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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下 第五話 甜點師與伯爵千金不容於世的戀情及其真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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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

明明是笑點……為什麼露出那麼哀傷的表情呢?)

觀眾席傳來陣陣笑聲。

只有裘賽特一人笑不出來。

她皺著眉頭,表情越來越哀痛。

(這明明是一出……引人歡笑的喜劇啊!)

奧古斯特咬著牙,對自己的別腳寫作能力既懊惱又無奈。

◇◇◇

喜劇在觀眾的鼓掌歡呼中落幕,奧古斯特立刻從後門離開,快步趕至劇場大門口。

(裘賽特小姐來看戲不就是因為我自稱阿爾尚的朋友嗎?所以她還是很在意阿爾尚的吧?)

之前看到那樣禮貌性的回信,奧古斯特心都涼了。何況阿爾尚還警告他,再搞這種花樣就不准進店裡。

但是親眼見到人家如此哀傷地觀賞喜劇,怎麼可能當作不知道!

奧古斯特連件外套都沒披就跑出來,整個人快凍僵了,呼出來的氣息化成陣陣白煙。觀眾從燈光照明下的大門口魚貫步出,大家臉上都帶著盡興的笑容。

裘賽特也在人群之中。她低著頭,用附有兜帽的斗篷緊緊裹住自己。

然後靜悄悄地往奧古斯特所站之處的反方向走開。若是大白天還無所謂,這個時間可不適合年輕小姐獨自走動。裘賽特小姐打算去攔馬車嗎?奧古斯特邁步奔跑,心想得在上車前叫住她。

就在這時,小巷裡走出一個穿著外套的男子,往裘賽特身邊靠近。男子似乎出聲叫住裘賽特,而裘賽特回頭一看,下一秒已經跌進對方懷裡。

(!)

男子熟門熟路地把裘賽特拖進小巷裡。

奧古斯特拚命奔跑,終於在巷口看見抱著裘賽特跑掉的男子背影。

不只一個人,還有一個同夥!

小巷的另一頭停著一輛馬車,兩個男人就帶著裘賽特鑽進車廂揚長而去。

奧古斯特對馬車上的徽章有印象。

(那不是巴泰尤伯爵家的馬車嗎?)

那個送上國寶級的鑽石卻被禮貌退回,對裘賽特著迷到近乎偏執的男人。

(糟了!裘賽特小姐有危險!)

第二章 營救千金小姐與最後的道別

關店之後,阿爾尚正在廚房裡準備明天要賣的甜點,後門卻傳來一陣乒桌球乓的敲門聲。

他皺起眉頭,一開門就看見奧古斯特在這大冬天裡連外套也沒穿,站在門口頂著凍紫的嘴唇大叫。

「阿爾尚!裘賽特小姐被巴泰尤伯爵綁架了!叫憲兵恐怕無法立刻出動,萬一事情傳開了更影響裘賽特小姐的清譽。快跟我一起去救她!」

◇◇◇

阿爾尚邊脫邊丟下廚師服和主廚帽,迅速奔上樓拿了外套和步槍,接著把外套丟給奧古斯特叫他穿上。

看到阿爾尚只穿著一件襯衫就背著步槍跑出後門,奧古斯特也邊穿外套邊跟出去,繞到店面後側。

阿爾尚已經騎在馬背上,看到奧古斯特伸出手也沒多說什麼,立刻抓住他的手臂拉上馬,安置在自己身前。

兩人就在飄雪的夜路上策馬急奔。

夾雜著冰霰的風打在臉頰和耳朵上,肌膚凍得彷佛快裂開。奧古斯特穿著外套還好,阿爾尚想必更冷。

然而雙眼透著精光、表情無比嚴肅的阿爾尚似乎不覺得冷,依舊策馬筆直向前。

馬蹄聲劃破黑夜,風聲在耳邊低吼。

阿爾尚宛如一隻銀色的獵犬。

阿爾尚去年夏天在街上擊退盜匪時,奧古斯特就見識過一次人稱「電光石火」的英姿。不過現在的他看起來比當時更認真而嚴肅,顯然更著急。

(原來他也擔心裘賽特小姐的安危……)

奧古斯特心裡也非常擔憂。

(別擔心,聽說巴泰尤伯爵把裘賽特小姐奉為女神,應該不會突然對她動粗。)

心裡是如此祈禱,但一想到裘賽特小姐結婚在即,無計可施的伯爵可能採取更強硬的行動,反而越來越焦慮了。

抵達巴泰尤伯爵的宅邸後,奧古斯特立刻敲門表示自己是子爵家的人,也是女王派來的使者,特地前來拜訪伯爵。

一頭金髮、容貌溫和的奧古斯特看起來家境不錯,出來接待的執事似乎不敢直接把他趕走,於是便讓他進屋了。

「請往這邊走。」

遠在奧古斯特身後的濃濃夜色中,雪花依然靜靜地飛舞。除了風聲之外沒有其他聲響。

奧古斯特暗自呢喃。

(阿爾尚,接下來就靠你了!)

◇◇◇

確定奧古斯特進入宅邸後,肩上背著步槍的阿爾尚輕鬆地翻越圍牆,闖進宅邸之中。

犀利的目光掃過窗戶,發現三樓面對陽台、採光良好的房間裡透出燈光,立刻攀著樹木爬上陽台,側耳傾聽屋內動靜。

屋裡似乎有人。

「請別再靠近我,我今年春天就要嫁到席薩利歐公國了。」

「所以你只要在那之前與我相好,就不必去什麼席薩利歐了啊!女王派使者來了,必須快一點!」

一聽到猴急男人的聲音,阿爾尚立刻用裝著刺刀的槍口擊破玻璃窗。

喀啷一聲,玻璃碎片散落屋內。

一隻手伸進窗內打開鎖,門也隨之開啟。

冰冷的風雪吹進屋裡,窗簾大幅翻飛。

「什……什麼人!」

「!」

疑似巴泰尤伯爵的男人正緩緩逼近跪在床上的裘賽特,突然一臉緊張地大叫,嚇得裘賽特倒抽一口氣。

阿爾尚沒說半句話,舉起槍托就往巴泰尤伯爵下顎重重一擊,使他往後翻倒。

「咕唔!」

伯爵從床上跌落地面。

還沒來得及呼救,又是一槍托猛然擊中心窩。

「唔!」

伯爵吃驚地瞪大雙眼,接著脖子一歪便昏倒了。

阿爾尚沒有手下留情,伯爵的骨頭可能斷了。清醒之後恐怕會痛不欲生,可惜完全不值得同情。

宅邸的傭人毫無前來探視的跡象,看來伯爵可能事先下令,即使發現些許動靜也不許任何人靠近。

無論如何,最好還是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阿爾尚回頭探視裘賽特,發現她不發一語地緊抓著自己。

或許是驚嚇過度,裘賽特顫抖的雙肩顯得纖弱無助,低垂的頸項也顯得細瘦而慘白。

「……」

阿爾尚不禁想輕撫那單薄的背和小小的頭,伸出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

他默默閉上眼睛咬緊嘴唇,用力握緊伸出的手,用壓抑情感的低沉聲音輕輕說道:

「……再忍耐一下。」

然後牽著裘賽特的手走出陽台。

阿爾尚讓裘賽特環住自己的脖子,背著她爬下樹,往大門方向走。帶著裘賽特走出宅邸時,奧古斯特已經攔好馬車等在外頭了。

「我聽見玻璃碎裂的聲音,心想你應該已經順利找到她,所以就提前離開了。反正再待下去也見不到伯爵本人吧?」

奧古斯特輕輕一笑。

阿爾尚面無表情地回答:

「……你這次倒是做得很好。」

◇◇◇

後來──

擔心裘賽特的奧古斯特陪著她一起坐馬車,阿爾尚則騎馬隨兩人回到奧古斯特家的宅邸。

裘賽特不但面容憔悴,衣服也弄髒了,因此兩人決定先送她到奧古斯特家照顧。

先讓世代都在格祿家服務的能幹執事為裘賽特換衣服、準備好溫熱的飲料,再派人到裘賽特家中通知。

待一切都安排妥當,奧古斯特終於鬆了一口氣看向阿爾尚。他沒有坐在長椅上休息,只是披著外套面無表情地站在客廳里。

「你去看看裘賽特小姐如何吧?反正前來迎接的人不會馬上就到。有你陪在身邊,她應該也會比較放心。」

奧古斯特輕聲問道,阿爾尚依然不帶感情地低聲回答:

「……不,不用了。」

略帶灰色的青藍眼眸浮現淡淡的憂鬱。

(聽到我說裘賽特小姐被人綁架時,明明毫不猶豫就脫下廚師服和主廚帽丟在一旁了……)

要是裘賽特對他而言一點都不特別,剛才又怎麼會那麼拚命?

何況現在還是一副擔心的樣子。

「阿爾尚,裘賽特小姐不是你重視的人嗎?」

就算知道對方會生氣,奧古斯特還是忍不住逼問。

既然為了她在下雪的夜裡一臉緊張地拚命策馬狂奔,不就表示她很重要嗎?

「等到迎接的人抵達,你說不定永遠沒機會再和她說話了。只能趁現在向她表明心意不是嗎!」

什麼反而是我難過得快哭出來啊?

還為了這種頑固的男人大吼大叫。

這時阿爾尚平靜地俯視奧古斯特,喃喃地開口了。

「奧古斯特……」

第一次聽到阿爾尚叫自己的名字,奧古斯特愣了一下。

他……剛才……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幻聽吧?

還沒來得及回應,奧古斯特已經和阿爾尚四目相交,只聽到他冷冷地低聲說道:

「……謝謝你來通知我。」

奧古斯特驚訝的程度達到新高,內心無比激動。

(他……他道謝了!阿爾尚……竟然對我說……說說說了謝謝──)

驚訝過度導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

「那……那當然。」

我們是朋友嘛──結果這句話被吞回肚裡,因為奧古斯特又想哭了。

(搞什麼,竟然轉移話題……)

阿爾尚一直凝視著窗邊。

那眼神彷佛和裘賽特注視舞台時的哀傷眼神重疊,令奧古斯特無語凝噎。

(老頑固!笨蛋!愛耍帥!鐵面人!)

內心毫無保留地飆過一串咒罵──然而阿爾尚凝視窗外落雪的眼神太過平靜,奧古斯特實在罵不出口。

奧古斯特在一旁含淚瞪著凝視雪花飄落的阿爾尚,同樣陷入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

派去艾爾布朗修宅邸的使者回來了,同時呈報裘賽特的父親──艾爾布朗修伯爵來訪的消息。

隨之出現的是一位文質彬彬卻臉色鐵青的銀髮男性。

這個人正是艾爾布朗修伯爵。一看到他的臉,奧古斯特只覺得心臟噗通亂跳。

(他長得……好像阿爾尚?)

因為都是銀髮?

不對,輪廓也莫名有些相似。

伯爵見到阿爾尚時大吃一驚,表情僵在臉上。

彷佛見鬼了一樣。

阿爾尚面無表情地回視伯爵。

「……」

伯爵慌忙轉開視線,問道:

「我女兒在哪裡?」

得知父親到來,裘賽特也出現了。

發現父親和阿爾尚都在房間裡,裘賽特也訝異得雙眼圓睜。

接著便跑過去撲進父親懷裡,額頭抵著父親的手臂。

「……是卡列爾主廚救了我。」

裘賽特的聲音有些沙啞。

艾爾布朗修伯爵緊緊抱住裘賽特,十分刻意地將目光轉回阿爾尚身上。

站在伯爵面前的青年長著一頭和伯爵與裘賽特相同的銀髮。

望著同時出現在眼前的三人──不只是艾爾布朗修伯爵,連裘賽特看起來都跟阿爾尚有些神似。

(阿爾尚說過自己來自巴黎榭的老街,家裡孩子很多又很窮,所以才會從軍混口飯吃。可是──他該不會……)

亂糟糟的心跳再次加快速度。

從軍時期的阿爾尚唯獨那一次違抗了巴爾特侖將軍的命令。

面對圍困艾爾布朗修城的貝爾加帝國大軍,他一個人莽撞地突破重圍。

那件事後來傳為佳話,成為勇者奇蹟似的逆轉局勢的故事。

問題是──

萬一當時驅策阿爾尚前進的動力既不是勇敢也不是戰士的驕傲,更不是為了守護法洛利亞,純粹只是為了拯救艾爾布朗修城──拯救困在其中那些……和自己發色相同的人呢?

聽說裘賽特遭遇危險時,他連一秒都沒猶豫就脫掉了廚師服。

如果當時的他也是如此,還沒思考就先衝出去了呢?

畢竟阿爾尚是艾爾布朗修伯爵的──

就在奧古斯特心裡的推測轉為確信時。

艾爾布朗修伯爵終於開口了。他用苦澀而沙啞的聲音對阿爾尚說:

「承蒙你兩次搭救,實在非常感謝。」

阿爾尚淡淡地回答。

「不必向我道謝,我只是做了當下該做的事。上次如此,這次也一樣……」

伯爵低頭致意,也向奧古斯特表示日後會再來答謝,然後摟著裘賽特準備離開。這時裘賽特突然回頭望著阿爾尚,迷濛的眼眸中含著一種走投無路的情意。

「卡列爾主廚,請問……你有思慕的對象嗎?」

銀髮的裘賽特和銀髮的阿爾尚凝眸對望。

「……只有一個視如自身心臟的對象。」

阿爾尚靜靜地答道,帶著灰色的青藍眼眸和裘賽特的水藍眼眸一樣,都泛著一層寂寞的光暈。

裘賽特一臉泫然欲泣,喃喃說道:

「那個人真幸福呢……」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的裘賽特轉過身,和父親一同離開了。

阿爾尚目送兩人離去,眼神看似淡漠卻透著一絲傷感。奧古斯特看著這一幕,胸口有種滿溢到快裂開的感覺。

◇◇◇

事情過後──

阿爾尚望著銀髮父女遠去的背影,心裡有股淡淡的痛楚。

自己懂事的時候就住在巴黎榭老街的貧困家庭里。

眾多的兄弟姊妹、父親和母親不是褐發就是黑髮,全家只有阿爾尚的頭髮是銀色的。

阿爾尚一直以為父親之所以只挑他拳打腳踢,一定是因為頭髮的顏色。

母親表面上沒有護著阿爾尚,卻趁父親不在時偷偷替他擦藥包紮,然後緊緊抱住他,用自己粗糙的臉頰蹭他的臉。

「好可憐……」

母親喃喃說道。

「你真是個不幸又沒人疼的孩子……」

淚水沾濕了阿爾尚的臉頰。

其他兄弟姊妹也效法父親,不是用力揍他就是偷偷戳他,所以阿爾尚總是一個人玩。

他每天都蹲在路邊,仰望聳立在遠方那白天閃耀著白色與金色、傍晚又被夕陽染成玫瑰紅的拉斐安羅斯宮,拿著樹枝在地上描繪它的模樣。住在附近的彆扭老學者看到了,於是主動和他說話。

明明只是小孩子的塗鴉,老學者卻不停挑毛病:那邊的柱子形狀不對,那樣根本撐不住屋頂,還有牆壁也畫得很奇怪……

「我讓你看看真正的建築物結構圖。」

於是阿爾尚跟著老學者進了圖書館。

「我怕吵所以討厭小孩,不過你很安靜,帶在身邊也不會妨礙我。」老人如此說道。

後來阿爾尚就經常陪老學者去圖書館,不時會收到甜點當作謝禮。

雖然只是灑了糖粉的油炸點心或裹著糖霜的杏仁蛋糕,但能吃到甜點對阿爾尚而言就很幸福了。

阿爾尚八歲那年春天──

那一天,街上的杏樹上開滿了杏花。

路旁的樹木彷佛裹上一層粉紅色的糖霜,整齊地在青空下一字排開,淡粉色的花瓣隨著春風翩翩飛舞。阿爾尚正想坐在樹下吃那塊裹著白色糖霜的蛋糕,卻發現樹後有個陌生女孩正在哭泣。

女孩的頭髮和阿爾尚一樣,都是銀色的。

阿爾尚探頭問對方怎麼了,女孩嚇了一跳,盯著阿爾尚的頭髮顯得非常驚慌。

「我剛才被狗追,結果摔倒了。」

女孩怯生生地回答。

漂亮的衣服上滿是泥巴,雪白的膝蓋上還滲著鮮血。阿爾尚牽著女孩走到河邊,替她清洗傷口。

「衣服回去洗一洗就乾淨了。」阿爾尚如此安慰女孩,然後一人一半吃掉了那塊裹著糖霜的杏仁蛋糕。

「跟你說喔……我聽到父親和執事的對話,說我還有個哥哥。我很想見見他,所以拜託在馬房工作的男生帶我來這裡。可是他被狗一吠就嚇得逃跑了……」

後來奶媽出來找人,女孩就跟著回家了。

而革命就發生在那一年的八月。

上了年紀後經常躺在床上的學者和母親都在暴動中不幸身亡,阿爾尚也被父親拋棄。

賣內臟肉類的店家老闆收留了阿爾尚,條件是要在店裡拚命工作,自此之後他就沒再嘗過甜點了。

最後一次吃甜點就是和那個女孩分享的蛋糕,因此阿爾尚不時會想起當天的情景。

想起奶媽叫那個女孩「裘賽特小姐」,還說「明天就要回艾爾布朗修的城堡了」,以及女孩有個頭髮顏色和自己一樣的「哥哥」。

第二次見到女孩則是九年之後──在艾爾布朗修的城堡。

女孩出落得美麗動人,凝視阿爾尚的眼神彷佛在說很想立刻飛奔過來。但她始終沒有主動過來說話,雪白清秀的臉龐寫滿哀傷。

女孩的父親也是如此。艾爾布朗修的領主和女兒一樣有著一頭銀髮,向阿爾尚道謝時也是一臉有苦難言地注

視著他。自此之後,他們就一直刻意避開阿爾尚。

後來阿爾尚從軍中退役,在巴黎榭的甜點烘焙坊學藝。直到後來成為女王御用甜點師,開始在茶會上服務,才再次見到裘賽特。

然而裘賽特似乎很怕與阿爾尚對視,因此阿爾尚也刻意不看她,假裝互不相識。

去年秋天,羅格莎娜突然開口問起阿爾尚。

「阿爾尚,我這裡有一門不錯的親事,想介紹給艾爾布朗修伯爵的千金喔!你覺得如何?可以繼續談嗎?」

擺滿貴重的精裝書和各種美術品的女王私人房間中,羅格莎娜正一臉幸福地品嘗淋上焦糖醬的芙朗──將卡士達醬和麵粉打成糊後凝固而成的甜點。「咬起來好有彈性,真好吃。」她邊吃邊稱讚,突然放下湯匙仰望阿爾尚,露出狡黠的神情。

阿爾尚拿起飾有玫瑰圖案的金邊茶杯,再次斟滿茶。

「……這種事不該問我吧?」

語氣無比平淡。

「既然公主說是不錯的親事,那應該真的不錯。只要伯爵千金同意就沒問題了吧?」

羅格莎娜聽完,盯著阿爾尚的眼神更認真了。

「如果你不願意,我也可以不提喔?」

「我沒有立場發表意見。」

「是嗎……」

羅格莎娜沉下臉喃喃自語,沒有再向阿爾尚提起這件事。

阿爾尚也沒有多說什麼。

◇◇◇

巴泰尤伯爵綁架女王養女一事後來私下解決。依照女王的命令,巴泰尤伯爵捐給國家一大筆錢,幾乎傾家蕩產。

「這回如此輕易就放過你,你可要心懷感激!」

羅格莎娜豎起眉毛怒斥道。

隨後立刻露出憂愁的神色。

「幸好裘賽特並無大礙。阿爾尚,謝謝你救了我的女兒。」

女王的笑容里似乎帶著一點哀傷。

阿爾尚依舊沉默不語。

時序進入三月,裘賽特離開法洛利亞的日子終於到來。

◇◇◇

那一天,從清晨就開始下雨。

烘焙坊的廚房中,阿爾尚先用冰水冷卻手指,才伸進鍋里接觸沸騰冒泡的糖漿。

迅速沾起化成膏狀的砂糖,在拇指和食指間確認黏稠度,然後關火。右手拿起刀子,左手握著用紙卷束起的兩支叉子,轉動叉子汲取糖膏。

糖膏拉出帶著淡淡玫瑰色的線條,在半空中閃閃發亮。

先迅速拉至眼睛的高度再放下,手指迅速俐落地不斷旋轉叉子,紡出細緻的糖線。

一條、兩條、三條──無數條──落回鍋中的糖表面出現絲絲光澤。如瀑布般奔流而下的透亮甘甜一再被拉長、卷束,只見不停旋轉的叉子發出閃閃光芒。

最後糖膏形成一塊看似線束的軟糖塊,阿爾尚放下手中的刀叉,徒手將糖塊水平拉長、對摺後扭轉。

他低頭專注地盯著手中分秒變化的糖,反覆拉長、對摺、扭轉再拉長,讓空氣進入依然熱燙的糖塊之間。

帶著淡淡玫瑰紅的糖塊逐漸泛出白金似的高雅光澤,這時烤爐中也傳出烤蛋糕的甜美芬芳。

◇◇◇

(杏花……沒有開。)

裘賽特心情憂鬱地凝視著自家宅邸窗外的杏樹。

外頭的天色從清晨到現在始終灰濛濛的,杏樹上的花苞在冰冷的雨中全縮起來了,毫無綻放的跡象。

前來迎娶的馬車不久後即將抵達位於巴黎榭的宅邸。

而裘賽特也將搭乘馬車前往港口。

自從冬天那個下雪的夜晚,阿爾尚從巴泰尤伯爵手裡救回自己後,兩人在女王的茶會上又見過幾次面,但雙方都沒有主動開口。

其實裘賽特很想向阿爾尚道謝。

小時候初見面那次,貝爾加帝國軍隊圍攻艾爾布朗修城時,每次都是阿爾尚救了自己。

聽說自己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時,裘賽特說什麼都想見他一面,因此偷偷蹺家。

那個男孩有著和裘賽特相同的銀髮,年紀比裘賽特稍長一些,雖然沉默寡言卻很體貼,還把自己的點心分給裘賽特吃。

坐在粉紅花瓣輕輕飄落的杏樹下,兩人默默地吃著裹著糖霜的蛋糕,心裡覺得好溫暖、好踏實。

其實裘賽特有很多很多話想和對方說。

想深入了解那個和自己與父親一樣滿頭銀髮的男孩。

革命爆發後兩人一直無法再見,裘賽特時常回想起小時候的那一天。直到長大後的阿爾尚成為解救城堡的勇者出現在眼前,裘賽特的心跳聲大到有如擂鼓,遲遲無法從他身上移開目光。

多麼英俊挺拔的青年!

外型精悍,渾身散發出沉默而堅強的氣質。

裘賽特好想飛奔過去緊緊抱住他。

她對父親說,拯救我們城堡的人是我哥哥,也是你的兒子,希望父親主動和他說說話,結果卻被嚴厲斥責,還不許她提起這件事。

艾爾布朗修伯爵說,不能承認阿爾尚是自己的兒子。

裘賽特對此深感抱歉,也不好意思和阿爾尚說話了。

直到雅爾特納之混沌告終,國家恢復和平,裘賽特又在羅格莎娜女王的茶會上見到為賓客服務的阿爾尚,內心依舊如往日般激動。

他為什麼成了甜點師?

不是很受巴爾特侖將軍重用嗎?

明明有許多疑問想上前問他,結果還是做不到。每次刻意轉移視線不看阿爾尚,他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就更重一分。

裘賽特每天晚上都夢到那個銀髮青年。

那已經是戀愛了。

偏偏愛上了自己的哥哥。

裘賽特心裡很害怕,更是刻意疏遠阿爾尚。

就在這時,女王提出了親事。

「我很看好你的美貌與氣質,希望你成為我的養女,嫁給席薩利歐公國的親王。你意下如何?如果你已經有心上人了,我可以考慮其他人選。」

裘賽特答道:

「我答應。」

還說自己沒有心上人。

年紀比裘賽特小但無比堅強明智而華麗的女王面露憂色。

「是嗎……」

她如此應道。

「你們果然很像。」

彷佛喃喃地自言自語。

至於「你們」之中的另一個人是誰,裘賽特當時並不知道。

◇◇◇

迎娶的馬車抵達,女僕前來通知。

「我馬上下去。」

裘賽特應道。她再次透過細雨濛濛的窗戶凝望院中的杏樹,然後眨眨眼,離開房間。

侍從撐起傘護送裘賽特搭上馬車。

法洛利亞的外交官已坐在馬車裡,他也要隨行前往席薩利歐公國。

為了避免沾上污泥,裘賽特拉起裙襬緩步前進,踏上放置在馬車底下的台階,在侍從攙扶下搭上馬車。

馬車在綿綿細雨中啟程。

就在剛駛出大門時──

「請等一下!」

突然聽到有人叫喊,一個身穿寬鬆外套、綁著雙馬尾的女孩飛奔出來。

是在阿爾尚店裡工作的女孩。

「請停車!」

馬車停下了。

裘賽特請人打開車門探出身子,看到綁著雙馬尾的女孩像當初送信來時一樣,臉頰泛紅但無比認真地說道:

「這是阿爾先生送給您的結婚賀禮。」

裘賽特的心臟噗通一跳。

女孩的連帽外套被雨淋得濕答答的,她站在心跳加速的裘賽特面前,遞出雙手捧著的大竹籃。

再不快點收下,女孩可要繼續淋雨了。裘賽特急忙伸手抓住竹籃。

竹籃沉甸甸的,蓋著一層遮雨布但沒怎麼淋濕。女孩一定很努力地用那小小的身軀擋雨,才能安然送達吧?

「謝謝……」

裘賽特竭盡所能地擠出這句話,臉頰還紅通通的女孩滿意地一笑,隨後便離開了。

關上車門,馬車再次出發。女孩之前送來的信並不是阿爾尚寫的,從字裡行間一下就看出來了。

但這一定是他親自──

揭開遮雨布,籃中是一個包在水藍色薄紙中的盒子,銀色的緞帶系成一朵花的形狀。

裘賽特的心跳越來越快,她拿出盒子放在腿上,伸出緊張得僵硬的手指解開緞帶,小心翼翼地拆開水藍色的薄紙。

一個可愛的木箱出現在眼前,上頭描繪著群聚在翠綠樹梢的鳥兒。

裘賽特屏住呼吸,繼續打開盒蓋。

打開盒子的瞬間,裘賽特心裡充滿感動。

盒子裡放著一個裹著粉紅色

糖霜、做成花朵形狀的杏仁蛋糕。

水亮而甘甜的花朵蛋糕四周圍繞著無數、無數朵綻放的小花。

用砂糖和杏仁粉揉捏成餡料狀的杏仁糖霜捏花、運用溶化的砂糖飴製作的透明拉花,每一朵花都是淡淡的粉紅色,每片花瓣都精緻得必須靠指尖仔細製作。如此小巧動人的花朵塞滿了整個蛋糕盒。

這是……玫瑰色?不對,這個顏色更柔和、更惹人憐愛──

是杏花的顏色。

(砂糖做的……杏花。)

裘賽特眼眸深處浮現遍開在水藍色天空下的杏花,砂糖和奶油的香甜隨著一股懷念獼漫心間。

那是很久以前的回憶。

兩人分享杏仁蛋糕的安穩時光。

坐在對面的法洛利亞外交官深感好奇地探頭窺視。

「噢……」

不禁佩服得低聲讚嘆。

「好像用甜點畫成的繪本!鄰近的巴哈爾姆王國很流行這種圖畫似的裝飾蛋糕【pièce montée】呢!據說巴哈爾姆的名廚威爾漢穆·霍夫曼等人曾在國王宴請外賓的晚宴上大展身手,運用精緻的糖飾和奶油揮灑出磅礴神話中的一幕,讓飲食藝術家讚不絕口。不過法洛利亞的甜點師傅也不是泛泛之輩。雖然不像神話故事那麼壯闊,卻有一種樸實溫馨的感覺,十分可愛。看得出製作的人非常用心。」

「……的確如此,這禮物太棒了。」

聲音不自主地顫抖,眼眶越來越熱,笑中帶淚的裘賽特勉強答道。

原來阿爾尚還記得那一天。

那天兩人在杏花盛開的樹下,分享裹著雪一般白色糖霜的杏仁蛋糕。

那個暖心、溫柔又甜美的回憶。

裘賽特眨了眨眼,不讓淚水奪眶而出。

那時她問阿爾尚是否有心上人。

──……只有一個視如自身心臟的對象。

阿爾尚如此回答。

眼神中透著決心。

原來阿爾尚的戀情也說不出口。

就像裘賽特的戀情無法實現一樣,阿爾尚的戀情也沒有結果。但他並不後悔付出真心。

──那句話中隱含著這樣的心意。

裘賽特也不曾後悔與阿爾尚相遇後的種種。

(我已經收到最好的禮物了。)

那是用甜點描繪而成,名叫回憶的小小繪本。嘗起來一定也是終生難忘的甜蜜滋味吧?

嘗過之後也許就忍不住淚水了。

所以只能一個人偷偷品嘗。

但願阿爾尚──我最珍惜的哥哥終有一天得償宿願。

無論以何種形式,但願哥哥與心上人有一天能兩情相悅,相親相愛。

啊……我衷心期盼那一天終將到來。

春季的雨靜靜飄落,往港邊前進的馬車微微搖晃。

裘賽特凝視著盒中綻放的杏花,惹人憐愛的粉紅色花朵彷佛在祝福自己。於是她許下最後的心愿──祝福阿爾尚。

◇◇◇

聖歷一八一三年春天,艾爾布朗修的白百合──裘賽特公主出嫁了。

奧古斯特寫的新喜劇在巴黎榭的愛德華喜劇劇場上演,結果大受歡迎,連續幾天座無虛席,還有人站著欣賞。

《杏花新娘》這部輕快的喜劇成為他初期的代表作,描述伯爵千金愛上在街上偶遇的年輕人,而對方正是隱瞞身分在外的異國王子,後來伯爵千金嫁到王子的國家,結局皆大歡喜圓滿收場。

「可惜這種幸福的故事不會發生在現實中啊……」

樂園大道上的小小甜點坊里,奧古斯特感傷地向綁著雙馬尾的少女傾訴。

「所以我想……讓這種幸福美滿的結局在舞台上成真也不錯。」

尾聲 回憶過去

裘賽特踏上旅程兩天後的下午,阿爾尚來到拉斐安羅斯宮中女王的私人房間,正在桌上排列甜點。

「哇!是裹了砂糖的杏仁蛋糕,還做成花朵的形狀!有春天的感覺,真可愛!」

羅格莎娜坐在沙發上,眼睛閃閃發亮。

杏仁蛋糕是用另一個模子烤的,比送給裘賽特那個小了一些,但一樣裹著粉紅色的糖霜。

羅格莎娜捏起一塊,十分懷念地瞧了半天。

「呵呵,好像杏花喔!小時候為了接落下的杏花,還把裙子整個掀起來在宮裡的庭院到處跑,結果被奶奶罵了。」

她噘起嘴唇,輕輕抿了一口。

手中的蛋糕比麵粉做的更濕潤甘甜,吞下之後令人忍不住微笑。

「好好吃……因為是常見的簡單點心,反而更讓人想起從前吧?溫和的味道真令人懷念。」

說完又咬了一口,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的『女兒』現在應該在船上吃著你送的蛋糕,回想法洛利亞的點點滴滴吧?」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阿爾尚站在羅格莎娜身邊,抿著嘴面無表情地準備餐食。

看著阿爾尚的模樣,羅格莎娜眼裡浮現淺淺的陰鬱,接著似乎想安慰他,又用溫柔的語氣補上一句。

「席薩利歐的親王雖然是因為王妃突然病逝而再婚,但聽說是個心胸開闊而正直的人,也很積極地資助有才華的藝術家。相信他一定會珍惜裘賽特的。」

阿爾尚張開嘴巴,淡淡地回應。

「……既然公主這麼說,那應該就沒錯。」

回顧過去明明不見得都是開心的事,卻總是讓人莫名覺得溫暖而懷念。

粉紅花瓣飛舞的杏樹下,銀髮少女正開心地吃著裹了白色糖霜的杏仁蛋糕。

「阿爾尚……如果我像裘賽特那樣嫁到國外怎麼辦?不是開玩笑,我是說……如果……如果我為了法洛利亞而不得不那麼做……」

「沒關係。」

或許是因為心裡想著裘賽特,忍不住想像如果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會如何吧?阿爾尚低頭看著不安地仰望自己的羅格莎娜,靜靜答道:

「我的心臟只有一顆。只要公主你願意,我就是屬於你的。」

羅格莎娜泫然欲泣地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

窗外晴空萬里,滿樹的杏花都綻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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