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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話 無賴的誘惑,無賴的告白,無賴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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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個禮拜一,是我十七年的人生中受到最多矚目、收到最多祝福的一天。

「恭喜你,大輝。」

「我看到遊樂園勇者遊戲的照片囉,真田和藍本果然在交往。」

「你跟那個藍本合作無間耶。和交往十年的情侶一樣配!混帳東西!」

「是誰先告白的呀?真田同學嗎?還是藍本同學?夏天的沙灘排球大賽你們也是一起參加耶。」

「那個時候真田同學用公主抱抱走藍本同學。該不會那就是契機?」

「優勝獎牌是為藍本同學拿的嗎?好浪漫!」

「那個藍本露琪雅和同年級的男生交往雖然很驚人,如果對象是你這種不會動搖、深不可測的傢伙,倒是可以接受,不如說很適合藍本吧。」

「嗯嗯嗯,藍本同學也有種外星人的感覺,偶爾會不曉得她在想什麼。真田同學應該能跟她處得很好。」

今天早上到學校後,在走廊跟教室都是這個狀況。

昨天我跟露琪雅組隊(不,事實上我們並不是同隊)成為勇者時拍的影片,似乎傳到了遊樂園的官網上。

還貼心地附上「最強情侶!」、「愛的勝利!」之類的標題,害我很想問遊樂園的人在搞什麼鬼。

尤莉卡高中的學生看到那個影片,又去告訴其他人,事情轉眼間傳了開來。才過一個晚上,影片的存在就人盡皆知。

上學期傳過我跟露琪雅牽手回家的流言,不過這次還有證據,導致事情鬧得比當時還大。祝福、嫉妒、驚訝的聲音不停傳來,一副我們倆確定在交往的樣子。

我冷靜地試圖否定,然而──

「別害羞啦~」

「對呀,全校都知道了。」

只會得到學生們溫暖的目光。

聽說我和露琪雅發表交往宣言(!)的小笠原忍,也在下課時間特地跑來我班上。大概是因為在其他班級害他覺得不自在吧,小笠原坐立不安地說:

「你馬上就去跟藍本同學約會了呢。我也看了那個影片,你們非常相配,看起來感情超好的喔。」

他誠心為我們高興。

此外,因為暮林的事和露琪雅起過爭執,在沙灘排球大賽上與美園組隊,妨礙我們獲勝的管弦樂社的雛崎弓華,也握緊小小的拳頭,豎著眉毛從走廊對面走過來,停在我面前,用像要甩亂那頭捲髮的氣勢抬起頭。

然後用水汪汪的大眼瞪著我,突然破口大罵:

「你、你竟然跟藍本同學交往了,大爛人!你們果然是同類。你這種人,真的跟藍本同學,超超超超配的!」

我不太懂雛崎想表達什麼。

說我和露琪雅很配,是在祝福我們嗎?

可是她神情僵硬,眼眶含淚,臉也很紅,看起來不像來祝賀人的。

「藍本同學是只母螳螂!會把公螳螂的頭喀吱喀吱吃掉!你最好也被吃掉。」

我之所以皺起眉頭,不是被雛崎搞到不開心,而是因為不曉得她有何意圖,雛崎的臉卻越來越紅,大叫「我、我只是來跟你說這些話的!」快速大步走過我身旁。

雛崎到底要幹麼?

是專程來告訴我露琪雅是母螳螂這種顯而易見的事嗎?

可是我們不會在一起,所以會被露琪雅吃掉頭的男性另有其人。

而且我也有女朋友。

想到那個人時,我看到她目光哀戚,默默站在走廊的轉角處。

窗子學姊……!

我的戀人縮著纖細肩膀,黑色的眼睛閃爍淚光,畏畏縮縮、缺乏自信、提心弔膽地注視我。

早上我已經用LINE跟窗子學姊說過這場騷動遲早會平息,叫她不要放在心上。

『嗯……』

『畢竟不能跟大家說其實露琪雅同學在跟暮林老師交往。』

『我相信大輝。』

窗子學姊傳來的訊息是這樣的。

然而,我知道窗子學姊是無論如何都會在意這種事的女性,也認為實際上她應該非常不安。

昨天我和露琪雅在勇者之間一起拔劍,被誤認為情侶的時候也是。我們倆重獲自由,板著臉走下舞台後,她跟暮林一起恭喜我們。

大輝,你好厲害喔。

你和露琪雅同學好有默契。

大家把你們看成一對也沒辦法,而且要是在台上否定,會掃大家的興吧。

她和暮林互相贊同,開朗地說。

可是窗子學姊的語氣、笑容都很僵硬,顯然在勉強自己。

這次一定也一樣,雖然她回我「我相信大輝」,她八成完全放不下心,內心充滿不安……

我正準備走向窗子學姊時,後方傳來其他女學生的聲音。

「看,是藍本同學。」

這個瞬間,我心跳漏了一拍,有種背部繃緊的感覺。

露琪雅在我後面?如果我現在回過頭,如瀑般的金髮和天青石色的眼睛,會取代窗子學姊惹人憐愛的黑髮與黑眸映入眼中嗎?

「討厭,藍本同學往真田同學那邊走過去了。」

「我們遇到傳聞中的情侶了?」

旁人的竊竊私語越來越興奮。

我沒辦法回頭。

窗子學姊哀傷、怯弱地垂下目光,快步彎進轉角。

嚴厲的聲音緊接著傳入耳中。

「你在發什麼呆?男朋友怎麼可以不去追女朋友。」

講這句話的人不是露琪雅,是美園千冬。

外表內向可愛──內心卻好勝倔強,講話直截了當的美園,不知何時站在我旁邊,微微鼓著臉頰,抬頭瞪著我。

「還是說,你嫌弄哭一個人不夠,想讓窗子學姊也為你哭泣?」

認識窗子學姊前,身為S的我選擇美園做為鑑賞及妄想的對象。我主動向美園告白,美園也說她喜歡我的下一刻,我低頭向她道歉,甩了美園。

她是在指那個時候的事吧。

美園答應我告白時,我腦中浮現的是露琪雅的臉。

現在,露琪雅就在我後面。

即使我看不見她,也能從其他學生的竊竊私語及美園銳利的目光感覺到,露琪雅正在朝我接近。

我該去追窗子學姊嗎?還是該站在這裡等露琪雅?

想都不用想。

「你比我想像中還多事耶。」

我對美園碎碎念了句,衝出去追窗子學姊。

彎進轉角後,我看見柔順的黑髮及嬌小背影。

她在走廊上小跑步,屢次差點跌倒,我追上她,抓住她的手。

窗子學姊嚇了一跳,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面向我。

或許是因為我的臉色看起來很嚴肅吧,窗子學姊身體縮得越來越小。

「跟我來一下。」

我抓著她纖細的手臂向前走。

「大、大輝,要去哪裡?」

窗子學姊的聲音顫抖著。我沒有回答,開門走進廣播室。

裡面是隔音的,有一整套廣播設備。

雖說是校內,被散發危險氣息的魁梧男子帶到完全隔音的密室,害窗子學姊惶恐至極。

她站在冰冷的機器前,臉色蒼白。

我向她深深低下頭。

「對不起!」

窗子學姊嘴巴微張,面露驚愕。

「雖然我也沒辦法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我都有你這個女朋友了,還跟其他女人傳緋聞,害你不高興。」

「不、不會的,又不是大輝的錯。」

「不,都是因為我考慮得不夠周到,才會變成這樣。我之後的處理方式,就你看來應該會覺得不夠乾脆吧。」

「我、我……相信大輝……」

窗子學姊戰戰兢兢地說。

「而且……是我拜託你不要跟學校的人說我們在交往的……」

她眼中泛起淚光,陷入消沉。

窗子學姊想保密的理由,是因為大家明明在幫花道社的朋友打氣,希望她的單戀得到回報,自己卻在途中先交到男朋友,講出來太尷尬了,再加上單純因為害羞,交往第一天她就紅著臉拜託我不要說出去。

「……你特地送給我的幸運繩……我也從來沒……戴到學校過……」

據說可以讓戀情開花結果的獎牌幸運繩,在尤莉卡高中是實現戀情用的有名珍貴道具。如果窗子學姊戴著它,肯定會被人逼問是誰送的。

這件事也不方便告訴努力找人組隊參加排球大賽,以奪得獎牌為目標的朋友。

考慮到窗子學姊的個性,我可以理解她會害臊,更重要的是與特別的人擁有共同的秘密,會讓我覺得很興奮,所以我並無不滿。

然而,窗

子學姊好像因為自己要求不要公開我們的關係,一直覺得很愧疚,現在她也一副後悔的樣子。

後悔要是她常戴我送的獎牌,我和露琪雅是否就不會傳出這樣的緋聞。

因此我認真地說:

「那要告訴大家嗎?」

「咦?」

「告訴大家我的女朋友是你。」

窗子學姊輕輕倒抽一口氣。

我面向機器,一個個開啟廣播用的開關。

「大輝,你在做什麼?」

她緊張地問。我冷靜回答:

「你不介意的話,我現在立刻用廣播告訴全校我們在交往。」

「!」

後方傳來比剛才更大的抽氣聲。

「我的女朋友是你,我不想害你不安。」

我調整麥克風位置,提高音量。

「幸運繩我只有送你一個人,我的交往對象也只有你。我要告訴大家。」

我將手指放在最後一個開關上,準備按下去時。

背部傳來柔軟的觸感。

「不行!別這樣,別這樣,大輝。」

窗子學姊從後面抱住我,緊抓住我的手,用帶哭腔的聲音慌張地說:

「對不起,大輝……!我、我瞭解你的心意了,所以,拜託你不要這樣。」

她的手臂、手掌都是冰冷的,瑟瑟發抖。好像可以聽見她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我不會再愁眉苦臉……也、也不會再難過了。」

微弱的聲音,令我的胸口基於對她的憐惜與罪惡感用力揪起。

結果八成還是無法消弭窗子學姊的不安,這股罪惡感以及為此高興的嗜虐心,使我有點頭暈目眩。我心想「啊啊,我真是個殘酷的人」,挪開摟住我腰部的纖細手臂,面向窗子學姊。

她又抖了一下,像在擔心我有沒有生氣、有沒有不耐煩,害怕地對我投以不安的目光。我將她緊緊抱住,努力用最誠懇的語氣、最誠懇的心意──傳達給她。

「我喜歡的人是窗子學姊。」

我沒有對全校學生宣告,而是只告訴窗子學姊一個人。

掛在牆上的時鐘,顯示上課時間早就過了。

我對被我的手固定住,動都沒辦法動,只是在我懷中屏息以待的窗子學姊說:

「你不明白的話,我來好好告訴你。」

◇◇◇

我們蹺掉了整堂課,下課鐘一響,窗子學姊就率先走出廣播室。

「我、我自己回去,就好。」

她目光游移,臉頰和脖子都紅通通的,走路搖搖晃晃。

這也不能怪她,畢竟我講了一整節課的甜言蜜語給她聽。

我抱著窗子學姊,一直對她說「我喜歡窗子學姊的頭髮,又黑又柔順,還有股香味。我喜歡窗子學姊纖細雪白的脖子。喜,歡窗子學姊馬上就會變紅的可愛耳朵。喜歡窗子學姊的嘴唇,也喜歡你的眼睛、睫毛、眉毛、鎖骨、單薄的肩膀、意外豐滿的胸部、纖細的腰部、修長的腿、搖搖晃晃的走路方式」。

「可、可以了……不行,別再說了。啊啊啊啊啊,不可以。」

起初害羞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窗子學姊,從途中開始掙扎,離開我懷中用雙手遮著臉,癱坐到地上。但我沒有放過她,繼續認真訴說:

「我喜歡窗子學姊的聲音。尤其是害羞得發抖的聲音最棒了。戰戰兢兢把想說的話吞回去,又努力把話說出來的模樣,也會使我心跳加速。放鬆時悠閒的說話方式也讓我身體酥麻。最喜歡你了。」

最後,窗子學姊被我搞到氣喘吁吁。

等她離開後,廣播室里鴉雀無聲。

我默默抿起嘴巴,品味這淒涼空虛的寂靜,在心中嘆了口氣。

之後想必會發生同樣的事。

窗子學姊感到不安,我再去安慰、鼓勵她……

這種微不足道的小問題,在情侶之間一定很常見。

我也想過假如窗子學姊沒阻止我,我的交往宣言傳遍全校的話,之後會怎麼樣。

假如窗子學姊沒抱住我,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做出宣言。但想到之後會衍生出的各種麻煩,我只覺得大腦和內心都涼到了谷底。

同時,身體則像綁了鉛塊般沉重,我心想「真想蹺一小時的課」,拖著緩慢無力的步伐打開門,來到走廊上──

「三分鐘前──窗子學姊紅著臉走出來。」

沉穩冷靜的聲音輕輕竄入耳中,如瀑般的金髮映入眼帘。深邃的天青石色眼睛直盯著我,形狀姣好的嘴唇微微張開。

「兩位在裡面玩得開心嗎?」

下課後再從露琪雅的教室走到這裡,不可能遇得見離開廣播室的窗子學姊。

也就是說,露琪雅也蹺了課,在廣播室附近等我們出來。

應該是剛才在走廊上想找我說話,我卻跑去追窗子學姊,所以她跟在我後面過來吧。

我無奈地說了句「你真閒」,然後光明正大回答:

「是啊,很開心。」

露琪雅也用一如往常的冷淡語氣說:

「是嗎?看來不用我操心囉。這就是所謂的『兩人跨過一道高牆,加深了羈絆』吧。」

「嗯,沒錯。藍本啊,你那邊又如何?是不是和男朋友進展不順利,想來找我商量?」

假如她真的在為跟暮林處不來而煩惱,露琪雅絕對會表現得跟沒事一樣,不會告訴我。我明知如此,還問她這個問題。

露琪雅工整的眉毛動都沒動一下,酷酷地回答:

「我們當然也進展得很順利,順利到我有心情好好鑑賞純平先生那純真可愛的模樣。他聽說我跟你去遊樂園約會完,去了看起來很有問題的旅館度過充實時間,我還懷了你三個月大的孩子,急得快哭出來了呢。」

「去旅館還懷孕?連這種謠言都有啊?」

「誇張到這個地步實在太假。沒人相信啦。」

「我想也是。」

我也沒心情聽見一個謠言就氣一次。

露琪雅晃著閃亮金髮轉過身,散發出彷佛時裝秀模特兒在走台步的帥氣氣息,美麗地邁步而出。

「幸好你跟平常一樣,是個厚臉皮又惹人厭的人。我本來有點擔心你會不會因為這件事受到挫折,要解散鑑賞社……」

我大大跨出一步,繞到露琪雅前面。

地板發出「咚!」的腳步聲,露琪雅被這個聲音和突然出現在面前的我,嚇得睜大眼睛。我用力瞪著她說。

「絕對,不可能。」

我探出身子,把臉湊過去,斬釘截鐵地斷言。

我不會因為這點小事退出鑑賞社,未來我也會繼續在放學後來到名為美術社的鑑賞社。我不會收斂下流的目光,也不會抑制悖德的妄想,我會偷偷摸摸卻又堂堂正正,繼續我引以為傲的社團活動,繼續當鑑賞社社員。我用簡短的話語告訴露琪雅,那個社團對我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地方。露琪雅眼中及嘴角都浮現笑意。

有如冰雪融化之時展現在眼前的,柔和、無垢的早春景色。

「這樣呀。」

她只有輕聲回了一句話。短短三個字,我卻能理解露琪雅聽見我這麼說,鬆了一口氣。我意識到她之所以來找我,之所以在走廊上偷偷等待上課還沒從廣播室出來的我們,一定也是因為在意那件事,想跟我確認。

因為我們的想法總是一樣。

因同一件事恐懼,因同一件事喜悅;注視同樣的事物,朝同樣的方向前進。

以前是這樣,未來也一直會是如此。

露琪雅走向前方。我也走在她旁邊。兩人一同前行。

「話說回來,你選擇把窗子學姊帶進廣播室真高明。就S來說,廣播室Play是萬萬不能少的。」

「嗯,我也覺得沒有比那裡更好的地方。」

「不僅是密室還隔音,根本最棒的環境。」

「機器冰冰涼涼的也很棒。」

「打開電源威脅對方『發出聲音的話會被大家聽見喔』也不錯。」

「那真的不錯。總有一天我想再試一次。」

「我也想試試看。」

悖德的我們輕鬆愜意地持續悖德的對話。對我們來說,這是極其自然的行為。

所以我們疏忽了。

我和露琪雅都沒發現,自己犯了重大的失誤。

沒發現有人看著表現得比情侶還要親密的我們,默默哭泣……

◇◇◇

我跟露琪雅的影片上傳到遊樂園官網後過了一個月,進入十月。

我們在交往的流言也平息下來,不會走在校內就有不認識的人對自己說「我看了那

個影片喔」。

儘管雛崎仍然會含淚瞪著我,美園也還是老樣子,動不動就跑來挖苦我,日子過得還算挺和平的。

放學後我會到美術教室,把椅子朝向窗邊,坐在那裡邊捏黏土邊跟露琪雅聊天。

我們倆都沒提議要再來一次共同約會。

快要期中考了,大家都忙著準備,不過我們還是有分開來跟戀人約會了好幾次,在美術教室見面時向對方報告。

「藍本,最近怎麼樣啊?」

「我們去看了鐵皮偶的玩具展。純平先生臉貼得離箱子超近,跟短褲少年一樣興奮得兩眼發光。你那邊又如何?」

「我們之前去看布偶展。窗子學姊抱著當商品賣的歐卡皮鹿娃娃,表情超級陶醉。」

接著會展開講述自己的另一半有多可愛的話題。

露琪雅一面和我聊天,一面澆櫻桃盆栽。我對用那張如雕像般工整的側臉朝著我、拿紅色噴壺澆水的露琪雅說:

「你不是剛剛才澆過?」

「是嗎?」

她冷漠回答。

然後回去前又說「土乾掉了」,澆了一次水。

她澆了那麼多次水,最重要的芽卻連頭都沒看見。

周末不上課的日子,露琪雅好像也會特地來學校澆水。

某天午休時間,我不經意地從外面偷看美術教室,發現露琪雅又在澆水。她低頭看著連芽都沒冒出來的盆栽,天青石色的眼睛黯淡無光,令我倒抽一口氣。

為什麼?為什麼露出那麼憂鬱的表情?

我假裝沒看到擾亂心神的那一幕,走進美術教室跟她打招呼。

「藍本,你來啦。」

露琪雅猛然抬起頭,馬上恢復成充滿智慧與堅定意志的女王般的她。

「嗯。我來幫櫻桃澆水。」

「澆太多似乎不太好。」

「我知道。給獎勵的平衡跟時機也得冷靜分析才行。下次要不要幫它澆鹽水看看呢。」

「櫻桃還有這種種法啊?」

「沒有,我開玩笑的。」

我說「這玩笑真難懂」。

露琪雅也笑著說「對呀,不怎麼好笑」,跟平常一樣問我:

「星期天我預計和純平先生去文藝復興時期的美術展,度過被裸體畫與裸體雕像包圍的下流時間。你們呢?」

「我星期天要跟窗子學姊去看電影。好像是貴族大小姐因為和負責照顧馬的青梅竹馬身分懸殊,為這段戀情煩惱的老梗愛情故事。我看了下大綱,中段似乎有在馬廄辦事的劇情。」

「真期待窗子學姊會有什麼反應。」

「是啊。」

露琪雅的態度及我們的對話都一如往常,足以讓我產生「剛才的憂鬱表情是不是我看錯了……」的錯覺。

然而,我沒有告訴她,這個時候我跟窗子學姊之間已經出問題了。

◇◇◇

星期日。我們約在電影院大廳會合,時值秋天,窗子學姊卻穿著清爽的連身裙,帶著柔和笑容出現。

纖細的右手手腕上,系著附金色獎牌的海藍色幸運繩。

由於在學校不能戴,我們在外面約會或放學一起回家時,窗子學姊絕對會戴上幸運繩,靦腆地笑著秀給我看。

──沒戴在手上的時候,我也都會放在身上喔。

──聽說繩子斷掉的話,向幸運繩許的願望就會實現。所以我要常常戴它,讓繩子快點斷掉。

窗子學姊紅著臉說。

我問她許了什麼願,她臉變得更紅了,低下頭扭捏著小聲回答。

──秘密。等願望實現再告訴你。

她可愛地叫我也許個願望,我說「這個嘛,希望能跟窗子學姊一直在一起」,窗子學姊聽了後又開心,又害臊,驚慌失措、坐立不安的。

「大輝,讓你久等了。」

窗子學姊向我低頭致意。

「我也才剛到。」

我已經去拿了事前訂好的兩張票,因此我們直接走進影廳。

電影劇情如觀眾的心得所說,是老梗的身分差愛情故事,恩愛場景比心得中寫的更長更露骨,我本來以為會走重視氣氛路線,頂多用天色轉暗來暗示他們做了那檔子事,關鍵部分八成會省略掉,想不到男女主角全裸在馬廄的乾草上纏綿不斷,接吻聲參雜急促的喘息聲迴蕩不去。

坐在我旁邊的窗子學姊一下抬起視線,一下垂下目光,雙腿併攏,縮起身體。

把燈打開一定可以看見她紅通通的臉。

電影播完後她還在難為情,小聲跟我道歉:

「那、那個……我只聽說這是很適合約會看的浪漫電影……對、對不起。」

「不用道歉啊,挺有趣的。(在色情的意義上)」

「是、是嗎?那就好。」

聽見我這麼說,窗子學姊有點錯愕。

現在剛好是午餐時間,我們決定去窗子學姊喜歡的有機餐廳吃飯。

我們坐在位子上聊電影的感想(不過窗子學姊只會紅著臉扭來扭去,驚訝地「咦?」或「是嗎?」,幾乎都是我在說話)、聊期中考、聊窗子學姊的志願。

窗子學姊想讀理科。

我還以為她肯定會去念文科,所以有點意外。她說她想當食品方面的研究員。

目標沒有放在太難考的學校,而是挑了幾間有想念的系所的學校考。

「照目前這樣看來,應該沒問題。」

窗子學姊是平常就會用功讀書的類型,既然她有空每個禮拜出來跟我約會,想必不用擔心。

「大輝明年要修哪一組的課程?」

「國立文科。」

「不是理科呀。」

窗子學姊低聲說道。

跟我以為她會念文科一樣,窗子學姊也以為我會念理科嗎?

「露琪雅同學會選國立理科吧。」

這句話一說出口,窗子學姊就像覺得自己講錯話似的,神情憂鬱,露出非常僵硬的笑容解釋:

「那、那個,我只是因為你跟露琪雅很要好,想說你們會不會選同一組……沒有特別的意思。」

遊樂園事件發生後,窗子學姊變得很在意露琪雅,會像這樣問我露琪雅的事。

問完後一定會陷入消沉。

她似乎不想讓我察覺,可是窗子學姊的情緒會馬上反映在表情,超明顯的。今天也一樣,我用與平常無異的語氣對垂著肩膀的窗子學姊說:

「我和藍本確實氣味相投,但不是完全一致,感情也沒好到會商量好選同樣的志願。再說志願這種東西,不是看別人決定的吧。」

「說、說得對。我明明比較大,卻一直從大輝身上學到東西呢。」

她害羞地說,這個話題便到此為止。

我和窗子學姊的問題,其中之一就是它。連露琪雅我都沒跟她說。

窗子學姊太在意露琪雅了。

好吧,那起事件才過了一個月左右,以窗子學姊的個性來說,這也不能怪她。

而且另一個問題更棘手……

吃完氣氛有點尷尬的午餐後,我陪窗子學姊去買東西,在購物中心閒逛。

最近我跟窗子學姊在一起時,沉浸在悖德妄想中的次數大幅減少。

窗子學姊湊向櫥窗看商品,白皙胸膛從襯衫領口露出的時候,或是柔順黑髮散發出洗髮精香味的時候,我還是會心跳加速,但不會像之前那樣冒出源源不絕的悖德妄想,也變得可以鎮定地與她相處。

這正是我第二個──最大的煩惱。

完全符合理想,又極有M資質的女友近在身旁,可以以男朋友的身分盡情鑑賞、妄想、欺負她,我卻沒那個衝動。

以前只要窗子學姊微微皺眉或整理好衣領,我就會小鹿亂撞、慾火焚身、身體瞬間發熱,害我忍得很辛苦。

表面上故作鎮定,內心卻在妄想下流事的悖德感,超讓人興奮的。

可是現在卻這個樣子,難道我年紀輕輕就枯萎了嗎?這怎麼行!

看到異性的M不會有不純念頭的S,哪能稱得上S。是牙齒被拔掉的失敗的S。

我還想繼續當S。

對了,我沒辦法對窗子學姊產生悖德妄想,會不會是因為我開始把她當女朋友珍惜?

剛開始交往時之所以妄想得那麼厲害,努力想辦法掩飾,是因為我第一次交女朋友,太著急了吧。

以前,我沒心力思考怎麼做才能讓窗子學姊高興。換成現在,就算去遊樂園,我一定不會逼她玩尖叫系設施,而是一開始就帶她到旋轉木馬或咖啡杯,慢慢逛遊樂園。

這樣絕對不壞,也不代表我欲望枯竭。

窗子學姊的交往很穩定,只要我對她的好感度繼續上升,應該可以湧現新的妄想。沒錯,會遇到這種問題,純粹只是因為現在這個時期,適合維持修女與神父般的純潔關係。

我在心中告訴自己,突然想到,不曉得露琪雅和暮林進展得如何?

聽她在鑑賞社跟我報告的約會內容,好像滿順利的。

但我一直默默將午休時偶而會看見的露琪雅憂鬱的神情放在心上。

她用紅色噴壺幫櫻桃澆水,盯著遲遲不發芽的盆栽的眼神,看起來很憂傷。

上次她露出這種表情,是在被暮林甩掉後。

那個時候,露琪雅也顯得非常孤單。

她現在是不是也跟暮林出了什麼問題……

我心不在焉地想著,這時窗子學姊從旁邊叫了我一聲。

「大輝。」

我嚇了一跳,望向窗子學姊。

「怎麼了?」

「你沒在聽我說話對不對?」

她皺著眉頭,一臉失落。被她用這種表情注視,害我沒辦法立刻故作鎮定,急忙道歉。

「不是,與其說沒在聽,比較接近沒聽清楚……抱歉。你剛剛在說什麼?」

「……我問你哪件好看。」

窗子學姊左右手各拿著一件掛在衣架上的襯衫。這家店是賣女裝的服飾店,窗子學姊拿的好像是店裡的特價品。

「大輝……你喜歡哪件?」

她的表情異常認真。

一件是有蕾絲的清純可愛風,另一件是V領的成熟性感風。

「這件吧。」

我沒想太多,指向性感風那件,屏息等待我回答的窗子學姊,眉毛垂得更低了,難過地說:

「這樣呀。」

為什麼要低下頭?

不該選性感風嗎?

清純風的襯衫確實跟窗子學姊挺搭的,穿起來想必會很適合。

所以我才希望她穿跟平常不一樣的成熟服裝,看她害羞的模樣,這算不純念頭嗎?

窗子學姊發現我心懷不軌,所以才會這麼難過地垂著頭?

我好像還處於混亂狀態,無法釐清思緒。

冷靜點。

她難過我不是選清純風而是性感風的原因,恐怕是──

露琪雅的臉浮現腦海時,一直垂著頭的窗子學姊,用微弱的聲音喃喃說道:

「那個……暮林老師說。」

暮林……?

想到露琪雅的時候有人提到暮林,使我心跳加速。

「暮林老師說……」

窗子學姊重複了一次,然後一語不發。

我胃都揪了起來,等待她開口,窗子學姊卻說「對不起。沒什麼……」僵硬地把襯衫掛回去。

「衣服還是下次再買好了……對不起,你都特地幫我挑了。」

她垂著眉梢,低頭說道。

我語氣強硬地問:

「暮林怎麼了?」

話停在這種地方,反而會令人好奇。

大概是因為我的表情和語氣都很嚇人吧,窗子學姊抖了一下,緊張地說:

「那、那個……暮林老師好像說過,男人會挑自己想看女人穿的衣服。只是這樣而已。」

不習慣與女性相處的那個暮林,會講這種話嗎?會的話是在什麼時候?在什麼樣的狀況下?

難道窗子學姊常跟暮林聊天?

她和暮林很熟嗎?

腦中不斷冒出疑惑,我想起上次四個人一起去遊樂園約會時,窗子學姊跟暮林聊得很開心,之後看見我和露琪雅回來都別過頭,一副做了虧心事的模樣──心窩附近緊緊揪起。

很難想像她偏偏挑露琪雅的男友劈腿。

然而,得知他們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加深交情,並不怎麼愉快。露琪雅應該也會有同樣的感覺吧。

「什麼時候的事?在遊樂園等我們回來的那次嗎?」

窗子學姊身體縮得越來越小,或許是因為我追問的聲音聽起來很冰冷。

「大、大概是我在學校走廊遇到他……跟他打招呼的時候……可是,我們只有講幾句話,說不定是我記錯了。」

她的回答模稜兩可。

如果只有講幾句話,怎麼會不記得對話內容?我腦中浮現這個疑問,但窗子學姊怕得整個人都縮起來,我便沒有繼續追究。

仔細想想,放學後我也都會去以美術社為名的鑑賞社,跟露琪雅聊天,我卻因為窗子學姊和暮林說話而不高興,以男人來說心胸太過狹窄,同時也代表我不相信窗子學姊。

我輕輕吁出一口氣,讓頭腦冷靜下來,改變話題。

「我想去書店,可以嗎?」

窗子學姊鬆了口氣,終於抬起頭,戰戰兢兢展露笑容。

「嗯、嗯。我也有想買的書。」

系著海藍色幸運繩的兩隻手牽在一起,我們在晴朗的秋日陽光下並肩而行,可是,有股黑霧在體內瀰漫的感覺仍然揮之不去。

假如窗子學姊會跟暮林見面。

露琪雅知道嗎?

露琪雅憂鬱地幫櫻桃澆水,該不會就是因為這件事?

是的話,暮林那傢伙在搞什麼鬼。我感到一陣煩躁,內心燃起熊熊怒火。

◇◇◇

隔天放學後。

我走向美術教室,猶豫要不要問露琪雅暮林和窗子學姊的關係。

我皺著眉頭「唔唔唔……」沉吟。

如果問她,很可能就能知道露琪雅為何鬱悶地澆櫻桃。這樣也可以幫上她的忙。

然而,要是露琪雅不知道暮林和窗子學姊感情不錯,可能會害她為此擔憂。

「該不該說啊……」

這時,我看到露琪雅拿著書包走下樓梯。

嗯?她不去美術教室嗎?

平常我會覺得她有自己的事要做,置之不理,可是微微低著頭的她,臉上是跟前幾天澆櫻桃時同樣的憂鬱神情,所以我立刻轉身追在後面。

我在通往玄關的走廊追上她,問她:

「藍本,你要蹺掉社課嗎?」

露琪雅回過頭,臉色有點疲憊。

「真田同學。你來得正好。可以代替我幫櫻桃澆水嗎?」

「你要回去?」

「嗯……今天想先回家。」

「那正好。」

我繞到她前面,擋住準備離開的露琪雅,板著臉湊向前。

「我有話跟你說。陪我一下。」

我沒有等她回應,快步走向前方。

二十分鐘後。

「喂,藍本。」

「什麼事?真田同學。」

露琪雅冷冷回應我低沉的聲音。

「我確實說過選你喜歡的店就好。」

「你不滿意嗎?」

「不是那個問題。我的意思是『只要方便談事情,哪裡都可以』。」

我克制住心中的不滿,表達意見。

隔在我們之間的不是咖啡廳的桌子,而是綠色的桌球桌。這裡是復古風的桌球道場,我們手持球拍,即將開始比賽。

「邊打桌球邊談不就得了?」

露琪雅「喀」一聲將橘色桌球打過來。我反手把球打回去,一面詢問:

「你這麼想打桌球喔?」

「剛好是那個心情。」

那個心情是哪個心清。

橘色桌球在我跟露琪雅之間飛來飛去。

「你常來這裡?」

「一年不會有一、兩次莫名想追著桌球打,使盡全力往桌上打下去嗎?」

「那個衝動是少數派吧。唔喔!」

露琪雅用力揮下修長的手臂,下一刻,桌球如子彈般朝我射過來,打到桌角,發出響亮聲音高高彈起。

嘖,一年才來一、兩次,球路還這麼刁鑽。

我迅速舉起球拍,接住球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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