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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話 無賴的誘惑,無賴的告白,無賴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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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迅速舉起球拍,接住球打回去。

這次橘色的球換成打中對面的桌角,彈到空中。

「挺厲害的嘛,真田同學。」

「小學到現在,我跟家人去溫泉旅行時,從來沒在桌球大賽上輸過。」

話雖如此,我的父母及妹妹運動神經都沒特別好。但我每次都瘋狂打出強力的球,導致妹妹經常抱怨「你都不會對家人手下留情的」、「麻煩識相點好嗎」。

可是,露琪雅也豪邁地甩著金髮,將不輸給我的快速球打到難接的位置。

「S度也會反應在運動上啊。」

「你不也一樣。是說你要跟我說什麼?」

「要在拉鋸戰的期間講喔?好吧……把氣氛搞得太嚴肅也很奇怪。」

我用力殺球,問她:

「你是不是因為暮林在煩惱什麼?」

天青石色的眼睛瞬間閃過困惑,露琪雅撲向桌子接住球,像要把它撈起來般,將球打得高高的。

「問這什麼奇怪的問題。我和純平先生處在熱戀中好嗎?」

「我覺得最近很少聽你提到對暮林的色情妄想。」

喀!我擊回在桌上彈起來的球。

這一球露琪雅也成功接住。

「你才是,最近你看窗子學姊的眼神沒那麼噁心了。」

我慢了半拍,好不容易打回一顆軟趴趴的球,露琪雅沒放過這個機會,用力殺過來。

「你才在煩惱跟窗子學姊交往得不順利吧?」

桌球在我愣住的時候打在桌上,擦過耳邊飛出去。

「我得分。」

「可惡!」

真的會讓人很不甘心耶。

「看你剛才動搖了,意思是我說對囉。」

「嗯,你說得沒錯。」

我使出全身的力氣發球,乾脆承認。

反正講什麼都會被這傢伙看穿。因為相似的我們在對方面前,跟赤身裸體沒兩樣。

露琪雅鎮定地將球打來,一面說道:

「窗子學姊因為你跟我的關係正感到不安對吧?所以你會對在腦內凌辱窗子學姊有罪惡感,逐漸變得沒辦法拿她做淫穢的妄想。對不對?」

「這也說中了。」

我也冷靜把球打到她那邊。

我們的對話跟這場拉鋸戰一樣,沒有中斷。

「但我認為你看穿我的想法,是因為你自己也有同樣的煩惱。」

露琪雅動作變慢了。

我殺過去的球彈到桌角,掉在地上。

「看你剛才動搖了,意思是我說對囉。」

露琪雅冷冷皸起眉頭。

「你真是個討厭的人。」

她優雅地彎腰撿起地上的球,面色冷淡,賞了我一記銳利如刀刃的發球。

「是啊,你說得對。純平先生覺得自己比不上你,在煩惱他是不是真的有資格跟我在一起。他覺得你比較適合我。我沒辦法在妄想中欺負那樣的純平先生。」

「窗子學姊也問我明年的志願是不是要配合你選。因為我跟你感情很好。」

「笑死人。聯繫我們的不是友愛,只是鑑賞社社員的羈絆好嗎?」

「沒錯。」

我附和露琪雅,她又強調了一次:

「真的很扯。」

目光冰冷。

「我們倆太像了。」

語氣冷靜。

「不會被跟自己相同的人吸引。」

桌球在我們之間飛來飛去。

揮舞球拍的我們,雙方都很冷靜──可是,露琪雅每講一句話,我的內心深處就會浮現一種陰暗沉重的躁動感,逐漸清晰起來,令人焦慮。

我到底在做什麼?

現在是打桌球的時候嗎?

我對露琪雅,露琪雅對我,不是還有必須跟對方說的事嗎?那對我們來說,不是很重要的事嗎?

露琪雅是不是不想讓我說出口,展開了防線?

躁動感越來越強烈。

但我們只是一面打球,一面閒聊,沒有更加深入。球快速在我們之間飛來飛去,飛來飛去。

露琪雅微微垂下目光。

「結論就是,我們只能小心謹慎地跟他們相處,等純平先生和窗子學姊心情穩定下來。到時櫻桃應該也會結果,我們悖德的鑑賞社魂也會閃亮復活。」

「櫻桃?」

你未免太執著於櫻桃了吧。

露琪雅在我吐槽前先把球打回來,像在許下強烈的願望般,低聲說道。

「嗯,等櫻桃發芽……結出一堆果實……」

不知為何,這個時候站在桌球桌對面的露琪雅,看起來遙不可及,如夢似幻。

彷佛會慢慢從我身邊離開,消失不見。

所以,我故意用語氣比較高昂的聲音說:

「嗯,到時就能玩期待已久的櫻桃Play囉。」

「是呀。讓我們盡情投入櫻桃的懷抱吧。」

S又悖德的我們,之後分享了一堆關於櫻桃的下流妄想,但我絲毫不知至今連芽都沒冒出來的櫻桃,何時會長成枝葉繁茂的樹,結出成串的果實。

用紅色噴壺澆櫻桃盆栽的露琪雅憂鬱的神情,一直在腦中縈繞不去。

隔天,露琪雅沒來學校。

後天也沒來。

大後天也沒來。

◇◇◇

「呣呣,我都傳簡訊問她了,竟然一封簡訊都沒回,是病得很重嗎?」

露琪雅缺席的第三天放學後。

我坐在美術教室窗邊,板著臉凝視手機。

我去露琪雅班上問人,她同學說她感冒,三天前的中午臉色就不太好,身體不舒服。

說到三天前,是我和露琪雅去桌球道場打桌球的那一天。她不但沒有不舒服,打起桌球還超猛的。

不過,那一天露琪雅本來是想回家。我在樓梯看到她時,她的表情實在太陰沉,於是我追上去叫住她,不知為何最後變成邊打桌球邊聊戀愛話題。

沒錯,那一天露琪雅怪怪的。

要不要去看看她……可是異性的社團朋友獨自去探病,會不會很不自然?而且萬一又傳出我和露琪雅的緋聞,暮林跟窗子學姊也會介意。露琪雅應該也不希望這樣。

捏著黏土的我旁邊空蕩蕩的,窗邊的盆栽也顯得非常孤單。

一個人參加社團活動真空虛。

窗子學姊第一學期就退出社團,最近偶爾才會去花道社露臉。管弦樂社的美園看到我就會擺臭臉瞪過來,離以前萌到我的楚楚可憐夢幻少女相去甚遠。再說,我做了許多對不起美園的事,早已將她排除在鑑賞對象外。

「意思是,我放學後沒必要來這裡了?」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這麼基本的事,有點受到打擊。

為什麼沒人可以給我鑑賞,我還理所當然似的每天來美術教室報到,坐在窗邊不停捏黏土?

那是因為,有著知性的天青石色眼睛,以及如瀑般的白金色髮絲的那傢伙,都會坐在我對面……

這時,美術社的一年級生過來叫我。

「真田同學,有人找你。」

叫我的人是跟我們組隊參加沙灘排球大賽後,就完全沒有交流的高島平。他懶洋洋地通知我後,便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繼續畫用來投稿的漫畫。

有人找我?是誰?

我走到走廊上,美園千冬站在那裡無所事事,面色緊繃。

「可以……換個地方嗎?那個……這裡不太方便。」

她紅著臉小聲地說。

最近我只看過她的臭臉,不過美園只要像這樣低著頭,就是個會讓人想欺負的文靜可愛少女。

「如果你是要三度跟我告白,我的答覆是『抱歉』。」

話才剛說出口,美園就用力踩我的腳。

「痛!」

「誰要跟你告白。少自戀了,別以為我會一直喜歡你。而且我之前喜歡上你,只是被那個像跟蹤狂的視線騙到,稍微對你產生一點點點好感。知道你的本性後,我馬上變得超討厭你。」

我不想又被踩腳,因此沒有問她「跟那個超討厭的男人告白兩次的人是誰啊」。

「總之跟我來啦!」

她把我拉進沒人的縫紉教室,關上門。

「其實我也不想跟愛管閒事的歐巴桑一樣。可是我之前路過時不小心聽見……本來想瞞著你,但看你好像不知道,心裡就覺得不太爽快。」

美園紅著臉,悶悶不樂地說。

「你想說什麼?」

我皺起眉毛,美園狠狠瞪過來,直接告訴我:

「藍本同學和暮林老師分手了。在三天前的午休時間,十二點二十三分,後花園的兔子小屋前面。」

我瞬間喘不過氣。

露琪雅和身為老師的暮林交往,在學校是秘密。除了兩位當事人,應該只有我和窗子學姊知道才對。

「美園,你──知道藍本和暮林老師……」

「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了啦。之前暮林老師明明會躲藍本同學,藍本同學也無視暮林老師,進入第二學期後他們在走廊遇見卻會打招呼,你看到也都不管,覺得奇怪才正常吧。如果是藍本同學被暮林老師甩掉後,暮林老師跟藍本同學說話,你絕對會顧慮到她的心情,打斷他們。你沒有這麼做,表示你同意他們在一起。也就是說他們兩個在交往吧。而且……你也跟窗子學姊交

往了……」

美園聲音慢慢變小,嚴厲的目光也變得柔弱。

之前雛崎的事件時,美園的觀察力令我深感佩服,這次也嚇到我了。這傢伙外表看起來楚楚可憐,實際上卻敏銳又聰明。

雖然她確定露琪雅跟暮林在一起的原因,是我的反應以及我跟窗子學姊交往了,讓我感覺有點複雜。

美園又繃緊神情。

「我先說喔,藍本同學和暮林老師分手不是推測,是事實。我親耳聽見他們在兔子小屋前面談分手。真想向上帝抱怨我是造了什麼孽才非得撞見他們分手。而且還要來告訴你。」

「藍本和暮林,具體上說了些什麼?」

我繃著臉低聲詢問,美園別過頭,冷淡地說:

「……暮林老師說『看來我們果然不適合』。」

什麼?

我有種身體正面被利器砍中的感覺。

「還有『對不起,要分手的話還是早點分比較好,所以就這樣吧』……」

這陣心如刀割般的痛楚,是否跟露琪雅聽見暮林這句話時的心情一樣?

我立刻失去思考能力。

心臟陣陣發疼,腦中一片冰冷。

我又問:

「藍本……有什麼反應?」

美園微微垂下眉梢。應該是因為我愁眉苦臉的吧。

「藍本同學看起來很冷靜。暮林老師說完後,她平靜地說『是啊』。」

──是啊。

腦中清楚浮現淒涼的秋風拂過白金色髮絲,露琪雅用冰冷的天青石色眼睛注視對方,淡淡說道的模樣。

總覺得不用親眼看見也能知道,那傢伙帶著什麼樣的表情講出這句話。

想必是如美園所說──看起來很冷靜吧。

即使內心絕對不平靜。

「『以後我們就不是男女朋友,而是學生與老師囉,暮林老師──』藍本同學是這樣說的。」

美園說暮林道了好幾次歉。他八成和第一次甩掉露琪雅時一樣,臉上充滿罪惡感。

這就是美園看到的一切。

邊跟我打桌球邊聊戀愛狀況的那一天,露琪雅已經跟暮林分手了。

我在樓梯看到她時,她一臉憂鬱、沒去參加社團活動而是直接回家,原因全在於此。

然而她卻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始終沉著冷靜,用球拍把桌球打回來。

又來了……又是這樣嗎,藍本啊。

我在心中沉痛地說。

你總是這樣。

被小笠原甩掉後也是,沒有告訴我。

總是在真的難過的時候獨自療傷。拒絕半吊子的同情。

──別安慰我唷。你跟我一樣是S,不適合做這種事。

之前,你露出堅強的微笑這麼說。

我們兩個很像,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所以我非常明白露琪雅受傷了,也非常明白她不希望別人安慰自己。

因為我也一樣。

我們是傷心難過時更需要維持自尊心的──不可愛的人種。

但是。

但是,藍本啊。

這次,我還是不能伸出援手嗎?

美園看我雙唇緊閉,陷入沉默,猶豫了一下後噘起嘴說:

「你為什麼要跟窗子學姊交往?」

她突然問跟我有關的事,害我有點驚訝。

剛才不是在聊露琪雅和暮林嗎?

美園抬頭看著我,眼神認真得彷佛要深入我的內心最深處。

「我跟窗子學姊交往……是因為喜歡她。正常來說都是這樣吧。」

現在問這幹麼?我有點被美園認真的目光壓得說不出話,開口回答。

「真的嗎?你的『喜歡』是怎樣的心情?」

美園繼續提問,緊盯著我的眼睛。

「你也喜歡過我吧?可是你甩了我耶。」

「那個是……」

之前,我認為美園是我理想中的少女。

我隔著窗戶單方面鑑賞的美園,是害羞的動作及表情十分可愛的文靜少女,垂著目光將粉紅色嘴唇輕輕抵在長笛上的模樣,足以讓我妄想爆發、心跳加速。

我是真的喜歡她──所以才想至少將心意傳達出去,向她告白,不過美園也說她喜歡我的時候,我腦中浮現的是擁有白金色髮絲、天青石色的眼眸,與「夢幻」或「楚楚可憐」完全扯不上邊的社團同伴。

因為她當時剛失戀,看起來很寂寞。

──抱歉。

我對那麼喜歡的美園低頭致歉。

「你不要誤會,我一直纏你一直瞪你,不是因為記恨你甩了我,是因為你飄忽不定的,我擔心你對其他人做同樣的事。不只是別人,我也很擔心你。」

美園語氣有點帶刺,卻又誠懇無比。

所以才深深刺進我的心。

我看起來飄忽不定的嗎?

現在也是,之前也是?

我應該是因為喜歡窗子學姊才跟她告白、跟她交往啊。可是我對美園的喜歡,卻與對窗子學姊的喜歡不一樣?

我之所以甩掉美園,和窗子學姊交往,是不是因為在那之前我看到露琪雅接受暮林的告白?兩者間的差別只有這一點吧。

思及此,本來確信的事物從根基開始崩壞,連對窗子學姊的感情都變得曖昧不明。

對窗子學姊妄想的次數沒以前那麼多,是因為我和露琪雅傳的緋聞害窗子學姊難過,我對她有罪惡感──真的是這樣嗎?

是不是有其他理由?

罪惡感僅僅是契機,單純只是因為我的心已經不在窗子學姊身上了吧?

我啞口無言,咬緊牙關,這時美園的表情突然變得很溫柔,也許是因為我看起來實在太窩囊,使她產生了同情心。

「欸,真田同學。」

帶刺的語氣從聲音中消失,她不曉得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說:

「還是跟我交往吧?這樣我就陪在你身邊,矯正你的個性。」

也許她是想為我打氣,才故意這麼說。

「我拒絕。要是我在這種時機答應,會變渣男吧。」

就算我認真講出這種話,美園也沒有生氣。

她只是有點哀傷,喃喃說道:

「變態加渣男的話矯正不完呢。連我都要舉手投降。」

◇◇◇

美園留下一句「懸在心上的事我已經統統告訴你了,清爽多囉。之後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因為那是你個人的問題」離開後──

我回到美術教室,坐在面向中庭的窗邊獨自捏黏土,反覆思考露琪雅和暮林分手的事。

暮林不是知道露琪雅的嗜好還跟她交往的嗎?

結果卻因為「我們果然不適合」,要跟露琪雅分手。到底是怎樣?兩個月不到就要提分手的話,一開始就別跟她交往啊。

你那天在夕陽西下的海邊向露琪雅告白又是怎樣?

我回想起看到暮林誠摯地對露琪雅說「請你跟我交往」,露琪雅也輕聲回應「嗯」的時候,內心逐漸被掏空的感覺,氣得無法控制。

但我不能去揍暮林。

因為我沒那個資格。

被美園說飄忽不定的我,也跟沒毅力的暮林差不了多少吧。

事實上,我的確對美園做了很過分的事,而且我都有窗子學姊了,還滿腦子都是露琪雅。

之前約會的時候也是,我一直在想露琪雅,害窗子學姊露出寂寞的表情。

現在也是,得知露琪雅和暮林分手,我非常動搖。

明明露琪雅又要變成孤身一人,跟窗子學姊一點關係都沒有。

一點關係都沒有──真的嗎?

不,不對。

覺得沒有關係,是在逃避、欺騙自己。

沙灘排球大賽結束後,為窗子學姊系上附冠軍獎牌的海藍色幸運繩,請她和我交往時。要是沒有看到露琪雅答應和暮林在一起,我肯定不會向窗子學姊告白。因為當時我是為露琪雅贏得獎牌,想把獎牌送給她跟她告白。

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如今,這件事令我大受打擊。

我沒資格罵暮林是既不誠實又不可靠的爛人。我這人更爛。

無論契機是什麼,跟我在一起的人明明是窗子學姊。

──我可以叫你大輝嗎?

第一次約會的那天,她害羞地用甜美聲音問我的模樣浮現腦海。清純、柔和,是我喜歡的表情。我喜歡的眼神。我喜歡的聲音。

露琪雅冰冷的雪白臉頰、充滿堅定意志與智慧的天青石色眼眸、白金色的頭髮,將它覆蓋過去。

櫻桃盆栽映入眼帘的瞬間,

腦中迸發出一個想法。

我還是沒辦法放著露琪雅不管!

足以令人喘不過氣的強烈衝動湧上心頭。真想立刻殺到露琪雅家,逼問她為何沒告訴我你跟暮林分手了?為何要假裝你們還在交往?我們之間不是沒什麼好隱瞞的嗎?我們不是講過,一堆見不得人的事,討論過一堆悖德的妄想嗎?

內心彷佛潰堤,控制不住情緒。

現在見到露琪雅,我一定會更失控。搞不好會傷到露琪雅的自尊心,或是背叛窗子學姊。

儘管如此──

我像要踢倒椅子般站起身,被那個聲音嚇到的美術社社員,紛紛朝我看過來。

我迅速洗好沾到黏土的手,拿著書包走出美術教室。臉部肌肉緊繃到連我自己都感覺得出來。眼裡熱得彷佛有火在燃燒。

在我換下室內鞋的時候,有人緊張地呼喚我的名字。

「大輝……」

我回過頭,窗子學姊站在那裡,好像快哭了。

她氣喘吁吁,不曉得是不是急忙跑到這裡。

「我、我從花道社的社團教室……看見……你要回去。」

然後她就追過來了。

窗子學姊雖然早就退出了花道社,偶爾還是會去那裡露臉,插花轉換心情。今天應該也是。

她眉頭越皺越緊,著急地說:

「那、那個,今天,要不要去看電影?你不是有一部想看的恐怖電影嗎?我之前說不敢看,可是現在又想看了……所以,等等要不要……」

之前我們也會約在社課結束後約會。由於我們在學校會裝成沒有交往,每次都是約在校外集合。

但她這次竟然在可能會被人看見的玄關叫住我。而且,用這麼無助的眼神看我也不太對勁。

「抱歉。我今天有事。」

我發現窗子學姊今天怪怪的,開口回答。窗子學姊又著急地問我:

「你要去哪裡?」

看我講不出話來,她怯弱地問:

「要去看露琪雅同學嗎?」

我有種心臟被用力掐住的感覺。

窗子學姊跑來追我,是因為她從對面的花道社看到我在社課時間離開美術教室,認為我的行動與露琪雅有關。不,搞不好她已經不安到我說什麼做什麼,都會跟露琪雅連結在一起。

窗子學姊目光越來越陰沉,眼中盈滿淚水。

「你果然……是要去找露琪雅同學。」

「……」

我回答不出來,她接著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

「……道……暮林老師……和露琪雅同學……分手……了……所以就,不要我了嗎?」

你知道暮林老師跟露琪雅同學分手了──她是這樣說的吧。

窗子學姊知道他們已經沒在一起。

「到外面說吧。」

我帶著窗子學姊離開。

我們偷偷摸摸來到後花園,停下腳步。窗子學姊低著頭顫抖不止。

「你知道他們分手了啊。」

她仍然低著頭,無力地點頭。

「是、是暮林老師……和我說的……他會找我商量,跟露琪雅同學的問題……暮林老師在煩惱他們是不是不適合……我、我也……會找暮林老師……商量跟你的事……」

窗子學姊講話之所以斷斷續續,不是因為怕我,是因為她在哭。透明淚珠不停從雪白臉頰滑落。

她果然有在跟暮林保持聯繫。

美園指出我有多麼愚蠢後,我再也沒臉為這件事責備窗子學姊。把她逼到這個地步,我只覺得愧疚。

「因為,我也和暮林老師一樣擔心……」

窗子學姊語氣比平常還要富有感情。

胸口再度緊緊揪起。

「我一直在想,比起我,露琪雅同學是不是更適合你。我、我們四個一起去遊樂園玩的時候也是,你跟露琪雅喜歡同樣的遊樂設施,最後的勇者遊戲,也跟真正的情侶一樣合作無間……平常你們兩個聊天的時候,講起話來更流暢,看起來更開心。我沒辦法……喜歡上你喜歡的東西……覺得很寂寞。可是,你的女朋友是我……你跟露琪雅同學是朋友,你喜歡的人是我……所以我想努力。」

窗子學姊臉上又多了一道淚痕。

我聽著她的每一句話,胸口隱隱作痛。說不定這是窗子學姊第一次傾訴這麼多自己的心情,也是我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傾聽她的感受。

「你們在學校傳緋聞時,你在廣播室抱住我,說你喜歡的人是我。那個時候我也是又高興又不安。我覺得那不是你的真心話……離開廣播室後,我又回去找你,想再確認一次你的心意。結果,我看到你在和露琪雅同學說話。」

「!」

我倒抽一口氣。

窗子學姊聽見我們的對話了嗎?從哪裡開始聽的?

那個時候,我們在聊的是與平常無異的悖德妄想──以及露琪雅問我會不會解散鑑賞社,我堅定地斷言絕對不可能,接著她露出宛如春雪融化的笑容,輕聲說道。

──這樣呀。

噢,然後我們還聊了廣播室Play──

無論窗子學姊聽見什麼,都會大受打擊吧。窗子學姊啜泣著,繼續對想要痛揍當時的自己一頓的我說:

「你們的態度非常自然……表情很平靜,聊天的時候好像誰都沒辦法介入……我一個人已經承受不了,就去找暮林老師商量。之後,我們開始會找對方傾訴煩惱……越講我越擔心……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擔心你喜歡的人,其實是露琪雅同學……」

窗子學姊戴著附獎牌的海藍色幸運繩,和我一起牽手逛購物中心,是短短几天前的事。

那個時候,窗子學姊已經相當煩惱。

我卻只顧著想露琪雅的事……

──大輝……你喜歡哪件?

窗子學姊一手拿著清純可愛的襯衫,另一手拿著成熟性感的襯衫,畏畏縮縮地問我的時候,我也沒有多想,選了性感風那件。

絲毫不知這個答案有多傷害她。

──這件吧。

──這樣呀。

都這個時候了,當時她露出的憂傷神情還浮現腦海,使我後悔莫及。

「約會前一天,我聽暮林老師說他和露琪雅同學分手了,我怕她恢復單身後,你會跑去找她。」

──那個……暮林老師說。

她是想告訴我,那兩人分手了。

想確認我會不會因此動搖。

想確認我喜歡的人不是露琪雅,而是她。

之所以在途中把話收回去,是因為沒有自信。她覺得我會跟她分手,去和露琪雅交往。

實際上,從美園口中得知這件事時,我腦中確實只有想到露琪雅。

窗子學姊的不安是正確的。

「我不想和大輝分手。」

她哭著從制服口袋拿出附金色獎牌的海藍色幸運繩。

「以後我在學校也會戴著它。我、我不會在意其他人怎麼看。所以,不要去找露琪雅同學……」

她努力用抖個不停的手,想把細細一條的幸運繩綁在手上。可是不曉得是不是太緊張,繩子一直系不好。

「為、為什麼?為什麼……綁不起來。等、等等,大輝。快好了。求求你,等一下。」

我想,可能是因為她硬是想把繩子綁起來,不小心太用力了吧〃

幸運繩發出小小的「啪……」一聲,斷成兩截。

其中一截和獎牌一起掉在地上。

窗子學姊低下頭,茫然看著它。

豆大的淚珠落在其上……她哭了一會兒,用微弱的聲音說:

「斷掉了……幸運繩是在願望實現的時候……才會斷掉吧……既然這樣……表示我的願望實現了……」

──等願望實現再告訴你。

之前,窗子學姊紅著臉害臊地說,沒有告訴我她向幸運繩許了什麼願望。

她慢慢抬頭凝視我。

哀傷地說出瞞著我的願望。

「我許的願望是……希望不要再因為大輝感到不安。」

窗子學姊表情慢慢平靜下來,彷佛陰霾逐漸散去。但她眼中的辛酸與悲傷依然存在,使我心頭一緊。

「我以前一直……嚮往像愛情小說的戀愛,可是我會怕男生……本來以為自己八成……一輩子談不了戀愛。所以,我很高興能喜歡上你……你為我系上幸運繩,叫我跟你交往時……我有種變成小說中的女主角的感覺……」

窗子學姊這番話,統統是用過去式。

「和你在一起後……完全沒辦法像小說劇情一樣……愛情小說里的英雄,眼中只有女主角,但現實並不是

那樣……英雄如果喜歡上其他女生,女主角為了不要讓自己繼續不安……也只能選擇分手吧。」

窗子學姊帶著終於發現這件事,理解自己該做什麼,鼓起勇氣準備付諸實行的表情,撿起地上的幸運繩及獎牌,和留在自己手中的另一截幸運繩一起交給我。她抬頭看著我,淚流滿面、神情柔弱,臉頰又滑落幾滴淚水,用帶哭腔的聲音說:

「還給你。以後我們就不是男女朋友,只是學姊和學弟了。」

──「以後我們就不是男女朋友,而是學生與老師囉,暮林老師──」藍本同學是這樣說的。

和露琪雅他們分手的情境很類似,是巧合嗎?

我跟不停向露琪雅道歉的暮林一樣,窩囊地從窗子學姊手中接過斷掉的幸運繩及獎牌。

「對不起。謝謝你之前的照顧。」

我只講得出這種老套的台詞。

對不起,害你不安,害你受傷。對不起,自以為有顧慮到你的心情,為你著想,其實只是個自私的小鬼。

窗子學姊願意和我這種傻子交往到現在,我對她只有深深的謝意。

她再度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轉過身去。

晃著柔順黑髮,小跑步跑向校舍。

是要回花道社嗎?還是要去可以獨處的地方哭?窗子學姊跑得搖搖晃晃,害我怕她會不會又跌倒。然而,我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纖細背影離我越來越遠,消失在視線範圍內,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我握緊手中的幸運繩殘骸。

當場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之間。

我一動也不動,宛如一顆石頭。兩腿發麻,開始沒有感覺,冰冷刺骨的秋風頻頻吹在背上──

過了一會兒,我緩緩抬頭,沒有去露琪雅家,而是用手機傳了封簡訊。

『明天早上七點,到鑑賞社的教室來。我有重要的話跟你說。你不來的話,就由我過去找你。』

等了一個晚上,露琪雅還是沒回。

◇◇◇

隔天早上。七點十分前。我愁眉苦臉走在通往美術教室的走廊上。

為了在這個時間到學校,我五點就得出門。睡眠不足導致我兩眼乾澀。雖然不管要幾點起床,我昨天都睡不著。

我確認了好幾次手機有沒有收到訊息,一面回想至今以來發生的事。

喜歡上美園,獨自從事鑑賞社活動的我,旁邊坐來一個擁有輕柔、閃亮、茂密的白金色長髮──八成不是我的菜的女人。

那女人──藍本露琪雅成了鑑賞社社員二號,我們倆每天都在講下流的話題。

得知露琪雅被小笠原甩掉時,我的內心大大傾向露琪雅。

為了做個了斷,我跑去跟美園告白,結果她答應了,導致我混亂到不小心甩了她。

以為自己會跟露琪雅展開一段新關係的時候,露琪雅親口告訴我她喜歡上新對象,我啞口無言。

從那個時候開始感覺到的不明情緒。

我認為我快要喜歡上藍本露琪雅。

認為在戀情萌芽前隨時可以轉變方向,可以控制,可以消除。

但是,我早就喜歡上她了!

完全不萌的那女人──沒有玩弄價值,遇到問題也不會來依靠我的、一點都不可愛的那女人──不知為何讓我喜歡上了。

做好覺悟吧。

再對她說一次夏天沒能在海邊說出口的告白吧。

早晨的透明陽光照在一片靜寂的走廊上,我直直走向前方,發出噠噠噠的腳步聲。

露琪雅沒有回我。

可是我相信,她一定會來。

我抵達美術教室,打開門,陽光立即刺進眼中。露琪雅站在窗簾整個拉開、陽光灑落的窗邊,如瀑般的白金色髮絲垂在背後,用美麗工整的白皙側臉對著我。

她拿著紅色噴壺,幫櫻桃澆水。

冰冷的天青石色眼睛朝我看過來──然後迅速移開視線,又開始澆櫻桃。

「你要跟我說的話是?」

一如往常的平靜聲音,在散發顏料味的空蕩教室迴響。

長長的睫毛垂下,她的面容美麗卻又孤獨。

看我站在那邊沉默不語,露琪雅主動開口。

「我被暮林老師甩了。」

語氣和被小笠原甩掉時一樣堅毅。

不接受任何同情與憐憫。彷佛在宣言自己沒有受傷的堅毅語氣,以及身影。

「我也被甩了。」

拿著噴壺的手停住了一瞬間。金色睫毛微微顫動。

「是嗎……」

她沒有看我這邊,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輕聲呢喃。

然而,她的語氣缺乏起伏時,反而代表心中起了波瀾。絕對不是什麼感覺都沒有。態度越冷漠,代表她越在意。

從五月我們第一次見面到現在,我在這間教室與露琪雅共度了數個月,知道不少關於她的事。

每天我們都會把椅子放在窗邊,露琪雅將素描本放在腿上畫圖,我則在我們之間的桌子上捏黏土。

露琪雅被小笠原甩掉,而我甩掉美園,鑑賞社暫時停止活動的時候,她笑著注視我,說了這種話。

──真田同學,我討厭你。因為你會看穿我不想被人看穿的部分。我可是自尊心高的S。不希望別人以為我會自己躲起來偷偷療傷。

然後,天青石色的眼睛閃耀出淘氣光芒。

──不過,就跟你可以看穿我在想什麼一樣,你在我面前也是赤裸裸的唷。

現在的我,赤裸裸站在露琪雅面前。

窗子學姊還我的獎牌幸運繩,實現她的願望斷掉了。

我手上握著的是露琪雅給的幸運繩。她說她不需要這東西了,所以送給我。

我握緊那隻手,走向露琪雅。

贏得沙灘排球大賽的優勝後,我拚命在人潮中尋找露琪雅,想把獎牌送她。假如暮林沒有跟露琪雅告白,我一定會將幸運繩系在露琪雅手上。

所以──

「我們要不要交往看看?」

我在她面前停下腳步,明明白白告訴她。

「之前我們只是同社團的朋友,不過,之後要不要試試看當男女朋友?」

露琪雅依舊垂著目光,動都不動。

清水靜靜從噴壺流出來。

正當我伸手想抓露琪雅的手腕。

露琪雅默默躲開那隻手。

「真田同學,我註定不能和你在一起。」

她用冰冷的天青石色眼睛看著我,如此回答。

澆太多的水從盆栽底下漏出來,即將溢出盤子。

喀……露琪雅輕輕放下紅色噴壺。盤子裡的水隨之晃動。

她直接從我旁邊走出美術教室。面向前方,神情鎮定。

我一個人不停回想露琪雅拒絕的話語──直到走廊傳來其他來上學的學生的聲音。

露琪雅在我面前是赤裸裸的,就跟我在她面前也沒有任何遮蔽物一樣。

所以我知道。

露琪雅是認真的。

她註定不能和我在一起。

那就是露琪雅得出的結論。

當天放學後,我得知露琪雅向美術社提交了退社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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