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銀乙女(Jungfrau)開啟門扉(2/2)
「我想要學習那種能力,並把它帶回罪禍的世界。我不要當一個人人敬畏的魔王,而要成為一個小孩子也能對著我微笑的魔王!也正因此,我才會成為一名賣藝丑角的!」
她的雙手交疊在胸口,發自內心地如此說道。
——你現在已經是個很了不起的君王了呢。
希斯打從心裡這麼讚嘆著。
等到她成為魔王的那一天,人類應該完全屈服於罪禍之下了吧。
不過,她不會以暴力統治的手段——而是讓彼此之間能和平共處。
這時,希斯從少女身上已經感受不到任何畏怯了。想必她一邊說著,也一邊回想起自己所追求的目標,以及自己的生存之道了吧。
她向希斯伸出了手。
——好的,我們一起往前進吧!
希斯也伸出手握住她。
「來吧,投靠我吧!我會把世界分一半給你的!」
「好好的氣氛都被你這句話搞砸了啦!」
希斯簡直要哭出來了,但艾絲堤爾卻訝異地歪著頭。
「咦,不對嗎?在人類中受到愛戴的魔王,不是應該要說這種台詞嗎……」
「這樣的魔王三兩下就會被推翻的!」
「啊哈哈!別擔心!不管是人類還是罪禍,我都會讓他們笑翻天的!」
艾絲堤爾好像終於恢復了自信,得意地點了點頭。
看著她這個模樣,希斯也忍不住微笑。不過,他隨即想到了一件事。
「對了,艾絲堤爾,你剛剛說有道〈門〉被開啟了,是怎麼一回事啊?」
「〈門〉?什麼東西啊?」
「咦……?你剛剛不是說你是為了調查那道〈門〉,所以才來這裡的嗎?」
「……………………」
「咦?現在這段沉默是怎麼回事?」
「我、我有在調查喔!而、而且有想辦法在處理了喔!」
「說話的時候要看著對方的眼睛!」
說不定她還是別恢復自信比較好呢……希斯感到一絲後悔。
此時,艾絲堤爾的眼神突然瞥向市區的方向。
「話說回來,似乎有道我不知道的〈門〉被打開了……」
「咦?這種事要早點說嘛!」
希斯不禁大叫,但艾絲堤爾以責備的眼神看著他。
「我也是有陷入低潮的時候啊。」
「啊……抱、抱歉——」
「好不容易才聽到觀眾喝采,在回應安可前卻不得不展開逃亡……」
「雖然很抱歉,但你沮喪的點也太奇怪了!」
他忍不住覺得頭疼。這時,艾絲堤爾終於正色地轉向希斯說道:
「那麼,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對對,市區現在正遭受魔物的攻擊,光靠騎士團也應付不來,希望你能夠協助我們。既然你是魔王,應該可以阻止它們才對!」
艾絲堤爾歪著頭說道:
「唔——……?可以是可以,但我感受不到市區有罪禍的氣息啊?」
「……怎麼會?」
「攻擊市區的並不是罪禍喔,恐怕是別種噁心的怪物。」
那個宛如巨大團塊的怪物的確令人感到噁心。
「那麼,請你協助我們消滅那個罪禍般的東西!」
「意思是要我戰鬥嗎?」
「……是的。」
艾絲堤爾不願意地別過臉去。
「我不是很想耶。」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了。」
「可是我要是真的抓狂起來,恐怕……」
「恐怕……?」
「恐怕王都會變成一個大窟窿喔……」
「好!那我們想別的辦法吧!」
從她和露蒂洛對峙的情況看來,還以為她只擁有和〈騎士公主〉不相上下的實力,但實際上似乎連露蒂洛都望塵莫及。
他突然想起艾絲堤爾遭到射傷的模樣。
「既然你那麼強,為什麼會被弓箭射中啊?」
艾絲堤爾驚訝地歪著頭反問道:
「很奇怪嗎?我也想問為什麼和露蒂洛一樣高強的騎士們,會一一被奪走《劍刻》呢?」
「可、可是我聽說像皇禍這麼強大的罪禍,劍或魔法應該都起不了作用才對啊?你不是也可以用魔法來保護自己嗎?」
「當然是可以,但要是我這麼做,然後走在滿是人群的街上會怎麼樣?」
「咦?什、什麼意思?」
「被我輕輕一撞,人類就會死掉喔?我不可能在人群里使用那種力量嘛。」
聽到她這麼一說,希斯也啞口無言。
「我們又不是鐵打的,也是會死掉的喔。力量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萬能。」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
——使用蠻力誰都會——能逗人發笑才是真正了不起——
曾經這麼說過的艾絲堤爾,就是因為擁有比誰都強大的力量,所以更知道力量的極限。
希斯不禁輕聲唉嘆,艾絲堤爾突然「啊」了一聲。
「怎麼了?」
「如果只是協助你們,我可能有個辦法喔!」
「真的嗎?」
「嗯。剛才我不是說有〈門〉被打開嗎?那道〈門〉現在好像一直敞開著。如果想辦法把〈門〉關上,或許就能扭轉情勢。」
從怪物的身體裡不斷吐出類似罪禍的東西,如果這和那道〈門〉有關,只要把〈門〉關上,戰況就會變得有利很多。
「謝謝你!這可是幫了個大忙喔!」
芾斯低頭致謝,艾絲堤爾看了也不禁苦笑。她張開一隻手臂,深深地彎下了腰,一頭漂亮的銀髮垂落了下來。
「賣藝丑角必須要滿足觀眾的期待(安可)才行啊!」
她說著,再度抬起了頭,有點苦惱地望向市區的方向。
「要趕往市區的話,該怎麼越過那道城牆呢?要是帶蒂菲去的話,大概會遭到攻擊吧。」
接著,她突然看著希斯說道:
「對了,你剛剛是怎麼飛過來的?」
「啊啊,我是使用這把長槍——」
他向艾絲堤爾說明如何藉助《史坦沃克》的力量,艾絲堤爾讚嘆地說道:
「《劍刻》還真是方便呢!我的《劍刻》也有這樣的力量嗎?」
這時,希斯才想起還沒有告訴她《劍刻》的名字。
「你的《劍刻》名字叫作《英格芙洛》,只要吟詠這個名字——」
「咦?《英格芙洛》嗎?原來有名字啊!」
希斯話還沒說完,艾絲堤爾已經把名字念出口了。
咻——艾絲堤爾的背後,隨即閃耀著一抹光輝。
「喂!把名字說出口就會啟動《劍刻》啦!」
「咦——」
一道白色的光芒聚積在艾絲堤爾的臂上。
*
「——你還站得起來嗎,露蒂洛?」
騎士攙扶著露蒂洛,她點了點頭。
——沒完沒了……
發動第一次攻擊之後,露蒂洛又兩度把怪物砍成兩半。每一次發動《洛威》,她就會失去體力,暫時無法行動。而到現在為止,她已經施放過三次攻擊,幾乎已經要失去意識了。
其他的《劍刻》持有者也不斷地展開攻擊,阻止市區里被害範圍擴大,但仍無法有效地殲滅怪物。
「如果不能一口氣徹底消滅它的話,是無法擊敗它的……」
看著三度重生的怪物,騎士們也感到驚懼不已。
——難道真的無法消滅嗎?
每一次攻擊,都只會讓刻魔的數量益發增加。而倒下的士兵人數也愈來愈多了。
很明顯地,在怪物的再生能力衰退之前,我方會先計盡力窮的。
但是,更讓露蒂洛在意的是——
——愈來愈混濁了……
雖然露蒂洛的《劍刻》還不至於如此,但擁有《史提爾》的騎士肩膀上,已經形成了怪物般的混濁色彩。
——《劍刻》和怪物之間,究竟有著什麼樣的聯繫?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露蒂洛自己也一樣。只要一接近怪物,《劍刻》就散發著炙熱。
——《劍刻》到底是什麼樣的力量……?
這時,她突然恍然大悟。
「該不會……?」
「——快閃開,露蒂洛!」
再生中的怪物,伸出了宛如觸手般的東西。原本他們就是以露蒂洛為主力,對怪物展開攻擊。現在怪物似乎看穿她的體力已消耗殆盡,針對她進行了反擊。
騎士高舉著斧頭,擋在露蒂洛之前。儘管成功斬斷了好幾隻觸手,但另一隻手臂也被緊緊纏住。
「嘖!快放開,你這噁心的怪物!」
在斧頭砍斷觸手之前,觸手已經伸向騎士肩膀上的《劍刻》了。
匡當——響起了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啊……?」
露蒂洛目睹了一切。
騎士肩上那發出灼熱之色的《劍刻》,像玻璃一樣碎裂了。
同時——滋滋——露蒂洛的左手竄過一陣灼熱的痛楚。
「這是——?」
在露蒂洛等人面前,上演了一場更駭人的噩夢。
吼呼吼呼呼呼呼呼呼呼——騎士的半個身體突然像氣球般不斷脹大。
「怎、麼……救、救我……!」
鼓脹的並非人類的軀體。
而是看似皮肉又看似石膏的表皮,最前端還生出了爪子的形狀,膨大的左半身上出現了無數的裂痕。
出現在裂痕中的,是巨大的眼球。
那副模樣,竟然和他們交手中的怪物十分神似。
——怪物是從……《劍刻》里出現的……?
這是第二頭「怪物」了!
「別靠過去,會死掉的喔!」
露蒂洛還愣在原地,突然被誰從後方一把抱起。只見怪物身上生成的刻魔朝她襲擊而來。
一揮劍,刻魔就立刻化為灰燼。
這揮劍的方式和手臂的觸感都很熟悉,露蒂洛不禁抬起頭來。
「格雷特大人……?」
出現在她眼前的,竟是理應陣亡的騎士。
「先離開這裡再說!以你現在的戰力,是不可能打敗那東西的——」
「放開我!」
露蒂洛奮力地掙脫了那隻手臂。突然失去支撐昀力量,她的身體頹然倒地。
騎士驚愕地問道:
「你幹嘛這麼不高興?」
「閉嘴,小丑!我知道是你的弓箭射傷艾絲堤爾的!」
聽到她這麼大吼,騎士完全摸不著頭緒地瞪大了眼睛。
「你在說什麼,露蒂洛,你說我是小丑?」
「我叫你閉嘴!格雷特大人的《劍刻》已經在希斯手裡了!格雷特大人死了!」
聞言,騎士的表情不禁微微抽搐,接著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的右手,戰戰兢兢地捲起手套。
手上什麼印記也沒有。得知這個事實後,他痛苦萬分地掩住臉。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等等,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接著,騎士的表情像是萬念俱灰般地說道——
「啊啊……對了……在那個時候、我已經……」
他的眼瞳里瞬間失去了意志的光芒。
看到他的反應,露蒂洛才發現原來自己弄錯了。
——難道說……格雷特大人的意識還殘留著……?
告訴自己要成為大英雄的那個人,是真正的格雷特嗎?
「等等,格雷特大——?」
話還沒說完——
露蒂洛突然趴倒在地,兩手被緊緊地壓在地面上,《洛威》也從手中松落。
——完全動彈不得……!
已經施放過三次《劍刻》,她現在幾乎連舉劍的力氣也沒有了。
——過來吧,〈圓桌騎士〉們!
她召回飛舞在四周的自律型攻擊魔劍——
「露蒂、洛……」
那對已經映射不出任何光彩的眼瞳,叫喚著她。
〈圓桌騎士〉瞬間靜止,一動也不動。
——我辦不到啊……
她從年幼的時候就一直追隨著表哥的背影。當上騎士後,他也一直處處帶領著她。
她沒有辦法用自己的雙手砍殺他。
就算自己會因此而葬送生命,露蒂洛也無法對他痛下殺手。
此時,面無表情的騎士嘴裡,突然發出了笑聲。
『嘻嘻嘻,圓桌騎士萬綠叢中的那一點紅,看來今天要消失了哪!』
露蒂洛突然瞪大了眼睛。
「小丑……!」
『這個男子,可是對你充滿欲望的喔!居然能用強韌的意志力加以自制呢!』
「你這傢伙,不准你侮辱格雷特大人!」
『呵呵,我說的可是事實喔!就算他是個騎士,也還是個男人啊!你這麼漂亮,還全心全意地仰賴著他,就算把你當妹妹看待,也不可能自命清高到對你毫無欲望呢!』
露蒂洛無法反駁。
因為她心裡或許也有點自覺。
即便如此,格雷特依然是她最珍愛的哥哥。而且在紛擾的內亂中,也是她唯一能信賴的人,所以她處處都倚賴著他。
小丑發出充滿愉悅的扭曲笑聲。
『好了,我的職責就是為命運點綴色彩。就讓我為這位壯志未酬的可憐騎士獻上最後的禮物吧。』
仿佛被操縱的人偶般,一雙冰冷的手向露蒂洛的頸項伸了過來。
從小丑至今
的言行舉止,露蒂洛突然意識到小丑的目的了。
「快住手……」
劈啪!露蒂洛的衣服被撕扯開來。
雖然現在身處戰場,但從學園裡直奔而來的露蒂洛,身上僅穿著制服和簡便的鎧甲,完全無法抵禦一個大男人對少女的侵犯。
從未曝露在異性面前的肌膚毫無遮蔽地裸露在外,讓她覺得羞憤欲死。
操縱者身陷危機,〈圓桌騎士〉試圖對敵人發動攻擊,儘管露蒂洛的理智很清楚應該放手讓它們攻擊,但卻又下意識地壓制了下來。
小丑見狀,嘻嘻地笑了起來,但她仍無法反擊。
「誰來……」
雖然她呼救著,但面對兩頭巨大怪物,沒有人察覺露蒂洛的危機。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被拖到戰場的死角了。
她眼眶噙滿了淚水。
「救救我……」
——現在,這個國家需要的是英雄;而你,就是能夠成為大英雄的那顆明星——
露蒂洛無法回應他的期許。
別說是英雄了,現在的露蒂洛只不過是個脆弱的少女。
「誰來救救我——」
不但被最愛慕的兄長骸體強壓住,還伸手探向內衣深處……她不禁嗚咽著想辦法發出聲音求救。就在此時——
一把金色的長槍,閃過露蒂洛的眼前。
「咦——?」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她還來不及反應過來,身體便突然浮了起來。這時她才發現,自己被側身抱了起來。
她一抬頭,眼前是那名曾經視露蒂洛為普通少女——現在眼神散發出前所未見的銳利目光的少年。
「——抱歉,我來遲了,露蒂洛。」
露蒂洛震驚不已。少年的神情,讓她產生了似曾相識的感覺。
——和那個時候的少年一樣……?
少年的側臉,和一年前帶給她勇氣的士兵交疊在一起。
*
擋在露蒂洛與格雷特——這時應該稱之為小丑了——之間的少年,正是希斯。他高高地舉起《史坦沃克》。
「格雷特大哥……」
他露出苦澀的神情,望著他呼喚的那名騎士的屍骸。
早已經聽聞過小丑能操縱屍體,也見到屍體實際活動的模樣了。
然而,看見自己親近的人被他人任意操控,他還是忍不住怒火中燒。
「希斯……」
懷中傳來一陣顫抖的聲音,他儘可能地避開視線,小心地把露蒂洛放到地面上,再將自己
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戰場上的騎士和士兵,都為了增加為兩頭的怪物拚盡全力奮戰著,沒有察覺到身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剛從遠處趕到的希斯,立刻就發現了露蒂洛的身影。
即便是身為〈騎士公主〉的露蒂洛,也只是個和希斯及艾絲堤爾年紀差不多的少女,卻遭到自己最信賴的兄長的屍骸侵犯。
他忍不住想吐。
「咯、咯……」
騎士的屍骸發出陣陣的呻吟聲,拔出背在身後的大劍。
希斯撿起長槍,並用左手抱著,蹲低了身子。
——真的能戰鬥嗎?
那是他對自己的質問。
自從拜師學劍開始,希斯從來沒有一次能抵擋得住格雷特的劍,格雷特對他而言,根本就是異次元的對手。
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格雷特的屍骸。要是他能使出生前的劍術,希斯根本毫無勝算。
他不禁冷汗直流,露蒂洛勉強地站了起來。
「你快逃吧!你不是他的對手!我來——」
「——不行!」
希斯搖了搖頭。
身為〈騎士公主〉的露蒂洛已經沒有辦法再揮劍,也沒有辦法再作戰了,所以才會淪落到現在衣不蔽體的窘境。
要是希斯逃走,她一定會被殺的。希斯根本沒有逃避的理由。
而且——
「——我是格雷特大哥的師弟,必須由我來阻止他才行!」
但騎士可不會靜靜地等著他們交談結束,眼看已經揮著大劍襲擊而來了。
此刻,他們面前突然飄落著白色的樹葉。
「咯?」
意識到那些白色葉子其實是羽毛,騎士的遺骸慌忙退避。
——他居然……躲開了?
當希斯還困惑不已時,頭上傳來一道突兀的輕快嗓音。
「——喂,希斯!你一個人先跑了,太過分了吧!」
艾絲堤爾俯瞰著地面上地獄般的光景,大聲喊道。
她一看到露蒂洛的模樣,不禁皺起了眉頭。
「——喂,露蒂洛可是要和我一起當賣藝丑角的喔!你們幾個,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騎士的屍骸仿佛被艾絲堤爾的氣勢所震懾般,往後退後了一大步。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了——
包括打算一決死戰的希斯,畏怯地退避三舍的騎士屍骸,陷入絕望的露蒂洛,與刻魔對戰的士兵,挺身拚戰新生怪物的《劍刻》騎士,甚至是踐踏埃斯特拉的兩頭怪物。
——一名搖曳著銀色長髮的少女浮在半空中,背上有一對和頭髮相同的銀白色羽翼。
《英格芙洛》——銀白色的羽翼,便是來自艾絲堤爾的《劍刻》。
見到眼前的景象,所有從內心深處湧上的激情,瞬間全都煙消霧散了。
——她不是魔王,而是天使啊!
揮舞著翅膀浮在空中的艾絲堤爾,張大著雙臂,以充滿慈愛的笑容說道——
「你快看啊,希斯!我現在超引人注目的耶!」
……她一開口便毀了一切啊!
原本現場瀰漫的緊張感,瞬間化為烏有。
「呃,是啊……」
希斯只覺得頭痛不已。她明明從上俯瞰著被破壞的街道、受傷的士兵、以及刻魔徘徊的景象,竟然毫無緊張感。
不過,艾絲堤爾的翅膀看起來似乎沒有攻擊能力,甚至也不像是具備優異的防衛能力。雖然也是《劍刻》,但不一定是武器或防具。
她現在的確是吸引力十足,但是接下來該如何應對,才是必須面對的現實。
——不過艾絲堤爾本來就不打算作戰了……
儘管身為魔王級皇禍,她要是身負重傷,也是可能會喪命的。除了她並非所向無敵之外,她也沒有攻擊意志。雖然她有能力阻止刻魔,但依照現在這種顯眼程度,也很可能成為絕佳的攻擊目標吧。
希斯的心中湧起一股不安,艾絲堤爾似乎已瞭然於胸地點了點頭。
「喂,現在最能引人發笑的舉動是什麼啊!」
「誰知道啦!是說,你到底是來這裡幹什麼的?」
「身為賣藝丑角,目的只有一個——」
「——我知道啦!拜託你不要說出口!你會害我失去鬥志的!」
希斯不禁發出哀嚎,艾絲堤爾快活地笑了。
「開玩笑的啦!我才沒忘記自己的任務呢!」
艾絲堤爾說著,突然急速降落。
她的前方是第二頭怪物。它的體型並不像最早出現的一頭那麼大,外觀看上去和人類十分相近。
「別靠近啊!被碰到的話,你也會變成怪物的!」
露蒂洛急得大叫,但艾絲堤爾已經朝怪物的正面飛去了。
「嗡、嗡嗡嗡嗡!」
隨著飛蟲振翅般的聲響,怪物伸出如異形般的長臂——
「——別碰到就行了吧?」
艾絲堤爾說完,空中便出現了紅色的圓環。
噗滋——怪物的長臂忽然連根徹底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啪嗒——長臂便掉落在艾絲堤爾的背後。似乎是穿越圓環後,整條手臂便瞬間移動了。
「嗡嗡?」
怪物發出困惑的聲音收回手臂,只見掉落的手臂居然又再度回到原本的位置。明明已經被切斷了才對,卻依然緊緊連繫著。
——空間位移了……?
這就是艾絲堤爾所說的〈門〉吧?仿佛只有她身處在另一個地方似的,空間位移了。
「很快就會結束了,稍微忍耐一下喔?」
艾絲堤爾說著,把手放在怪物的肩膀上。巨大的紅色圓環先是擴大,隨後又收束在怪物的肩膀上。
啪——隨著某種彈振的聲音,怪物的身體猛然向後傾倒。
接著——咕咻——怪物的身體失去形體後崩毀了。
「咕、嗚……?」
在化為肉塊的殘骸中,似乎有東西在蠕動。
「是個人…
…?」
像是快溺死般死命掙扎的是個人類,似乎是名騎士,身上還殘留著部分的鎧甲。
「他還活著!快把他救出來!」
在露蒂洛的喝令下,鄰近的士兵連忙把騎士拉出來。騎士雖然尚未恢復意識,但手上仍握著雙刃斧,希斯也確實看見了他的肩膀上烙印著《劍刻》。露蒂洛愕然地喃喃說道:
「真是不敢相信……被摧毀的《劍刻》竟然能復原。」
「怎麼回事?那個人不是被怪物吃掉了嗎?」
「不,是《劍刻》碎裂,他被怪物吞噬了。但為什麼……」
——艾絲堤爾所說的〈門〉,難道是指《劍刻》嗎……
突然現身的羽翼少女,在轉眼間便消滅了一頭怪物,而且是藉由未知的〈門〉的力量。
比起為同伴得救感到高興,騎士們更感到困惑不已。
就在這個時候——
「——別被她騙了!那傢伙是皇禍!」
現場突然響起了一道聲音。
艾絲堤爾的外表和常人無異,光憑這麼一句話,應該很難取信於人才對。
然而,聲音的主人才是關鍵。
「格雷特大人!」
站在那裡的,是名提著大劍的騎士。原是圓桌騎士之一,現在卻是受小丑操弄的不幸男子。
「那傢伙,竟然用格雷特大哥的身體……!」
不管希斯有多氣憤,騎士們仍聆聽小丑的話語。
「你們看,那傢伙的手臂!上頭還有結晶化的血呢!那就是罪禍的證據!她可是為了探查人類的內情而入侵王國的魔王級皇禍!」
他的話並非真實。
不是真實,但卻是事實。艾絲堤爾的確是為了那個目的而來到這裡的。
那些話是出自圓桌騎士的嘴裡,因此沒有人感到懷疑。
所有的騎士及士兵,突然把敵意從怪物的身上轉向艾絲堤爾。
「快逃啊,艾絲堤爾!」
——我不要當一個人人敬畏的魔王,而要成為一個小孩子也能對著我微笑的魔王——
這樣的艾絲堤爾,根本不想在這個地方和人類交手啊。
艾絲堤爾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不對!那個人——格雷特已經死掉了呀!那傢伙是冒牌貨!」
露蒂洛嘶聲大喊。
「露蒂洛,你被她騙了呀!看清楚啊!稍微讓她受點傷,你應該就明白了吧?」
恐怕是拚命壓抑自己滿腹的笑意吧,小丑竟堂堂地如此說道。
他們的對峙並沒有維持太久。
在露蒂洛揮劍之前,已經有士兵發出了慘叫聲。就在他們不知道該相信誰而不知所措時,怪物已經展開攻擊了。
因艾絲堤爾的出現而暫時休止的戰場,又再度濺起了鮮血。
奮勇迎戰怪物的士兵遭到無情地踐踏。聽從露蒂洛的指揮追擊小丑的騎士,被從一旁突擊而出的刻魔以利爪貫穿。聽信小丑的話起身攻擊艾絲堤爾的人不多,但他們對艾絲堤爾射出弓箭和長槍,讓她也只好躲避。
戰場上指揮大亂。
每個人都對應該採取的行動感到遲疑,讓原本包圍怪物的防線逐解瓦解。
「這才是他的目的……!」
露蒂洛唉嘆道。
小丑並不是真心打算騙過所有人,他的目的只是要造成戰場的混亂,瓦解包圍的陣仗。
重生的怪物再度開始前進,從怪物身上剝離下來的刻魔也數量激增。在一片混亂中,士兵和騎士也相繼倒下。
怪物攻擊的目標是艾絲堤爾。
它伸出一隻巨大的爪子往艾絲堤爾揮下,艾絲堤爾輕輕地振翅飛起。
然而她還無法自在地操控剛擁有不久的翅膀,眼看就要被先一步行動的爪子給追上了。
「不要啊——!」
她驚慌地大叫,並舉起單手,在空中劃出了一個大大的紅色圓環。
咕咻——原本直襲她而來的爪子消失在半空中,隨即貫穿了怪物的眼球。
原來她是藉著空間位移將攻擊擋了回去。不過艾絲堤爾卻也因此動彈不得,無法應付四面八方射來的箭。
「啊,糟了!」
她急忙用翅膀將身體包覆起來,瞬間十幾支弓箭落在翅膀上。
「艾絲堤爾!」
銀白色羽毛脫落飄散,失去控制的艾絲堤爾便頭頂朝下地直直往下墜。
——她掉下來了!
希斯急忙跑了過去,可是根本來不及。就在她即將撞擊地面時,身體突然翻轉了過來。
「——呼!」
千鈞一髮之際,艾絲堤爾揮著雙臂在空中跳躍。雖然希斯的眼睛無法辨識,但想必她是以絲線為自己編織了一塊立足之地吧。
隨著她的跳躍,又有更多的羽毛飄落下來。
「艾絲堤爾,好了啦,你快逃吧!」
希斯焦急地對她大喊。從他所處的位置,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艾絲堤爾一落地,大批的刻魔立刻包圍了過去。
這次恐怕再也躲不掉了吧。
艾絲堤爾拍著翅膀,震飛了部分刻魔,但她的翅膀也被刻魔緊緊纏覆,動彈不得。轉眼間,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成群的刻魔之中。
「不要——!」
只剩下艾絲堤爾的哀號。
同時響起了某物被撕裂的聲音——看來是羽毛被撕扯開來了。
希斯終於趕到,急忙揮起長槍攻擊刻魔。但刻魔的數量驚人,無論希斯再怎麼砍殺,群聚的刻魔築起了厚厚的防壁。
——為什麼她不反擊啊!
艾絲堤爾身陷包圍,卻完全沒有試圖從中突圍而出。
「可惡!」
希斯拚命地揮舞著長槍,刻魔的數量卻絲毫不見減少。
——沒有其他的方法了嗎……!
他原本想要施放《史坦沃克》,但要是使出方才那種揮擊的力道,恐怕會波及艾絲堤爾。
他無計可施,幾乎要感到絕望了。就在此時——
滋咚咚咚咚咚咚——十二把劍劃破了刻魔群集的厚壁。
「可不能一直這樣窩囊下去呢……」
原來是露蒂洛。
隨著刻魔紛紛化成灰燼崩落,艾絲堤爾終於從底下露出臉來。
「艾絲堤爾!」
「嗯,我沒事。」
把她拉出來後,艾絲堤爾沒事似地這麼說道。她方才似乎採取了保護自己的最低抵抗,身上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傷痕。
只不過,背上的翅膀已經剩下一半大了。
希斯不禁覺得有些奇怪。
——翅膀?為什麼只針對翅膀攻擊?
看起來仿佛刻魔的目標並不是艾絲堤爾,而是背上的翅膀。
艾絲堤爾再度試著揮舞翅膀,但只在空中停留不過數秒鐘。
「已經沒辦法飛了啊……」
她哀怨地說著。但一旁的希斯立刻察覺到她心裡真正的想法。
——不行啦!在戰場上,誰都笑不出來好嗎!
眼見戰友犧牲生命,或失去手腳,所有人都因而憤起殺敵。其中有些怒意更是直朝艾絲堤爾而來。
「〈圓桌騎士〉們——請繼續守護艾絲堤爾!」
聽了露蒂洛的話,希斯不禁大感意外。
「你要保護艾絲堤爾嗎?」
露蒂洛把艾絲堤爾叫來這裡的目的,本來是希望她可以成為己方的戰力,但現在露蒂洛居然要發動自己所有的魔劍來保護毫無戰鬥意志的她,實在說不過去。
「引發騷動的人可是艾絲堤爾喔?」
「因為……這樣下去不太好吧……」
受到小丑蠱惑,部分士兵把艾絲堤爾當作敵人。而對抗怪物的士兵會感到迷惑,也是因為艾絲堤爾恣意跳躍的緣故吧。
讓艾絲堤爾消失在戰場上,不是反而比較好嗎?
然而露蒂洛搖了搖頭。
「請你看看目前的戰況,現在眾人攻擊的目標已經不再是士兵或怪物,而是艾絲堤爾呀。而且方才將《劍刻》怪物封印的,也是艾絲堤爾喔。艾絲堤爾是我們的最終王牌啊!」
原來如此!希斯點了點頭。
再加上艾絲堤爾原本就是魔王級的皇禍,即使她無意交戰,怪物也會本能地察覺到她的力量。
露蒂洛的手上,握著一把比她的身高還要巨大的劍。似乎在回應那把劍似的,希斯的金色長槍微微地震動著。可以得知那把劍正是露蒂洛《劍刻》的化身。
就在這個時候——
『嘻嘻,這下子變得更有趣了呢!』
*
縱身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小丑。
「小丑!」
露蒂洛不禁向他怒吼,但小丑卻滑稽地笑了。
『你要向我宣戰嗎?不過恐怕辦不到呢,露蒂洛大人。現在你連保護自己的力量都沒有了呀!』
只見露蒂洛臉色蒼白,呼吸紊亂。她的手裡雖然握著劍,卻不住地顫抖著。更糟的是,她最重要的〈圓桌騎士〉也不在身邊。
但希斯擋在露蒂洛面前。
「請你繼續保護艾絲堤爾。畢竟我實在是無能為力。」
艾絲堤爾現在也仍持續在戰場上搞得天翻地覆,希斯根本追不上她。
「她對我們非常重要。而相對地,就由我來保護你!」
露蒂洛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而且敵人就在眼前。
在希斯的槍攻擊得到的範圍內。
小丑噗哈地爆笑出來。
『太好笑了呀,憑你的力量要保護露蒂洛大人呀……沒問題!這樣的話,我也以賣藝丑角的身分,為你的血氣之勇綴上色彩吧!』
語畢,小丑臉上的表情突然消失無蹤。
那雙失去意志的晦暗眼眸,緊緊地盯著希斯。
「露、蒂洛……」
「——!」
那個聲音,讓露蒂洛不禁猛然一震。
「格雷特大人……」
「那傢伙……?」
小丑似乎喚起了格雷特的人格。
——我真的能和真正的圓桌騎士(格雷特大哥)對抗嗎……
這時,露蒂洛拉了拉他的衣擺。
「……你快逃吧!你是打不過格雷特大人的!」
這是當然的吧。
雙方的實力差距自然是不言而喻,加上現在小丑操控著格雷特,讓原本揮劍指向露蒂洛的騎士屍骸,現在轉向保護露蒂洛的希斯。
儘管如此,希斯仍不退讓。
他直舉著長槍,這麼說道:
「師父斷言我絕不可能變得更強,說我缺乏成為戰士絕對必要的條件。」
「所以呢……」
「雖然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我缺乏的是什麼,雖然我或許無法再變得更強,但我學習長槍,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絕不退縮!」
因此,他將挺身作戰。
他下定了決心。
握著長槍的手堅毅不搖。
他相信自己能與敵人對抗。
這時,格雷特也舉起了巨劍。
——要是被取得先機就玩完了啊!
雙方互相怒視對峙,僅僅那麼一瞬間。
「——喝!」
在短促的一聲吐息後,希斯使盡全力奮勇一擊。
不過,實力的差距實在太大了。應該要刺向敵人身體中心的一擊,竟然只是淺淺地掠過衣服。
「——?」
不過,反倒是格雷特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在突刺的同時,希斯很快地收回長槍。
——閃躲的瞬間就是縫隙!
「呀啊——!」
希斯怒聲咆嘯著。藉由收回長槍,希斯的手臂延展到極致。他便仿佛用全身撞擊般展開第二次突刺。
第二次的攻擊果然將格雷特轟得遠遠的。
「你打敗他了嗎?」
露蒂洛不敢置信地發出疑問,但希斯也無法肯定。
現場揚起一片煙塵,但格雷特並沒有倒下。
——太淺了!
雖然確實刺進了格雷特的腹部,但卻不足以致命。對方可是立足於騎士頂點的男人啊。雖然這一擊讓他大感意外,但仍無法擊敗他。
用混濁的眼神確認自己的傷口後,格雷特開口了:
「兩段突刺啊……」
他以讚賞的口吻說道:
「兩段,幾乎是同時呢。雖然不是什麼特殊的技巧,但是能施展得這麼俐落的,也只有一個人了。」
看來他的自我已經崩壞了。儘管叫得出露蒂洛的名字,但卻認不得身為師弟的希斯了。他的聲音模糊難辨,但話語裡確實蘊含著讚賞之情。
第一擊如果只是輕輕突刺,那麼要緊接著進行第二次刺擊並不難。
然而,那就不能稱作兩段突刺了。因為第一擊不過是個假動作罷了。
兩段突刺,必須要兩次突擊都有必殺的威力才行。
「這是迦多·普格圖瑞——師父的得意技。」
或許能讓他想起自己吧——希斯帶著一絲希望如此回答。這時格雷特突然睜大了一隻眼睛。
「普格圖瑞的弟子……原來是同門?既然如此,那我也必須拚盡全力了。」
騎士說著,便架起了大劍,完全看不出任何的破綻。看來方才的一擊,是他刻意讓了一手。
接下來,他不會再手下留情了。
恐怕將是全力進攻的一擊。
——我要擋下來!
就算躲不過,應該擋得下來才對。儘管格雷特的大劍似乎是把名劍,但自己的槍可是《劍刻》的槍啊,不會輕易折斷才對。
才這麼想的下一瞬間,希斯就明白自己有多天真了。
格雷特氣勢洶洶地直襲而來。
他的氣勢仿佛能引發雪崩似地兇猛無比,眼見他猛力揮下一擊,希斯腦海里幾乎已經出現長槍被彈飛,自己被劈成兩半的畫面。
「——!」
他慌忙壓下槍柄,舉起長槍的矛尖。
鏗鏘——響起金屬清脆的撞擊聲。
——結束了……
只見自柄斷離的刀刃,倒插在地面上。
「原來如此,知道自己擋不住攻擊,便藉地面的力量來承受。這是對騎馬槍的技法吧……」
倒插在地面上的斷刃,是格雷特的大劍。
格雷特攻擊的瞬間,希斯將槍柄抵在地面上,並藉此突刺出槍尖。這麼一來,以希斯的臂力抵擋不住的攻勢,便由地面來承受。這是步兵用來對抗騎兵突擊的招式。
而大劍也在揮砍長槍的瞬間斷成了兩截。
此時,一隻大手拍著希斯的肩膀。
「——看來你似乎有好好練習呢,希斯……」
格雷特的胸口上,插著一把金色的長槍。
希斯光是為了擋住攻擊已經分身乏術了,這一擊恐怕是格雷特自己故意迎向希斯的矛尖吧。
「希斯,師父曾說過成為一名戰士最重要的是什麼,你知道嗎?」
望著完全沒有任何頭緒的希斯,格雷特卻像讚美勝者般地說道:
「就是『覺悟』啊!賭上自己的性命來奪走敵人的生命,最後殘活下來的覺悟啊!要是你有現在的覺悟,你一定可以變得比誰都強的!」
眼前的格雷特,確確實實是希斯最景仰的那個騎士啊。
接著他又轉頭看著露蒂洛。
「格雷特大人……」
「露蒂洛,你有一項使命——」
格雷特向她行了騎士之禮。
「——連同我們的份努力地活下去吧。還有——」
他突然浮現了爽朗的美容。
「——要成為一個好女人喔。」
這就是他的遺言。
仿佛要覆蓋斷氣的格雷特般,天空飄落了一片片白色的羽毛。
*
「這是……艾絲堤爾的……?」
抬頭一看,仿佛在祝福希斯的勝利般,白色的羽毛漫天飛舞。
遍布著血跡與屍體的戰場上,下起了一場突兀的白色大雪。
驚覺地轉過頭去,只見艾絲堤爾筋疲力盡地蹲在地上,背上的翅膀已經殘存無幾了。
「艾絲堤爾!」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頭刻魔像是要撥開漫天的羽毛般,往艾絲堤爾襲去。
噗咻——刻魔的頭部瞬間消失了。
露蒂洛愕然地望著刻魔化為灰色的塵埃雲消霧散。
艾絲堤爾露出笑容回過頭。
「看哪,希斯!怪物漸漸消失了喔!」
直到這個時候,那個無視戰場的爽朗聲音依然故我。
每當艾絲堤爾揮動翅膀,銀色的羽毛就會隨之飛散。只要刻魔碰觸到羽毛,便像融化般消滅無跡。
「淨化……不對,是封印?」
露蒂洛喃喃地說道。
為什麼艾絲堤爾的《劍刻》會存在於這對缺乏攻擊力與防禦力的羽翼之中呢——答案便是如此。因此,刻魔一開始便針對艾絲堤爾的翅膀展開攻擊。
當所有人都感到既困惑又警戒時,艾絲堤爾突然一個跳躍,靜止在半空中。即使失去了羽翼的飛
行能力,她還有使用絲線的特技。
佇立在空中的艾絲堤爾身旁,有十二把殘破的劍隨侍左右。接著,她像是宣耀勝利般高舉著一隻手。
「起身、取劍、進擊!任何敵人都不足為懼!因為爾等有銀乙女的祝福!」
從滑稽的賣藝丑角口中,流瀉出凜然的聲音。
接著,她奔向在場的騎士和士兵——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發出陣陣激勵的怒吼。
這時,受傷的騎士及失去戰意的士兵,全都再度拿起刀劍和長槍。
突擊重生的怪物,劈砍盤旋的刻魔。
希斯大感意外地看著眼前的光景。
——艾絲堤爾不是最討厭戰爭的嗎……?
似乎查覺到希斯的疑惑,飄浮在空中的艾絲堤爾向他微微一笑,輕輕地動著嘴唇。
——你看,大家都在笑呢——
啊啊……希斯忍不住手搗著額頭。
——到了這種時候,她還是想逗笑別人啊……
騎士和士兵臉上的表情,實在不能用笑容來形容,但卻充滿了霸氣和鬥志。相較於方才的迷惘和混亂,現在看起來可是十分爽朗呢!
艾絲堤爾讓陷入苦戰的騎士們,重新打起了精神。
最後她的羽翼終於散盡,並從背上消失。但飄落的羽毛,仍像粉雪般降落在戰場上。
「這麼一來,我們一定可以擊敗怪物!」
露蒂洛舉起劍,朝著怪物直驅而去。
希斯想要追上她時,突然注意到了——
從格雷特的遺體上,冒出了暗黑色的煙霧。
「是小丑……嗎?」
『哎呀呀,沒想到會讓你看到我這副模樣呢!』
希斯眯起了眼睛。
「這就是你的真面目嗎……?」
煙霧聚成了丑角的面具和斗篷。即使同為賣藝丑角,和艾絲堤爾相較之下,這簡直像是死神的衣裝。
『稱此為真面目可真是曖昧呢。我既無可自稱的名號,也沒有可觸碰的形體。哎呀呀,這樣的我與春日的蜃景,又有什麼樣的差異呢?』
說完,小丑又『嘻嘻嘻』地笑了起來,似乎不打算回答希斯的問題。
這時,小丑仿佛突然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以眼神舔拭著希斯全身上下。
『這樣好了,既然今夜的演出,我也非常樂在其中,此外,也讓你看見我這副模樣了,就當作是回報吧。你可以問任何一個問題,我都會回答你喔!』
希斯不禁咽了咽口水。
——你可以問任何一個問題,我都會回答你——
不管是什麼問題,他都會回答嗎?
至今圍繞著《劍刻》而起的事件,都是這個男子的計謀。既然他只願意回答一個問題,希斯可不能隨便浪費這個機會。
他苦思了好一會兒,像是要確認般地開口了。
「聽說你是在半年前出現在王城裡的。」
『正是如此。』
「艾絲堤爾曾說,〈門〉也是在半年前被打開的。」
『喔……?』
小丑警戒似地眯起了單眼。從他的反應看來,幾乎可以確定兩者之間必然有所關聯。
希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著以堅定的口吻問道:
「你為什麼那麼懼怕艾絲堤爾?」
在學園裡攻擊艾絲堤爾的,應該就是小丑了。此外,揭露艾絲堤爾是罪禍的,也是這個男子才對。
與害死格雷特,或是慫恿巨漢去襲擊希斯相比,這手法簡直太過直接了。甚至是剛才,明明知道會立刻暴露身分,仍不顧一切地高聲吶喊。
就希斯看來,這在在說明了小丑對艾絲堤爾的畏懼。小丑有些苦惱地嘆了一口氣。
『這可真令人傷腦筋啊!原本還不明白《劍刻》為什麼會選擇如此平凡的你,沒想到原來你相當機敏呢!』
「……回答我!」
艾絲堤爾現在仍繼續為了阻止怪物,而設法封印《劍刻》。露蒂洛也為了保護艾絲堤爾而奮勇作戰著。
希斯沒有力量、沒有技術、也沒有智慧,但或許也能夠對他們有所貢獻。此時,小丑咯咯地笑了起來。
『好,我就回答你。如你所說,我的確畏懼艾絲堤爾·諾恩·修特倫。至於原因嘛——』
小丑盯著希斯的臉,如此說道——
『——因為當初埋葬傳說中的魔神的,既非賢者,亦非圓桌騎士,而是她的血族。』
希斯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身為皇禍之首的她,其祖先也未能完全消滅魔神,而是以十二道〈門〉封印了魔神。因此,能在這片土地上封印《劍刻》的,只有她一人了。』
接著,他又以惋惜的口吻繼續說道:
『偏偏讓她奪走了其中一個《劍刻》,這是我最令我深惡痛絕的意外。只要她持有《劍刻》的一天,就會有一道〈門〉始終無法開啟。』
「你打算讓魔神復活嗎?」
小丑浮現了像是笑容的表情,卻沒有正面回答。
『艾絲堤爾小姐若是發揮她所擁有的力量,應該也能夠開啟〈門〉。不過那位小姐向來不喜歡使用暴力呢。』
是啊,艾絲堤爾已經找到了更勝於力量的東西了。
接著,小丑又憤憤地看向怪物的方向。
『我花了三個月,好不容易才打開一道〈門〉,看來也要被封印了呢。』
只見怪物的身體開始逐漸崩解,看來艾絲堤爾和露蒂洛都進行得十分順利。
『你的問題,我就回答到這裡了。我也該退場了。』
「——這可不行呢,我不會輕易放你走的!」
小丑驚訝地歪著頭說: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要讓自己面對危險呢?今晚你應該也立下夠多的戰勛了呀?』
這番話,反而讓希斯歪頭不解了。
「因為你也不打算放我一條生路吧?」
即使同樣自稱丑角,小丑和艾絲堤爾截然不同。
現在希斯已經知道了這個對小丑而言不太有趣的事實。既然他能為了自己的樂趣殺了格雷特,並陷害艾絲堤爾,實在沒有理由讓希斯繼續活下去。
「既然如此,現在就迎戰身在眼前的你,對我來說還比較有利呢!」
小丑露出並非嘲笑,而是打從心裡感到開心的表情。
『嘻嘻,你說的可是一點也沒錯呢。好,我就奉陪到底吧!』
他話一說完,在場所有騎士和士兵的屍骸全都一起站了起來。而艾絲堤爾的羽毛也正集中對付怪物,絲毫沒往這裡吹來。
對於能操控屍體的小丑而言,這裡可是個滿布棋子的絕佳陣地。
不過,希斯之所以會挑起戰鬥,也不是完全出於無謀。
——我雖然很弱,但並不代表毫無勝算。
小丑認為希斯相當弱小。當然這是不爭的事實,但小丑完全不把希斯放在眼裡,不認為希斯有任何抵抗的餘地。
——力量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萬能——
這話可是出自身為次期魔王的罪禍口裡。
小丑應該也很清楚這點才對。畢竟他也是唆使弱小但狡猾的人,搶奪力量高強的騎士手裡的《劍刻》。
——上吧。
仿佛回應希斯的決心般,手中的《史坦沃克》傳來了熱度。
「有件事,我想先說清楚。」
『喔……?』
摸不透希斯的意圖,小丑也發出好奇的疑問。確認引起小丑的注意後,希斯開口說道:
「小丑,你正如其名,是個賣藝丑角對吧?」
『一點也沒錯。』
「我正如你所說的,是個平凡的人,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才能。不過,艾絲堤爾卻說她需要我,說我能讓人發笑。」
小丑似乎不明白他想說什麼,疑惑地歪著頭。
接著,希斯如此說道——
「我想,你肯定比我強大吧。不過,你無聊透了!你的表演,誰也不會感興趣的!」
這只不過是個粗淺的挑釁。
希斯雖然說得頭頭是道,但他既無實力也無實績。只要小丑說聲『無聊』一笑置之,他便無法繼續反駁。
然而——
『……唔,我想這就是……所謂的……火大吧?』
這麼無聊的挑釁,卻成功地觸怒了小丑。
自稱賣藝丑角的小丑,他的言行舉止間也帶著身為丑角的自傲。
然而,卻被一個自己瞧不起的男子嗤之以鼻,他自
然是怒不可遏。
『很遺憾哪,你對我來說只是毫無價值的蟲子,本來想讓你痛快地死去的,現在我可改變心意了。』
接著,他以充滿惡意的眼神瞪著希斯。
『現在就算你求我殺了你,我也不會讓你如願的。我要讓你痛不欲生!』
就在小丑說話的同時,希斯已舉起了《史坦沃克》。
「貫穿吧——《史坦沃克》!」
希斯先前已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露蒂洛以《劍刻》揮開魔法的斬擊,也注意到艾絲堤爾的羽翼里蘊藏了宛如刻魔的天敵般的力量。
因此,他的《史坦沃克》里應該也隱含了類似的力量。只要運用那股力量,應該就能擊敗眼前這個沒有形體的《小丑》才對。
長槍發出光芒,漲滿了力量。
『少愚蠢了。那玩意兒的力量,我可熟悉得很。』
小丑說著,便在空中詭異地跳動著,繞到了希斯的身後。猛力揮擊長槍的希斯,一時之間也反應不過來。
——無所謂啦!
希斯的視線並不在小丑旁上。
「——通通炸飛吧!」
高舉的《史坦沃克》,往希斯自己的腳邊擊去。
『什麼——?』
《劍刻》打在地面上的猛烈衝擊,狂暴地湧向四面八方,無數的屍骸也隨之被震飛。
襲擊希斯身後的小丑自然也是避無可避。
沒有形體的賣藝丑角被捲入狂暴的魔力與土石沙塵之中,轉眼間便蒸發不見了。
——要是不知道使用方法,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吧。
這一點,希斯也很清楚。
不過,露蒂洛和艾絲堤爾都曾經大範圍地施放過《劍刻》的力量,希斯相信自己的《劍刻》應該也辦得到,因此攻擊一定能波及小丑的所在之處。
——竟然受到挑釁,簡直是幫了大忙。
希斯的目的,是為了讓小丑心生不悅,並憤而逼近希斯展開攻擊。
也正因為小丑瞧不起希斯,所以才更容易受到挑釁。
「——哎,現在該怎麼辦呢?」
只是,希斯的這一擊也同時讓自己遭殃。光是餘波便讓小丑煙消雲散的《史坦沃克》,是直接打在希斯腳邊的。身處正上方的希斯,自然是無處可逃。
被震飛到高空中的希斯,覺悟似地閉起了眼睛。
——一名小小門衛,也能成功反擊惡之黑幕呢!
想必這將在小丑的內心留下深刻的屈辱吧。光是這樣,希斯就感到相當滿足了。
就在他身陷毀滅性的漩渦中時——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浮現了一道道紅色的圓環。
「——你啊!到底在做什麼啦!」
耳邊響起令人訝異的怒吼。
只見銀色長髮在眼前搖曳,接著他的手就被拉起來了。眼前風景一變,腳下也感受到了接觸地面的觸感。
沒一會兒,身後響起爆裂的轟隆聲——那是來自《史坦沃克》的毀滅聲。希斯意識到是艾絲堤爾的〈門〉又再度救了自己。
眼前是銀色長髮的少女,只不過,一向露出開心笑容的她,現在臉上一會兒發白,一會兒又因氣憤而襲紅。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你是人類欸!很弱欸!做那種事會死欸!」
看到她盛怒的模樣,希斯也戰戰兢兢的。
「你不是答應要跟隨我嗎,我可不准你擅自死掉!」
看到那雙紅色的眼眸浮現了淚水,希斯才察覺到自己傷了她的心。
「對不起,差點又讓你一個人了……」
他溫柔地道著歉,艾絲堤爾的雙頰頓時染成了緋紅。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是、那個……」
砰!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仔細想想,遭逢罪禍、得到《劍刻》而慘遭追殺、潛進校園遭到追捕、怪物襲擊城市、與格雷特和小丑交手……這些全都發生在一天之內。
希斯的體力在很久很久之前早已透支了。
「——咦?等……?」
希斯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了下來,連帶想扶他一把的艾絲堤爾也被撲倒。
咕滋——他努力想撐起身體而伸手一抓,抓到了像是布的東西。
結果那東西撐不住希斯,讓他整個人癱倒在地上。
他的手上,還抓著不知名的碎布……
劈啪!一道不妙的聲音響起,艾絲堤爾的紅色雙眸瞪得大大的。
「啊、咦……?」
希斯望著自己手裡的東西,不禁覺得疑惑。其中一樣是有折線的布,看似裙子的殘骸。他想起艾絲堤爾的制服也相當殘破了。
另一樣東西,則是飾有蕾絲的絹布(內褲)。
——啊,艾絲堤爾好像說過,每次使用〈門〉,都會發生很丟臉的事……
他回憶起的同時,艾絲堤爾發出了今晚最悽厲的尖叫。
「噗哇呀啊啊啊!?」
他抬起頭的瞬間,臉被惡狠狠地踩在地面。
這正是漫漫長夜結束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