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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話 我們今天也是無賴之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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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罵她。都是我不好。」

他們似乎以為我扶著額頭面色凝重,是在氣窗子學姊變心。

「不,我完全沒生氣,也覺得窗子學姊要跟誰交往都可以。我只是為M和M交往的結果感到一抹不安。」

「M和──」

「M?」

暮林和窗子學姊一頭霧水。

「沒事。這樣啊,窗子學姊畢業後你們就要正式交往了。恭喜。」

兩人僵硬的表情放鬆下來,染上紅潮。

「真田同學。」

「謝、謝謝你,真田同學。」

他們靦腆地笑著低下頭,然而──

「可是。」

我用力皺眉。

「我是沒在氣窗子學姊沒錯,但暮林讓我很不爽。」

「咦咦!」

「怎、怎麼這樣,真田同學。」

暮林跟窗子學姊又驚慌失措起來。

「請、請問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嗎?」

我瞪著立刻對年紀比自己小的學生轉為使用敬語的暮林。

「要是你沒向藍本告白,藍本就不會被同一個人甩掉兩次。這樣她或許就不會退出美術社。」

雖然露琪雅退社的原因不只是和暮林分手,而是一堆事情搞在一起導致的結果,我還是有資格對暮林抱怨幾句吧。因為這個眼鏡柔弱男甩了露琪雅兩次是事實。

不過,暮林和窗子學姊卻一臉震驚,同時說道:

「咦?藍本同學退出美術社了!」

「露琪雅同學真的退社了嗎?真田同學。」

不只小笠原,這邊也有兩位消息不靈通的人。

「對啊,大概一星期前。現在她暫時加入化學社。」

我悶悶不樂地回答,兩人的表情都轉為嚴肅。

「真田同學,你好像誤會了,我沒有甩藍本同學兩次喔。」

「什麼?」

「第一次我確實拒絕了她,可是第二次是藍本同學主動提分手的。」

「怎麼回事?你不是在兔子小屋前面對她說『我們果然不適合』嗎?」

我陷入混亂。

美園說是暮林主動告訴露琪雅

「要分手的話還是早點分比較好」,然後瘋狂道歉。露琪雅則回答「是啊」。

「是藍本同學先在兔子小屋前面說沒辦法跟我繼續在一起,向我提分手的。」

「!」

「藍本同學講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因為知道自己不可靠,完全沒辦法表現得跟男朋友一樣,給她造成負擔,所以我才說『看來我們果然不適合,要分手的話還是早點分比較好,所以就這樣吧』。『對不起,謝謝你跟這麼沒用的我交往』。」

我聽得目瞪口呆。

不是暮林甩掉露琪雅,是露琪雅甩掉暮林?

露琪雅之前說她是被甩的──不對,她一直以來都會說謊,是不會把真心話講出來的女人。

我自以為只有我看得穿露琪雅的真心,所以徹底被她騙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相信。

「為什麼藍本要主動提分手?你可是她理想中的男人。她還說你是絕世美男子、她的阿多尼斯。」

既然無法跟身為S的我在一起,她應該不需要和身為M的暮林分手才對。

「阿、阿多尼斯……」

暮林目瞪口呆,接著嚴肅地說:

「藍本同學說,跟我分手的理由是『現在就算讓你傷腦筋,我也只會覺得愧疚,萌不起來』。」

「啥?」

「她說以前我傷腦筋、不知所措的時候,她會興奮得心跳加速,更想整我讓我哭出來。可是我們四個一起去遊樂園玩過後,她就完全提不起興致了。」

「噢……她跟你說了這些啊。」

我們邊打桌球邊傾訴煩惱的時候。

就像我慢慢對窗子學姊萌不起來一樣,露琪雅也慢慢沒辦法拿暮林妄想。

因為我們傳緋聞害暮林難過,導致她有罪惡感。我也相信這個說法,暮林卻有不同的意見。

「藍本同學變得對我沒有感覺,是不是因為比起我,她更喜歡你?」

「!」

露琪雅,喜歡我?

「她看起來跟你更合得來。在遊樂園玩的時候,好像也是跟你在一起比較開心。」

又來了。

窗子學姊也好,暮林也罷,他們都誤會了。

就是因為合得來才不能交往。事實上我就因為和她一樣是S,被露琪雅用「我註定不能和你在一起」拒絕。

弱不禁風的暮林卻說:

「藍本同學不是在美術教室種櫻桃嗎?她之前喜孜孜地告訴我,那顆種子照理說不可能發芽,不過萬一真的發芽長成櫻桃樹,她要種出一堆果實。因為你喜歡櫻桃,看到那麼多櫻桃一定會很開心。那個時候的她看起來真的很高興,像一般的高中女生。明明她平常都給人一種成熟冷漠的感覺。」

聽見這番話,我越來越混亂。

露琪雅和暮林提到我?

這時,一直沒出聲的窗子學姊也開口了。

「我呀……沒跟你說過,暮林老師跟露琪雅同學分手後,我怕露琪雅同學向你告白……去找過她一次。」

她誠懇地坦承。

「我問她是不是喜歡你,露琪雅同學直接回答『嗯,比你還要喜歡他一千倍』。」

我啞口無言。

一千倍?什麼東西啊?

露琪雅說過這種話?比窗子學姊還要喜歡我一千倍?

「然後她說,她絕對不會跟你交往,叫我不用擔心。」

發熱的腦袋瞬間冷卻。

露琪雅那句「註定不能和你在一起」浮現腦海──夠了,到底是怎樣!我不是可以看穿她的想法嗎?為啥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露琪雅同學說,櫻桃一直不發芽,所以不能和你在一起……她雖然在笑,看起來卻有點寂寞。」

我也看過露琪雅寂寞的微笑。那抹試圖隱藏自己的傷口,害我看了都覺得難過的平靜笑容。

是說藍本啊!櫻桃不發芽就不能和我在一起是什麼道理!

「我不曉得露琪雅同學為什麼不能跟真田同學交往,不過,她是真的喜歡你。」

「我也這麼覺得,真田同學。」

暮林與窗子學姊一同斷言。

他們臉都紅了起來,看著我的目光非常正經──為了一直玩弄、惹哭他們的我們這種爛人認真思考。他們善良、真摯的表情真的很相似。

我又重新體會到,啊啊,這兩個人雖然都是M,真的很相配。

◇◇◇

和暮林與窗子學姊在咖啡廳聊到露琪雅的當天晚上。

我關掉房間的燈,躺在床上思考露琪雅的事。

比窗子學姊更喜歡我一千倍的話,為什麼要離開我?

櫻桃不發芽有那麼重要嗎?

我不禁想起小笠原說櫻桃不會和同類結果,又因此想起跟露琪雅打桌球時,她語氣冷靜,反覆強調「我們倆太像了」、「不會被跟自己相同的人吸引」,以及我們久違地暢談櫻桃結果後就能玩期待已久的櫻桃Play,被櫻桃包圍的時刻。

然後想起,露琪雅用蘊含強烈期盼的語氣低聲說道──

──等櫻桃發芽……結出一堆果實……

她講的話及她的表情,都在眼底徘徊不去,直到早上。

我昏昏沉沉來到學校,打開鞋箱,發現裡面有一封信。

『放學後,請你到頂樓來。』

信上沒有署名。

放學後,我爬上樓梯,有個女生在通往頂樓的門前喀嚓喀嚓轉動門把。

「我們學校禁止去頂樓,你怎麼轉都打不開啦。」

那人聽見我的聲音,「哇!」一聲跳起來,紅著臉回過頭,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那封信是你寫的嗎?雛崎弓華。」

我秀出夾在指間的信,管弦樂社現任社長雛崎瞬間噘起嘴巴,高高在上地回答:

「沒、沒錯!」

「你找我有什麼事?」

「唔……」

雛崎又露出怯弱的表情,右手揪緊裙襬。不過,下一秒她就用力閉起眼睛,彷佛做好了什麼覺悟,突然向我鞠躬,張開抓著裙子的手朝我伸過來。

「我喜歡你!請、請你跟跟跟跟我交往!」

以雛崎嬌小的身材來說,她的手挺大的,長滿了繭,我仔細盯著,心想「這就是練樂器的人的手吧」。

想必她每天都在拚命練習。

我覺得那是雙漂亮的手。

我想到口袋裡有顆同學送的糖果,抓住雛崎的手把手心翻過來,將糖果扔到她手中。

雛崎抬頭看看手中的糖果,又看看我的臉,愣在那邊。

「給你。」

「謝、謝謝……」

「還有,抱歉。我有喜歡的人,沒辦法跟你交往。」

雛崎立刻垂下眉頭。

「可是我收到你的心意了。你很勇敢。謝謝你說你喜歡我。」

活在這個世界上,有時會被他人的行為感動。

雛崎的勇氣往我心中吹進一陣清爽的風,昏昏欲睡的腦袋都好像清醒過來了。

她握住我給的糖果,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輕聲呢喃。

「被藍本同學欺負的時候,我很高興你鼓勵我。所以──」

她再度噘起嘴,恢復成倔強的公主模式,直截了當地說: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為我做過的事。」

威風凜凜的眼神。

努力挺起的胸膛。

暮林事件的時候,我在陪她到教師辦公室時推了下她的肩膀,對她說「去吧」,當時雛崎也是滿臉通紅看著我,冷冷說道。

──我不會忘記你們對我做過的事。

那不是對我的怨言啊。

挺直背脊一步步走下樓梯的雛崎,感覺很帥。即使從正面看過去可以看到她淚流滿面。

等到雛崎離開我的視線範圍內,美園千冬擺著一張臭臉,從樓下的轉角出現。

「雛崎同學哭超慘的。」

啊啊,果然哭了嗎。

美園上樓走到我面前,表情有點感傷。

「不過以你來說,甩人的方式還算不錯。比甩我的時候好多了。」

「你竟然誇我,看來我也有所成長啊。」

「並沒有在誇你。」

她豎起眉頭,別開視線。然後抿著唇不看我這邊,過了一會兒才把視線移回來。

「你說的喜歡的人,是指藍本同學吧。」

「嗯。」

「昨天你去化學社接她了?」

「去了,可是她說她不可能回來。」

「所以你就乖乖放棄了?再多盧她一下好嗎?」

「我盧了超久,不過還是沒辦法。」

「……」

她「唔」了一聲。

由於美園一直眉頭緊皺,我主動開口。

「放心啦,我不會變殭屍,也不會被其他女人誘惑。」

「我又沒在擔心你……」

她忽然面露不安,再度陷入沉默。

「對了。我要跟你訂正一件事。暮林和露琪雅之所以分手,似乎不是暮林甩了露琪雅,而是反過來。」

「隨便啦。」

美園又豎起眉頭。

「因為誰都看得出藍本同學在逃避。」

這句話令我緊張了一下。

──所以我選擇逃避。因為和你相處的時候,會讓人非常寂寞。

那個時候露琪雅刺進來的針還停留在胸口,至今仍會喚醒冰冷的痛楚。

我有那麼一點想吐苦水,便低聲咕噥。

「藍本她……好像喜歡我。她跟窗子學姊說的。說她比窗子學姊還要喜歡我一千倍。」

「……」

美園目光憂傷。

「這也超明顯的。」

她碎碎念了句。

「你們打從一開始……就互相喜歡吧。」

「互相喜歡……?」

「對呀,超級明顯。你們看對方的時候都很得意不是?看起來開心到不行。」

是嗎……

我喜歡上露琪雅,露琪雅也喜歡上我。

我們一直是兩情相悅。

「但露琪雅始終堅持……她註定不能和我在一起。」

美園咬住嘴唇。

「……藍本同學果然很狡猾,討厭死了。」

她又沉默了一段時間才開口。

「我……向你告白了三次,三次都被你直接甩掉,本來還以為絕對不會有第四次。不過……」

她低著頭,小小的手用力握拳。

「不過……如果你現在需要有人陪在身邊,好讓你放棄藍本同學,向前邁進……」

她的語尾在打顫。

美園閉上嘴巴,又準備開口。

我在她講話前先說:

「美園,我喜歡你。」

美園抬頭看著我。

「雖然你的個性跟我一開始想像中的不一樣,你堅強又不會說謊,講話直接,即使是其他人的事你也會努力幫忙,真的是很棒的人。很棒的女人。而且外表還完美到足以讓我一見鍾情,是清純又楚楚可憐的夢幻系美少女。一百個人裡面,有九十九個人都會想跟你交往吧。」

我認真訴說。起初美園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接著垂下眉毛,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聽我說話,最後笑了出來。

「你就是剩下那一人。」

我也笑了。

「嗯,因為我是個變態。」

美園捶了我肚子一下。

軟弱無力的拳頭打在制服皮帶上,發出細微的「咚」一聲。

「還是算了,跟變態交往感覺太麻煩囉。」

「這樣啊,我被你甩了嗎?」

「嗯,所以你先回去吧。因為每次都是我被甩先跑走。今天讓我目送你。」

「知道了。」

我轉身背對面帶笑容的美園。

懷著清爽又有點苦澀的不可思議心情,一步步走下樓梯。

我感覺到美園筆直的視線。

原來如此。

就算看不見對方的臉,也會知道有人在看自己啊。

真摯、誠實、柔弱、堅強、哀傷──美園肯定在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所以,為了讓她能對於甩了我一事感到驕傲,我挺直背脊,頭也不回向前走去。

不久後,美園的視線也感覺不到了,我走在通往美術教室的走廊上思考。

我果然是變態。

超喜歡可愛女生的眼淚,越是喜歡的人就越想欺負。看到她們困擾的模樣會興奮、血液沸騰。目前我心中的S魂雖然有點受到挫折,比以前安分,之後又會復活開始肆虐吧。

我不會瞧不起身為變態的自己。

這就是我的個性,我引以為傲。

露琪雅也是這樣的女人。

不隱藏自己的嗜好,在我面前不斷展開悖德的妄想。

我覺得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就跟我是天生的S一樣,露琪雅也是天生的S,我們倆體內流著的血,顏色肯定完全相同。

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可是露琪雅,既然你那麼喜歡我,給我個機會又不會怎樣。」

我講出她不可能聽得見的話語。

「可以一起找找看能讓我們在一起的方法啊。」

即使那是條註定不能在一起的道路。

既然我們互相喜歡──

就算這樣,露琪雅還是要拒絕我嗎?

因為櫻桃沒發芽。就因為這種理由。

我來到美術教室,走進其中。

經過在專心做勞作的社員身旁,按照慣例走到窗邊。

拎起紅色噴壺,用教室的水龍頭裝水,回到窗邊澆櫻桃──

拿著噴壺的手停在空中。

裝滿盆栽的茶色土壤。

之前怎麼看都只有灰塵的土上,冒出一根長度約兩公厘的綠芽。

「這是……」

我把整張臉湊過去,蹲下來讓視線與綠芽齊平,歪過頭仔細觀察。

不是用黏土或塑膠做的玩具。

也不是長得像芽苗的東西。

無疑是天然的新芽!

下一秒,我擺出勝利姿勢,「唔喔喔喔喔喔!」大聲咆哮,導致所有人都往我這邊看過來。

「萬歲!」

我歡呼著跑出剛來沒多久的社圑教室。

「萬歲!發芽了!」

不只在走廊上與我擦身而過的學生,連在其他教室上社課的人都特地開門探出頭,確認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看到我興奮地奔跑,驚訝得睜大眼睛。

我衝到走廊盡頭,一次跨過三層樓梯衝下樓。光這樣還不夠,我甚至想跳舞。

成功了!藍本!

你種的櫻桃發芽了!

小笠原說想讓櫻桃發芽很難,所以我以為它再也不可能發芽,差點放棄。

不過,茶色土壤中冒出了綠色新芽,彷佛在激勵我。

有種它在叫我不要放棄的感覺。

它在對我說還有機會。

它在叫我好好把握那個機會。

全身湧出活力,腦中一片晴朗、萬里無雲,雙腿如獵豹似的輕盈,強而有力。

「藍本露琪雅!」

身穿白袍,在化學教室單手拿著試管做詭異實驗的露琪雅,看到我突然叫著她的全名衝進來,一臉錯愕。

今天化學社的其他社員也有來,所有人──說是所有人,除了露琪雅外也只有兩個人──都戴眼鏡,同樣目瞪口呆。

我快步走進化學教室,抓住露琪雅的手。

「跟我來!」

我只說了這麼一句話,沒等她回應就又飛奔而出。

露琪雅急忙把裝著白色液體的試管交給旁邊的眼鏡男。

「真田同學,你幹麼?」

被我拉著跑的露琪雅皺起好看的眉頭,用像在責備我的語氣詢問。

我緊緊抓住露琪雅的手,以免被她甩掉,一邊跑向美術教室,一邊大聲說道:

「櫻桃發芽了!」

「咦!」

露琪雅驚呼出聲,大概是相當震驚吧。然後她就陷入沉默了。

她用力回握我的手,不曉得是因為緊張,還是在期待等等將要看到的景象。

和她牽在一起的手心,燙得彷佛在燃燒。

我跟露琪雅的吐息混合在一起,我加快速度,露琪雅也會跟著加速,我跑到身體都向前屈了,露琪雅也會抬頭向前狂奔。我們步調完全一致,轉眼間就到了美術教室,打開門。

我發出怪聲跑出去後,疑似聚在一起討論發生了什麼事的美術社社員,看到我牽著退社的露琪雅回來,再度面露驚愕。

我緊握著露琪雅的手,帶她到窗邊看盆栽。

「看,發芽了吧。」

露琪雅低頭凝視盆栽,倒抽一口氣。

「!」

她跟我一樣把臉湊近小小的綠苗,天青石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緊盯著它,專心到微張的嘴連一點點的吐息聲都沒有發出。

美術社的人躡手躡腳離開教室,大概是想讓我們兩人獨處吧。雖然我過很久才發現,因為現在的我就算全校學生都在旁邊看,我也

絲毫不會在意、不會停止。

「怎麼樣!發芽了吧!你之前說它不可能發芽,所以可以丟掉,不過它確實發芽了吧!要是我沒有澆水,放著它乾掉直接把它扔了,就不會長出這株芽!」

露琪雅一直盯著它,宛如大理石人偶的側臉對著我,一動也不動。

不過她應該聽得見我說話才對,因此我沒有管她,繼續說道:

「所以藍本,你也別放棄啊!我不會放棄你。你也不要放棄我。」

露琪雅視線仍落在櫻桃的芽上,用抑制住情感的平淡聲音問我:

「『不要放棄』是指?你不會放棄什麼?跟我在一起嗎?」

「沒錯。但不是只要待在一起就好。這樣沒有意義。」

我本來覺得只要能跟她在一起,什麼樣的形式都無所謂。

一直是同社團的朋友也好。

永遠不會有交集的同類也罷。

可是,不是的!

我犯了個大錯。

「我想當的不是藍本露琪雅的同志,不是社團的朋友,是你的戀人!」

露琪雅抬頭看著我。

金色睫毛顫動著──冰冷雙眸深處,浮現些微的動搖。

「你說你註定不能跟我在一起,這種事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兩個S不能交往只不過是你的推論!你知道嗎?暮林和窗子學姊在一起了喔。他們說等暮林的任期結束、窗子學姊畢業後,就要正式開始交往。那兩個人光是和對方對上視線,就會害臊得臉紅,只不過是肩膀碰到就慌慌張張的。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超級開心,很幸福的樣子。完全沒在煩惱會不會因為雙方都是M就交往得不順利,說不定他們未來會遇到問題,不過到時再想辦法就行了吧?」

抬頭看著我的露琪雅,眼神高傲又冰冷,美麗得像一把透明的刀,看起來和「膽小」一詞完全扯不上關係。

露琪雅不會否定身為變態的自己。

和我一樣,覺得那就是自己,並以此為榮。

正因如此,自己的觀念及嗜好與身邊的人不同,才會一直默默在她心上刻下傷痕。

在這個過程中,露琪雅養成想像對方的反應做預防措施的習慣。對戀愛也是一樣。

對喜歡的人表白,也要事先制定完美的劇本,按照劇本行事。因為這樣最能讓她放心。

真該早點發現露琪雅強烈的自我防衛本能。真該把它摧毀殆盡。

「兩個M都能交往了,兩個S應該也能才對!你借給小笠原的《惡行的走運》裡面,也有同樣是S的夫妻在做下流事的劇情啊!重要的不是S或M!是喜不喜歡那個人!我喜歡藍本露琪雅!你也喜歡我吧!比窗子學姊還要喜歡我一千倍!所以才對櫻桃許願,希望發芽後就能和我在一起!」

──露琪雅同學說,櫻桃一直不發芽,所以不能和你在一起……她雖然在笑,看起來卻有點寂寞。

她之所以離開我,是因為無法與我成為戀人。

反過來說就是,露琪雅也想和我交往。

會這麼推測是我太自戀嗎?

不,不對。

「你的想法我統統看穿了!之前因為你搬出奇怪的歪理,害我被唬弄住,但我不會再被騙了!所以,你也不要再騙人。」

露琪雅張開嘴巴。

用跟我完全相反的沉著語氣說:

「我沒騙人。你舔我的腳我也不會興奮。我也一樣。那就是一切。」

──因為和你相處的時候,會讓人非常寂寞。

這句話反覆刺進我胸口。

可是,這次我不會退讓。

「嗯,就算我舔你的腳,你也不會害羞、不會心跳加速。不過!我說喜歡你的時候,你心跳加速了吧?現在你也因為我講的這些話心臟狂跳對不對!」

露琪雅眼神又動搖了。我直盯著她的眼睛吶喊:

「我會興奮!牽著你的手在走廊上跑步的時候,心臟都快爆炸了,現在血液也在體內狂竄,興奮到不行!你,有辦法,讓我興奮。我也有辦法讓你興奮、讓你心跳加速。」

我緊緊握在手中的露琪雅那雙手,一直燙得像感冒一樣。在走廊上狂奔時,露琪雅用力回握我的手,現在她也沒有甩開它。

「如果你完全沒有因為我剛才說的話心跳加速,可以甩掉我的手離開。否則就別逃。本來不該發芽的芽冒出來了。我們應該也有成為戀人的可能才對。」

露琪雅冷靜凝視我的臉。

深邃的天青石色眼眸眨也不眨,直盯著我看。

「……」

她輕輕抽出被我牽著的手。

「!」

然後把手插進盆栽,將剛長出來的小芽連種子一起挖出來。

「你、你在幹麼啊啊啊啊啊!」

「這不是櫻桃種子。」

「啊?」

我露出錯愕的表情,露琪雅把發芽的種子拿到我面前。

確實……比櫻桃的種子更小,顏色偏褐。形狀也有點──不對,完全不一樣。

「這啥東東!」

「大概是風吹過來的吧。也有可能是別人埋的。不管怎麼樣,這不是櫻桃的種子。」

「也就是說……還沒……發芽嗎?」

我大受打擊,雙腿無力,癱坐在地上。露琪雅冷靜對我說:

「聽說想讓櫻桃種子發芽,得用濕掉的衛生紙包住種子,保持潮濕放進冰箱冰三個月左右,還要在播種前用砂紙幫它破殼──然後再等一年,久一點甚至要到兩、三年唷。直接把種子種進土裡就已經不會發芽了,何況時間這麼短,除非發生奇蹟,否則根本不可能。」

啊──這樣啊。

你還真瞭解。

「是說你明明知道直接種下去不會發芽,幹麼還每天澆水?」

我無力地問。露琪雅輕輕將拔出來的芽苗放回盆栽上,面露苦澀。

「因為我知道不會發芽。我一開始就知道不可能。真田同學,包括和你的關係。」

她輕聲說道。

「這個櫻桃盆栽是用來警惕我的,也是我的藉口。它不可能發芽,所以我和你也不可能在一起。」

露琪雅的聲音平靜──卻又哀傷,我坐在地上,一臉錯愕聽她說話。

「被忍甩掉,鑑賞社停止活動的時候,我想了好幾次該如何把用綠辣椒做成的泰式酸辣湯,淋在用整根紅辣椒做成的超辣咖哩上。不過每次得到的結論都是絕對會很慘。我只能得出『你對我的感情只是從對同伴的共鳴衍生出來的』這個結論。證據就是你從來沒有看著我妄想。我便決定既然如此,乾脆不要和你談戀愛,繼續當你的同伴。這樣就可以不用失去你……因為我認為,這輩子再也遇不到像你這樣不僅不會被我的本性嚇到,聊天時還不用隱瞞真心的人……」

不用當戀人,當同伴也可以。

只要能守住屬於我們的這個地方,以及這段時光。

我也是同樣的心情。但那件事反而在我和露琪雅之間形成了一道鴻溝嗎?

「純平先生來代課時,他對我來說儼然是個救世主。這樣就可以不用喜歡你了。我滿腦子都在想要得到純平先生,結果卻立刻失戀,害我傷透腦筋。過沒多久,你馬上對窗子學姊一見鍾情,我鬆了口氣。另一方面,看到你們走得越來越近,我不禁覺得難過──一想到要是你向窗子學姊告白,跟她在一起,胸口就悶悶的……這個時候,我覺得自己會講出很可怕的話,非常不安。我心想『如果能跟純平先生在一起,就不會這麼不安了』,一直看著純平先生,捨不得放棄他。」

我想起我教窗子學姊打排球的時候,露琪雅哀傷地凝視暮林。原來她當時竟然這麼糾結。

「我說要組隊參加排球大賽時,你問我是不是也想要獎牌。嗯,我想要。我想看看能不能用它挽回純平先生的心,把它當成救命稻草。可是比賽當天,看到你在和窗子學姊講話,我一想到『啊啊,贏了的話,真田同學就會把獎牌送給窗子學姊,跟她告白……』心裡就不太舒服。結果在比賽時分心,不小心扭到腳。」

露琪雅眼中浮現陰霾。她似乎覺得自己的行為及想法很煩。

「我沒有參加頒獎典禮,直接回去,也是因為不想親眼看到你跟窗子學姊在一起。所以純平先生叫住我,向我告白時,我覺得他救了我。他在我眼中又變成救世主了。這樣就能變成你和窗子學姊,我和純平先生交往,一邊繼續鑑賞社的活動……」

露琪雅是因為這樣才想要獎牌……因為這樣才沒參加頒獎典禮就回去……從她口中得知的真實,使我胸口揪了一下。

我──之前到底都在注視什麼?

「真沒用。最後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選擇逃避。我明明希望能一直跟你當同道

中人,這件事卻讓我非常痛苦,唯一想到的方法只有藉由逃避,為永遠不會有結果的對你的心意劃下休止符。」

我聽著露琪雅的告白,再三受到打擊。

我深深體會到,本以為自己瞭解這個人的一切,到頭來卻根本不懂她。

語氣沉著的露琪雅,微微揚起嘴角。

「所以,聽到你說櫻桃發芽的時候,我驚訝得心臟都快停了。看到盆栽里真的冒出新芽時也是,我不知道櫻桃的芽長什麼樣子,所以更加震驚。我以為──奇蹟發生了。」

不知不覺,露琪雅的眼神及語氣都恢復平靜。我覺得有點丟臉,板著臉碎碎念:

「結果不是奇蹟,是我誤會了,可惡。」

露琪雅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展露微笑。

不是以前看到的寂寞笑容,是更加溫暖的微笑。

「要是沒揭發事實,我大概會信到現在吧,我想所謂的奇蹟就是這樣。只要當事者相信是奇蹟,就是對那個人來說的奇蹟。這個道理,我現在明白了。」

天青石色的眼睛綻放出耀眼光輝,彷佛燦爛的朝陽照亮蔚藍的大海,我像在等待奇蹟發生的瞬間般,凝視著它。

「關於你剛才的疑問──我聽見你的告白會不會心跳加速。」

奇蹟──

「嗯,答案是會。被你抓著手帶到這裡來之前,心臟也像要炸開一樣──是我這輩子遇過最刺激的事,我很興奮。」

發生了。

「我現在心臟跳得超快。」

「真巧,我也是。」

露琪雅跪到地上。白金色髮絲閃耀光芒,從纖細的肩膀垂到豐滿的胸部。

我們感受著彼此快速的心跳聲,雙唇交疊。

宛如一對相愛的男女。

◇◇◇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月。

氣溫開始下降,秋意漸濃,我們仍然維持男女朋友的關係。

鑑賞社的活動也復活了,我們面對面坐在窗邊,露琪雅在畫恐怖圖片,我則用黏土製造邪惡的物體。

「之前四班的齋藤誠上體育課時手指被籃球打到,含著手指兩眼泛淚。誠明明又瘦又小,個性卻很倔強,絕對不是柔弱型,不過那類型的男生的眼淚破壞力竟然如此強大,是個新發現。」

露琪雅帶著邪惡笑容說,我也點頭附和。

「我贊同。女子田徑社一年級的那個,有著一頭俐落短髮的三好菜菜子,跳高時不管撞掉幾次竿子,都會悔恨地含淚重新挑戰,真是太贊了。」

「我這禮拜要鑑賞誠。」

「我就鑑賞三好吧。」

找到觸動心弦的對象,我們會偷偷鑑賞、妄想,愉悅地與對方分享。

盆栽里種著那一天露琪雅挖出來的芽苗,它成長得很順利,目前已經有十公分左右,長出綠色的葉子。

我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植物。但它搞不好會長成一棵櫻桃樹。聽說外國好像有同品種也能受粉的櫻桃。所以可能是新品種的櫻桃。這樣想也不壞。

露琪雅伸長放在桌子下面的腿,戳我膝蓋。

「欸,聽到你拿其他女生妄想,我會在心中把那個女生大卸八塊、處以火刑喔。嫉妒會讓人非常興奮呢。我這個女朋友提到其他男生,你也會嫉妒嗎?」

「會啊。因為欺負男人太無聊,我都在腦中拿刀狂刺你。一邊對你獻上熱情的吻。」

「你拿我妄想呀,我好高興。」

露琪雅臉上綻放出燦爛笑容。

這段對話他人想必無法理解,不過就是這樣才好。

我們夢想著朝天空伸展枝葉的大樹,長出結實纍纍的櫻桃的那一天,今天也在放學後的美術教室,持續悖德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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