巴西的咖啡,那麼巴西的咖啡就是好的東西。某個作品裡的藝術價值的「更好的一半和」「更壞的一半」,當然也必須要像這些事例一樣加以區分。

「不採用這個標準,而去追求真、善、美等標準,那是最可笑的時代錯誤。各位必須丟掉像發紅的麥稈帽子那樣的舊時代。善惡不會超越好惡,好惡即是善惡,愛憎也是善惡。這並不只限『半肯定論證』。真心地希望立志於搞批評學研究的各位千萬不要忘了這個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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