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話 我們今天也是無賴之人(1/2)
過了半個秋天的天空,越來越晴朗蔚藍。
櫻桃盆栽的土被從窗外照進的陽光曬得乾掉了。美術社的某人好像偶爾會在收拾東西時順便幫它澆水,不過幫看起來只有土的盆栽澆水當然沒辦法讓人提起興致,因此最近它被徹底遺忘,表面乾巴巴的。
我斜眼看著它,坐在窗邊發呆曬太陽。
「你給我打起幹勁喔。」
旁邊的美園千冬憤怒地罵。
現在是放學後的社團活動時間,這裡是美術教室,美園應該是管弦樂社的社員才對,她卻不知為何在社團活動時間氣沖沖跑過來,不停在我耳邊罵人。
「每天都有個魁梧的男人坐在對面窗戶正中央發呆,眼神空洞,像殭屍一樣,會害人無法集中練習好嗎。」
不只美園,連同屬管弦樂社的雛崎弓華都來了。
「對呀!放學後一直被迫看那張痴呆的臉,真希望你顧慮一下我們的感受。你是因為營養不良才會一直呆呆的啦。吃、吃點這個補充體力吧。」
雛崎拿出一個盒子遞到我面前,裡面裝著系了點點緞帶、包裝得很可愛的杯子蛋糕。
「這是紅蘿蔔蛋糕。上面的起司糖霜我做得有點好吃,所以想帶來分社團的人,可可可可可是你看起來太可憐,讓人看不順眼,所以送、送給你。」
她紅著臉,講起話來支支吾吾。
「不想看見我的臉,把窗簾拉起來不就得了?再說美園啊,以你的視力應該看不出我眼神空不空洞吧?」
我冷靜反駁,美園瞬間燃起怒火。
「看得出來啦!我還看得出你身邊籠罩著一團非──常混濁的黑氣。」
「你是靈能者嗎?」
「而且拉上窗簾教室會變暗吧。為什麼我們社要為了你待在黑漆漆的教室。」
「可以開燈啊。」
「天還亮著就開燈太不環保。」
「我、我認為紅蘿蔔蛋糕的重點在加在蛋糕里的酥脆胡桃,還有這個酸酸甜甜的起司糖霜!絕對很好吃,不吃的話會後後後後悔的。」
雛崎兩眼有點泛淚,噘著嘴插話,大概是覺得我無視她吧。
以前的我八成會覺得這是值得欺負的可愛表情,偷偷萌在心裡。說是以前,其實也只是短短几天前。
露琪雅退社後,還不到一個星期,卻產生了許多變化。
我失去萌心,在電視上看到含淚的柔弱美少女,心跳也不會加速,血液不會沸騰。只會想著「啊──有人哭了」默默看下去。即使現實世界有個完全符合我理想的可愛美少女全裸戴著項圈,頭戴狗耳及女僕發箍,跪在我腳邊可憐兮兮地哀求「主人,請您欺負我」,想必我也不會有任何感覺。
用來與露琪雅討論下流的話題、傾訴雙方的欲望,堪稱屬於我們倆的秘密基地的這間教室,如今成了只是放學後用來打發時間、像老人集會所的地方。我只是把黏土塊放到桌上,一直發呆,沒動手捏它,也不是在欣賞窗外的景色。
美園說得沒錯,或許真的挺像殭屍。
我不在意其他人怎麼看我,也沒力氣因此生氣、沮喪。美園和雛崎在旁邊怒吼,我也只會覺得這兩個人真有精神。
然而,我連回她們話都嫌累,衷心希望她們不要管我,因此我開口說道:
「紅蘿蔔蛋糕我等等再吃,你們看不順眼我跟殭屍一樣的話,我會把這邊的窗簾拉起來,所以你們可以回去了。雛崎,你不是下任社長嗎?」
雛崎挺起以她嬌小的身材來說意外豐滿的胸部。
「不是下任社長,是現任社長。因為三年級引退了。」
她似乎挺驕傲的。
「社長蹺課要怎麼給低年級的做榜樣?美園也是,不用監視我了。如你所見,我眼神空洞,不會有人因為被這雙眼睛盯著看還以為我喜歡她吧。而且我也暫時不想談戀愛。」
「唔!」
「呃!」
兩人頓時語塞。
雛崎垂頭喪氣,美園也一樣微微垂下眉梢,但她馬上又豎起眉頭,不耐煩地說:
「別看我這樣,我對於之前刺激你行動還滿自責的。因為我沒想到藍本同學竟然會退社。不過,你也很沒出息耶。」
她朝我湊過來。
「被甩一次就沮喪成這樣。那麼喜歡藍本同學的話,就硬把她拖回美術社啊。否則她會被化學社搶走喔。」
「等等。」
我的目光焦點這時才落在美園身上。
「什麼化學社?」
「藍本同學從昨天開始去化學社體驗入社,你不知道嗎?」
完全沒聽說。
看到我臉色僵硬,美園嘴巴癟成了「ㄟ」字形。
「總之,去洗把臉做些什麼如何?還有窗簾不用拉沒關係。看到你的臉是會很火大沒錯,不過看不到你的臉更讓人焦躁。這絕對不是第四次的告白喔!」
她撂下這句話,對雛崎說「走吧,社長」,帶著依依不捨的雛崎離去。
我在她們離開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化學教室。
我剛剛才知道原來我們學校有化學社,既然叫化學社,應該就是在化學教室上社課吧。
──我註定不能和你在一起。
露琪雅冷靜地對我這麼說,沒通知我一聲就退出美術社,之後我就沒有再主動聯絡她。
她不是聽得進別人勸的女人。可悲的是,我明白露琪雅講那句話時是認真的。
露琪雅對我的排斥強烈到,如果要她在大猩猩和真田大輝選一個交往,她會選大猩猩的地步。
即使如此,看到露琪雅留在這裡的盆栽,我還是有點期待她會不會某天突然晃回來,用酷酷的側臉對著我,拿紅色噴壺澆水。
會不會因為盆栽的土乾了,忍不住來為它湊水。
因為她那麼照顧這個盆栽,每天會澆好幾次水。把如此重要的東西放在這,是不是代表她對這個地方還有留戀?是不是還有一點回來的意思?
知道她暫時去化學社體驗入社,真想向她抱怨「喂,啊你那個櫻桃盆栽怎麼辦?不打算回來就別把私人物品留在這裡」。
對了,我不是要去求她回來,是要找她抱怨。
這個舉動應該不至於太娘。我迅速站起身。美術社的人往我這邊看過來,但我只是閉著嘴巴走出去,前往化學教室。
化學教室在照不到太陽的二樓角落。我來到那裡,敲敲門,沒等人回應就打開教室的門。
正好看見制服上套著一件白袍,將白金色髮絲綁成一束馬尾的露琪雅,用修長手指拿著試管,準備將裡面裝的液體倒進另一支手上的燒瓶里。
教室里充滿像尿液一樣的酸味,除了露琪雅外,沒看到其他人。
「真田同學……?」
露琪雅瞪大眼睛。
「其他社員呢?」
「全部沒來。」
「全部?這個社團總共有幾個人?」
「加我三個。三年級的退社了,一下少了很多人,所以我同學拜託我加入。目前在體驗入社。」
露琪雅冷靜、流暢地解釋。
我可是因為被你甩得那麼乾脆,大受打擊,這幾天跟行屍走肉差不多,你卻一副在享受新生活的樣子,害我有點火大。
我的胸襟還不夠開闊啊。
「話說回來,真田同學,你來幹麼的?我聽說我退社害你大受打擊,在窗邊跟行屍走肉一樣翻著白眼,整個人超級陰沉。」
唔,美園那傢伙不只來激勵我,還跑去找露琪雅抗議嗎?
「是那個人視力不好,看錯了吧。」
「是嗎?」
「嗯,就是。」
我不容置嗓地斷言。
露琪雅神情冷漠,彷佛對這件事一點興趣都沒有,又問了一次:
「所以呢?你來幹麼的?」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白袍的關係,她看起來更S了。
「櫻桃。」
我板起臉,語氣不悅。
「沒人負責澆水,土都乾掉了。不快點澆水的話,連裡面的種子都會乾掉喔。」
喂,我在說什麼啊。
這樣不是等於在叫她回來澆水嗎?
我只是想跟她抱怨別把你種的盆栽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絲毫沒有希望她回來的意思……
「只是澆個水,不用放學後來也可以吧。例如下課時間啦、早上啦,或是化學社的社課結束後。」
有如拿小孩當誘餌,要拋家棄子的老婆跟自己複合的丈夫。實在太難堪了。既然盆栽那麼礙眼,只要把它拿到化學教室,告訴她有東西忘了帶走不就好?為何我不這麼做?
腦袋隱隱作痛,還有點
想吐,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得出結論。
啊啊,原來如此。
我希望露琪雅回來。
「你要不要回來?」
一承認這點,這句話便輕易脫口而出。
「拜託。」
我看著那對天青石色的眼睛,誠懇地說。
露琪雅金色的睫毛、紅潤的嘴唇,微微顫抖。
然而。
「不要。」
她回望我,給予明確的答覆。
和拒絕我的時候一樣,意志堅定、冷靜沉著。
「為什麼?」
我焦躁地問。
之前我感覺到她很堅持,所以沒繼續糾纏。
可是最近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露琪雅為什麼拒絕我,煩惱不已。
我們是同類,所以我大概理解她的心情。
──我註定不能和你在一起。
也知道那是她的真心話。
但不知為何,我怎麼想都想不通這是為什麼。對露琪雅有不明白的事,使我相當焦慮。
「我們不是一直是好夥伴嗎?不是一直在只屬於我們的鑑賞社,分享下流的秘密嗎?為什麼只有我不行?為什麼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露琪雅垂下目光。
「因為是你。」
用比平常還要有感情一些──真的只有一些──的憂傷語氣輕聲說道。
「我們可以是共犯,卻無法成為戀人。」
「所以我叫你告訴我原因啊。」
胸口在抽痛。明明能理解露琪雅的心情──明明知道露琪雅如大理石雕像的冰冷麵容下,有著和我一樣的焦慮,卻不知道原因。
「好呀,我告訴你。」
露琪雅冷冷說道。
她將一張椅子拉過來,翹腳坐在上面。拿下用來綁頭髮的橡皮筋,輕輕甩了下頭。
白金色髮絲發出耀眼光芒散開,宛如一道金色瀑布,垂落在穿著白袍的纖細身軀上。
我屏息凝視這華麗的一幕。
「舔我的腳。」
露琪雅向我伸出一條制服裙底下的白皙美腿。
天青石色的眼睛冰冷、高傲地注視我。
我想起她在沙灘排球大賽的準決賽上扭到腳,被我抱到醫務室包紮時,也做過同樣的事。
露琪雅聽見我問她想要獎牌是不是為了暮林,瞬間變得跟人偶一樣面無表情,伸出腿叫我舔她的腳。
──是叫我用舔的幫你消毒嗎?要舔你自己舔。
──你幫我舔。
飄蕩在化學教室的阿摩尼亞味,彷佛變成了夏天海邊黏膩的海水味。
那時我以為露琪雅是在開玩笑,打從一開始就沒當一回事,拒絕了她。
可是,假如。
假如那個時候,我答應露琪雅的要求。
趴在地上舔她的腳,幫她消毒。
那一天,她是不是就不會一個人先回去,不會被暮林告白,也不會接受他的告白?
我是不是就會將附冠軍獎牌的幸運繩送給露琪雅,露琪雅也會收下它,不會拒絕?
我聞著竄入鼻間的味道,思緒被這些想法囚禁住,跪在露琪雅面前。
「幫我脫襪子。」
撫上纖細的腳踝,手指勾住制服襪,慢慢往下拉。
露琪雅用如同冰之女王的眼神俯視我。
我將手指插進肌膚與布料間的縫隙,更加謹慎地脫下勾住腳踝的襪子,光滑的腳跟、腳背、腳趾便映入眼帘。
指甲是淡淡的粉紅色,美得有如透明的貝殼。
她應該感受得到我粗糙的手指碰到她的腳,在肌膚上移動的觸感才對,露琪雅卻不會發抖,也不會臉紅。
只是用冰冷的雙眼看我動作。
脫掉她右腳的襪子後。
「舔它。」
我聽從她的命令,先像狗一樣趴在地上,湊近她的小指指尖,把嘴貼上去。
然後按照順序滑過無名指、中指、食指──最後是鑲著最大最美麗的貝殼的拇指,用舌尖舔拭,接著仔仔細細舔過腳踩、腳跟、腳底,再往前面舔過去,移向上方。
露琪雅的腳跟外表給人的印象一樣,光滑冰冷,微微散發出成熟性感的香味,應該是她愛用的沐浴乳吧。
我單手抓著露琪雅的右腳,慢慢從小腿舔到膝蓋、膝蓋後方──再移動到大腿。
我突然抬起視線,發現露琪雅非常悲傷地看著我。
「你老實回答,舔我的腳會讓你興奮嗎?」
她的語氣平靜且憂鬱。
「不會。」
我冷靜回答。
露琪雅露出更加難過的目光。
「我也是。」
這句話和她哀傷的語氣,冷冷刺穿我的胸膛。
「你跪在我面前舔我的腳,我也一點都不開心。心跳不會加速,也不會興奮得腦袋發熱。只是冷靜地看你舔下去。」
在我舔她腳的期間,露琪雅沒有喘息,也沒有忍不住叫出來。
「你也一樣,真田同學。舔我的腳不會讓你心跳加速、體溫升高。」
我認為露琪雅的腳很漂亮。
不過,我並沒有對它產生欲望。
高傲地俯視我的眼神,也不會使我心生動搖。
「因為我們都是S。我和你都會被比自己弱小、純潔、纖細、敏感的人吸引。我們只會對那種人興奮……就算反過來由我舔你的腳,你一定不會有任何反應。」
露琪雅這番話靜靜刺進心中。
並沒有多痛。
像拿一根細針輕刺似的,不會帶來疼痛,只留下冰冷的觸感,直達我內心的最深處,伴隨哀愁逐漸沉沒的那種些微痛楚。
我終於明白露琪雅為何註定不能跟我交往。
我不會對她、她不會對我,產生對異性的欲望。
不會產生我對美園和窗子學姊、露琪雅對小笠原和暮林感覺到的那種悸動與興奮。
我們無法從對方身上得到光憑妄想就能高潮、令人頭暈目眩的恍惚感。
我想起在海邊的醫務室拒絕舔她腳,告訴她「舔你的腳我也不會高興」時,露琪雅露出像現在這樣的憂傷目光。
──是呀……
那個時候,她笑著咕噥道。
她肯定是在那時發現無法與我成為戀人。
「你懂了吧。」
穿白袍的露琪雅輕聲呢喃,眼神及語氣都與當時如出一轍。
「嗯,我懂了。」
我跪在地上回答,心情同樣哀傷。
「可是藍本啊。」
然後站起來,反過來俯視坐在椅子上的露琪雅。
「我也早就發現了。我不會對你興奮,也不會拿你妄想。因為我雖然是S,卻不是自戀狂,沒辦法對和自己太類似的你產生欲望。但我在夏天的沙灘排球大賽承諾要為你贏得獎牌時,我是打算把獎牌送你,跟你告白的。吸引到我的異性是窗子學姊,不過我想要一直在一起的對象,是你。」
那一天握在手中的海藍色幸運繩,綁在窗子學姊的手腕上後,斷成兩半。
如今,我緊緊握著露琪雅給我的另一條幸運繩,難過地繼續說:
「可是,我無意間聽見你答應暮林的告白,沒能把獎牌送出去。雖然現在講這些可能太遲了,我真的希望你收下它。」
我激動地看著目光憂愁的露琪雅說。
「這樣還是不行嗎?不能和我一起尋找把用綠辣椒做成的泰式酸辣湯,淋在用整根紅辣椒做成的超辣咖哩上的方法嗎?」
露琪雅被小笠原甩掉,我甩掉美園後的數日間。不能從我們悠閒地討論能不能展開一段新關係的那一天重新開始嗎?
「我想像以前那樣,放學後在美術教室跟你面對面坐著,聊只能跟你聊的話題,一面和你一起尋找那個方法。」
我講到泰式酸辣湯的時候,露琪雅露出懷念的眼神。嘴角浮現淡淡微笑,表情十分夢幻──
「回來吧,藍本。現在回來的話,櫻桃還不會乾掉。」
露琪雅開口說道:
「不可能。」
這次不是「不要」,而是「不可能」。
「我已經沒辦法像以前那樣跟你在一起了。所以我選擇逃避。因為和你相處的時候,會讓人非常寂寞。」
我都把該說的話說完了,露琪雅的意志依然堅若磐石。
這讓我有種胸口開出一個大洞,沙子不停從裡面流出來的空虛感。
努力想表達的意思,沒有傳達到對方心裡,是這麼空虛悲哀的事啊。
和露琪雅待在一起的話,說不定
我之後還會繼續單戀她,品嘗這寂寞的滋味。
「櫻桃你可以處理掉沒關係。它本來就不可能發芽。」
她默默將白金色髮絲綁回馬尾,站了起來。
然後冷靜地拿起試管,開始做實驗。
我又纏了她一會兒,最後甚至講出「小心櫻桃變成怨靈找你喔!」這種話也要說服她,可惜對露琪雅這個S來說,拿怨靈威脅她一點用都沒有。
一個人來的我,回去時也是一個人。
◇◇◇
隔天放學。來到美術教室的我,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拿紅色噴壺澆櫻桃。
昨天從化學教室回來後,我也幫它澆了很多水,不過要多久澆一次才好?露琪雅只要有空就會狂澆耶。
她昨天說,櫻桃我可以處理掉。
目光憂傷,語氣平靜卻堅定。
說丟掉它也沒關係。
遭到露琪雅二度拒絕的我,獨自在其他社員都已經回去、染上暮色的美術教室看櫻桃──還一度兩手拿著它,準備走到外面。我打算把土倒進花圃。
然而,我走到美術教室門口就忍不住停下來,怎麼樣都無法再踏出一步,結果又把盆栽放回去,拿噴壺幫它澆水。
我不僅器量狹小,還不乾不脆。
現在我也在一邊澆水,一邊想露琪雅。
我都那麼誠懇拜託她回來了,露琪雅的答覆卻是「不可能」。絕對不會改變自己決定的露琪雅,在喜歡容易被別人影響的聽話女生的我眼中,是截然不同的類型。我為什麼會喜歡上這種人?
她說跟我在一起,會讓人非常寂寞。
我才寂寞好嗎。
超寂寞的,混帳東西。
我們真的連以前那樣輕鬆自在的關係都回不去嗎?鑑賞社只剩下解散一途了嗎?
我煩惱不已,表情凝重到其他社員都不敢看我,持續澆水。
「那個,打擾了。」
這時傳來怯弱的聲音,一名長得像女生的嬌小男性走進美術教室。
是管弦樂社的小笠原忍。
美園不是叫他不可以來這裡嗎?
小笠原對我露出放心的笑容,像只小雞似的小碎步走過來。
「真田同學,你好。藍本同學今天還沒來?」
他天真無邪地問。我隨口回答:
「喔。對啊。她大概不會來。」
我懶得跟他說明露琪雅退社,而且感覺講到一半氣氛就會變陰沉。
是說,你知不知道露琪雅都退社幾天了?美園和雛崎可是在她遞出退社信的當天,就來向我確認耶。你沒聽說嗎?噢,確實有這種不太會聊八卦的人啦。班上的人都在講誰跟誰交往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始終不知情。
「我來還藍本同學借我的書。原來她今天不會來啊。那真田同學,可以請你幫我還她嗎?」
答應他的話,就有理由去見露琪雅了。可是才過一天就又去找她,八成會被人覺得煩。
那麼,要叫他自己去還嗎?
我為了區區一本書埋頭苦思,小笠原開口提醒我:
「那個,真田同學。你是不是澆太多水了……都溢出來囉。」
「唔喔!」
我低頭一看,嚇得叫出來,拿開噴壺。
水從盆栽下面的盤子滿出來了。土也因為吸了太多水,變得爛爛的。
我一把扯過放在旁邊的衛生紙,急忙把水擦乾。想到露琪雅也發呆幹過類似的事,胸口便揪了一下。
「可惡,種子沒事吧?」
我盯著盆栽,思考盆栽里的水是不是也用衛生紙吸一點出來比較好,小笠原問我:
「你在種什麼?」
「櫻桃。等它發芽長大,我要把它移到庭院,讓它結一堆果實。」
這樣露琪雅說不定會來采櫻桃。
因為她說櫻桃是她最喜歡的水果。自己種的櫻桃長成那麼大的樹,應該也會感動吧。到時我再跟她說「想吃櫻桃的話給我回美術社來」。
雖然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發芽長成樹。
「啊,是櫻桃啊。清衣小姐最喜歡櫻桃了。」
「對喔,你女朋友也是S。」
小笠原是M,和S女友是理想的情侶。令人羨慕。
「S是什麼?」
小笠原愣了一下,然後露出柔和的表情說:
「清衣小姐跟我說過,櫻桃有自交不親和性,會排斥同品種植物的花粉。所以種櫻桃得跟其他品種的植物一起種。」
「自交不親和性」?
我著急地回問:
「意思是就算種兩棵同品種的櫻桃樹,它們也不會結果?」
「嗯,清衣小姐是這麼說的。她說同類不行。」
我將「同類不行」這句話,與露琪雅拒絕的話語重疊在一起;
──因為我們都是S。
所以不能在一起。
就像兩棵同品種的櫻桃樹種在一起,也絕對不會結出果實一樣。
有種沉甸甸的石頭砸在頭上的感覺。
怎麼會這樣。
同品種的櫻桃不會受粉。
「所以清衣小姐說要跟我在一起。因為我和她『不是同類』,『可以長出很多櫻桃』。」
小笠原在面無表情的我旁邊炫耀他跟戀人有多甜蜜,開心得臉都紅了。
唔唔唔唔,好想踹他。這毫無煩惱、天真爛漫的表情真可恨。
「希望美術社的櫻桃也能結很多果實。可是,要讓櫻桃發芽很難耶。我記得要先洗乾淨再等它乾掉,然後保持潮濕放進冰箱冰,有很多準備工作……」
「是嗎!」
我再度大吃一驚。
保持潮濕放進冰箱?聽起來色色的,不過問題不在這裡。美術社沒有冰箱。因此露琪雅當然沒做這種準備工作。
我記得當時我和露琪雅邊聊莖啦洞啦之類的低級話題,邊把滿滿一盒櫻桃吃完,然後露琪雅就直接將種子埋進盆栽。
小笠原有點被激動的我嚇到。
「對、對啊。清衣小姐說的。她說小時候她種過好幾次櫻桃,可是統統沒有發芽。」
又一顆石頭砸在頭上。
沒有發芽!
現在把整個盆栽塞進冰箱來得及嗎?不,說不定種子早就死掉了。所以才過那麼久都沒發芽。
「那、那個……真田同學,你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
我表情僵硬、臉色蒼白,小笠原緊張地關心我。
「要去保健室嗎?」
「不用……沒關係。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那個,藍本同學的書──」
「放那邊就好。」
我仍然面色沉痛。
「嗯、嗯。那就麻煩你了。還有,保重身體。」
小笠原把跟露琪雅借的書輕輕放到桌上,走出美術教室。
我往旁邊瞥了一眼,書名叫《惡行的走運》。
是部有名的虐待狂小說。有名到作者的名字成為S的代名詞,是經典中的經典。
小笠原看了這本書嗎?不曉得他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我想像了一下他每翻一頁就瞪大眼睛、臉頰泛紅,想要闔上書,卻忍不住偷偷翻頁的模樣,差點被萌到。
不過更讓我震驚、難過的是,櫻桃的種子不容易發芽,以及就算發芽了,只要不和其他品種的植物湊一起就不會結果。
連在植物的世界中,同類都不會結果嗎?
身為S的美園姊姊,和小笠原這個M交往,是件幸福的事。因為他們在一起是自然的,是世界允許的。
同為S的我和露琪雅卻不會有結果──有種被迫面對現實的感覺。
──你懂了吧。
露琪雅哀傷的微笑浮現腦海。
──我和你都會被比自己弱小、純潔、纖細、敏感的人吸引。我們只會對那種人興奮……
不會在男女情感的意義上被對方吸引。
不會被露琪雅萌到。不會因她興奮。
即使我們全裸相擁,也一定不會血液沸騰,不會心臟狂跳。
那是事實。
──因為和你相處的時候,會讓人非常寂寞。
我們兩個處在一起,真的會寂寞嗎?
待在鑑賞社的時候,不是很開心嗎?每天放學後有人可以陪自己聊低級話題,不是會讓人感到喜悅與平和嗎?我是這樣的。你不是嗎?藍本。
在遊樂園玩的動畫被傳到網上,和戀人的關係變得有點尷尬時,你不是還擔心我解散鑑賞社?
聽見我說絕對不會,你開心地笑了。
結果你卻不想繼
續跟我相處,也不能繼續跟我相處了嗎?
兩個S想在一起,是這麼無意義的事?
窗子學姊哭著說我們倆看起來更適合。
尤莉卡高中的學生也相信我們在交往。
在別人眼中,我們可是頗相配的情侶喔。
這樣還是不行嗎?
不能和我在一起?
如果能再和你聊那些下流事,我可是不惜付出任何代價耶。
頭部不停抽痛。
堆積在胸口的泥巴也一直變重,煩惱源源不絕。
結果,這一天我只是坐在窗邊憂鬱地煩惱就過完了。
雖然比放棄煩惱的殭屍好,當殭屍還比較不累。今天我明明沒怎麼動,卻累到不行。
小笠原留下的《惡行的走運》還放在書包里。
我鬱悶地離開校舍,愁眉苦臉走在昏暗的小巷內,看到一對情侶悠閒走在前面。對喔,這裡又名情侶之路。想親密的情侶不會走外面的馬路,而是會鑽這條小巷子去車站──這是我們學校的常識。
我明知如此,又為什麼要繞到這條路?
一定是因為我本能地避開光明熱鬧的道路,想要藉由獨自沉思冷靜下來。結果成了反效果。
對現在的我而言,全世界的情侶都是敵人。
反正你們全是S與M的幸福情侶吧。我這個喜歡上S的S有多麼煩惱,你們是不會懂的。
是說情侶為何走路都這麼慢?男方及女方都像在難為情,整個人坐立不安,扭來扭去,速度有如烏龜。由於這條路很窄,聊天時自然會離得越來越近,雙方肩膀快要碰在一起時,他們瞬間嚇了一跳,害羞地拉開距離。
可是兩人聊著聊著又逐漸貼近,然後又害羞地離開對方,扭扭捏捏低下頭。
這是哪個時代的情侶啊。
這條路太窄,兩個人並肩走在前面的話,會沒辦法從旁邊超車。
我不耐煩地從後面瞪他們。
仔細一看,女方穿的是我們學校的制服,男方則是西裝,看起來像社會人士。男方身材矮小又很瘦,導致西裝外套乍看之下像學生制服的外套。
原來如此,是上班族與女高中生的情侶啊。約在學校附近見面,晚上要去約會嗎?
但他們連手都沒牽,用輕聲細語般的音量交談,始終心神不寧。
我心想「那個背影好像我認識的人」,這時他們剛好轉頭對看,向對方展露溫柔微笑。
帶著靦腆笑容深情凝望的兩人,豈止是像,根本是我認識的人。
窗子學姊!還有暮林!
「唔!」
大概是聽見我的聲音了,相視而笑的兩人望向站在後面的我。
「你、你是!」
「大、大輝──不對,真田同學!」
他們都像看到鬼似的瞪大眼睛,往兩側彈開,暮林撞上牆壁,窗子學姊則拐到腳絆倒,蹲了下來。
「嗚嗚。」
「啊嗚。」
兩人同時發出微弱的呻吟聲,又同時慢慢抬頭,同時垂下眉毛,怯生生地說:
「你、你別誤會……!」
「真田同學,你不要誤會……!」
「我我我我們還沒交往。」
「對對對對呀,還沒交往。」
「這件事請務必保密。」
「求求你,真田同學。不要告訴大家。」
我板著臉低頭注視那兩個人。他們異口同聲、眼眶泛淚,害我很想吐槽「你們是事先排演過嗎」。
◇◇◇
他們倆在咖啡廳里也一直縮著肩膀低著頭,靜不下心,我對遲遲不開口的兩人說:
「暮林和窗子學姊在交往啊。」
「沒、沒有啦,還沒。」
「對呀,還沒。」
又是同時紅著臉回答。
之後我不停刺激他們,逼他們招供,得知兩人在商量戀愛煩惱的過程中,對對方產生共鳴與好感,最後發展成戀情。
他們好像真的還沒交往,從他們走在路上那焦慮不安、心神不寧的模樣看來,八成連手都沒牽過,接吻就更不用說了。
「我雖然只是代課的,畢竟是個老師……所以我跟她商量這次在明年的任期結束前,暫時不要正式交往。」
「我、我也是……我是考生,所以我請老師等我畢業後再說……啊,而且我才剛和大──剛和真田同學分手。」
「不用硬提到我的名字。」
「嗚。」
窗子學姊縮起身體,快哭出來了。
要是我罵她「分手不到一個月就和其他男人在一起,你這個賤人!其實你早就劈腿了吧!」窗子學姊感覺會真的哭出來。以這個人的個性,她很有可能會認真煩惱「剛失戀就喜歡上其他男人,我是不是很不檢點呀」。
我很不爽窗子學姊和我交往時,偷偷跟暮林見面。不過現在,就算聽他們親口說出之後要交往,我也沒有生氣,不會覺得空虛。
哎,所謂的現實就是這樣囉。
失戀後不可能一直心系著那個人。看看身邊的案例,剛失戀反而更容易開始一段新戀情。那段戀情進展得也會意外順利。
我媽也笑著說過「我和爸爸在一起的契機是我失戀了去喝悶酒,醉倒睡在路邊,結果路過的爸爸好心幫忙照顧我喔~三天後爸爸就請我跟他交往,我想說『單身好寂寞,總之先答應吧』就答應了,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囉」。
爸爸也是在和女友分手後沒多久遇見媽媽,失戀過後果然比較容易展開新關係吧。
我爸我媽到現在還是黏到不行,小孩都看到傻眼了,假日還會兩個人出去約會。
因此,暮林和窗子學姊也會順利交往下去吧。他們在遊樂園也聊喜歡的書聊得很開心……等暮林在我們學校的任期結束、窗子學姊畢業後,應該會成為一對相處融洽的情侶……
想到這裡,我覺得不太對勁。
嗯?怎麼怪怪的?
啊──是那個。暮林是露琪雅看上的M,窗子學姊是我一見鍾情的M。
也就是說,這兩個人是M及M──可是他們在一起了耶,沒問題嗎?會不會交往後直到結婚典禮當天都沒做過比接吻更進一步的事?然後在度蜜月時迎接初夜,卻做不了那種事,哭著瘋狂責備自己「是我的錯」、「不會的,是我不好」,導致分手……
「真、真田同學……那個,你果然生氣了?對不起。」
「別罵她。都是我不好。」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