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少女之星不再復返(1/2)
「——恭候多時,騎士艾弗納兒大人。」
希斯眾人抵達軍營時,已是日正當中。雖然遇上席露維亞這個小插曲,但一行人還是在正午時分趕到目的地。
一名中年騎士出來迎接他們。
此人身材中等,長著鬍鬚的嚴肅臉龐浮現出勉強擠出來的笑容。他身上的甲冑雖然布滿污損,但一眼就能看出是由數層鋼板打造而成的堅固防具。
「你就是這裡的指揮官嗎?」
「是的,在下叫作多特雷斯。」
聽到這個名字之後,露蒂洛露出驚訝的神情,希斯等人應該也是一樣。
「多特雷斯……尼可和你是什麼關係?」
「哦,您去過雷波索村了嗎?讓您見笑了,他是在下的犬子。」
眾人抵達雷波索村時出來迎接的人是尼可,而這個人又正好是他的父親。
不過,現在不是閒話家常的時候,露蒂洛隨即用嚴肅的態度說道:
「麻煩你說明一下現況,負傷人數以及還能戰鬥的人數分別是多少?」
「雖然有幾名人員負傷,但大家的戰意都十分高昂。戰力方面,應該還有百餘名人員可以參戰。」
「一百人嗎……這個數目應該包括附近村莊的警衛兵吧?」
「正誠如您所說。因為是匆忙集合,現階段物資還很匱乏,但稍後領主大人的部隊就會前來會合。雖然要整合所有人員可能有些困難,但如果知道司令官是騎士公主大人的話,想必大家都會聽從命令。」
露蒂洛點點頭後,向騎士介紹身後的希斯一行人。
「這些人是我的小隊成員,這兩位是希斯和艾絲堤爾。」
被叫到名字後,希斯上前一步,而艾絲堤爾則是悠哉地揮了揮手。
看著希斯將長槍豎在地上挺直腰杆,多特雷斯對他點頭致意。
「原來如此……這兩位就是銀乙女和使槍戰士吧?」
「是的,後面兩位是愛莉娜和瑪那。她們兩位都是優秀的學生,在隊中負責支援我。最後的那位是布雷吉拉神聖國視察團的席露維亞·亞夏殿下,請將她奉為貴賓。」
「遵命。」
為了不讓愛莉娜和瑪那兩人引起士兵們過多關注,露蒂洛才會將她們和希斯分開介紹。
目前劍刻戰爭正如火如茶地展開,《劍刻》持有者在戰場上的行動一定會引人側目。反過來說,事先表明他們的身分,那麼愛莉娜她們反而就不容易引起注意。
露蒂洛和艾絲堤爾擁有《劍刻》的這件事早就已經在國內傳開,根據席露維亞所說的話,最近就連希斯的名字也變得廣為人知。
另一方面,愛莉娜也是《劍刻》持有者的這件事,除了特務小隊成員之外,目前就只有卡塔莉娜知道而已。
讓她在行動中不引起旁人注意,其實有個重大的意義,因為如此一來只要讓瑪那和她在一起,就可以遠離危險。
「不管是刀劍或〈占刻〉都無法殺死刻魔,刻魔本體就由我的這支小隊直接用《劍刻》來對付,出現在周遭的從刻魔就由你們負責殲滅。」
「遵命。」
「各位,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了,但作戰行動就從現在開始。」
聽到露蒂洛的話後,多特雷斯不禁皺起了眉頭。
「咦……?現在就要展開作戰嗎?」
「有什麼問題嗎?」
「恕在下冒昧,艾弗納兒大人,您應該是直接從王都趕過來的吧?我認為您應該先休息一下。」
「沒有必要,我們已經在雷波索村里休息過了。而且,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儘早消滅刻魔吧?」
即使如此,多特雷斯還是不願妥協。
「請恕在下無禮,艾弗納兒大人您還年輕,可能太小看旅途當中積累的疲勞。正因為敵人十分強大,我們更應該做好萬全準備去迎戰。」
接著,多特雷斯指向聳立在森林中的刻魔。
「幸好那傢伙發狂過之後就沒有什麼大動作,就算在艾弗納兒大人您休息期間有什麼動靜,我們眾將士也不會輕易被擊敗。」
雖然口氣有些強硬,但多特雷斯所說的話也不無道理。
露蒂洛聽完後,望向希斯等人徵詢他們的意見。
——果然事情變成這樣了呢……
希斯點頭表示同意,露蒂洛也無可奈何地說:
「……我明白了。但是,我們只會休息兩個小時,我想兩個小時就很足夠。」
「是,在下認為這是明智的判斷。」
多特雷斯端正地行禮之後,將一行人帶進了營地裡面。
就在大家跟著往裡面走的時候,希斯向席露維亞問道:
「席露維亞小姐,你真的打算跟著我們嗎?」
「是啊,有什麼不方便嗎?」
希斯一邊環伺周遭,同時對席露維亞輕聲說道:
(請你不要離開我的身旁。)
聽到希斯這麼說,席露維亞意外地睜大了雙眼,但隨即喜形於色地浮出笑容。
「看來你很懂得處世之道。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會讓你擔心。」
看到她的反應,希斯只得強忍住心中的嘆息。
*
「請各位在這頂帳篷里休息吧。」
露蒂洛一行人被帶到一頂用軟墊帳布圍起來的帳篷,蓬內由一根木製的主支柱撐起。帳篷內除了桌椅以外,角落甚至有一個水壺。
帳篷中央鋪了一張紅色地毯,上面設置著一個安放武器的台座。刻魔出現到現在才經過不到一天的時間,不可能所有帳篷都像這裡一樣打理完全,由此可知,這頂帳篷應該是為指揮官所準備的。」
露蒂洛和艾絲堤爾進入帳蓬之後,希斯和席露維亞也跟著走進,最後是愛莉娜和瑪那。
「這些水和食物足夠嗎?」
愛莉娜和瑪那一人背著一隻皮袋進入,其中一隻以水牛胃製成,裡面裝滿了飲用水,另一隻裡面則塞滿了肉乾和餅乾等攜帶式乾糧。
「我想應該夠我們六個人吃兩頓。」
『夠了。愛莉娜、瑪那,辛苦你們了。」
「我們到其他地方去休息會不會比較好?」
「這個嘛……不,算了。既然都被帶到這裡,那我們還是待在一起吧。你們趁現在稍微休息一下。」
聽到露蒂洛這麼說,愛莉娜和瑪那各自找了張椅子坐下。
「食物還真重。」
「對呀,平時不太會搬這麼重的東西。」
由於瑪那並不習慣這種粗活,只見她不斷揉著肩膀,愛莉娜也只能回以苦笑。
「對不起,愛莉娜。這些工作應該由我來做……」
「別在意,希斯,你應該有自己該做的事情吧?」
原本這種勞動工作應該由身為男性的希斯來做,但現在的希斯必須展現出《劍刻》持有者的身段。所以,搬運食物的工作,才會交由名義上是「普通學生」的愛莉娜和瑪那去做。
看到希斯萬分抱歉的模樣,愛莉娜露出讓人著迷的笑容這麼說道。
席露維亞卻皺起了眉頭。
「你們準備這些食物做什麼?」
「沒為什麼啊,難道你不用吃飯的嗎?」
艾絲堤爾早已經懶洋洋地躺倒在地毯上。
看到她這副模樣,席露維亞再度蹙眉說道:
「……你剛才說自己平常只是個學生吧?那麼我就給你個忠告,就算你是那聞名遐邇的銀乙女——不,正因為你是英雄,所以此時更不該如此懶散。」
「嗯——可是我認為這種時候,大家才更應該要展開笑容。」
「你這傢伙……露蒂洛公主,你的部下態度竟然如此傲慢,難道你就不能說說她嗎?」
既然身在戰場,那艾絲堤爾的態度確實是需要糾正,但露蒂洛卻罕見地沒說什麼,只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說得也是。艾絲堤爾,如果你願意坐在椅子上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聽到露蒂洛委婉地勸誡後,艾絲堤爾只是懶洋洋地回答「好啦」,便起身迅速地坐到瑪那身邊。
席露維亞像是看不下去似地咂了一聲。在局外人看來,眼前這群人就好比一幫不知道戰爭為何物的小孩子。
希斯從皮袋裡倒了一杯水遞給她,像是要藉此平復她的情緒。
「來,趁現在還有時間,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席露維亞沒有接過希斯遞過來的木杯,反而是露出一臉詫異的表情。
「既然都已經搭起軍營,就代表這裡是戰場吧?那麼,應該會有戰備糧食和水才是吧?」
「那些存糧一定是為這裡的人們準備的,我們不
宜借用。」
雖然希斯拚命地想傳遞出某種訊息,但席露維亞卻完全無法理解,反而是輕蔑地嗤之以鼻。
「原本聽說你們國家正處在內亂,現在看來我可能要改變對你們騎士之國的評價……」
「我也是那樣認為。還有一些看法,也希望你能有所改變。」
「……?這話什麼意思?」
此時,帳篷外面傳來一陣聲音。
「艾弗納兒大人,我為您送喝的來了。」
一名年輕士兵走進帳蓬。
士兵手上端著大托盤,上面放著六隻茶杯和一個茶壺。看來他們特地找來這組和戰場不相稱的茶具,而且還特地煮了紅茶。
年輕士兵臉色泛白,站在騎士公主和銀乙女面前似乎讓他十分緊張。
「謝謝,請你放在那裡就好。」
「遵命。如果有什麼需要,請您隨時吩咐。」
「我們的任務是討伐刻魔,不是來這裡作客,你們不需要這麼客氣。」
就算露蒂洛這麼說,士兵還是筆直地站在入口處。看來他是被派來擔任服侍人員。
席露維亞仔細端詳士兵所做的一切,順手拿起了托盤上的一隻杯子。
「嗯,看來你們的士兵訓練得還不錯……我就先喝一杯囉。」
「席露維亞!」
希斯突然放聲喊道。
「……怎麼了?」
「呃,那個——那杯茶還有點燙吧?還是等會兒再喝比較好。」
「這是紅茶耶?冷掉的話哪會好喝啊。」
正當席露維亞將杯口湊到嘴邊時,她拿杯子的那隻手被人抓住了。
「——你怎麼從剛才開始就這麼沒禮貌,你到底要幹什麼?」
制止她的人是艾絲堤爾。
「哎呀,我只是想給你看個有趣的表演。」
語畢,艾絲堤爾另一隻手拿出了一本厚重的書籍。
「讓我為大家表演把這杯紅茶變不見的魔術!」
不知何時,席露維亞手中的茶杯已經被艾絲堤爾拿走,察覺到此事的席露維亞吃驚地睜大了雙眼——因為她的手還維持著握住杯子的動作。
「餵、等等,你想做什麼啊!」
「好啦好啦,你就好好欣賞嘛。」
艾絲堤爾用單手靈巧地攤開書本,另一隻手則傾斜茶杯,將紅茶往書上倒下去。
眼看著本應該溢出來的紅茶,卻不可思議地完全沒有撒在地面,希斯注意到艾絲堤爾巧妙地攤開一頁紙張,遮住手裡拿的東西。
在杯中紅茶全部倒空後,艾絲堤爾在眾人面前攤開了那本書。
原本應該沾滿紅茶的書頁上面完全沒有一絲痕跡,倒出來的紅茶就像是憑空蒸發消失一般。當然,這其實是有機關的——書本里藏了一個偽裝成紙張的漏斗。
「鏘鏘!我成功把紅茶變不見——」
「——別開玩笑了!」
席露維亞一把甩開艾絲堤爾的手。
「艾絲堤爾!」
希斯趕緊湊上前,只見席露維亞用銳利的眼神狠狠瞪著他們。
「鬧夠了沒,你們把這裡當成什麼地方?有怪物出現,而且有人因此死掉了哦!就連我的部下們也全都死了!在這種情況下,你們為什麼能在這裡胡鬧!」
「席露維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有說錯嗎……?我受夠了,沒想到我竟然會愚蠢到想要拜託你們這幫人!」
正當席露維亞想走出帳篷時,一道冰冷的聲音叫住了她。
「——席露維亞,站住。」
是露蒂洛。
「……你、你想做什麼?」
露蒂洛臉上一絲笑容都沒有。
她將手搭在腰間的佩劍上,雙眼直盯著席露維亞,宛如隨時要拔劍發難。
「你回來,慢慢走回來。」
「——你、你別太得意忘形,我不是你的部下,你有什麼權利命令我?」
「……我叫你回來。」
露蒂洛口氣有些焦急,同時拔出腰間的佩劍。
席露維亞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什、什麼啊……是這女的不好,我沒做錯什麼。」
席露維亞完全沒有注意到現在的情況。
這時露蒂洛終於忍不住咂了下嘴。
「希斯,你去把席露維亞拉過來!其他人過來房間中央圍成一圈!」
在露蒂洛的指揮下,希斯朝著席露維亞撲了上去。在他身後,瑪那和愛莉娜已經迅速站在一起,在遲了一拍後,艾絲堤爾也加入其中。
「——咿!」
希斯突然刺出長槍,席露維亞嚇得閉上雙眼抱著頭。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聲響,一把劍被希斯用槍尖彈了開來。
席露維亞背後有一把敵人砍出的劍。
*
希斯的長槍穿過席露維亞的腋下,刺向了她的身後。
「嗚、別礙事!」
他所刺中的——是剛才那名擔任侍從的士兵手握的劍。
「咦……?」
希斯一把將呆若木雞的席露維亞拉到身邊,隨即凌厲地旋轉起手中的長槍。
此時,帳篷的布幕被一把扯開,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沖了進來。
「什、什麼……!」
席露維亞慌張地發出喊叫聲,希斯將她往身後一推,接著他將長槍一轉,改讓槍尾朝前,重新拿穩。
他就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向後退開一步,用槍尾向最接近的士兵腹部就是一戳。
這一擊準確打入鎧甲縫隙,士兵表情痛苦地倒在地上。
其他的士兵從反方向砍了過來,希斯反射性地想要將他們彈開,心中暗自一驚。
——糟了!
剛才將長槍倒過來拿,因此現在後端變成了槍尖。如果直接用後端揮擊,會直接將這名士兵的手臂給砍下來。
但是多年累積的訓練,讓他無法停下揮舞長槍的動作。
一聲金屬碰撞的聲音響起,瞬間火星四濺。
「嗚啊?」
士兵發出著慘叫聲被彈飛出去。但他的手臂還連在身上。
「艾絲堤爾?」
希斯回頭望去,只見艾絲堤爾在身後揮動手臂。
「賣藝丑角可不能讓觀眾受傷喲!」
她的手中操縱著好幾條散發著光澤的絲線,看來是她搶先甩飛了那名士兵。為了不讓希斯背負殺人罪名,她才會出手相助。
希斯退到露蒂洛她們所在的位置時,帳篷的布幕已經全部被扯開,士兵們將他們團團包圍。
——二十……不,差不多有三十人左右。
站在士兵中央的人,就是一開始迎接露蒂洛的騎士——多特雷斯。
「這、這是怎麼回事?你們這些人到底打算做什麼?難道想在這種時候謀反嗎?」
席露維亞一臉恐慌,露蒂洛無奈地嘆了口氣。
「為了避免事態演變成這樣,我本來打算低調處理的。」
「對付刻魔之前要處理的事情,就在這裡一次解決吧。」
愛莉娜守在露蒂洛身後,同時這麼說道。
趁著她們說話的空檔,瑪那趕緊扶起癱坐在地上的席露維亞,並將她拉到圓陣的中央。
席露維亞看似冷靜了許多,只見她用充滿憤怒的聲音叫喊著:
「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你們的任務是討伐外面那隻刻魔吧?為什麼要自相殘殺——」
「——你這個局外人給我閉嘴!」
聽到這充滿憤怒的聲音,席露維亞也閉上了嘴巴。
多特雷斯走上前來,筆直地舉起手中的劍。
「我不會要您的性命,請將《劍刻》交出來。」
「多特雷斯,《劍刻》只能在持有者之間轉讓。如果要強行奪取的話,就只能殺了持有者——這一點我想你應該知道吧?」
多特雷斯充滿歉意地垂下頭。
「……的確,我也是出自無奈。我會向上面報告,艾弗納兒大人是在面對刻魔時,勇敢奮戰之後不幸陣亡。」
「……能不能請你重新考慮?就算你在這裡奪走我們的《劍刻》,之後也只會背負叛賊的污名而已。」
聽到這番話之後,多特雷斯收斂起殘存的親切感,眼神中浮現出憎惡的神色。
「……你懂什麼?」
他手中的那把劍,因憤怒而不停晃動著。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一陣怒吼仿佛震懾了現場的空氣,席露維亞和瑪那也為之一震。
「你看看那隻怪物!是用劍
也好,用魔法也罷,不管對它造成多少傷害,都會在轉眼之間再生!還不只這樣,傷害它只會產生新的怪物,變成它的戰力!」
愈是傷害這隻刻魔,從它的體表就會生出愈多分身。
怪物本體的力量之強,自是不在話下,而增生出來的從刻魔若是群起進攻,在數量上也會凌駕於人類的軍隊。
「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愈是戰鬥,反而愈是讓敵人增強戰力。
奮起反抗卻落得一敗塗地的下場,這樣的挫折沒有多少人能夠承受得住。
「你可知道白費力氣的戰鬥,讓我失去了多少部下嗎?整整七十名!原本我擁有一百名部下,現在已經失去了一大半。要是我能擁有力量,擁有你們手中的《劍刻》,這些事情本來是可以避免的啊!」
說到這裡,多特雷斯搗著臉頰渾身顫抖,強忍住嗚咽聲。
「我絕不能讓這個怪物襲擊雷波索,只要擁有《劍刻》,我就能守護我的兒子和村莊。」
此時希斯腦海中浮現出尼克的身影,那是在雷波索村迎接一行人的溫和少年。
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惜捨棄身為騎士的榮耀,只為了從強大的怪物手中保護自己的兒子。
希斯見識過刻魔所經之處的戰場,他知道那是種何等悽慘的景象。
——要是當時沒有艾絲堤爾,我們也會像他一樣崩潰吧……?
露蒂洛正視著多特雷斯那雙盛怒的眼神。
「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擁有《劍刻》,你就能夠殺死刻魔嗎?」
「是的。」
「你想說只要擁有《劍刻》,你的部下們就不會白白送命,對吧?」
「那當然。」
然而,露蒂洛搖了搖頭。
「不可能的。」
她斬釘截鐵地詭道。
「就算《劍刻》能阻止刻魔的行動,也無法真正殺死它。因為我做過同樣的事情,我說的是事實。」
王都里至今還殘留著宛如斷崖般的巨大裂縫。
那是露蒂洛的《劍刻》所造成的破壞痕跡。
但就算是如此強大的威力,也還是無法消滅刻魔。
「就算你一人得到所有《劍刻》,也不可能打倒刻魔。想要不付出犧牲打倒它,只是痴人說夢。」
多特雷斯氣得咬緊牙關,但露蒂洛還是用堅定的口吻繼續說下去:
「我無法將《劍刻》交給你,當然這也包括同伴們的《劍刻》。我有想要守護的東西,所以需要這份力量。」
語畢,露蒂洛也舉起手中的劍。
「放棄吧,請你讓士兵們退下,我不會把《劍刻》交給你的。」
多特雷斯嘲諷地說道。
「哼,想要守護的東西?」
接著他臉上浮出發狂般的笑容,同時高高舉起手中的劍。
「想要守護的東西都被破壞殆盡——你能了解這樣的心情嗎?」
當他揮下利劍之際,希斯便迅速擋在前面。
嘎吱作響的金屬碰撞聲中,希斯擋下了多特雷斯的猛烈一擊。
「你說想要守護的東西被破壞的心情……?」
希斯的內心深處,湧起一股憤怒。
「我已經體會過好幾次了……」
最先是失去了自己無比敬愛的師兄;接著是那位初次見面卻和自己很談得來的門衛同伴;那位想要保護自己的教師;還有明明有回頭的機會,但最後還是喪命的夥伴。
在場的這些同伴里,每一個人都經歷過生離死別。
希斯以槍抵劍,語帶同情地說道:
「你才不明白,你現在對我們這麼做,就代表當你得到《劍刻》後,也會遭遇到同樣的事情。」
希斯得到《劍刻》已經過了三個月。
這之間,他遭遇到不只一兩次的襲擊。
在生命受到多次威脅後,現在的他已經很習慣遭到襲擊,也知道如何應對。
「要是真的如此,你還有心情擁抱自己的孩子嗎?」
在瑪那受到連累之後,希斯才知道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情,所以他選擇親自在妹妹身邊守護她。
劍被彈開之後,多特雷斯腳步不穩,踉蹌了一下。
「比起在這裡活著忍受屈辱,我寧願在守護兒子之後自我了斷。」
看樣子他並不打算退讓。
——雖然預料事情有可能會演變成這樣,但此時此刻不能再自相殘殺了……
正當希斯猶豫不決時,露蒂洛輕輕地推開他,走上前去。
「多特雷斯,只要得到《劍刻》,你就會停止這種愚蠢的行為嗎?」
「……只要我能得到的話。」
露蒂洛輕輕嘆了口氣之後,將左手戴著的手套脫去半截,在眾人面前露出手背上的《劍刻》。
「每一個《劍刻》都會寄宿在固定的部位,只要持有者失去那個部位,《劍刻》應該就會脫離宿主,去尋找新的持有者。」
「露蒂洛……?」
「——你只要砍下這隻手,就能得到這個《劍刻》。」
包括多特雷斯在內,在場所有士兵們也都隨之騷動起來。
「露蒂洛!你在想什麼啊?」
「——當然,我不會這麼輕易送給你。」
露蒂洛說罷,指了指身旁的希斯。
「多特雷斯,如果你自認為還是個騎士,就一對一打贏他。如果你能辦得到,我就把這隻手送給你。」
接著,露蒂洛朝著希斯耳邊低語道。
「希斯,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希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露蒂洛,你這招太狡猾了。」
語畢,希斯掄起手中的長槍。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輸吧?」
希斯下定決心,非贏不可。
*
走出帳篷之後,希斯和多特雷斯在空曠的場地面對面站開。
士兵們圍成一圈,防止露蒂洛一行人逃走,但他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多特雷斯身上。
希斯踏了踏地面,站穩腳步之後,筆宜地架起長槍。
多特雷斯看著希斯,輕蔑地說道:
「用槍的,我只是希望能得到《劍刻》,你沒必要為此賭上性命。」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們就當做你拚盡了全力,卻還是敵不過我——這麼一來你也算是不負使命,我不會取你的性命。怎麼樣,這條件不錯吧?你就忘了這一切,趁現在趕快逃吧。」
希斯聽到後,嘆了一口氣。
「你和罪禍戰鬥過嗎?」
「當然有,怎麼了?」
「那麼,皇禍呢?」
「……」
「刻魔呢?還有引起劍刻戰爭的怪物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或許我看起來很軟弱,但是面對死亡的次數恐怕比你來得多。真是應該逃跑的人,是你才對。」
受到如此挑釁,多特雷斯氣得眼歪嘴斜。
「……我欣賞你,你的《劍刻》就由我收下。」
這句話,代表他將要取下希斯的性命。
一名士兵——就是剛才進入帳篷服侍的青年——站在場中央擔任裁判。席露維亞見狀開口說道:
「請等一下,應該由我這個局外人來當裁判才對,你們那邊的士兵不會公平判決吧?」
「無所謂的,反正我會讓他們輸得心服口服。」
希斯蹲起馬步,左手搭在槍尖上,同時扭轉上半身,用右手壓住槍尾。
這樣的架勢不是為了牽制對手,而是要將其撂倒。面對罪禍時姑且不論,但希斯從來沒有在對人戰鬥中擺出這個架勢。
因為這是以殺死對手為前提時方會擺出的架勢。
在這場認真的比試中,想要不殺死對方反而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即使如此,還是得用一擊撂倒他。
這是露蒂洛為自己準備的舞台。要是輸掉的話,她就會失去一隻手臂。對身為騎士的她而言,此舉無異於賭上性命。
光是獲勝還不夠。
希斯必須取得壓倒性的勝利,才能讓所有人無話可說。
雙方的對峙並沒有持續太久。
士兵發出信號的瞬間,多特雷斯就高舉起手中的長劍。
希斯則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並且迅速刺出手中的長槍。
隨著清脆的「鏗鏘」一聲,多特雷斯的長劍應聲折斷。
「什——」
希斯手中的長槍將劍刺斷後,仍舊朝向多特雷
斯的腦袋逼近。
多特雷斯的臉上露出恐懼,希斯則是咬緊牙關。
——要煞住啊!
槍尖輕微地劃開了多特雷斯的皮膚,傷口上冒出鮮血。
希斯的槍尖就停在多特雷斯的喉頭。
「我想是我贏了,還是要我再刺進去一些?」
此時希斯只需要再用力一點,槍尖就會剃穿多特雷斯的頸椎,將他殺死。
從肌膚上傳來的死亡宣告,讓多特雷斯鬆開了手中的斷劍。
「是、是我輸了。」
勝負分曉。
希斯收回長槍——但周圍的士兵反而縮小包圍圈。
「劍怎麼可能會折斷,你肯定是用了魔法!卑鄙的傢伙!」
不知是誰這麼一喊,接著士兵們都舉起手中的槍和劍。
「全都給我住手!」
在多特雷斯大喝的同時——
眾人眼前憑空出現一道道扭曲的波紋。
波紋中出現十二把利劍。
「——這是我最大的讓步。」
一道凜然的聲音迴蕩在眾人耳邊。
「再繼續放肆下去,我就把你們當成叛賊,在這裡當場處決。」
露蒂洛用冰冷刺骨的眼神睥睨著眼前的士兵。
「圓、〈圓桌騎士〉……!」
「她真的可以一次召喚十二把劍……」
露蒂洛的〈占刻〉,就是召喚十二把劍——傳說中圓桌騎士的佩劍。召喚者不用親手揮舞這些由魔法生成的劍,劍也會遵循她的意志自行攻擊敵人,這就是自律型攻擊魔劍,普通的刀劍根本無法和這些由魔法生成的利劍相提並論。
眼前的景象說明了一件事——這十二位無敵的騎士其實時時刻刻都貼身保護著露蒂洛。
反過來說,眼前區區三十名不到的兵卒,僅憑她一人就能壓制——不,應該說虐殺殆盡才對。
親眼見識到〈圓桌騎士〉後,士兵們的戰意也隨之褪去。眾人扔掉手中的槍或劍,消沉地垂下了頸子。
*
大勢底定之後,希斯馬上拉著露蒂洛的手回到帳篷里。
而喪失戰意的士兵們,也遵照露蒂洛的命令回到各自的崗位上。
「……這和你剛才說的不一樣啊,露蒂洛。」
面對希斯的責難,露蒂洛一臉若無其事地歪著頭說。
「一切都照計劃解決了呀,有什麼不對嗎?」
「等、等等,你說的計劃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露蒂洛將視線從希斯身上移開,對著提問的席露維亞點點頭。
「我事先預想了幾個可能性,但是這一次因為多特雷斯在軍中具有高度統率力,所以必須讓他和希斯一對一單挑……不過,多少還是出了點意外呢。」
一行人當中,只有席露維亞是徹頭徹尾的不知情。
所以,眾人才必須以保護她為優先事項。
「為什麼?你們是趕來幫他們一起討伐刻魔的援軍吧?難道對這些士兵而言,你們不是救兵嗎?為什麼他們要取你們性命呢?」
「擁有《劍刻》就是這麼一回事——任何人都能強取這股力量。在每個人都想要力量的戰場上,當然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平時走在路上,他們並不需要如此防備,一旦覺得對方無法信任的話,只要離開那個地方就好,這就是遠離危險的方法。
「……我不懂,既然能預料到會有人來謀殺自己,那你為何還要來這裡?」
「因為我是個騎士啊。」
露蒂洛毫不猶豫地回答。
「因為騎士是侍奉國王的劍,守護人民的盾。而且我有能力和義務和刻魔戰鬥。」
接著露蒂洛長嘆了一口氣。
「如果你明白我說的話,能否請你先向艾絲堤爾道歉呢?因為她剛才救了你一命。」
「呃……?」
此時席露維亞才注意到因剛才的騷亂而滾落在地的茶具。潑灑在地面的茶漬中,傳來一股怪味。
席露維亞這才察覺到自己剛才的行為有多愚蠢,只見她臉色蒼白地搗住嘴。
「難道裡面被下了毒……?」
「是啊,需要我拿銀湯匙來試試看嗎?」
白銀是一種容易氧化的金屬,碰到有毒物質時大多會變成藍黑色。
自古以來,王公貴族之所以喜歡用銀器作為餐具,並不只是為了自顯身價這個理由。另一個意義是為了防身,避免遭人毒殺。
所以,艾絲堤爾才會在那時跳出來變戲法,阻止席露維亞喝茶。
「那個……是我不好,還有,謝謝你。」
雖然剛才被席露維亞甩開手,但艾絲堤爾只是毫不介意地笑著說:
「啊哈哈——既然你明白了,我倒是比較想看到你的笑容呢。」
不過席露維亞卻搖了搖頭。
「我果然還是不太明白,露蒂洛,你的實力應該可以正面迎戰,輕易打倒那些人吧?為什麼不打從一開始就展現實力,用力量讓他們屈服不就好了嗎?」
這次換成露蒂洛搖頭。
「這是錯誤的想法。如果一開始就用武力鎮壓,在戰場上只要一露出破綻,就會被人從身後偷襲,所以我必須讓士兵們有機會傾訴心中的不滿和要求。」
愛莉娜也曾說過,現在最麻煩的事情,就是當他們和刻魔交戰時,被人從背後偷襲。
用武力讓士兵們屈服固然可行,但只要我方稍微露出頹勢,瞬間就會遭到窩裡反。更何況眾人接下來還要和刻魔這種超乎人類想像的怪物戰鬥,在友軍面前根本不可能防得滴水不漏。
「但、但是,既然你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就算沒有那些士兵……」
「是的,如果只是討伐一隻刻魔,或許我一個人就已足夠,但是……那怪物只要受到傷害,就會分離出更多從刻魔,而且還會無止境地再生。光是要破壞那個巨大的身軀,困難程度就非同小可,所以我們需要他人的協助。」
希斯他們在和刻魔的本體作戰時,會變得無暇他顧,所以才會需要有人幫忙阻止從刻魔的攻勢。
因此,他們抵達這裡後,首要工作就是讓這些士兵成為自己的同伴。
「目前看來,在消滅刻魔之前,他們應該不會再來襲擊我們了。」
「……在引發了叛亂後,居然還能得到寬恕,這份罪惡感會束縛住他們,讓他們保持理性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
露蒂洛看著被撕爛的帳篷。
「只不過,我原本不想把事情鬧得這麼大。」
由於艾絲堤爾強行制止席露維亞喝下那杯毒紅茶,多特雷斯才會發現計劃失敗。
露蒂洛原本打算委婉地試探,再讓多特雷斯後和希斯相互較量。只要給他一次可能得到《劍刻》的機會,對士兵們應該就能帶來很好的牽制效果。
不管結果勝負如何,士兵們都不至於被情緒沖昏頭。
說得這麼明白,席露維亞也不可能聽不懂了。
只見她緊皎著嘴唇,低著頭藏起表情。
「我明白了,原來內心鬆懈的人反而是我……」
此時,希斯再次追問露蒂洛。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啊。」
露蒂洛知道希斯為何生氣,只見她尷尬地撇開視線。
即使如此,希斯不會讓她就此結束話題。
「我可不知道你會賭上自己的性命。」
露蒂洛不悅撅起嘴。
「我沒有把命賭上啊?」
「如果失去手臂,就代表你的騎士生涯結束了吧?」
「我可是〈占刻師〉哦,就算失去一隻手臂也還能戰鬥。」
「我不是這個意思!」
聽到希斯的怒吼,露蒂洛反而聳起眉梢說:
「我相信你不會輸,還是你想說我看走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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