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銀乙女(Jungfrau)開啟門扉(1/2)
禿頭大漢——托拉特·歐魯格正躲避著追擊。
「可惡,怎麼會變成這樣!」
原本一起逃跑的兩名部下,都已經遭到騎士逮捕。
托拉特也失去了他最重要的劍和鎧甲,甚至連原本身上的財物都弄丟了。而他擅長戰鬥的巨大身軀,在逃亡的過程中反而讓他難以穿梭在巷弄間,幾乎找不到藏身之處。
——明明只不過是要搶一個小鬼身上的《劍刻》罷了!
對付一個臂力、戰鬥力、運氣都不如自己的少年,原本只打算砍下他的手臂就好了。沒有要了那小子的命,自己簡直是善良透頂。
結果,居然會落得現在狼狽地逃亡,不知道下一步該何去何從的命運。
「可惡,都是那個臭丫頭!」
途中那個少年使用了《劍刻》,雖然讓托拉特折損了劍,但也沒有因此受傷。
這打從一開始就是個不可能失敗的任務,怎麼想自己都是勝券在握才對啊!
都是那個丑角少女插手,壞了他的好事。
「她到底是什麼人……」
雖然那個少女的打扮和言行舉止都相當滑稽,但托拉特很清楚,她絕對是個高手,而且是個連在傭兵中還頗有名氣的自己恐怕都望塵莫及的怪物。
他不知道她是怎麼拿走自己的劍和鎧甲,不過即使不論那些小手段,少女仍然不容小覦。
托拉特和他的部下都警覺到少女的可怕,因此揮刀時都毫不留倩,恨不得一刀讓她斃命。
然而少女不但從正面擋住攻擊,甚至徒手便奪走了他們的武器。雙方之間實力差距究竟有多麼懸殊?
或許托拉特在面對不滿十歲的小孩時,也能辦得到一樣的事情。不過,他在戰場上的武藝可是不輸給騎士的,而且他擅長臨機應變,這點甚至在騎士之上。
然而,在少女面前,他卻像個小孩一樣毫無招架之力。
「……還有,那雙紅色眼睛!」
他曾受僱於戰場,也曾擔任過別人的護衛。
至今為止,除了和人類對戰,也曾經與罪禍交過手。
他已經見識過許多生死交關、殺意縱橫的血腥戰鬥了。
然而,他從來沒有碰過一個對手能露出少女的那種眼神。
少女的舉止就像個輕佻的小丑,但卻流露出能夠毀滅一切、充滿狂氣的眼神。
——為什麼她要扮作賣藝丑角呢……
這點尤其令人不舒服。她這麼做,是出於某種理由嗎?
想到自己在舞台上被當作笑話,托拉特不由得停下腳步。
「為什麼沒有人覺得奇怪……?」
那麼纖瘦的少女,面對不輸給騎士——至少他對自己是這麼評價——的托拉特,卻一點也不畏怯,笑嘻嘻地閃躲著他的攻擊,甚至把劍搶了過去。而且這一切還都是在徒手的情況下完成的,簡直是太不尋常了。
然而全場的觀眾都深信那是丑角的表演。
怎麼可能呢?
觀眾絲毫沒有察覺有個可怕的怪物就在自己眼前。
一想到這一點,托拉特就感到不寒而慄。
——竟然沒有人發現?該不會死在他們面前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吧?
托拉特他們能僥倖躲過一劫,算是運氣好吧?
要是就這樣死在少女手裡,恐怕也不會有人察覺吧。
他們大概會以為是表演的一部分,不會當真吧?要是那名少女懷有惡意,真的想殺了他們,恐怕沒有人躲得過吧?
「……只能趕快逃命了。」
他要逃離王都……不對,得逃離這個國家才行。
幸好托拉特的實力遠遠不及少女。要是他再強一點,而傷了那名少女——說不定會激怒她,恐怕現在連想逃都逃不了了。
她剛才只不過是惡作劇般地小試身手一番,如果她哪天打算出盡全力,使出了各種狡詐的手段和力量,究竟還有誰能擋得了她呢?
任誰也抵擋不住吧。
在那一天來臨之前,他要逃得愈遠愈好。
托拉特選擇逃之的路徑,是下水道。
雖然埃斯特拉的飲用水是直接從井裡打上來的,不過生活廢水還是得由這些下水道排出。當然,裡頭儘是摻雜了糞便與尿液的污水。
也因此,這才是最佳的路徑。
下水道通往流布在城鎮裡的運河,只要順行而下,很快就能逃出這座城。
走了好一會兒,終於看到出口處發出耀眼的光亮,他不禁眯起了眼睛。
從出口的方向傳來沉悶的呻吟,接著,又有某種重物發出咚的一聲。
——什麼東西……?
他反射性地伸手探向腰際,但他的愛劍早已不見了,現在唯一派得上用場的就只有兩隻孔武有力的胳臂了。
在逆光下,他似乎看見有道人影。
——現在該怎麼辦?
要是被人發現就吃不完兜著走了,肯定會招來警備兵的。
儘管托拉特的罪刑頂多是傷害未遂,但他可一點也不想回到那個賣藝丑角所在的城市。
他猶豫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
——只能硬闖了!
那道人影看起來漫不經心的,似乎沒什麼警覺心,而且又是獨自一個人。
雖然托拉特身上既沒武器又沒防具,但赤手空拳較量的話,他可是幾乎沒輸過。
出現在狂躁不安的自己面前,算是那人倒大霉了。
下水道基本上沒什麼人會通行,幸好那人也沒察覺到托拉特的出現。就算對手身上有帶刀,只要出奇不意,應該還是穩操勝算。
托拉特躡手躡腳地前進,但這時那道人影突然搖晃不定,最後癱倒在髒污的廢水中。似乎受了什麼重傷,體力終於消耗殆盡了。
「什麼嘛,原來快死了啊?」
托拉特愣了愣,隨即低聲說道。
既然這樣,就假裝沒看到,直接走過去就好啦。想到自己剛才還認真想滅口,真是有夠白痴的。
想到自己這麼走運,托拉特的臉上不禁浮起了笑容。他從倒下的人影身旁走過——這時那人突然發出呻吟,抬頭看著他。
那人看起來相當瘦弱,身上既沒持劍,也未著鎧甲,看起來不像是騎士或士兵。
而他身旁還倒著另一名男子。男子似乎是個士兵,身上配有簡陋的鎧甲和長槍……看起來已經斷氣了。
——這傢伙該不會也是個逃犯吧?
托拉特開口向倒下的男子問道:
「喂,還活著嗎?」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但危急時說不定能拿來當誘餌,帶著他走或許也不賴。
事實上,托拉特應該要注意到事情不對勁才對。
一名沒有持劍的男子,身旁竟然死了一名士兵。
但托拉特竟然愚蠢到停下腳步,還開口搭話——那名男子抬起頭,看來約莫三十歲,金髮下的臉龐十分消瘦,臉上有顆大大的痣。
他眼裡布滿血絲,看起來十分駭人。
「救、救救、我……!」
托拉特露出嫌惡的表情。男子看起來幾乎無法行動,別說要當誘餌了,看起來反而是個累贅。
「走出這裡就可以抵達城外了。要是不想死在這裡,爬也要爬出去。」
這已經是托拉特儘可能釋出的善意了。
雖然他並不打算帶著累贅行動,但如果男子知道希望就在不遠的前方,至少能燃起一點前進的動力吧。
他一說完,就轉身準備離去——但這時男子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腳。
「喂,我自己也是自顧不暇啊!你要是妨礙我的話……?」
托拉特還沒說完,就察覺到男子的樣子不太對勁。
「呃、嗚……啊、怎麼會……不對……」
男子嘴裡斷斷續續地吐出字句,托拉特皺起眉頭,想聽個清楚。
「上……上當了!不……不是……這傢伙……」
雖然聽不清楚男子究竟說了什麼,但看得出來他的臉上充滿驚恐。這時,托拉特注意到男子的手臂上閃爍著一道奇異的光芒。
「喂,你該不會擁有那個玩意兒吧……?」
托拉特扯開他的衣服,不禁瞪大了眼睛。
「這是……《劍刻》嗎?」
這個刻印和早上那名少年手上的刻印十分相似。
要說哪裡不同的話,便是這個印刻發出的光芒是暗紅色的。
托拉特想起,眼前的這個男子,和前幾天殺了騎士、奪走劍刻的嫌疑犯特徵十分相似。
——這傢伙就是犯人?不過怎麼會……?
應該為奪得《
劍刻》大聲歡呼的犯人,為什麼會在這裡露出驚恐的表情垂死掙扎呢?
托拉特還未想個明白,男子便絕望地呻吟道:
「啊啊……不行了……被追上了……已經……完了啊……」
「餵.你說什麼被迫上了啊?你到底在說什麼?」
他揪著男子的衣襟把他抬起,男子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那就是……魔神啊……」
話一說完,男子便瞪大雙眼,口吐鮮血。
他死了。
但托拉特卻沒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因為在死亡的男子身後,出現了一片巨大的黑影,仿佛要吞沒男子似的。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托拉特發出驚駭的嘶吼,使勁地揮舞著他唯一的武器——拳頭。
然而他的對手是沒有質量的黑影,他腦子裡浮現的念頭是——
——那是魔神……或者是……魔王……
下一秒,托拉特的身影就從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
「艾絲堤爾!」
希斯從屋頂上目擊艾絲堤爾被弓箭射中,立刻跑下了階梯。
他一抵達中庭,就聽見露娜……不,是露蒂洛激動地大聲指示著說道:
「快!快去找艾絲堤爾!去找那個銀髮少女!」
他驚訝地環顧四周,完全不見銀髮少女的身影。
「艾絲堤爾人呢……?」
他還來不及反應,就突然被壓制在地上。
「艾弗納兒大人,這傢伙就是侵入者之一。」
「這是怎麼回事啊……你們把艾絲堤爾怎麼了!」
「你給我安分點!」
他的頭被猛然毆擊,痛苦地發出呻吟。這時,露蒂洛看著他說:
「……放開他。」
「可是……」
「放開就是了。」
壓制在希斯背上的重量這才消失,他急忙站了起身。
露蒂洛指著地面上的一處,上頭散落著紅色的結晶。
——這些看起來像寶石的東西是……?
不久前似乎才見過類似的東西,但他一時之間怎麼也想不起來。
「她消失了——施展魔法遁逃了。」
「那……她沒事囉?」
「……這我無法確定,不過傷口並不深。」
接著,露蒂洛的視線轉向希斯的手。
「剛才朝天空射出光芒的人是你吧?」
剛才為了使用《劍刻》,他把手套拿掉了。他急忙藏起右手,點了點頭。
「那原本應該是屬於我所認識的騎士才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能請你說明一下嗎?」
她的語氣聽起來似乎不帶有敵意。
於是他便隨著露蒂洛走進校舍,進到一間小房間裡。
房間的入口處寫著「學生會辦公室」。除了他們和方才追上來的瑪那,辦公室里就沒有其他人了。
希斯大致地描述今天早上門衛的事件,說明他得到《劍刻》的經過。
他也解釋艾絲堤爾的背上也有《劍刻》,藉機把她的魔法也推託為《劍刻》的力量。接著,他又解釋他們是為了擺脫《劍刻》,所以才侵入學園想求助於露蒂洛。
聽他說明完後,露蒂洛臉色發白,勉強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你再說一次,死掉的騎士叫什麼名字?」
「格雷特·杜勒斯·佩拿斯……是我的同門師兄。」
他一說完,露蒂洛不禁雙手掩面。
「……怎麼可能!你說清楚,他到底是什麼時候死的……?」
希斯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再說一次——畢竟他方才已經說過了,但懾於氣勢,也只好戰戰兢兢地回答道:
「就是今天早上,就在這個學園的醫務室里。」
他這麼一說,瑪那立刻拉了拉他的衣袖。
「哥哥,這樣實在是太奇怪了,佩拿斯哥哥剛剛都還跟我們在一起呢!」
「……嗄?這、這怎麼可能?」
「我才不可能認錯佩拿斯哥哥呢!」
瑪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露蒂洛搖了搖頭說道:
「……不,我想他說的是真的。畢竟他手上擁有格雷特大人的《劍刻》。」
接著,她又強忍著自己的情緒說道:
「我大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格雷特大人從一開始就在追捕那個東西。」
「什麼意思?」
「三個月前,一名自稱小丑的宮廷丑角在繼承典禮上殺了葛雷修團長,而那個丑角當場就死了。不過自此之後,四處都有自稱小丑的男子現身,教唆暴徒攻擊《劍刻》的持有者。」
的確,門衛的頭顱也是自稱小丑。而教唆大漢襲擊希斯的似乎也是那個傢伙。
「那麼,格雷特大哥他……」
「恐怕是如此。小丑現在……正藉由他的軀體行動。」
露蒂洛像是難以啟齒般,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看到她現在的模樣,希斯想起他們第一次會面時的情景。
當時希斯因為太過害怕,不大記得敵人的模樣了——但他看到面對著罪禍的露蒂洛,身體也不住地發抖。希斯便拚命丟石頭,讓敵人露出破綻,最後她才不得不奮勇地起身對抗敵人。
——她其實心裡也非常害怕吧……
和自己差不多歲數的少女,卻必須強忍著情緒奮勇戰鬥。而自己只是一心想擺脫《劍刻》。連格雷特被殺死的時候,也沒想過要為他報仇,就這樣自顧自地逃了。
——所以師父才會棄我不顧吧……
師父曾對他這麼說過。
——才能或幹勁姑且不論,你缺少的東西是戰士所必備的關鍵特質——
所以他是不可能變得更強的。那時,他一心想要讓瑪那上學,所以只是露出敷衍的笑容回答師父「我想也是啊」。
現在,他才終於想到——
「那是為什麼呢」——他當時真應該這麼問的。
要是他能知道原因,在不得不挺身作戰的時候,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不知所措了吧。
希斯突然又回過頭問道:
「那個小丑,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我也不清楚。唯一能確定的,是他總是附身在屍體上行動,而且刻意挑起《劍刻》的爭奪戰。」
「那會不會是〈占刻師〉?可以利用魔法驅動屍體不是嗎?」
「雖然是可行的,但是以人類的力量是辦不到的。」
「怎麼說?」
「所謂的〈占刻〉,是藉由改變魔力的流動,影響萬物本應遵循的法則。而〈占刻師〉本身也會受到流動的影響。因此,每次使用〈占刻〉,都會受到〈占刻〉的反噬。要是去接觸死者的魔力……你應該清楚後果吧?」
——自己也會死掉。
「因此,才會推測兇手可能是皇禍——也就是高位的罪禍。」
希斯從沒想過這連串的事件會跟那種東西有關,心裡頓時湧起一股恐懼。
「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啊、好的……什麼事?」
露蒂洛靜靜地做了一次深呼吸,仿佛需要些勇氣才能把接下來的事問出口。
她以堅定的語氣問道:
「艾絲堤爾——她是罪禍嗎?」
希斯聽了,瞪大了眼睛。
「咦?怎麼會這麼問?」
看到他的反應,露蒂洛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你不知道的話就算了。」
「——怎麼能就這樣算了!」
這麼大的反應,連希斯自己都嚇一跳,露蒂洛也顯得有點錯愕。
「艾絲堤爾就是因此才遭到攻擊的嗎?雖然我離這裡很遠,但也清楚看見她被弓箭之類的東西射傷了!」
露蒂洛的表情顯得有些難受。
「據說艾絲堤爾是魔王級皇禍——也就是力量僅次於魔神的罪禍。而且這還是小丑說的。」
是小丑說的——希斯聽了,稍微鬆了口氣。
「那一定是胡說八道。」
「……不,很遺憾地,若是那個男人說的,可信度反而相當高。」
「為什麼?那不是我們的敵人嗎?」
露蒂洛點點頭。
「是啊,但他用來操弄人心的並非虛誕,而是事實——即使事實並不一定代表真實。小丑為了操弄人心,說出嘴的必定是事實。」
如果他說的是虛誕的謊言,只要搗住耳朵不予理會就行了。
但正因為他說的是事實,因此沒有人不豎耳傾聽。
希斯聽了登時啞然,這時露蒂洛又伸出手,手掌上放著像是寶石般的東西。
「你覺得這是什麼?」
「是寶石……嗎?」
希斯還歪著頭思考著,瑪那突然「啊」了一聲。
「這是〈占刻〉的原料……也就是魔力的結晶……對吧?」
瑪那在〈占刻技師〉的手下工作,所以具有相關的知識。
露蒂洛點了點頭。
「瑪那,那你知道這些〈占刻〉的結晶是怎麼來的嗎?」
「呃……我不知道。」
露蒂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說出了答案——
「這是罪禍的血。〈占刻〉是用罪禍的血製成的。」
希斯和瑪那聽了都瞪大了眼睛,然而露蒂洛卻無情地繼續說道:
「而這些結晶,都是從艾絲堤爾的傷口上流出來的!」
這下子,希斯再也無從反駁了。
——艾絲堤爾是……罪禍……
而且還是相當高位的罪禍。
他的腦袋裡一芹空白。
她明明不是〈占刻師〉,卻能瞬間消失身影,轉移到遙遠的他處。而且她擁有能擊碎魔法的銀龍絲線,以及相異於〈占刻〉的紅色圓環。
她還能與圓桌騎士露蒂洛打成平手……如果她不是罪禍,又還能怎麼解釋呢?
——難道我們都被騙了嗎……?
她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才隱藏自己是罪禍的身分呢?
「——啊,不對,不是這樣的!」
希斯想了又想,終於明白了。
「什麼不對?」
希斯想通了似地點了點頭。
「艾絲堤爾並沒有騙我們。」
「什麼意思?」
希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不禁搔了搔頭。
「怎麼說呢……艾絲堤爾並沒有說過『我不是罪禍』呀!」
「哪有人會自己那樣說啊?而且她隱瞞我們是不爭的事實啊!」
希斯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她應該不是故意要隱瞞我們的吧。而且,是不是罪禍根本就不重要!」
「不重要?」
「我想,如果我們當面問她,她應該會老實告訴我們才對。」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你不是也才剛認識她不久嗎?」
關於這一點,希斯充滿自信地如此答道:
「因為啊,艾絲堤爾她——滿腦子只想著要逗別人開心啊!」
看到露蒂洛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又接著說道:
「我們剛入學園,被你們追得到處跑的時候,她也只想著要怎麼給你們驚喜,逗你們發笑啊。」
以艾絲堤爾能在空中跳躍,還能和露蒂洛旗鼓相當的實力看來,應該有能力加以反擊,或能更有效地躲避追擊才對。
「剛才我用〈占刻〉製造流星雨,也是艾絲堤爾的點子喔。雖然還不知道能不能順利,但她居然願意信任剛認識沒多久的我啊。」
然而她卻不惜迎戰露蒂洛,一切就只是為了吸引人群。只要稍有受傷,她是罪禍的事就會曝光,但她卻毫不退縮。
「她這麼做是為了什麼呢?」
目的只有一個。
「眾人的掌聲啊!艾絲堤爾想要聽到我們為她喝采的聲音。」
對艾絲堤爾來說,這是最重要的。
露蒂洛聽到希斯的說明,一時間也無從反駁。
「這樣嗎……確實似乎是如此呢……」
應該說,她完全贊同希斯的論點。
露蒂洛有點意外,接著苦笑地說道:
「她知道我是〈圓桌騎士〉後,居然問我要不要表演什麼拋接秀,還很認真地要我跟她一起當什麼賣藝丑角呢。」
——她竟然也對〈騎士公主〉說這種話啊!
希斯愣了一會兒,隨即笑了出來。露蒂洛也跟著咯咯地笑了起來。只有瑪那還摸不著頭緒,歪著頭看著他們。
在這陣笑聲之中,露蒂洛終於從格雷特的噩耗中重新振作起來,原本緊繃的情緒也稍微獲得紆解了。
氣氛不再那麼凝重後,希斯突然回想起什麼似地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
「你真正的名字是露蒂洛吧,我還在想為什麼你要隱瞞呢……」
露蒂洛怯怯地問道:
「很奇怪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只是我想起很久以前,曾經碰巧在外牆外圍,曾經目睹過你和罪禍交手過。」
那是希斯第一次看見罪禍。因為太過害怕,所以也沒看清楚罪禍的模樣,只知道有對巨大的翅膀。
那個時候,希斯還沒聽過〈騎士公主〉這個名號。
露蒂洛有點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咦……就這樣?」
「就這樣……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我是……那個……圓桌騎士啊……」
聽到她這麼一說,希斯才發現自己說話的語氣實在太隨便了。
「啊!抱、抱歉!非常對不起……說的也是,我應該使用敬語才對!因為平常跟格雷特大哥說話都是這樣——」
「——慢著!」
希斯慌慌張張地低頭賠罪,但露蒂洛厲聲地打斷了他。
「你是說,你平常都是這樣跟格雷特大人說話的嗎?」
「呃、是啊……」
聽到他的回答,露蒂洛才看似勉為其難地說道:
「……既然這樣,那你跟我說話也不用拘謹。」
「咦?」
「就是說,用你平常跟格雷特大人說話的方式跟我說話。」
「這……真的可以嗎?」
「這是當然,畢竟我和格雷特大人的位階是一樣的。」
雖然希斯搞不清楚「當然」的理由在哪裡,但還是愣愣地點了點頭。
「我、我知道了。那個……露蒂洛……大人?」
「叫我露蒂洛就可以了。」
她滿意地點點頭,但又一邊思索地說道:
「討伐罪禍嗎……我討伐的次數並不多才對呀,可是我對你沒印象啊,真抱歉。」
——當然哪,因為你正忙著和罪禍交手嘛!
正當希斯要開口這麼回答的時候——
啪!——《劍刻》上竄過了一道燒灼般的痛楚。
「這、這是怎麼回事?」
希斯感到困惑不已,卻發現露蒂洛和瑪那都凝視著《劍刻》。
「你、你們倆怎麼了?」
「哥哥,那個……」
瑪那指著希斯的右手上的《劍刻》。希斯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手上的《劍刻》已經染成了兇惡的紅色。
而露蒂洛的《劍刻》也透著淡淡的紅色。
「這是怎麼一回事……?」
希斯話還沒問完,就響起了一陣激烈的敲門聲。露蒂洛打開門後,出現在門口的教師在她耳邊低語著,露蒂洛的臉色頓時一陣慘白。
「抱歉,今天就先說到這裡吧。」
「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有罪禍出現在市區,而且數量相當驚人。」
王都外有堅實的外牆保護,照理說應該是王國內唯一罪禍無法侵襲的都市才對,居然現在已遭到突破了。
露蒂洛轉頭向瑪那說道:
「現在到市區非常危險,你先暫時待在這裡吧!」
「是、是的。」
「希斯,你知道艾絲堤爾可能會去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
「那就到處找找,我們可能會需要她的協助!」
希斯聽了,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是說……需要她的協助……?」
「她不但差點打贏我,而且還是《劍刻》的持有者吧?若說現在不需要她的協助,那什麼時候才需要?」
「可是,她是罪禍的嫌疑不是還沒洗清嗎?」
不是懷疑,而是事實。
露蒂洛聽了先是一愣,但馬上就用挖苦的語調說:
「剛剛你不是也說這不重要嗎?」
說完,她有點難為情地別過臉去。
「聽到她對我說『跟我一起來吧』的時候,我真的很想握住她的手。就算她是罪禍,這份心情還是不會改變的……應該說,我想都沒想過會有這樣的罪禍存在呢。」
接著,她露出了堅毅的眼神。
「雖然我無法和她一起
成為賣藝丑角,但我還希望能再見到她一面。」
希斯能夠理解。
——啊,露蒂洛也和我有同樣的心情呢……
即使被她耍得團團轉了,還是無法討厭她。
希斯用力地點點頭。
「你說過艾絲堤爾的背上也有《劍刻》對吧?」
「是啊。」
「那請你告訴她——《※英格芙洛(Jungfrau)》——這應該就是她身上《劍刻》的名字。」(譯註:「Jungfrau」為德文「少女、處女」之意。本書出現的「銀乙女」,便是指《英格芙洛》的別名。)
「《英格芙洛》……」
確認似地復誦了之後,露蒂洛轉身便要離開教室。
「啊,露蒂洛!」
「什麼事?」
雖然希斯叫住了她,但其實沒有什麼重要的事。
「你小心點!」
露蒂洛聽了,不禁噗嗤地笑了出來。
「你現在講得好像事不關己似的,但等你找到艾絲堤爾,可要一起加入戰鬥啊。」
「咦咦?」
希斯嚇待發出了哀嚎,露蒂洛溫柔地笑著說:
「不過,謝謝你,好久沒有人為我擔心了。」
說完之後,露蒂洛便轉身離開了。
——露蒂洛也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呢……
她離去前的笑容,並不像個英氣勃勃的英雄,而是花樣少女所綻放出來的微笑。
接著,希斯轉向妹妹說道:
「你先待在這裡,我會儘快回來的。」
瑪那露出有些不安、但又有些高興的表情點了點頭。
目送哥哥的背影離去,她輕聲地說道:
「哥哥終於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呢!」
*
「呱啊!」
生有翅膀的罪禍——不對,是某種類似罪禍的生物化成灰塊,分崩離析。
露蒂洛沒理會被砍落的殘骸,繼續向前奔馳,而十二把自律型攻擊魔劍——〈圓桌騎士〉也緊隨在她的身邊。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街道上滿是類似罪禍的「某種東西」,都是突然從地底下湧現,而且數量逼近一百之多。
通常只要遭到十頭罪禍攻擊,就足以讓一座村莊從地圖上消失了。現在一口氣出現了近百頭,恐怕連王都也難逃毀滅的命運。
但露蒂洛在意的不是這近百頭的「某種東西」。
而是在她前方的巨大團塊。
團塊——已經找不到其他字眼可以形容了。從跳個不停的脈動以及不斷扭動的活動來看,那應該是某種生物才對,但世界上想必找不到與之相同的生物了。
軀體……總之外型是球體,而且上頭遍布著細小裂縫。那些裂縫似乎每一個都是這團塊的眼睛,要是湊近一看,膽小的人恐怕會被其醜惡的外表嚇得一命嗚呼。
球體上部還長出四隻不像手也不像腳的爪子,把擋在它面前的房屋都揮掃一空。幸好這巨大怪物沒有腳,僅是以匍匐之姿前行,因此移動的速度並不算太快。
團塊表面覆滿了像是石膏的白色沙礫,不見任何類似皮膚或體毛的東西。每當它一移動,沙礫便從身上嘩啦啦地散落。而散落下來的沙礫又聚積起來,生成了具有形體的「某種東西」。
與罪禍很相像的「某種東西」一生成,露蒂洛便一劍劈開它們——說到底,這些東西真的算是罪禍嗎?
不僅劈開後也不見血流,在頹倒後更是像粉塵般煙消霧散,不留任何殘骸。
「露蒂洛!」
一名揮砍著敵人的年輕騎士,在見到露蒂洛趕到便出聲呼喚她。這名騎士雖然並非圓桌騎士,但卻是《劍刻》的持有者。似乎是最近才從盜賊身上回收《劍刻》的。
年輕騎士的《劍刻》,就烙印在他的肩膀上。露蒂洛見了,不禁皺起了眉頭。
——顏色比我和希斯的《劍刻》都來得深……?
騎士的肩頭上散發著赤黑色的光芒,看起來甚至比希斯的還要不祥。
露蒂洛不禁來回比對著《劍刻》和團塊狀的怪物。怪物的眼睛裡也泛著赤黑色的光(看起來有點像是淚光),難道兩者之間有所關聯嗎?
——不,當務之急是想辦法解決怪物!
露蒂洛重新整理思緒後,如此提議道:
「能不能把它引誘到運河?」
怪物現身的下水道,十分靠近流過市區的運河。如果能將它誘導到那裡去,就可以不用顧慮對城鎮的傷害,可以盡情使用〈占刻〉或《劍刻》了。
對露蒂洛的提案,年輕騎士只是搖了搖頭。
「不行啊,它實在太大了,不管是劍或〈占刻〉都擋不下,連要改變它行進的方向都不太可能。」
確實,怪物比兩層樓的房子還要巨大,要是貿然攻擊它,恐怕會打落一堆白沙,然後聚積成更多的「某種東西」。
「這怪物該不會就是魔王級的罪禍吧……」
聽到年輕騎士這麼問,露蒂洛訝異地張大了嘴巴。
「魔王級……?」
「是啊,我聽說魔王級罪禍已經入侵了,是不是就是這些東西?」
露蒂洛腦海里浮現出銀髮少女的身影,連忙搖了搖頭。
——這個怪物跟艾絲堤爾並不同。
不過,從這怪物身上不斷生成類似罪禍的「某種東西」——而且還發出如《劍刻》般的災厄光芒,或許應該稱之為「刻魔」吧——加上異於常理的龐然巨體,確實稱得上是魔王啊。
——但它是怎麼入侵的?
它也是像艾絲堤爾那樣的人型罪禍——皇禍之一嗎?
露蒂洛甩了甩頭。
「臣民都避難了嗎?」
「還疏散不到一半。」
露蒂洛回過頭去,望著怪物行走過的軌跡。好一段距離——騎馬奔馳恐怕也要花上數分鐘之久的地面已經崩裂坍毀。
——應該可以從那邊下手!
露蒂洛轉頭向年輕騎士確認道:
「我要繞到怪物的正面,你能協助我嗎?」
「……露蒂洛,你要使出那招嗎?」
「是的。」
年輕騎士只好點點頭,把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出來吧——《※史提爾(Steir)》!」(譯註:「Steir」為德文「牡牛」之意。)
年輕騎士的手裡,瞬間出現了雙刃的斧頭。騎士便揮舞著斧頭,直奔怪物而去,設法阻止怪物的行進。
露蒂洛在心中向騎士致謝,並奔向怪物的正面。途中,她數度遭到刻魔攻擊,但其他的騎士和士兵已經趕來支援,協助露蒂洛消滅刻魔,讓她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怪物面前。
「還真是醜陋。」
怪物的正面有著巨大的眼瞳。
她瞪視著怪物眼瞳里映射出的自己,召喚身上的《劍刻》。
「——《洛威》,」
隨著她的低吟,有道光芒聚積在她的手中。
最後出現了一把有著紫色刀身的巨型大劍。它的大小甚至足以比擬長槍,握把比露蒂洛的軀體還長,刀身則相當於高大的成年男子的身長。
露蒂洛高舉這把幾乎可以用異形稱之的奇特巨劍。
——依然還是這麼輕巧呢。
巨劍具有自律型攻擊魔劍般的功能,雖然不像那十二把魔劍可以遠距操控,但仍足以讓露蒂洛不費吹灰之力地高高舉起。
除了方才的年輕騎士之外,還有數名騎士也合力包圍著怪物。其中不乏和露蒂洛相同的圓桌騎士,而且全員都是《劍刻》的持有者。
騎士們一察覺露蒂洛拔出《洛威》,紛紛從怪物身旁退開。
露蒂洛抓住時機,猛力揮下巨劍。
「怒吼吧——《洛威》!」
紫色的刀身,仿佛迸裂般發出耀眼光芒。
轟隆——同時發出攻城器撞擊般的震撼大響。
一道閃光延著劍的軌跡迸射,朝怪物直擊而去。
等到閃光散去,天空終於再度籠罩著夜色後,原地便出現了一道溪各,溪谷上則是被斷成左右兩截的怪物。
頓時歡聲雷動。
露蒂洛的《洛威》,能在直線上施放出魔力之刃。而多虧了怪物以直線前進,只要觀察它造成破壞的軌跡,就能準確地施放魔力。
露蒂洛鬆了一口氣,但卻仍然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不太對,簡直太簡單了!
面對攻擊,怪物甚至不試圖閃避。就算它自信招架得住人類的攻擊,卻怎麼連防衛的動作也沒有?
露蒂洛的疑
問,很快就獲得了解答。
「軋軋軋軋——」
襲擊街道的刻魔,突然開始朝著怪物聚集而來。露蒂洛的一擊,也許反而讓刻魔的數量遽增,現在恐怕已是原本的兩倍之多了。
而這些刻魔,紛紛往怪物斷裂成兩半的縫隙中聚集。
吵吵——隨著刺耳的聲音,刻魔居然全數遭白沙吞噬。
「吞噬了……?」
露蒂洛愣愣地瞪大眼睛望著眼前的景象。
方才被露蒂洛砍成兩半的巨大怪物——
「居然重生了……!」
漫長的白晝才剛結束,漫長的黑夜才正要開始。
*
離開學園的希斯,也看到正在市區大肆破壞的怪物了。
——那是什麼東西啊……
在找到艾絲堤爾之後,自己也得加入和那個怪物的迎擊陣容。昨天還是個下級兵門衛的自己,真的能夠幫上什麼忙嗎?
希斯背上竄起一陣惡寒,但仍沒有停下腳步。
這時他抬起頭,上方浮現出一道巨大的黑影。
——是蒂菲!
艾絲堤爾的巨龍。
他離開學園後,最先發現的是這頭巨龍。它似乎在引導希斯似地盤旋在天空,接著往城外飛翔而去。
希斯追了過去,過了不久,只見巨龍在外牆的外頭降落了。
「糟了,跟丟了……!」
城門已經開啟,但卻擠滿了準備避難的民眾,希斯幾乎難以通行。
在他奮力地穿梭在人群中時,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右手。雖然變成不祥的顏色,但是卻仿佛為他帶來勇氣般微微發熱。
——這東西,真的能為我帶來力量嗎?
他願本一心想擺脫《劍刻》,但現在說不定正可以派上用場,還能幫他儘速抵達牆外。
「——《史坦沃克》!」
回應他的召喚的,是一把長槍。
——拜託你了!
先前他利用《劍刻》將書本打上天空,或許也能藉此讓自己飛躍城牆。
「走吧——《史坦沃克》!」
他握著長槍刺向半空,接著——長槍便將他的身體一起帶向天際。
——太好了,成功了!
由於剛才瑪那和他一起操作,他還記得該如何發射,這下也順利地將自己的身體帶往城牆之外。
而往高空發射的力道終於減弱,他頓時體驗了在剎那之間的飄浮感。這時,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咦?該怎麼下降才好?」
經過短暫的無重力飛行後,重力很快就重重地將他往下拉。
——死定了!
他不知道是第幾次有這種念頭了。
從這個高度猛力墜地的話,身體肯定會像柔軟的果實般不堪一擊。
在短短的一秒內,希斯從小到大的回憶在腦海中閃過,最後他終於注意到他即將墜落的地方有個湖泊。
——如果能掉進湖裡,說不定不會死!
他拚命地掙扎揮舞著長槍,而長槍突然像是回應他的意志般,吹起了一道微風,稍稍改變了他墜落的軌道。
掉落的軌道終於偏往湖泊——這與他摔進湖泊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發生的。
啪唰——希斯掉進湖泊,激起盛大的水花。
「咳咳咳咳、嗚、咕哇、痛、好痛!痛死我啦!」
雖然是湖水,但從相當於教會尖塔那麼高的地方墜落,就算是液體也變得如固體般堅硬。
他一邊痛苦掙扎一邊起身,終於發現眼前有一道人影。
銀白色的秀髮,輝映著皎潔的月光。
一名少女正佇立在湖中。
他感到似曾相識。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裡正是他第一次遇見艾絲堤爾的那個湖泊。
然而,和當時的情景不同的是——
少女似乎正在入浴,一絲未掛地裸露著細緻的肌膚。
無論是輕輕撩起長發的手臂,或是沉浸在湖水中的柳腰,都仿佛可以輕易斷折般纖細修長。一撮頭髮纏繞在豐滿的胸前,滴落的水滴流向凹陷的小巧肚臍。
——好美啊……
圓睜的眼瞼下,是宛如紅寶石般的紅色眼瞳。手臂上纏繞的紗布上,微微地滲著尚未結晶化的紅色血跡。
少女望著希斯,一雙大眼睛不停地眨呀眨。
既像是驚訝,又像是愣怔。
「啊、請問……」
希斯戰戰兢兢地發出聲音,少女突然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月光下濡濕的裸體,充滿撩人的風情。
接著,她再度抬頭望向希斯,紅色的眼瞳漸漸濕潤。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咚——隨著她的尖叫聲,一道猛烈的重擊打在希斯的臉上。
他意識到自己被毆了一拳,是在他畫出美麗的弧線、再度沉入湖面之後的事了。
*
「啊,你終於醒來啦。」
他一張開眼睛,就看到搖曳的銀色長髮。
眼前是艾絲堤爾呈現顛倒的臉孔。
「喂喂?你沒事吧?」
輕快的聲音聽不出來是不是在為自己擔心。他的後腦勺上傳來一股柔軟舒服的觸感,讓他一點都不想起身。
「既然你醒來了,就快讓開吧?我的腳也差不多要麻了……」
艾絲堤爾有些困擾地這麼說道,希斯才注意到自己現在的狀態。
原來他躺在艾絲堤爾柔軟的大腿上。
「嗚哇、抱、抱歉……好痛!」
他慌慌張張地猛然起身,頭頓時感到一陣暈眩。
「雖然我叫你讓開,但還是慢慢起身比較好吧?那個、我剛才幾乎是反射性地出拳……」
聽到她這麼一說,希斯終於想起來失去意識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月光下的裸體——沐浴中的艾絲堤爾。
看到希斯的反應,艾絲堤爾表情僵硬地問道:
「你什麼也沒看到吧?對吧?」
「嗚,我的頭好痛——我想不起來發生什麼事了,我怎麼會昏倒的?」
「那你幹嘛臉紅?」
艾絲堤爾一針見血地戳破他彆扭的演技。
「那是因為……怎麼說呢……我還是第一次被這樣……」
看到她的裸體,被痛毆也是沒有辦法的。但沒想到艾絲堤爾竟然讓他躺在腿上照顧自己。
艾絲堤爾聽了,慌亂地別過臉去。
「因、因為、那個、嚇了一大跳、所以不小心就太大力了……」
「我沒印象了啦,倒是你的手會不會痛?」
他趁機轉移話題,艾絲堤爾意外地滿臉通紅,「……嗯」地點了點頭。
——咦?怎麼會……這麼可愛?
像個人來瘋,只會到處惹麻煩的艾絲堤爾,現在卻展露出少女的一面。或許是因為被看見裸體而感到羞怯吧,然而這樣的艾絲堤爾卻也讓希斯不禁怦然心動。他的眼帘里還深深地烙印著月夜的景象。
這時,艾絲堤爾十分抱歉地如此說道——
「不過,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剛剛你的頭……冒出好多東西,我還以為沒救了……」
「冒出什麼東西啊!」
希斯不禁哀嚎著叫道,艾絲堤爾終於嗤嗤地笑了起來。
「啊哈哈!開玩笑的啦!以我的力氣不可能連骨頭都打碎吧?」
「意思是肉是能打碎的嗎……」
「希斯……這世界上還是有些事不要知道比較好喔?」
看著艾絲堤爾試圖矇混過去的笑容,希斯不禁繃緊了臉。
接著,他突然注意到艾絲堤爾的衣服。
「咦?你還穿著這個呀?」
艾絲堤爾的身上是學園的制服。
「因為我的衣服還放在學園裡嘛。」
希斯感到有點意外。
「以你的魔法,應該輕鬆地就可以拿回來了吧?」
雖然希斯對魔法的了解少之又少,但他知道艾絲堤爾能以魔法穿越空間。
艾絲堤爾搖搖頭說道:
「沒辦法,今天使用過多的力量了。要是再繼續使用,搞不好會出事呢。」
「出事……?什麼意思啊?」
聽到希斯的疑問,艾絲堤爾怏怏地移開了眼神。
「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我可以打開〈門〉。」
「〈門〉……那和魔法不一樣嗎?」
雖然知道那是指飛越空間的能力,但這樣的說法倒是第一次聽到。
艾絲堤爾用食指小小地劃了一個圓,軌跡上出現了紅色的紋樣,很快就構成了一個圓環。
「這就是我所說的〈門〉,大概就相當於你們所稱的〈占刻〉吧。但和〈占刻〉不同的是,這是直接以魔力描繪而成的。這也就是所謂的魔法——但不曉得和人類所說的魔法一不一樣就是了。」
「不過……」艾絲堤爾撿起腳邊的小石頭,繼續說道:
「就和〈占刻師〉必須承受魔法反噬一樣,使用〈門〉也很可能會帶來危險。」
她說著,把小石子丟進了湖裡。原本平靜的水面上,瞬間激起了水花和漣漪。
「每次打開〈門〉,我都將面臨某種災厄的襲擊。打開〈門〉的總和……應該不是以次數多寡,而是以規模大小來算吧?總之,最後合計的規模將會帶來同樣大小的災厄。」
「怎麼會……」
希斯驚愕得說不出話來。艾絲堤爾為了保護希斯,已經使用過好幾次〈門〉了。
「你說的災厄,具體來說會發生什麼事?……難道你會受傷也是因為……?」
仔細想想,能與露蒂洛抗衡——也就是有和圓桌騎士相當的能力的艾絲堤爾,實在是不可能連一支箭都躲不過。
希斯喃喃低吟。但艾絲堤爾卻哈哈地笑了起來。
「不是啦、不是啦!那個純粹只是因為我太大意了,結果只受了這麼點小傷,已經是萬幸了。」
也就是說,〈門〉所帶來的災厄將遠遠大於此。
「……你願意告訴我嗎?」
「咦——……」
艾絲堤爾露出百般不願的表情。
「艾絲堤爾!」
看到希斯十分認真的神情,艾絲堤爾只好不情願地低聲說道:
「…………丟……的事。」
「什麼?」
「……說……很丟……的事……」
「抱歉,我還是聽不見。」
「就是說會……臉的事。」
最重要的地方還是聽不清楚,希斯露出困惑的表情。這時,艾絲堤爾終於忿忿地大吼——
「就是說,會發生很丟臉的事啦!」
艾絲堤爾吼完,頓時面紅耳赤。
「……嗄?」
她的眼眶裡噙滿了淚水。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那種副作用!可是每次打開〈門〉,都一定會發生很丟臉的事。像早上為了表演魔術而打開了〈門〉,結果就咕嚕咕嚕地滾了一大堆球出來:為了感謝店主借我場地而想幫他宣傳,沒想到那刀子竟然鋒利得嚇人……雖然看起來好像是短棒本來就折斷了就是了。」
艾絲堤爾滔滔地說個不停,希斯也只好拚命點著頭。
觀眾一定都以為她是故意在搞笑,沒想到這些都是真的失手啊!她現在看起來真的十分懊惱呢。
不過仔細想想,還真是好笑極了。如此吸引人的完美少女,竟然這麼不走運啊。
「你還笑!你就是最大的一顆掃把星啦!」
「咦,我怎麼了嗎?」
「你已經兩次對我做那麼下流的事了!」
「欸、欸欸欸!不不不不不是這樣的啦!」
希斯慌張地拚命辯解。
——這麼說來,原來那些都是魔法的副作用啊……
再怎麼說,跌了一跤就摸到她胸部,或是從空中掉下來就目擊到她沐浴中的裸體,實在是太巧合了吧。
艾絲堤爾的副作用……搞不好用體質來形容比較正確呢。若是以不幸的程度來看,希斯其實也算是被害的一方,不過自己撲倒她和偷窺她沐浴都是不爭的事實。
艾絲堤爾抽了抽鼻子後,終於抬起頭來看著希斯。
「唉,不過發生這麼糟糕的事,也總算是能把累積的副作用一口氣消解了吧!」
看來她似乎是原諒希斯了。
她看了看希斯的手。
「這看起來不太對勁,發生什麼事了嗎?」
艾絲堤爾注意到希斯手上《劍刻》已染成了不祥的顏色,仔細一瞧,她背上的《劍刻》也已經變色了。
他們豎耳細聽,從市區的方向不斷地傳來悲鳴和怒號,以及破壞的聲響。
露蒂洛他們正努力地戰鬥著。
「是啊,大事不好了,市區已經——」
希斯趕緊將市區里出現罪禍般的「某種東西」和巨大怪物、露蒂洛現在正率領騎士團征討的事告訴艾絲堤爾。
接著,他又試探地問道:
「該不會……這些都跟你有關吧?」
「我?為什麼?」
「因為你也是罪禍吧?」
聽到希斯這麼說,艾絲堤爾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畏怯。
——咦?為什麼她會露出這種表情?
以希斯對她的認識,應該要「啊哈哈!沒錯喲!」地一笑置之才對啊,然而她現在居然露出這麼怯縮的神情。
這時希斯才意會到自己說了多麼傷人的話。
「對不起,我太粗線條了。」
他覺得很過意不去,便抱歉地低下了頭。艾絲堤爾不再像以往那麼有活力,而是以怯生生的聲音問道:
「你已經知道我是罪禍了,也無所謂嗎?」
「無所謂?」
「人類不是都很怕罪禍嗎?」
聽到她這麼說,希斯突然覺得胸口一緊。
眼前的少女竟是這麼脆弱而惹人憐愛。
——艾絲堤爾也同樣會感到害怕吧……
她若身為罪禍——而且還是皇禍,就算人類再怎麼弱小,也都是她的敵人。然而她卻隻身走進敵人之中,還拚命地想讓敵人發笑。
希斯仿佛在回答她般,伸出了手。
艾絲堤爾感到意外地挑起了眉毛,接著便握住了那隻手。
希斯輕輕地將艾絲堤爾的手拉了過來。
「咦?」
「這就是我的回答——如何?」
希斯抱緊了艾絲堤爾。儘管她沐浴過的身體十分冰冷,但裡頭的心臟卻噗通噗通地加速了起來。
發生過剛才的事件,要是艾絲堤爾現在立刻再賞希斯一拳也不奇怪,但她卻沒有抵抗。
「你不會怕我嗎?」
「因為你不會攻擊人類。」
「你這麼認為嗎?」
希斯肯定地點了點頭。
「好幾次我差點死掉,都是你救了我。因為有你,我才能活到現在。要不是有你,瑪那早就死在我的手裡,我也不會在這裡了。」
希斯終於明白自己的心情了。
那天晚上,在這座湖遇見艾絲堤爾的瞬間,他就已經深深地被她吸引了。
就算她是罪禍或是皇禍,這都無所謂了。
「而且……」希斯又接著說道——
「比起攻擊人類,你一定會做些更有趣的事吧?」
希斯一副理所當然地說道,艾絲堤爾聽了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最後,終於像忍不住似地——她抖著肩膀笑了起來。
「啊啊,是呀……嗯,沒錯!我就是喜歡你這種個性!」
艾絲堤爾離開希斯的懷抱,雙手交握在身後,抬起頭望著希斯。濡濕的銀色長髮,反射著晶瑩的月光。
「你想知道為什麼我成為賣藝丑角嗎?」
「嗯,這個嘛……」
突然被這麼一問,希斯有點緊張地點了點頭。
「罪禍的社會是以實力取決一切。弱者必須服從強者——強者領導弱者,弱者崇敬強者。我們發誓效忠魔王陛下,不得無故引發無益的爭執,而且沒有人對此有異議。或許,全員都對這樣的狀態感到滿足吧。」
罪禍有所謂的秩序……甚至有所謂的社會存在,教希斯驚愕不已。從艾絲堤爾的話聽起來,罪禍社會還比人類社會來得嚴肅與和平呢。
「不過……」
艾絲堤爾把臉埋在膝蓋里,輕聲地繼續說道:
「每個人都對我十分恭敬,沒有人願意接近我。連魔王陛下也是。」
「……?為什麼?」
「因為我身為下一期的魔王頭號後補,已經沒有人比我更強了啊……」
混雜在嘆息聲里的驚人事實,讓希斯也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請問……艾絲堤爾小姐……?」
「什麼?」
「下一期魔王……是什麼意思啊?」
「剛剛不是解釋過了嗎?罪禍的社會是由實力來決定一切,所以我會成為下一任魔王啊!」
也就是說,眼前的這名少女,在眾多罪禍中也是實力最高強的囉?
——怎麼沒聽你說
過魔王的事啊……!
這種事真的可以這樣隨便告訴別人嗎?
「但為什麼堂堂一個魔王要成為賣藝丑角啊?」
「我又還不是魔王!而且我現在就是在跟你解釋這個啊?」
看到她一臉不悅的模樣,根本是個再單純也不過的少女。希斯不禁感到自己心裡的畏懼實在是想太多了。
——不管是罪禍也好,魔王也罷,艾絲堤爾依然是艾絲堤爾啊!
希斯點了點頭。這時艾絲堤爾仿佛想到什麼惡作劇般露出了微笑。她牽起希斯的手,輕輕地放在自己的臉頰上。
臉龐的觸感就像絲絹般柔軟、滑溜。
「你對我做了那麼下流的事,可要好好負起責任喔?」
「唔咦?」
聽到希斯這麼驚慌的聲音,艾絲堤爾咯咯地笑了起來,放開了他的手。
「大約是在半年前吧,人類的王國里敞開了一道大大的〈門〉,從那之後,下位的罪禍便發了狂似地不斷作亂。明明沒有下達命令,它們卻擅自攻擊人類。這想必是人類的王國里發生了不祥之事,所以我才會到這裡來。」
「到這裡來……?魔王可以這樣隨便離開自己的王國嗎?」
「我就說我還不是魔王了啊!現任的魔王還在,王國交給他處理就行了。而且和〈門〉有關的災厄,就只有我的血族能夠解決。」
接著,艾絲堤爾露出看似懷念的微笑。
「來到這裡之後,我第一個遇見的人就是賣藝丑角喔!他好像沒有察覺到我是罪禍,而對我做了許多有趣的表演。我從誕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笑得這麼開心呢!我一回神,才發現周邊聚集了好多人,每個人都笑得好開心!」
她似乎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咯咯地笑了起來。
「而且讓我吃驚的是,在那些開懷大笑的群眾當中,也有小孩子喔——啊呵,原來小孩子也能像這樣大笑啊——我第一次知道呢!」
「罪禍的小孩不會笑嗎?」
「我想是會的。不過每個人看到我都會感到害怕,膽小一點的小孩子甚至會嚇得尿出來呢。」
艾絲堤爾輕輕地撩起銀色的長髮,眼神流露著一絲寂寞。
「所以,我一直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直到我看到人類的小孩在我身邊理所當然地大笑著——而且是最下位的罪禍輕輕一碰就會死掉的柔弱小孩喔?他們卻對著我大笑說『好有趣喔』!」
她說著,把手伸向月亮。
「擁有力量,的確能夠做很多事。能夠貫徹自己的意志,也能夠做任何想做的事。不過,卻不是什麼事都辦得到的,有些事反而做不到。騎士能夠守護人類,卻無法拯救我啊!」
希斯終於理解為什麼眼前的少女看起來如此令人憐惜了。
——她很孤獨呢……
她比任何人、任何罪禍都還要強大,因此沒人可以拯救她。
原本緊緊封閉的心,終於打開了一絲縫隙。在希斯眼中,艾絲堤爾也從一名萬能的賣藝丑角,轉變為一名普通的少女。
——我想要幫助她!
他打從心裡下定決心。
「不過,我找到了一個非常簡單的方法,這個方法可以拯救每一個人喔!」
少女臉上浮現了笑容。
「我覺得『笑』真的是很不可思議呢,而且和力量一點關係也沒有。只要開懷大笑,每個人都能和睦相處。而且竟然有令人發笑的職業,人類真是了不起啊!」
艾絲堤爾猛然起身,搖曳的銀色長髮甩出銀色的水花。
「我想要學習那種能力,並把它帶回罪禍的世界。我不要當一個人人敬畏的魔王,而要成為一個小孩子也能對著我微笑的魔王!也正因此,我才會成為一名賣藝丑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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