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章 生死交錯的夜晚(2/2)
三島一臉呆愣地望著龍崎。
「龍崎,這是真的嗎?」
「那孩子如果真的活著,現在就是九歲,一定會需要監護人。三島,你覺得誰最有可能?」
三島皺起眉思考龍崎的提問。
「就我所知的範圍來看……只有魅上吧,就是那個在十年前負責彌海砂的檢察官。記得那傢伙當時還做出了一些可疑的舉動,像是接近夜神月等等。可是他在一年前就失蹤了……對了,失蹤地點也正好是在甲羅山這裡。」
「就是這一點可疑啊。新生奇樂會在這裡現身,而那個魅上又是在這附近下落不明的。好了,這些事代表什麼意思呢?負責調查魅上的就是你吧,三島。」
三島點點頭回答:
「嗯,可是那時我什麼都沒查到。」
龍崎像是沒聽到三島的回答一般,繼續問道:
「你在一年前查到了什麼?」
「就說了,我什麼都——」
「不,你的確是知道某些事。」
三島重新轉向龍崎。
「你想說什麼?你的意思是我跟這起事件有關嗎?」
「你沒能成功刪除且曾經署名的那個檔案——光是有這東西,就足以證明你確實隱瞞了什麼事。」
「那是這傢伙設計的陷阱啊。」
龍崎無視了三島的回答。
「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麼事?」
「我什麼也沒忘!」
「如果我說你是失去記憶,你覺得如何?」
「咦……」
三島放下槍,傻愣愣地佇立在原地。
「如果你是放棄了筆記本的所有權——」
房內陷入一段漫長的沉默,三島明顯失去冷靜。
「你在說什麼?」
三島回溯自己的記憶,的確在其中發現了明顯不自然的部分。他的記憶其實並沒有能輕易看出的矛盾之處,但總有一種似乎欠缺了什麼的感覺。
「你會是奇樂嗎?」
龍崎遞出手中的死亡筆記本。
「摸摸看。」
「
我什麼都——」
「沒什麼的話,那就算碰了也不會有問題啊,不是嗎?」
聽了龍崎的話,三島困惑地看向紫苑。紫苑維持著雙手環胸的姿勢,轉開視線,彷佛在避免與三島的目光交會。
「但是——」
「你在怕什麼?」
三島緊張地屏住氣,慢慢地把手伸向龍崎拿著的筆記本。他的手指前端碰觸到了黑色封皮的邊緣。
加速的心跳聲在耳朵深處迴響,響了兩次、三次。為了確認,三島就那麼等著。
感覺沒有任何變化。
龍崎鬆開筆記本,讓東西落在三島手上。三島用雙手接下筆記本,目不轉晴地俯視它。
三島放心地吐出一口氣,表情也緩和了下來。
「什麼也沒發生。看吧,我不是奇——」
眼前沒有任何人。三島環顧周遭,這裡也不是他剛才還在的房間內。
3
周圍是一大片茂密的樹林。
雨滴正不斷落下。
在暴雨之中,飛濺的水花如同霧氣飄散在四周。
身穿一身黑衣的孩子無力地倒在地上,光看一眼就知道他已經沒有呼吸了。
三島倏地拾起頭,看到了一個正背對自己傻傻站著的人影。
那個人影似乎察覺到三島的氣息,轉過了頭——是魅上。他左手拿著翻開的筆記本,右手還握著筆。
眼前的光景太過詭異,讓三島覺得非常不快。
受到本能所驅使,三島拔出了手槍。同時,魅上也像是打算在筆記本上寫些什麼。三島的子彈之所以快上一步,是因為他根本什麼都沒想,只憑著衝動扣下了扳機。
魅上胸口被數發子彈擊中,一臉呆愣地仰倒在地。
漆黑的筆記本從魅上手中滑落,掉到地上被雨打濕。三島宛如被筆記本迷住似地靠近,然後就在他撿起它時,眼前出現一個超過兩公尺的巨大人影。
「嗨。」
他自稱路克。據對方說,他似乎是被稱作死神的存在。
路克告訴三島,他手裡的那東西是死亡筆記本。
三島的手開始顫抖,原來它就是身為奇樂事件核心的那個筆記本嗎?
「死在那邊的是夜神月的孩子。因為受到月的拜託,我才把死亡筆記本交給那傢伙。」
一年前,夜神月的孩子及其監護人魅上躲進這間旅館內,以奇樂的身分展開活動。
但這並沒有維持太久。
「我覺得他能成為很不錯的繼承人……可是由於拿著那本筆記本的關係,他就跟那邊的魅上一起瘋了。」
那名少年不愧為月的後代,兼具聰明得可怕的頭腦及冷酷的個性。
魅上對月著迷到幾乎可說是異常的程度,因為這份強烈的忠誠心,他才會接下成為月遺腹子監護人的任務。
但是看著少年使用死亡筆記本制裁人們的時候,就連那個魅上都開始抑制不住不斷湧上的恐懼。
他害怕——下一個會不會就是自己?
而少年就這麼沉浸在這種自己彷佛全知全能的感覺中。對少年來說,神已不再是個比喻,他是真的開始相信自己就是神,也逐漸變得會將魅上當作奴隸使喚。
兩人之間充滿了傲慢及不信任,而在前方等著他們的結局——自是不用說了。
「所以,現在死亡筆記本已經是屬於你的了。」
三島一臉不可置信地俯視手中那本漆黑的筆記本。雖然腦中理解筆記本是真實存在的物品,但他在心裡的某處也懷疑著這會不會只是一種都市傳說罷了。
從那時開始,三島便也像某些人一樣深受奇樂事件的吸引。儘管認為奇樂的行為不可饒恕,他的理念卻令三島感受到了強烈的共鳴。
三島之所以直到最後都沒有完全醉心於奇樂,完全是因為他是夜神月的父親——夜神總一郎教出的學生。誘使三島成為警官的不是別人,正是夜神總一郎。
夜神總一郎不僅品格高尚,也深受眾人尊敬,可謂是刑警中的刑警。經過他的陶冶,身為刑警的三島也成長到被稱作夜神總一郎繼承人的地步。
除卻在暗地裡信奉奇樂這件事以外,三島可說是個完美的刑警。
三島就像個暗中深受邪教黑暗吸引的虔誠教徒,收集了無數有關奇樂的書籍,並利用身處警視廳的立場取得奇樂事件資料,整理成數量龐大的筆記。
對三島而言,追尋奇樂的足跡就等同於狂熱信徒的聖地巡禮。
若奇樂力量的本質突然出現在這樣的人面前,又會如何?
「為了讓那孩子成為奇樂的繼承人,月留了訊息給那小鬼……」
三島按照路克所說的方式去找,很快就找到了。那份加密的影像訊息就存放在只有指尖大小的記憶卡中。
『你能看到這個影像,就表示我已經死了。』
出現在畫面上的夜神月就像在與三島說話般,開口陳述起來。
『為了將世界導向和平,我肅清了愚蠢的人類。人們將執行肅清的人物稱為奇樂,並加以崇敬——』
訊息仍在繼續,內容是月在說明奇樂究竟是什麼,而這樣的存在又是多麼地重要。而月所說的最後一句話,將三島動搖的內心徹底擊潰。
『做為奇樂活下去吧。』
已經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止三島了。
「奇樂就是正義……」
路克詢問如此低語的三島:
「你打算跟月做相同的事嗎?」
「我不光要遏止犯罪,還要阻止戰爭……」
三島一面以新生奇樂的身分制裁犯罪者,一面要路克尋找合作的對象。
「我想請你找出一個網路恐怖份子,讓他來擔任和國家交涉的橋樑……」
不久之後,三島就透過路克帶來的情報知曉了紫苑的存在。即使紫苑是個厲害的駭客,也無法防止人類看不見、聽不見的死神采查自己的動向。
三島巧妙地與紫苑接觸,利用他是奇樂信徒這一點,得以隨心所欲地操控他。
紫苑也沒辜負他的期望,漂亮地完成了任務。
三島靠著紫苑放出的奇樂病毒收集而來的資料,逼迫各國首腦與恐怖組織的領導者改變想法。不服從的人一開始自然很多,但他只是懲戒了幾個人,對方便紛紛改變了態度。
「世界正在往和平的方向前進……」
看到新聞播放紛爭結束的影像及恐怖組織結束活動的宣言,三島感到十分滿足。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L的繼承人似乎要跟我們一起搜查。」
「那就麻煩了,要不要交換死神之眼啊?」
三島接受了路克的提議。他當然並未見過L,卻很明白L有多麼棘手。L可是能讓那位夜神邁向毀滅的人,而那名繼承人即使實力還不及L本人,卻也會成為三島——不,是新生奇樂的絆腳石。
當龍崎最初出現在應對本部時,三島就得知了他的真名,並寫進了筆記本中,但這時可不能讓他當場死亡。
龍崎背後有個組織支持著他。那個組織生出了L,又將L的繼承人龍崎送了過來。就算解決了龍崎,只要組織全體動員起來,必定會對他接下來執行正義的舉動造成更大的阻礙。
這時候應該謹慎以對。
所以三島儘可能地將龍崎的死亡時間設定在未來。他打算多花些時間將龍崎導向死亡,讓別人絕不會懷疑到自己頭上。
「在這之後,就需要志向與奇樂相同的士兵。」
三島將初代奇樂的訊息按照自己的需要編輯過,接著把它存進記憶卡里,然後把記憶卡和死亡筆記本一起交給路克。
「我要放棄所有權。把這本筆記本跟訊息交給那位網路恐怖份子,知道嗎?」
「我知道了……」
從某處傳來了男性的悲鳴,那是三島自己發出來的聲音。
取回的記憶洪流,使三島的精神產生嚴重的混亂。
一回過神,三島發現自己回到了原本的房間中,外頭的太陽在不知不覺問已經落下。
他戰戰兢兢地環顧昏暗的室內,看到自己身後站著一個熟悉的巨大黑影。
「好久不見,三島。」
「……路克。」
三島與月之間決定性的不同,就在於他學習了夜神總一郎這名人物的精神,並將其以正確的形式吸收。
他心中目前存在著兩個自我,一個是僅僅幾個禮拜前還是奇樂的自己,一個是在失去記憶後與同伴別離、對龍崎產生深刻信賴的自己。
這種對立幾乎快把三島的精神撕成兩半。
「你果然就是奇樂啊!」
龍
崎朝三島逼近,並用槍抵住他。
三島完全沒有抵抗的意思,身處茫然狀態的他只是恍惚地抬頭看著龍崎。
「你……」
紫苑一臉驚訝地看著三島。
如果龍崎不是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三島身上,應該很容易就能發覺紫苑的舉動。他悄悄抽出事前藏進手錶里的死亡筆記本紙片,想要寫下浮現在三島頭上的真名。
據說,夜神月以前也曾用這種辦法脫離了困境。雖然紫苑不曉得夜神月是否真的用過這個方法,但他自從聽聞這件事之後就對此很感興趣,這才把它當作非常手段之一,事前做好了準備。
為了確實解決三島,紫苑緩慢且慎重地寫著。如果動作太過急躁,也有可能會被龍崎發現。對方不僅持有槍枝,連死亡筆記本也對他毫不管用。
即便如此,紫苑還是一筆一畫地寫著三島的名字。還差一點點,就差那麼一點點了。
「三島,為什麼不說話,一切不都如你所料嗎?」
路克出聲叫喚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的三島。
三島以無神的目光仰望路克,那雙眼睛先是突然眯起,接著又詫異地瞪大。
龍崎也察覺到了異變。紫苑聽見窗外傳來的爆炸聲與呼嘯聲,不由得轉頭看向身後。
室內被探照燈的光芒所包圍。
在頭腦理解到發生什麼事之前,龍崎及三島便往房間的另一邊跳去。
而就在下一秒——
無數的子彈隨著轟響穿越並擊碎窗戶玻璃,打在三島等人所在的場所。直升機引起的暴風透過玻璃碎裂的窗戶吹進室內。
子彈打中時造成的碎片與粉塵被刮進來的颶風吹得四處飛散,在探照燈的光芒下將視野染成一片白色。
「!」
三島發現趴在自己身旁的龍崎正在呻吟,似乎是被子彈打傷了。他立刻抱起龍崎,繞到附近的柱子陰影間。
抱著公事箱的紫苑正躲在隔壁的柱子後方。
三島一面不斷喘氣,一面拚死思考起擺脫這個狀況的辦法。
但大量的子彈隨即無情地落在他們周圍,就像是在嘲諷三島似的。
4
身穿重裝備的警察特殊部隊,正在縮小廢棄旅館的包圍網。
部隊後方停著一台漆成黑色的車輛,須加原就坐在裡面握著無線電的麥克風。
「三島、龍崎、再加上其他首謀者共三人,為自稱奇樂的恐怖份子集團,擁有能夠謀殺多人的殺人武器。本作戰的目的便是要迅速讓這三人無力抵抗,必要的話也可以射殺對方。但是他們持有的物品必須全部回收,特別是小型的文件包或是類似的物品,謹記確實取得此類物品為最優先事項。」
放開通話鍵後,須加原用僵硬的表情對隔壁的部隊長怒吼道:
「喂,趕快殺了他們!那些傢伙知道我們的臉和真名!」
攻擊直升機已在上方展開射擊。
須加原抬頭望著這幅景象,暗自祈禱那三個人能被機槍的掃射打死。
龍崎低聲說起話,一張臉因為痛苦而顯得扭曲。
「這不是單純的特殊急襲部隊。原來如此,是企圖在美軍行動前先解決我們嗎?」
「這是怎麼回事?什麼美軍?」
聽到三島反問,龍崎急促地喘著氣。他像是為了緩和痛苦,視線一面在半空中游移,一面回答:
「……在那些傢伙眼裡,死亡筆記本是比武器還要危險的存在……特別是在你使用死亡筆記本實際干預過軍事後……不光是美軍,就連俄羅斯、中國及其他國家都在想著要如何取得它,若無法如願就打算將它毀掉。」
說著這裡,龍崎一臉扭曲地無力笑著。
「可惡,被打中的地方已經麻痹了,連舌頭都變得好僵……」
「龍崎,你沒事吧?」
龍崎用冰冷的目光看著三島。
「你是在擔心自己要殺的對手嗎?受不了,好奇妙的心理啊。」
三島一句話都答不出來。
龍崎再次將目光轉向上方開口:
「我也聽說美軍在得知死亡筆記本位於日本後,立刻就開始準備動用武力。所以國家展開行動,想在這之前先取得筆記本……我不是說過我會讓一切結束嗎?我說這句話不是為了要復仇,也不是在賭氣,而是因為我知道如果不趕快解決,情況會變得更麻煩……」
「怎麼會——」
「你連這種事都沒想到嗎?」
龍崎看著三島,想咧嘴露出笑容,結果卻只是痛苦地皺起眉頭而已。
「……就算你突破重圍,總有一天還是會被逼到絕境,然後被殺……不管會死多少人,對方都絕對不會讓你逃走的。與國家為敵就是這麼回事。」
三島垂下目光,死死地咬緊牙關。
「……好了,差不多要來了。」
龍崎的聲音響起。
三島回過神,這才發現機槍掃射已經停止。但直升機仍滯留在半空中,用采照燈照亮房間。
看到這裡,就連三島都明白,會用直升機發動攻擊只不過是為了把他們困在這裡,真正的鎮壓是由特殊部隊來執行。既然射擊停止,就代表部隊肯定已經來到他們的附近了。
三島向龍崎使了個眼色,擺好姿勢準備離開這裡。但在他們有所動作之前,紫苑就展開了行動。
直升機的槍擊晚一步才集中在從柱子陰影跳出的紫苑身上。趁著這個機會,三島及龍崎也奔向出口。
先跑出房間的人是紫苑,他往通道另一側一看,就看見兩團小小的光輝在出入口搖晃著。
紫苑露出無畏的笑容,呼喚路克的名字。
「怎麼了?」
紫苑用天真無邪的表情,對回應自己的路克說:
「來玩那個遊戲吧。」
紫苑把手伸進上衣的內袋,取出折起來的筆記本頁面,上頭只在右方寫了好幾行的『當場死亡』。
「真拿你沒辦法。」
路克用和這句發言不符的快活聲音回答過後,咻的一聲消失無蹤。
一支特殊部隊先是走過出入口,接著一面提防陷阱,一面緩緩地在走廊上前進。
就在這時,領頭的其中一人臉上附有面罩的頭盔突然脫離,飄在半空中。其他隊員看到此景都驚訝地看向夥伴,但沒想到他們的頭盔也跟著脫離自己的頭部,紛紛飛了出去。
「怎、怎麼回事?」
頭盔最先飛走的男子維持著驚訝的神情倒地不起,而他旁邊,還有再過去的人也接二連三地倒下。
失去頭盔的男子們就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的情況下,一個接一個地倒成一片。
脫掉他們頭盔的自然就是路克,特殊部隊的隊員們是看不見他的。
紫苑不停地在手中的頁面上,書寫使用死神之眼看見的隊員名字。
「奇樂是神,人類是贏不了的是吧!」
紫苑面露充滿瘋狂的笑容,繼續寫著名字。
「就是他,開槍!」
為了查看隊員的臉,紫苑一度從陰影中現身。其中一個隊員發現了他,連忙大叫。一顆顆子彈立刻往紫苑的方向飛去。
龍崎躲在房間前方的柱子陰影中目睹這一幕,用詫異的聲音怒吼道:
「筆記本怎麼可能贏得過槍!」
紫苑慌忙折回房間內。
同一時間,看到對手撤退的特殊部隊成員紛紛過來追他。部隊隊員迅速地抵達入口,一起對準他的後背扣下扳機。
背後中了數發子彈,讓紫苑重重地摔倒在地。
三島立刻往紫苑的方向衝去。幸好因為特殊部隊出現,直升機沒有發動攻擊,但從入口跳進來的其中一位部隊隊員卻舉槍瞄準了毫無防備的三島。
一道槍聲響起,噴出鮮血的那名隊員往後方倒去。三島抬起頭,看到呼吸急促的龍崎還維持著開了槍的姿勢。
「可惡!」
三島拖著紫苑的身體,跳進附近備餐用的吧檯陰影處。紫苑瘦小的身軀意外地非常沉重。
對手沒有任何動靜。因為龍崎的反擊以及紫苑用筆記本殺害數人的舉止,部隊好像產生了警戒。等三島注意到時,龍崎打倒的隊員已經消失,應該是被同伴拖回去了。
三島和龍崎、紫苑一起躲在吧檯後方,他小聲地對另外兩人說道:
「這裡還有別的出口。」
「你怎麼會知……啊,問了就太不識相了。」
龍崎苦笑。三島負責追查魅上他們,會知道這個房間的存在及構造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糟糕……我可能要死了……」
蹲坐在三島與龍崎之間的紫苑虛弱地笑了起來,身體
不停地微微顫抖。
站起身的三島,正準備攙扶他。
「我要留在這裡……」
聽到紫苑這麼說,三島凝視著他的臉一陣子後,垂下目光無奈地搖了搖頭,想拿起他手中的公事箱。
察覺到三島動作的紫苑抬頭看著他,三島也目不轉睛地俯視不願鬆手的紫苑。
「不能把筆記本交給那些傢伙……」
紫苑露出淺笑,把手指從公事包的把手上扳開。然後他舉起僵硬的手,在三島的眼前揮了揮。
「快走……」
紫苑虛弱地對還在猶豫的三島這麼說。
「走吧。」
龍崎突然開口說道。
三島原本還把手搭在紫苑的身體上,最終仍與龍崎一起往位於附近的暗門走去。
獨自留下來的紫苑恍惚地蹲坐著,覺得呼吸十分困難。
「喂,有趣的事就是這個嗎?」
聽到上方傳來一道嗓音,紫苑無力地抬起頭。席多正彎下身俯視著他。
「……對……啊。不過……還有一點後績……」
「什麼嘛,真無聊。」
席多說完後站起身,立時不見蹤影。
「你還記得,我曾說過你有點像奇樂嗎?」
那位不知名的死神隔著吧檯望著紫苑,而紫苑已經說不出話,只能回以笑容。
「那是騙你的,畢竟我們能看見你的壽命。不過我還是看得挺愉快的,只是席多似乎不這麼覺得。」
「你覺得怎麼樣?之前你還挺有自信的,現在也一樣嗎?」
伊夫用語帶嘲笑的口吻說道。
紫苑恍惚地仰望兩個死神。即使他想給些反應,也什麼都做不到了。
「嗯,我們會在那邊看熱鬧的。」
說完這句話後,死神們一起消失了。
死神們的話本來足以令紫苑陷入絕望,但不可思議的是,他竟一點感覺也沒有。不光是這樣,他還感覺一度快要消失的體力現在又開始恢復了。
「……你們能看得高興……那是我的榮幸。」
紫苑手裡握著筆記本的紙片,想離開躲藏的地點。席捲而來的痛苦令他忍不住呻吟起來,
即便如此,紫苑還是從自己留下的血泊中,緩緩地爬到了可以看見出入口的場所。
當紫苑爬出吧檯時,路克就趴臥在那裡等著。
「說要殺奇樂,卻變成這個樣子嗎?」
紫苑不斷重複著短促的呼吸,抬頭看著路克笑了。
「人類很有趣吧?」
路克也跟著發出了笑聲。
敵人再次衝進房內,是剛才那些被搶走頭盔的倖存隊員。
紫苑用像是在敲打的力道把紙片固定在吧檯一端,用右手掌壓著,寫上名字。對方的眼神瞬間變得空洞,當場跪倒。
這時又有一個人沖了進來,而且也沒戴頭盔。紫苑露出微笑,想再次寫下名字。
碰。
紫苑的身體受到強烈的衝擊,往後飛了出去。他的背撞上牆壁,滾出牆和吧檯間的空間,緊接著遭受數量驚人的彈雨襲擊。
紫苑設法躲過子彈,站了起來。真是不可思議,直到剛才還那麼沉重的身體現在就像羽毛一般輕盈。感受不到疼痛,也不覺得痛苦。他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
紫苑踉艙地前進到房間中央,轉身面向出入口。
他看到手裡握著小型手槍的隊員們單膝跪地,槍口統統對準自己,接著那些槍口一齊發出光芒。
那是紫苑優輝眼中的最後一幅光景。
暗門後方連接著位於地下的隧道。
三島用肩膀撐著龍崎,開始在隧道內前進,前往出口。
這裡是魅上他們為了以防萬一而準備的逃生通路,儘管被棄置了一年左右,但等間隔設置的照明全都順利亮起,完全沒看到會妨礙兩人逃脫的雜物。
不管怎麼樣,特殊部隊那些人遲早會發現這裡。如果在這裡待得太久,不用多久就會被找到。
不停喘息的龍崎開口問道:
「為什麼選擇成為奇樂?」
「因為我認為奇樂就是正義……」
三島一面回想才剛取回的記憶,一面苦澀地回答:
「這個世界上充滿了惡意。陷害他人、榨乾弱者、只為了泄憤就利用立場去勒索別人……這樣的傢伙居然可以悠哉地活著,而不用死的人們反而一個個送命。成為刑警後,這種場面我簡直看到不想再看了。」
龍崎默默地傾聽三島的自白。三島繼續說道:
「即使如此,夜神伯父還在的期間,我仍覺得充滿希望。正因為有那個人在,我才有辦法待在光明的場所。」
「夜神總一郎就是夜神月的父親,實在是太諷刺了。」
聽到龍崎這麼說,三島自嘲地點點頭。
「嗯,我想起事件發生之後,伯父曾經非常煩惱。當時我對那起事件幾乎一無所知,所以我以為伯父會那麼痛苦,是因為他跟事件扯上關係的緣故。因此我徹底地調查奇樂及死亡筆記本的事,好尋找足以阻止那場犯罪、能夠與那本死之筆記本對抗的方法。」
龍崎嗤笑了一聲。
「於是死亡筆記本研究宅就此誕生……」
「在調查的期間,我發現自己被奇樂的思想所吸引了。不對……應該是從伯父還在的時候開始,我就被奇樂迷住了。伯父不在之後,我開始覺得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正義可言。既然這樣,就算得使用死亡筆記本,我也要制裁那些逃過審判的惡人。」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
「嗯。對那時候的我來說,這就是唯一的正義。看到奇樂的繼承人和他的監護人魅上在眼前自取滅亡,我就更對此深信不疑,認為只有我是冷靜的,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夠將死亡筆記本運用自如。」
龍崎一言不發。三島又繼續說:
「一開始事情進行得很順利。為了保命,犯罪者大幅地減少;世界上大部分的紛爭也宣布停戰,讓我覺得奇樂的想法果然是對的。可是狀況卻逐漸開始有了改變,死亡筆記本會吸引想要其力量的人前來,只要這些人存在,那麼持有者周遭的人們便會不斷殯命……我是在放棄所有權後才注意到這一點的。所以當我取回記憶時,我害怕得不停顫抖。」
「事到如今,你還說這個做什麼?」
三島用力地搖頭。
「但是!但是,如果我不成為奇樂的繼承人,那情況只會變得更糟!那本筆記本有多可怕,我是最清楚的!要是我不去用它,那就會有更多人——」
龍崎揪住三島的衣襟,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不要找藉口。到頭來,你只是被死神的花言巧語給騙了。那種廉價的正義與和平如果有用,人類早在幾個世紀前就停止鬥爭了。」
三島低下頭。
「我知道,我以為自己清楚……」
「你聽好——」
龍崎突然推開三島。疲憊不堪的三島無力反抗,跌倒在路邊。龍崎連站都站不住,直接癱坐在地上。
龍崎痛苦地喘氣,抬起頭責問正搖搖晃晃想站起來的三島。
「死亡筆記本會使人瘋狂……把自己的行為正當化,並為了保身而殺死妨礙者。不管用什麼話來掩飾,你仍然只是個罪犯。」
三島回望龍崎,無力地垂下肩膀。即使心情沮喪,但他還是走近正掙扎著想站起身的龍崎,幫助他站了起來。
兩人之後沒再交談,只是默默地在通道上前進。
不知走了多久,遠處開始能看見像是出口的地方。
「三島,這邊!」
七瀨就站在出口前那個比其他處大上一圈的空間,朝著兩人叫喊。
她往兩人的方向跑來,繞到龍崎的另一邊支撐他。
「抱歉……七瀨。」
「因為ICPO提出要求,針對你們的攻擊命令已經中止了,放心吧。」
七瀨的這句話很不對勁,但三島及負傷的龍崎早已沒有餘裕去注意到其中的不妥之處。
看著兩人喘著氣癱倒在地上,七瀨平靜地說:
「——白戶彩奈。」
面對恍惚地回望自己的三島,七瀨——不對,白戶彩奈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這是我真正的名字。我說好等一切結束就要告訴你的不是嗎?奇樂。」
這句話令三島當場僵住。
這時三島終於明白那隱約戚覺到的異樣感。
為什麼她會在這裡,而且還知道這場應是在極為機密的情況下,進行的特殊部隊襲擊?他是不知道ICPO對牽涉到國家的作戰有多大的影響力,但這件事有可能只花個
幾小時就傳達給對方,並回覆要求中止行動嗎?
「你的表情像是在問我為什麼會知道呢。無線電一直都是開著的,難道你忘了嗎?」
七瀨舉起手槍,槍口筆直地對準三島。
「你在死亡筆記本上寫了我哥哥的名字。他的確犯了罪……但卻是我唯一的親人……」
「喂,等一下,喂!」
七瀨無視龍崎制止的聲音,對著三島開槍。龍崎立刻撞開了三島,子彈偏移目標打中深處的牆壁,濺出火花。
「龍崎……」
三島的聲音聽起來相當空洞,倒在地上的龍崎也只能微微地動一動身體。
這回我絕對不會失手——像是這麼宣告一般,七瀨開始逼近三島。
三島再次看了龍崎一眼,便對著七瀨撐起身體,換成跪下的姿勢。他不認為做這種事就能償還自己成為奇樂所犯下的罪,但如果獻出這條命能夠使一個人獲得拯救,那或許會好上一些。
這只是自我滿足罷了。可是在這個時候,三島也只能這麼做。
「餵……別開槍。」
似乎終於恢復力氣的龍崎開口想要阻止七瀨,但是他的聲音實在太過微弱,而且身體也無法自由行動。
「餵……」
七瀨瞪大雙眼,詫異地看著閉上雙眼低頭的三島。她握著手槍的手正在發抖,像是還在躊躇。
龍崎發出不成聲的叫喊,接著使盡了不知道哪裡湧出的所有力量站了起來,然後就這麼軟倒在三島面前。
狹窄的地下道響起了冰冷的槍聲。
三島感覺臉頰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慢慢地睜開眼睛。
看來是子彈打偏了。
表情與剛才一模一樣的七瀨握著槍站在眼前——不,有哪裡不對勁。
瞪大雙眼的七瀨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接著就如同慢動作播放似地仰倒在地。
「七瀨?怎麼會……」
倒在地上的七瀨沒有眨眼,只是一直看著上方的虛空。
她已經死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三島的視線困惑地到處游移。
就在這時,一道白影掠過他的視野一角。三島倏地抬起頭,發現死神爾瑪就站在位於通道另一側的高台上。
爾瑪啪地合上手中的筆記本,平穩地說道:
「『爾瑪是我忠實的朋友』,對吧?」
龍崎撐起身體,使勁站起來,彷佛忘了自己的痛苦,也忘了自己的體力所剩無幾。他抬頭看著身為自己友人的死神,用顫抖的聲音說:
「……你別開玩笑了……」
爾瑪對龍崎露出了一個明確的微笑。
「我想保護你重要的事物……」
說完這句話後,爾瑪的身體就變成了沙粒,直接崩毀。
龍崎叫著爾瑪的名字,想用無法動彈的雙腳一步、兩步地往前走。直到死神成為無法言語的沙堆之前,一道近似悲鳴的呼喊都在隧道中迴蕩著,聽起來那麼地像龍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